这几年,和品牌创始人朋友聊,我经常会问他们:你到底卖的是什么?
是功能,是效率,还是卖一种人想成为的样子?
这个问题,我原本以为只有做品牌的人会关心,直到我和消费投资人常斌聊了三个小时。
常斌是启承资本的创始人,从 2006 年入行到现在,连续 20 年只投消费,经历了中国消费两次代际变革。
十月稻田、源氏木语、零食很忙、海马体、德尔玛、M Stand 等等等等,商场里逛几圈,你眼熟的这些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品牌背后,都有他的手笔。
他是我见过最本真、务实的投资人,也是和我“路数”完全不一样的前辈。
我从来都是相信“人”的,相信用户、内容、情绪价值,构建“人以群分”的逻辑框架;
常斌不一样,他懂供应链、品类、产业效率、渠道零售,从“物以类聚”的时代走来。
我经常说,“物以类聚”的货架红利快见底了,“人以群分”成为大势所趋。营销、消费、投资面临的关键问题在变化:今天的品牌,到底给消费者创造了什么价值?中国品牌,怎样才能从做大,真正走向做强和做久?
答案就藏在两种中国消费方法论的代际转换里。
01
阿拉善做题家的仰望与踏实
我一直觉得常斌是一个很特别的投资人,他敢于坚持自己的判断,哪怕看上去跟“风口”完全不搭噶。
就比如,2020 年新消费品牌炙手可热,他投了一个大米品牌,十月稻田,在“已经干了 1000 年的品类”里“干出中高端第一名”;再比如源氏木语,他在地产行业整体下滑时投了这个家居品牌,结果还真就看着它逆势增长 10 倍。
这种“逆势判断力”,在 AI 抢走所有眼球的今天,尤其稀缺。
一个人的判断和标准都是由经历塑造的。我很好奇,是什么塑造了常斌坚持本真、务实、不随流俗的眼光?
他的成长故事给了我一些答案。
常斌出生在内蒙古阿拉善,地处偏僻,大漠连成片,沙子比人多,面积比整个浙江省都大但是人口不到 30 万。直到 18 岁上大学,这个典型的“小镇做题家”才走出阿拉善。这一走,就是走到北大。
高三那年,他邮购了一本励志鸡汤书,叫《在北大等你》,一个人跑到后山上读,读着读着还就读进去了,开始琢磨:是不是可以把这个当成目标?
这目标可不一般。
放眼整个阿拉善,常斌记得,当时往前数二三十年,也就出过两个考上清北的学生。
他成为了第三个。
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一朝达成,让他走出了小镇,走进商业消费的核心腹地,生涯图景从此徐徐铺开。同时,还塑造了他的一种信念:相信自己的选择,相信美好而神奇的事情有机会发生,并去争取。
回过头来看,这不正是他一路做消费投资的内心写照嘛。
听完这一段,我想起了那句已经被说滥又其实很难真正做到的话:“仰望星空,脚踏实地。”这大概就是常斌从做投资到做人的底色。
进入大学之后,一面不惧仰望,一面坚守踏实的底色,推动他抓住越来越多的机会。
2006 年对于那时的“小常”来说是个关键节点。
那年,他看了一档红极一时的商战真人秀,《赢在中国》,节目中的风险投资人让他印象深刻,更燃起了小常对投资的浓烈兴趣,“这个行业可以点石成金”。他立马把心动转化成了行动——上网搜到投资人嘉宾的邮箱,给他们写信。
今日资本的创始人、有“风投女王”之称的徐新回复了他,邀他到上海见面。在淮海路的一间茶馆里,徐新问他觉得什么生意好,他举出了自己经常吃的真功夫。这么聊完没几天,他接到了徐新发 offer 的电话。
初出茅庐,满腔热血,小常通过“boss 直聘”加入今日资本。
第一天进公司开会,他发现真功夫排在项目清单第一个。
也是 2006 年,作为“刚加入投资的小萝卜头”,小常被分派了一个新项目,那家卖 3C 数码配件的小公司只有 100 个人,就开在北大西南门外的某个小楼里,叫“京东多媒体”。他帮着京东处理过很多事,从招聘到融资,从管理到运营,一直到 2013 年,刘强东也给他打去了发 offer 的电话。
当时他还犯嘀咕:“我只会做投资,你还在亏钱、烧钱,哪有钱做投资?”
可想到自己陪着京东从那么小的规模成长起来,也想一起再闯荡闯荡,他做出了在当时显得不同寻常的选择:加入京东。
摸爬滚打 10 年,常斌创立启承资本,支撑他做出选择的信念没有改变,还是好奇,还是想见证小公司踏破各种困难,直至做出不可思议的成就,这个过程给他“非常大的心理满足”。
坦白讲消费这些年潮起潮落,我打过交道的很多投资人,都很快跃入 AI 科技的海洋里不见人影了,但常斌一直坚持消费赛道,发掘那些“不声不响做出骄人成绩”的品牌。
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底色和本心,还真不一定干得成。
02
不要找风口,要理解时代
很多投资人分析品牌,第一反应是分析营销、流量和打法,但常斌的习惯不太一样,他会先绕到供应侧,看看这个产业是怎么成熟起来的。
如果只追流量侧、只盯 GMV 等表面现象,很可能错过真正的拐点。
这些年倒在 GMV 神话里的新消费品牌简直不胜枚举。他们以为流量就是机会,忽略对供应链和渠道的把控,也缺乏对流量之下的真实需求的理解,结果就是脉冲式红一阵子,但品牌复利无从谈起。
常斌的方法,是以产品为切入点,去看整个产业。
“真的到产业里才知道一个产品背后有非常多的门道。当大家都关注流量侧的时候,我们愿意多到供应侧去,看看这个品类实际上在发生什么。”
还是以十月稻田为例。创始人夫妻从 2005 年进入厨房主食食品行业,长期打磨供应链;2011 年抓住电商机会,与京东合作,同时升级加工设备、建设物流体系。
在这个过程中,电商平台完成的一件事,是把对中高端大米有需求的中产都码到线上,同时提供高速物流服务。
一方面是供应链打磨成熟,一方面是京东等渠道基础设施发展成熟,供应链和基础设施发生“共振”,品牌才真正获得规模化的机会。
对谈中,常斌以零食为例,一气呵成给我讲了一段酣畅淋漓的迭代史,讲透了“共振”发生的机理。
这 20 年的脉络梳理下来,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零食原来已经回答了四个时代命题,而推动着品牌不断变化的,是基础设施和消费者需求。
就从 20 年前说起,那会儿零食已经是个极大的赛道,大润发货架上摆着阿明瓜子、华味亨。
后来,上海街头开出来伊份,良品铺子在武汉冒头,它们对批发零食进行筛选和重新包装,打上自家 logo,消费者看着觉得品质高,品牌也能拿下50%左右的毛利,渐渐成为那时的新消费顶流。
这个阶段,解决的是零食能不能品牌化的问题。
到 2013 年,电商平台崛起,三只松鼠趁势起飞,第一年做三千万,第二年就破了亿。常斌还记得一个细节,在三只松鼠工厂,看到职工用篮子筛夏威夷果,最大最好的才能通过考验卖到线上。怎么这么严格?因为电商时代,品牌直接面向消费者,质量要是不过关,差评就来了。
这个阶段,零食产业具备了互联网化的素质。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没几年,新的风潮又刮回到线下。2019 年,零食很忙带着全场六七折的超低价杀入市场。凭借着效率进一步提升,把毛利压到 30%,规模仍然能扩张,品牌和加盟商仍然能赚到钱。
这个阶段,向极致效率进发。
而现在,薛记炒货、泸溪河等品牌驻扎购物中心,窗明几净,香气萦绕,产品现场烤制完,在暖黄的灯光下开架陈列,消费者可以试吃过再买。
这个阶段,除了卖味道,还卖体验。
20 年间,从线下到线上又到线下,零食迭代的关键前提是基础设施的不断完善,带来效率的不断提升。
另一个关键变量则是人的需求。
常斌的总结我觉得特别精妙:所谓“新”消费,每个“新”都是相对于时代来说,相对于当时的基础设施和人群需求来说。
不是谁取代谁,而是一代基础设施、一代需求,孕育出一代品牌。
随着基础设施更迭成熟、消费者需求多元细分,曾经可望不可即甚至想都想不出来的新商业形态,草蛇灰线般逐渐延伸至每一个曾经的“消费的神经末梢”。
常斌提到阿拉善的变化,那个“内蒙最偏僻的地方”已经有了锅圈、瑞幸、蜜雪冰城、霸王茶姬,他年过七旬的舅舅给孙子做饭,都是打开小红书搜菜谱。
2024 年,阿拉善第一家麦当劳开业
消费就是这样,在迭代中连接,在连接中迭代。
这种动态给了常斌创业的灵感。他说之所以给公司起名“启承”,取的就是承上启下、承前启后之意。
巧了,我一下就想到了我创立刀法时,把英文名叫做“Digital Pont”的用意,Pont,在法语里是“桥梁”的意思。
03
臣服于用户是第一性的本源
我创立刀法时想的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品牌”,常斌创立启承时想的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零售”。
看起来是两条不一样的路。
他对“物以类聚”的时代了如指掌,我从新消费和内容电商时代起步,更懂“人以群分”的逻辑。
过去 20 年是“物以类聚”的天下:按品类划分用户,按渠道铺货,按功能做差异化。
在基础设施快速升级进化的时期,很多品牌靠着这种打法成功做大。但眼看基础设施的高效、产品性能的优越成为标配,“做大”之后怎么“做强”,成了困住很多品牌的瓶颈。
像一些品牌,规模早早突破百亿,但利润百分之一都占不到。照旧的逻辑,这简直反常识,“不是有规模就能赚到钱吗?”
问题在于,循着“物以类聚”的模型做到哪怕天花板,结果也是“被同类比价”。潮水退去,时代的电梯换了个方向上升,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原来过去的胜利是商业模式的胜利,是产业效率的胜利,不是品牌自身的胜利。
常斌发现,利润其实只能从两个地方挖:一是在激烈的肉搏战中赢过竞品,二是靠消费者的认同和喜爱获得溢价。
当基础设施趋同,品牌竞争的焦点从效率转向人群。
常斌说,观察品牌一路变迁,会发现,现在的机会在于重新看到用户的价值。
“过去这几年我们的探索就是,一定要臣服于消费者,把这个当成第一性的本源。”在他看来,消费者价值掰开揉碎了无非就几个不变的核心逻辑:性能、价格、易得性、情绪价值。
当价格在各大电商平台一压再压,快递从四日达、两日达进化到当日达乃至 30 分钟内送达,四个要素里,价格划算和便利易得已经是必须达到的起跑线;性能和情绪价值怎么组合起来放到最大,才真正考验创始人的功力。
我和常斌的两种方法论相遇了。我俩就像从不同方向前进,我正从山上下去,他正从山下上来,这场对谈就是一场“半山腰会师”。
当年在半山腰上,常斌翻着《在北大等你》立下了走出去、上北大的目标;现在在半山腰上,他敏锐地意识到新消费又走到了变化的关口。
想从做大到做强,用户精神层面的需求是破局之道。
04
品牌到了卷主体性的时候
如何理解精神需求?
去年年底我参加了常斌的一个会,他在会上讲解的 BDH 价值原点模型让我大为惊艳,完美解释了三层消费偏好:
BE 层解决的是“成为谁”的问题,是品牌赋予消费者的身份意义,提供精神价值;DO 层解决的是“完成什么任务”和“获得什么感受”的问题,是品牌把消费者从“现状”送到“理想状态”的桥梁;HAVE 层则是品牌兑现价值的硬实力底盘。
三层中但凡有一层行差踏错,品牌都无法真正立住,而 BE 层,是品牌的核心。
我和常斌都同意,现在该卷 BE 层了:“基础设施到位,消费者的期待也在往这个方向走,我觉得是时候了。”
消费者对 BE 层激增的追求,已经在削弱一批旧富品牌的势力,同时托举一批新贵品牌。
波士顿咨询公司 BCG 最新发布的奢侈品消费报告显示,过去12个月中,无论是进取型消费者还是顶级消费者,约 70% 曾因认为产品价格不合理而放弃购买。那些没花掉的预算,有相当一部分流向生活方式与体验型消费,特别是健康与长寿相关的奢侈服务领域。
这和一致。
为什么有钱人现在不再追捧奢侈品老花,反而愿意花高溢价供养 The Row,买智能戒指、戴运动手表?为什么 Songmont 山下有松,能成为不少中女替代 LV 的选择?
不是性能突飞猛进,是品牌帮消费者想明白了“我想成为谁”。
所以 BE 层价值只能通过阳春白雪的精神叙事来注入?当然不是。
有更追求掌控感、自律感、长期主义的楼上消费,也有更注重轻松、便捷、即时满足的楼下消费,没有高低之分。但二者分化会越来越明显,品牌必须选边。
这也是我和常斌最大的共识:当消费者越来越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品牌也必须建立主体性。
不是看到某个文案爆了就学,看到某个视频被推流就跟,而是必须回答:我是谁?我还能干什么?我能给消费者提供什么样的产品和用户价值?
明确自己的定位和使命,是品牌进阶到一个新代际的标志。
聊到这里,常斌想起自己曾经低估拼多多的“错误”。
当年团队觉得,它不过是五环外的人群生意。后来才发现,拼多多真正创造的,不只是低价,而是“让更多人享受到消费自由”。包括零食很忙、蜜雪冰城,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鸣鸣很忙旗下沉浸式零食体验空间“零食王国”
“在基础的消费里也加上快乐”,是这些品牌开辟的道路。还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品牌,都在走出自己的路。
常斌说了一个我深有感触的变化。过去我们总是跟着国外走,要从国外找到对标才能明确自己的定位,但今天中国新一代品牌其实在和国际品牌并驾齐驱了。比如以前大家都拿宜家、优衣库的发家史当零售圣经,现在源氏木语、鹿岛也在形成自己的方法论;以前都看万豪创始人的自传,想的是“谁能做中国的万豪”,现在华住会创始人季琦的书,大家也在看。
他接下来的话我非常认同:
能和曾经仰望的国际品牌对标的中国品牌,已经有了,但可能还要经历半决赛、决赛,最终脱颖而出,成为让我们发自内心认可并感到骄傲的品牌。
“我觉得我们就处在这样一个时代。”
05
对谈到最后,我问了常斌一个从来没问过任何人的问题。
“现在的你,如果能回到当年阿拉善的那个小常身边,你会对他说什么?”
常斌想了想答:“你还可以更放开。”
我笑了:“那你觉得当年的小常,会对现在的老常说什么?”
他也笑了:“还好,那个最‘真’的东西还在。”
我非常喜欢这个回答。
一个从“小镇”走出来的人,蹚出了一条坚守 20 年且还在继续伸展的消费投资之路。消费浪潮涨落有时,时代风口变动不居,他在看过无数品牌浮浮沉沉后,庆幸守住了“真”。
常斌说他现在确实没有当年那么紧绷了,不把投资消费只当成金钱交易,不纯然受“做题思维”支配,而是从陪伴中汲取幸福感、成就感。陪伴一个创业者成长,陪伴一个品牌成熟,也陪伴一个时代长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赢当然还是想赢,但除了赢之外,真正看见用户,见证他们如何通过产品活得更舒心、放心,通过产品感到与“更好的自己”产生了连接,“这件事真的是无比美好”。
作者 | 大稚
编辑 | 刀姐doris、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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