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表弟带着女朋友和领导,突然堵在我家门口要借住。我还没开口,他直接把一张菜单拍到我面前,上面赫然写着五菜一汤的标准配置,还特意标注了“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我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要不要再给你加个鲍鱼燕窝?”

他女朋友当场笑出了声,领导的脸却绿了。

我叫林远舟,今年三十五,在省城一家IT公司做项目经理。房子是六年前买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当时首付掏空了我爸妈的积蓄,月供一直是我自己在还。去年刚结了婚,老婆苏晴在医院当护士,我们两个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踏实。

这事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我刚出差回来,连续加了四天班,整个人累得散了架。苏晴给我下了碗面,我正吃着,门铃就响了。

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了一下。门口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我表弟陈明辉,旁边挽着他胳膊的是他女朋友周婷,身后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拎着个旧公文包,表情有些拘谨。

陈明辉是我舅舅的儿子,比我小六岁,去年刚从一所二本院校毕业。我舅舅走得早,舅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不少苦。我妈总跟我说,当年我读大学的时候,舅妈没少偷偷塞钱给我,所以我对这个表弟一直能帮就帮。他毕业找工作那会儿,我托了好几层关系帮他投简历,后来他自己去了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我也就没再多问。

“哥,我公司临时派我们来省城谈个项目,住酒店太贵了,我想着你这儿有地方,就厚着脸皮带周婷和赵总过来住两天。”陈明辉笑嘻嘻地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位赵总,对方冲我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不自然。我心里虽然不太舒服,但到底是自己表弟,而且还有外人在场,我也不好直接拒绝,就侧身让他们进来了。

三个人换了鞋,陈明辉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坐,周婷也跟着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刷手机。倒是那位赵总站在玄关处,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的鞋套,弯腰套上了才走进来。

这个细节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苏晴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客厅里突然多了三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走过去低声说:“明辉带同事来的,住两天就走。”苏晴抿了抿嘴,没说什么,转身回去又多烧了一壶水。

我给他们倒了茶,坐到陈明辉对面,正想问问具体情况,他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列着一张菜单: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旁边还标注了小字——“排骨要肋排,鲈鱼要鲜活的,西兰花别炒太老。”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翻到背面,空白。

“这是啥?”我抬头看他。

“菜单啊,”陈明辉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理所当然地说,“哥,我们在外面跑了一天了,晚饭还没吃呢,你让嫂子照这个做就行,五菜一汤,荤素搭配,我特意列的,营养均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就好像在跟餐厅服务员点菜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苏晴正好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也有压抑着的不满。

我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盯着陈明辉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一下。

“要不要再给你加个鲍鱼燕窝?”我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五菜一汤哪够排面啊,我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龙虾,一块儿给你蒸上?”

周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还真以为我在开玩笑,抬头对陈明辉说:“你哥挺幽默的啊。”

但是那位赵总没笑。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是一种混杂着尴尬、难堪和不自在的表情。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了陈明辉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陈明辉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终于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劲,嘴角抽了抽,讪讪地说:“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反正你和嫂子也要吃饭嘛,多做几个菜而已……”

“明辉,”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是足够清晰,“你带同事来家里住,提前跟我打招呼了吗?”

他愣了一下:“我中午不是给你发微信了吗?”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确实有一条消息,下午两点多发来的,内容是:“哥,我今晚去省城,住你那儿。”没有问号,没有“方便吗”,就是一个通知。

“你这叫通知,不叫打招呼。”我把手机放下,“而且你没等我回复就带着人来了,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陈明辉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周婷终于放下了手机,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明辉,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不是说你哥特别好说话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陈明辉更急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哥,我好歹是你亲表弟吧?我带我女朋友和领导来住两天怎么了?我妈当年可没少帮你们家!”

他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今天这顿饭没法安安静静地吃了。

苏晴把茶壶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说话,但是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们结婚一年多,她是什么脾气我心里清楚,能让她做出这个动作,说明她已经忍到了极限。

那位赵总这时候站了起来,脸色尴尬得快要滴出水来。他冲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林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今晚去附近找个宾馆就行。”

他转而又对陈明辉说:“小陈,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这样安排的,这太不合适了。”

陈明辉急了,一把拉住赵总的胳膊:“赵总,您别走啊,我哥开玩笑的,他就是这性格,嘴硬心软,您坐下坐下——”

“谁跟你开玩笑?”

我站起来,看着陈明辉。我的身高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气势明显矮了一截。

“你带人来住,可以,但你至少应该提前跟我商量。你列菜单让我老婆给你做饭,也可以,但你至少应该客气一句。你什么都没做,上来就拍一张菜单,你觉得你是谁?”

我把那张菜单从茶几上捡起来,折了两折,塞回他手里。

“你妈当年帮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但这不是你拿我当保姆使唤的理由。你今天要是真把我当哥,进门第一句话应该是‘哥,方便不方便’,而不是‘五菜一汤,荤素搭配’。”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周婷已经站了起来,拉着陈明辉的袖子,小声说着“要不咱们走吧”。陈明辉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攥着那张菜单的手微微发抖。

他咬着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猛地转头看向苏晴,像是想从她那里找一个台阶下。

苏晴对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冰箱里有鸡蛋和挂面,如果你们饿了,我可以煮几碗面。”

几碗面。

从五菜一汤到几碗面,这个落差让陈明辉彻底绷不住了。他把菜单揉成一团摔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行,林远舟,你行!我记住你今天的话了!”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周婷赶紧跟上去。赵总站在原地,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明辉的背影,最终朝我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句“打扰了”,也快步跟了出去。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走廊里传来陈明辉骂骂咧咧的声音和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苏晴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个被揉成团的菜单,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忽然笑了:“字写得还挺工整。”

我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说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我问她。

苏晴坐到我旁边,把那张皱巴巴的菜单放在茶几上铺平,指着上面“鲈鱼要鲜活”那行字说:“你看清楚,他让你去买活鱼。晚上八点半,让你去买活鱼。他不是不懂事,他是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苦笑了一下。

手机亮了,是我妈打来的电话。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我妈焦急的声音:“远舟,刚才你舅妈打电话来,说你把明辉赶出去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舅妈在电话里哭得不行,说明辉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你当哥的怎么这么狠心?”

我闭上眼睛,按了按眉心。

消息传得真快。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我妈听完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说:“明辉这孩子从小被你舅妈惯坏了,但他毕竟是你表弟,你舅舅走得早,他也可怜……”

“妈,”我打断她,“可怜不是他可以不懂事的理由。今天他带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他女朋友和领导。他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人领到我家,还列菜单让我老婆做饭,你觉得这像话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你舅妈那边,你找个时间解释一下吧,别让她心里有疙瘩。毕竟当年你读大学的时候,你舅妈确实没少帮忙。”

“我知道,”我说,“我会跟她解释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苏晴去厨房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倒掉,重新给我煮了一碗。她端着面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发愣,就把面放在我面前,筷子递到我手里。

“别想了,先吃。”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热汤暖胃,心里的那股闷气才算散了一些。

苏晴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远舟,我跟你说件事。”

我抬头看她。

“你表弟那个女朋友,周婷,”苏晴微微皱起眉头,“我刚才觉得她有点眼熟,后来才想起来,上个月我去世纪金源买东西的时候见过她。”

“那又怎么了?”

“她当时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两个人挽着手,很亲密。”苏晴看着我的眼睛,“那个男的不是你表弟。”

我放下筷子,愣住了。

苏晴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做护士的人天天对医嘱,对细节的敏感程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她说见过,那大概率就是真的。

“你确定是她?”我问。

“八九不离十,”苏晴说,“她鼻梁上那颗痣的位置太特别了,很难认错。而且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因为那个男的看起来比她大不少,起码有四十出头,穿得挺讲究,开的是一辆黑色奥迪。”

四十出头,黑色奥迪,穿着讲究。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太快了,没抓住。

“这事你打算告诉你表弟吗?”苏晴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今天刚闹成这样,我要是再去跟他说这个,他只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再说那个赵总也在,如果当着外人的面说,更不合适。”

苏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在我心里埋下了。

陈明辉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很长一段,大意是说我不近人情、忘恩负义,说他妈当年怎么怎么帮我,说我翅膀硬了就不认亲戚了。最后一句写的是:“林远舟,你记住了,我不欠你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终只回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苏晴已经去上班了。茶几上放着那张皱巴巴的菜单,苏晴没有扔掉,而是在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留着,万一用得着。”

我笑了一下,把菜单和便利贴一起收进了抽屉里。

去公司的路上,我接到了大舅的电话。大舅比我妈小两岁,是陈明辉的父亲,但我从来没当面叫过他一声“舅舅”,因为他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大舅是跑长途货运的,那年冬天在盘山公路上遇到了结冰路面,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等救援队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后来舅妈带着明辉回了娘家,再后来又搬到了县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妈心疼这个小侄子,逢年过节总要托人给舅妈捎点东西,明辉考上大学那年,我妈还偷偷给舅妈的卡里打了一万块钱。

所以从根上说,我对陈明辉一直是有感情的。小时候放暑假,他常来我家住,我带他去河里摸鱼,去后山逮蚂蚱,晚上挤在一张凉席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那时候的明辉瘦瘦小小的,胆子也小,跟在我后面像条小尾巴,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亲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条小尾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也许是从他考上大学开始,也许是从他谈了女朋友开始,也许是更早——早到我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变了。

到了公司,我刚坐下打开电脑,项目经理老韩就过来了,敲了敲我的工位隔板。

“远舟,下午有个供应商来谈合作,你跟我一起参加一下。”

“哪家?”

“创鸿建材,”老韩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做建筑装饰材料的,据说规模不小,这次是他们新上任的销售总监亲自带队过来的,规格挺高。”

创鸿建材。这个公司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行,”我点头,“下午几点?”

“两点,三楼会议室。”

老韩走了之后,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创鸿建材。网页加载出来,公司简介往下滑,我的目光停在了团队介绍那一栏。

销售总监:赵永年。

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衬衫,笑得温和儒雅——就是昨晚在我家玄关套鞋套的那位赵总。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地把昨晚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陈明辉带着女朋友和领导来我家借住,这位领导是创鸿建材的销售总监赵永年,而陈明辉自己就是做建材销售的。

也就是说,陈明辉不是在出差,他是跟着自己领导来省城见客户的。而这个客户,很有可能就是我所在的公司。

我拿起手机想给陈明辉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以他现在的状态,我打这个电话只会让他更激动。

下午两点的会议,上午十点我就提前去三楼会议室看了看,果然会议室门口的白板上写着:下午14:00-16:00,创鸿建材供应商洽谈会。

回到工位上,我把创鸿建材的资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家公司成立八年,主要做新型环保建材,在业内口碑不错,但去年开始业绩下滑得厉害,市场被几家头部品牌挤压得喘不过气。赵永年是三个月前空降过来的销售总监,据说是从行业龙头挖过来的人,业界对他的评价是“能打硬仗的狠角色”。

三个月,空降,业绩压力巨大。

这些关键词拼在一起,让我对昨晚的事情有了新的理解。赵永年一个销售总监,放着酒店不住,愿意跟着下属去一个素未谋面的亲戚家蹭住,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要么是他太抠门,要么是他和陈明辉的关系不一般。

而从前者的种种表现来看——主动套鞋套、主动道歉、主动提出住宾馆——赵永年显然不是一个没分寸的人。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赵永年有求于陈明辉。

或者说,陈明辉手里有什么东西,让赵永年不得不迁就他。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微微发凉。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到了老韩,他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随口问了一句:“创鸿那边你了解过没有?听说他们最近内部闹得挺凶的。”

“怎么个凶法?”我顺势问道。

老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也是听业内朋友说的,创鸿的老板姓苏,是个狠人,白手起家把公司做起来的。但去年苏老板查出了肝癌,现在公司是他儿子在管。太子爷今年才二十出头,刚从国外回来,不懂业务也就算了,还特别刚愎自用。赵永年就是被太子爷亲自挖过来的,开的条件很诱人,但压力也大,据说签了对赌协议,半年内业绩翻倍,翻不了就滚蛋。”

“所以赵永年现在是在拼命找客户?”我问。

“可不是嘛,”老韩扒了口饭,“他上个月跑了二十多家公司,能谈下来的没几个。现在的行情你也知道,建材这一行卷成什么鬼样了,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创鸿的产品质量确实不错,但价格偏高,要说服甲方用他们的产品,没那么容易。”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午一点五十,我提前到了三楼会议室。老韩已经在里面了,正在调试投影仪。我帮他摆好了资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赵永年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的一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的惊讶和尴尬几乎要溢出眼眶。但他毕竟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只用了半秒钟就调整好了表情,朝我微微点头,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正装。走在最后面的那个,是陈明辉。

陈明辉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裤脚堆在皮鞋上,看起来像是临时借来的。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还低着头在看手机,等他抬头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经历了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慌乱的全过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喉咙里挤出一个变了调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赵永年微微皱了皱眉,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转过身,用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拍了拍陈明辉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小陈,这位林经理你应该认识吧?昨晚他家的面条味道不错,替我谢谢他爱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化解了尴尬,又暗示了昨晚的事情不过是朋友之间的一顿便饭。我不得不佩服赵永年的应变能力。

但陈明辉显然没有这份功力。他的脸涨得通红,盯着我的眼神里满是被欺骗的愤怒,就好像我出现在这里是我精心设计的一场阴谋。

事实上我比他更意外。

老韩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打圆场:“赵总,各位请坐,咱们开始吧。”

会议开始了。赵永年打开PPT,开始介绍创鸿建材的产品线和合作方案。他的演讲能力很强,数据信手拈来,案例分析鞭辟入里,一看就是做足了功课的。老韩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我的注意力却始终没法集中。因为坐在对面的陈明辉,从会议开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用那种眼神盯着我。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出来,里面有恨意,有戒备,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害怕什么。

会议进行到一半,老韩提了几个技术指标的问题,赵永年对答如流。但在问到价格的时候,赵永年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二的数字。

老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我们会考虑的”。

赵永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风度。他知道“我们会考虑的”在商业谈判中是什么意思——基本等于拒绝。

散会的时候,我起身收拾东西,赵永年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我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干燥而温暖。

“林经理,昨晚的事真的很抱歉,”他声音不大,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小陈这个安排确实唐突了,我事先不知道,否则我一定不会同意的。”

“没事,”我说,“赵总客气了。”

他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陈明辉走在队伍最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侧过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别说出去。”

然后他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别说出去”——他在怕什么?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陈明辉怕的不是昨晚的事被人知道,他怕的是别的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和赵永年有关,和创鸿建材有关,和他的工作有关。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重新搜索了创鸿建材的相关信息。这一次我没有看公司简介,而是直接翻到了行业论坛和社交平台上关于这家公司的讨论。

翻了大概二十分钟,一条上个月发布的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发帖人是一个匿名账号,标题是《创鸿建材新来的销售总监是来救火还是来当炮灰的?》。帖子内容详细分析了创鸿目前的困境,提到了一些我从未在公开资料上看到过的信息——创鸿的太子爷苏明宇接手公司后,为了快速做出成绩,逼着销售部门签了一批不合理的低价合同,导致公司的毛利率从三十二个点直接跌到了十九个点。赵永年空降过来后,面临的最大难题不是开拓新客户,而是收拾太子爷留下的烂摊子。

帖子下面有几十条回复,大部分都在唱衰创鸿的未来。但有一条回复被发帖人置顶了,内容是:“据可靠消息,赵永年签了对赌协议,半年内把毛利率拉回二十五个点以上,否则他自己走人,创鸿也不用赔一分钱。他现在拼了命地开发高端客户,就是想用高毛利订单把数据拉回来,可惜太子爷不懂这一套,觉得他动作太慢。”

我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永年今天来我们公司,报了一个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二的价格,不是因为他不懂行情,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懂了。他知道自己的产品值这个价,他也知道只有拿下这种高毛利的订单,他才能完成对赌协议。

但他没拿下。老韩那句“我们会考虑的”,基本上已经宣判了这次合作的死刑。

而陈明辉在这个局里的位置,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拿起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给陈明辉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聊聊。”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到了晚上下班,陈明辉依然没有回复。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了舅妈的电话。

舅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但语气比我想象的要克制。她没有像我妈说的那样哭天喊地,而是用一种疲惫的、带着恳求的语调说:“远舟啊,明辉从小没有爸,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有些地方我没教好,是舅妈的责任。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把你当哥的。”

我说:“舅妈,我没跟他生气,我就是觉得他做事的方式不太对。”

“我知道,我知道,”舅妈连声说,“他那个女朋友我也见过,我不太喜欢。但明辉死心塌地的,我也管不了。远舟,你在省城路子广,能不能帮他找个别的工作?他那个公司我听他说过一次,叫什么创鸿的,说压力大得很,天天加班到半夜,我看着心疼。”

我心里一动,问道:“舅妈,明辉在创鸿做什么岗位?”

“他说是销售啊,但具体做什么我也弄不清楚,”舅妈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他上个月跟我说,他们公司新来了一个领导,对他特别好,说他手里有关系,能帮公司打开省城的市场,还给他涨了工资。”

“什么关系?”我追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舅妈说,“明辉不跟我细说这些。远舟,你要是方便的话,帮舅妈打听打听他那个公司到底靠不靠谱,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心里堵得慌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陈明辉说他手里有关系,能帮公司打开省城的市场。而赵永年一个销售总监,愿意屈尊跟着他去下属的亲戚家蹭住。

这个“关系”,指的该不会是我吧?

我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昨晚的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陈明辉不是不懂事,他是故意的。他带着赵永年来我家,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向赵永年展示他有能力接触到省城IT公司的项目经理。他在拿我当他的职场筹码。

而那张五菜一汤的菜单,不过是他展示“掌控力”的一种方式。他要让赵永年看到,他在省城有人,有门路,有关系,能摆平事情。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发闷。

不是因为被利用了,而是因为陈明辉做这一切的时候,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声。我在他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一张可以被随手甩出去的王牌,不需要征求意见,不需要提前沟通,只需要在关键时刻亮出来就行。

我把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重新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苏晴已经做好了饭。她今天炖了排骨汤,炒了两个小菜,餐桌上飘着热腾腾的香气。我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洗了手坐下来,把今天在公司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一遍。

苏晴听完,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你表弟是在拿你当跳板?”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那你还想帮他吗?”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咽下去,说:“不知道。”

苏晴看着我,等我的下文。

“我生气,确实生气,”我说,“但他是我表弟,我舅舅的儿子。小时候我带他玩,他摔倒了哭,我背着他走了三里路回家。这些事不是假的。”

苏晴低下头继续喝汤,没再追问。

吃完饭,苏晴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微信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是陈明辉发来的。

“明天下午三点,高新区万达星巴克。”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就是一行干巴巴的时间和地点,像是上级给下级下通知。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昨天那张菜单,想起今天他在会议室门口说的那句“别说出去”,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万达的星巴克。陈明辉还没到,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美式。

三点过了五分,陈明辉才推门进来。他没穿昨天那套不合身的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昨晚没睡好。

他看到我面前的咖啡,愣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

“给你点的,”我把其中一杯推过去,“美式,不加糖,我记得你小时候喝咖啡总说苦。”

陈明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果然还是嫌苦。但他什么都没说,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我看。

“你昨天什么意思?”他开门见山。

“什么什么意思?”

“你别装了,”陈明辉压低声音,“你昨天在公司里说什么了?赵总今天一大早就找我谈话,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什么。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什么都没说,”我平静地告诉他,“但你也什么都别瞒我。”

陈明辉的眼神闪了一下,躲开了我的目光。

“你告诉赵永年你在省城有关系,能帮他打开市场,”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关系就是我,对不对?”

陈明辉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咖啡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明辉,”我叹了口气,“你要是想让我帮忙,你直说不行吗?你非得弄出五菜一汤这种事来,你觉得我心里能舒服吗?”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我直说?我怎么直说?”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告诉你林远舟,我从进创鸿那天起就在拼命干活,别人不愿意跑的客户我去跑,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我连着两个月没休过一天,你知道我图什么?我就图赵总能高看我一眼,给我一个机会。可他手底下那么多人,个个都比我资历深、比我有经验,凭什么都听我的?”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情绪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我没有资源,没有人脉,一个二本毕业的农村孩子,在这座城市里我什么都没有!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在省城上班的哥,我不拿你当跳板我拿什么当跳板?”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靠回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我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和攥得发白的指关节,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记得小时候陈明辉的胆子特别小,连路边的大鹅都怕,每次经过村口那户人家都要躲到我身后。那时候我总笑他,说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一样。他就会涨红了脸说,我才不怕,我有我哥呢。

那时候在他心里,“我哥”这两个字代表的是保护,是底气,是遇到什么事都有人兜底的安全感。

而现在,“我哥”这两个字,变成了他职场博弈中的一枚筹码。

这中间的十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这座城市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我把杯子放下,看着陈明辉的眼睛。

“行,我帮你。”

他愣住了,像是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竖起一根手指,“以后不管什么事,提前跟我商量。不许再给我玩先斩后奏那套,更不许拿我老婆当免费保姆使唤。你听明白没有?”

陈明辉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关于你女朋友周婷的。”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感动变成了警惕。

“我老婆说,她上个月在世纪金源看到周婷跟一个男的在一起,很亲密。”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那个男的大概四十出头,穿得很讲究,开黑色奥迪。”

陈明辉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愤怒的白,不是震惊的白,而是一种被戳穿了什么秘密的、心虚的白。

他的反应让我心里一沉。正常男人听到自己女朋友可能劈腿的消息,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或者质疑,但陈明辉的反应却是心虚和恐惧,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但一直希望别人不知道。

“你……你确定?”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

“苏晴说八九不离十。”

陈明辉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就那么低着头,双手捧着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我知道了,”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这件事你别管了。”

“明辉——”

“我说了,别管了!”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咖啡杯被打翻,深褐色的液体洒了一桌子。他手忙脚乱地扯了几张纸巾去擦,擦着擦着,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我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他顺从地坐了回去,但眼睛不看我了,直直地盯着桌面上的咖啡渍,眼神空洞得吓人。

“到底怎么回事?”我沉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明辉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个男的……是苏明宇。”

“创鸿的太子爷,苏明宇。”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的碎片迅速拼在了一起。

周婷——陈明辉的女朋友——和创鸿建材的太子爷苏明宇在一起。

陈明辉知道这件事。

但他没有和周婷分手,甚至在我昨晚拒绝他们借住的时候,周婷还在帮他说话,还在拉他的袖子,还在扮演一个体贴的女朋友。

而赵永年——创鸿的销售总监——对陈明辉的态度异常迁就,甚至愿意跟着他去下属的亲戚家蹭住。

这些碎片拼成的画面,让我后背发凉。

“赵永年知道你女朋友和苏明宇的关系吗?”我问。

陈明辉摇了摇头。

“那周婷和苏明宇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明辉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他消瘦的脸颊滴在桌面上。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撞见的。上个月,我从公司加班回来,在周婷租的房子楼下看见苏明宇的车。我上去了,门没锁,他们俩在沙发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

“然后呢?”我问,“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陈明辉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下了楼,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烟,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然后打车回了宿舍。”

“你没跟她提分手?”

“没有,”他说,“第二天她给我发微信,说想我了,我回了一句‘我也想你’。”

我听得头皮发麻。

“你到底在想什么?”

陈明辉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盛满了泪水,但那层泪水下面,是我从未在他眼睛里看到过的、一种冷硬的、近乎偏执的光。

“我不能分手,”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是跟周婷分手了,苏明宇就不会再有顾虑。他在公司里想搞我,有一万种办法。但只要周婷还挂着我女朋友的名头,他就不敢做得太绝——他怕我把事情捅出去,怕他爸知道,怕公司的人知道。”

“你以为你能拿这种事威胁他?”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苏明宇是什么人?他是创鸿的太子爷!他怕你威胁?”

“他怕,”陈明辉的语气异常笃定,“因为他不只是跟周婷在一起。他跟公司里至少三个女员工有不正当关系,其中一个还是财务部的副经理。他爸苏老板虽然病了,但还没死,公司里还有很多老人是跟着他爸打天下的。苏明宇现在最怕的就是在他爸死之前曝出什么丑闻,影响到他接班的合法性。所以只要我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他就不敢动我。”

“那赵永年呢?他在这个局里是什么角色?”

“赵永年什么都不知道,”陈明辉说,“他是苏明宇挖来的人,但他跟苏明宇根本不是一路人。苏明宇把他当救火的工具,用完了就准备扔。赵永年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在拼命找外部客户,想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摆脱苏明宇的控制。”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的苦涩浓得化不开。

“哥,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对赵永年说我在省城有关系,指的就是你。我原以为只要我能帮赵永年拿下你们公司的订单,我在创鸿就算站稳脚跟了,苏明宇就算想搞我也得掂量掂量。可昨天你当着赵永年的面怼了我,我的底牌全漏了。”

我终于理解了昨天在会议室门口他对我说“别说出去”四个字时的恐惧。

他不是怕我说出他女朋友劈腿的事。他是怕我说出他根本没有所谓的“关系”,怕赵永年知道他这个“关系”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编造出来的、连他表哥都不买账的笑话。

一旦赵永年知道了真相,陈明辉在创鸿就会变成一枚彻底没用的棋子。而一枚没用的棋子,在苏明宇的棋盘上,只有被吃掉的命运。

“所以你昨晚来我家,带着赵永年,就是为了向他证明你真的有关系?”我问。

陈明辉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的是,你是我哥,我来了你肯定会给我面子,五菜一汤做一桌,赵总看到你对我这么好,自然就相信我在省城的关系是真的。这样我后续做业务,在公司里说话才有分量,苏明宇才不敢随便动我。可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我会拒绝。”我替他说完。

陈明辉不说话了,手又开始转那个空了的咖啡杯,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转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星巴克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围嘈杂的人声把我们的谈话包裹在一个小小的气泡里。我看着窗外万达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不知道,”陈明辉说,“赵总今天早上找我谈话,问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说你是我表哥。他又问你在你们公司有没有决策权,我说你是项目经理,有推荐供应商的权力。赵总没再问了,但我感觉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你们的对赌协议还有多长时间?”

“四个月。”

“业绩缺口有多大?”

“毛利率要拉到二十五个点以上,现在是十九个点,”陈明辉掰着指头算,“至少需要八百万的高毛利订单才能把数据拉回来。赵总这两个月东奔西跑,拢共才签了不到两百万,缺口大得吓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公司接下来有一个智慧园区的项目,建材采购预算大概是三千万。这个项目不是我负责的,但负责的韩经理跟我是好哥们,我能帮你搭个线。”

陈明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没用的,”他摇了摇头,“就算韩经理肯见我们,创鸿的产品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一成多,根本不可能中标。”

“价格可以谈,”我说,“关键是你们得拿出让人信服的东西。产品力、服务力、性价比,三点缺一不可。赵永年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调整策略。”

陈明辉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信任,是依赖,是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的那个小男孩的眼神。

“哥,对不起,”他忽然说,“那天晚上的事,是我的错。”

这句道歉来得太突然,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就像小时候那样。

“行了,肉麻死了。”

陈明辉揉了揉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这是这两天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周婷和苏明宇的关系、陈明辉在创鸿的处境、赵永年的对赌协议——这些纠缠在一起的线索,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光是找到一个线头还远远不够。

而更让我不安的,是陈明辉对周婷的态度。他不是因为爱她所以才不分手,他是用这段畸形的关系在为自己争取生存空间。他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一边装作不知道女友出轨,一边用这件事作为牵制苏明宇的筹码。

这种走钢丝的行为,一旦失衡,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但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我知道,以陈明辉现在的状态,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压力,而是一个能让他站稳的支点。

这个支点,就是我。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你昨晚发微信说你不欠我了,是什么意思?”

陈明辉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那个……我气头上瞎写的,你别当真。”

“真没别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说:“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来省城之前,苏明宇找过我一次,单独找的。”

“他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我在省城有个表哥,是搞IT的,在大公司上班,认识的人多,”陈明辉说到这里,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说既然你有资源,就应该为公司所用。如果我能把你的关系带过来,帮公司搞定几个大客户,他就给我升职加薪。”

“我当时觉得这是个机会,”他低声说,“所以我在赵总面前把话说得很满,说你在省城的人脉非常广,各行各业都吃得开。赵总是苏明宇挖来的人,他不知道苏明宇背后跟我说的这些话,他是真心想做业务,真心觉得我能帮他。所以他才愿意跟我来省城。”

“也就是说,你当着赵永年的面,把牛皮吹上天了。”我总结道。

陈明辉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真想再拍他一巴掌。

但我忍住了。因为仔细想想,这件事的根源不在陈明辉。他只是一个急于往上爬的年轻人,在这个竞争残酷的城市里,抓住了一根自以为能救命的稻草。真正在后面操纵这一切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苏明宇。

苏明宇用周婷套住了陈明辉,又用升职加薪的诱饵驱使陈明辉来利用我,再用我的关系去帮赵永年完成对赌协议——而这整个过程,苏明宇本人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像下棋一样把每一颗棋子摆到它们该在的位置。

如果赵永年成功了,创鸿的业绩上去了,苏明宇坐享其成。

如果赵永年失败了,对赌协议规定他净身出户,苏明宇照样不亏。

如果陈明辉在这个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苏明宇大可以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反正是陈明辉自己吹的牛,自己找的关系,跟他苏明宇有什么关系?

这盘棋下得确实高明。

但也下得太恶心了。

“明辉,”我放下咖啡杯,认真地看着他,“我要你把所有关于苏明宇的事情都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隐瞒。你跟他女友的事、你跟赵永年的关系、你在公司里知道的一切。全说出来。”

陈明辉看着我严肃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陈明辉把他从进入创鸿到现在所有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他入职第一天被安排在角落里的一张破办公桌上,到他连续三个月业绩垫底差点被辞退,再到周婷主动接近他、追求他、和他同居,再到他无意中发现周婷和苏明宇的关系。

每一个细节他都说得很慢,像是把这些事重新经历了一遍。

我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周婷是在陈明辉入职第二个月开始接近他的。她比陈明辉大三岁,在他隔壁的部门做行政,长得不算多漂亮但很会打扮,性格外向,笑起来有一种大大咧咧的爽朗感。陈明辉那时候刚刚经历了连续三个月没开单的低谷期,整个人消沉得不行,周婷就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的。

她请他吃饭,帮他整理客户资料,教他怎么跟客户打交道,甚至在他被领导骂了之后偷偷给他带零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独自在省城打拼,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对自己这么好的女孩子,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他们在一起之后,周婷很快就搬到了陈明辉租的房子里。她对他依然很好,洗衣做饭,温柔体贴,像是一个完美的女朋友。陈明辉觉得自己捡到了宝,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两个人的未来,攒钱买房、结婚生子,那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忽然变得触手可及。

然后他就撞见了那个场景。

那一天是他和周婷在一起刚好满一百天。他特意提前下班,去商场买了一条周婷喜欢的项链,想给她一个惊喜。结果到了楼下,看到了苏明宇的黑色奥迪,上了楼,听到了客厅里传出来的声音。

他就站在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里面的一切。

那条项链至今还放在他宿舍的抽屉里,连盒子都没打开过。

“你说她图什么?”陈明辉问我,声音沙哑,“她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浪费她这么长时间,还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她图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他我的判断。

“她是苏明宇安排的人。”

陈明辉愣住了。

“你想想,”我说,“她是在你入职第二个月开始接近你的,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你最脆弱、最容易被打动的时候。她对你好得太刻意了,洗衣做饭、温柔体贴,每一步都踩在你最需要的点上。这不是自然的恋爱,这是精准的狙击。”

“可是……苏明宇为什么要这么做?”陈明辉还是不太敢相信,“我就是一个普通的销售,他费这么大劲安一个人在我身边干什么?”

“因为你刚入职,因为你是一张白纸,最好控制,”我说,“也因为你的家庭背景——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在省城有一个做项目经理的表哥。对苏明宇来说,你的身上有两样东西是他的棋子。第一,你有一个可以被他利用的外部关系,就是我和我的人脉。第二,你对周婷的感情是你最大的软肋,一旦他需要控制你,只要在周婷身上做文章就够了。”

我说完这些,陈明辉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那……那他得逞了啊,”陈明辉惨然一笑,“我现在不就是被周婷拴得死死的吗?明知道她跟别人在一起,我都不敢说一个‘分’字。”

“所以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明辉,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每一步都在苏明宇的算计里面。他算准了你不敢声张,算准了你会忍,算准了你会继续当他的棋子。你要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等你没用了,他一脚把你踢开,你什么都得不到,连尊严都赔得干干净净。”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一个字。

“反。”

陈明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反。”我重复了一遍,“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苏明宇不是想玩棋吗?好,那你就别做他的棋子,你做他自己的棋手。他不是怕丑闻曝光吗?他怕的就是你的武器。他手里有周婷牵制你,你手里也有他的把柄。这个游戏的主动权,从来都不在他一个人手上。”

“可是……可是我就算把他的事情捅出去,对我也没好处啊,”陈明辉急了,“我又不是公司的股东,也不是什么高管,我一个底层销售去跟太子爷叫板,不是自寻死路吗?”

“谁让你一个人去了?”我反问他,“你忘了赵永年吗?”

陈明辉愣住了。

“赵永年是苏明宇挖来的人,但他跟苏明宇不是一条心,”我慢慢分析给他听,“赵永年签了对赌协议,四个月内完不成业绩就净身出户。你觉得他对苏明宇没有怨气?你觉得他不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苏明宇拿赵永年当救火的工具,赵永年就真的甘心吗?”

陈明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拉赵总一起?”

“赵永年在行业里混了这么多年,能在龙头公司做到销售总监的位置上,再被苏明宇花重金挖过来,说明他的能力和人脉都是过硬的,”我说,“他现在缺的不是能力,是时间,是订单,是一个能让他完成对赌协议的机会。这个机会,我们可以给他。”

“可是我们公司的项目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啊。”

“我知道,”我点头,“老韩那边我会去谈。他有采购建议权,但他上面还有分管副总和招投标委员会。光靠我们一家公司的一个项目,不够。我们要做的不是给他一个订单,而是给他一条路。”

“什么路?”

“让他知道苏明宇背地里在做什么,”我说,“财务部副经理和苏明宇的不正当关系——如果这件事让赵永年知道,他会怎么想?苏明宇把一个跟他有特殊关系的人安排在财务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明宇随时可以通过这个人掌握公司的核心财务数据,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做一些对公司不利的事情。”

陈明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赵永年作为一个跟公司签了对赌协议的外来高管,”我继续说,“他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不是完不成业绩,而是在他努力完成业绩的过程中,被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一旦他发现苏明宇和财务副经理的关系,他就会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颗定时炸弹上——苏明宇随时可以操控财务数据来影响对赌协议的结果,赢了算苏明宇的,输了全是赵永年自己的责任。”

陈明辉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开口:“哥,你这些……你都是怎么想到的?”

我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直冲脑门。

“因为我在职场混了十几年,比你多吃了几年饭,多见了几年世面,”我放下杯子,“像苏明宇这种人,我见过不止一个。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觉得他把每一步都算到了,但实际上他的每一步都在给自己埋雷。那个财务副经理,就是他埋给自己的最大的一颗雷。”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陈明辉已经完全把我当成了主心骨,眼神里有了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分三步走,”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你回去之后,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你撞见周婷和苏明宇的事情告诉赵永年。但不要说全,只说苏明宇和公司内部多名女员工有不正当关系,其中一个在财务部,点到为止。剩下的让赵永年自己去查,他自己查到的东西,比你说一万句都管用。”

“第二步,我这周约老韩吃饭,先把创鸿建材的产品资料拿给他看看。不急着谈合作,先建立印象。等时机成熟了,再正式引荐赵永年。”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看着陈明辉的眼睛,“你跟周婷,该断就断。你拖着这段关系一天,苏明宇就多一天拿捏你的把柄。我知道你怕,但你要是不敢断,你就永远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陈明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

“我断。”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从星巴克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万达广场的外墙染成了一片金色,陈明辉站在门口,被晚风吹得眯起了眼睛。

“哥,”他忽然说,“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我看着天边的晚霞,想了想,说:“因为躺着的人,永远不知道站着的人能看到多远。”

陈明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地铁站。他的背影融进人流里,灰色的卫衣很快就被各种颜色的衣服淹没了。

我掏出手机,找到老韩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老韩,周末有空没?请你吃个饭。”

“你小子突然这么殷勤,准没好事,”老韩在电话那头笑,“是不是跟创鸿那帮人有关系?”

我没否认,直接承认了。

“确实有关系。创鸿的销售总监赵永年,我接触过,人不错,产品也不错。我知道咱们智慧园区的项目建材采购马上要启动了,你要是方便的话,我想跟你聊聊。”

老韩沉吟了几秒钟,说:“赵永年这个人我在行业内听说过,口碑确实可以。不过创鸿这两年的风评不太好,尤其他们那个新上来的小老板,据说挺难搞的。你要是真想帮他,光靠咱们一家不够,得有人组团。”

“组团?”

“你不知道吗?下周高新区有个智慧城市产业联盟的对接会,来的都是各大企业的采购负责人。创鸿要是能在那个会上露个脸,拿出点真东西来,比一家一家磕效率高得多。”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我赶紧说,“我替赵永年谢谢你。”

“别急着谢,”老韩的语调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远舟,你老实跟我说,你跟创鸿那个小销售到底什么关系?昨天开会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跟老韩说实话。

“他是我表弟,亲舅舅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老韩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那这事就更得小心了,”老韩说,“公私分明,别让人在背后说闲话。”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万达广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跟老韩约饭,拿对接会的入场资格,再把这个信息同步给赵永年——不对,不能由我来同步,应该让陈明辉去同步。这对他来说是重新建立信任的机会,也是他在赵永年面前修复形象的契机。

至于那个产业联盟的对接会,如果赵永年真能在会上有所斩获,哪怕只是建立起几个有效线索,对于他来说都是一剂强心针。

而我这边,也需要做一些更深入的准备。

苏明宇这个人,我目前掌握的信息还太少。除了他是创鸿的太子爷、私生活混乱、和财务副经理有不正当关系之外,我对他这个人本身几乎一无所知。他的性格、他的软肋、他在公司内部的真实处境——这些我都需要了解更多。

知己知彼,才能立于不败。这句老话在商场上的分量,我比谁都清楚。

回到家的时候,苏晴已经下班了。她今天是小夜班,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裹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看见我进门,她揭掉面膜,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怎么样了?”

“聊了,”我换好拖鞋,在她身边坐下,“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

我把下午在星巴克的对话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包括苏明宇和周婷的关系、陈明辉的计划、我对赵永年的判断,以及老韩提到的产业联盟对接会。

苏晴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敷面膜的手一直停在下巴的位置,半天没动。

“你表弟……”她斟酌着措辞,“比我想的要聪明。”

“怎么说?”

“一般男的遇到这种事,要么忍气吞声当乌龟,要么冲上去跟人拼命,”苏晴说,“他能忍下来,还能想到用这件事反制对方,虽然有点歪门邪道,但至少说明他不是个傻子。”

“那周婷呢?”她转过脸看着我,“你打算让她继续待在陈明辉身边?”

“我已经劝他断了。”

“劝?”苏晴挑了挑眉毛,“他跟你说‘我断’的时候,你信他吗?”

我愣了一下。

苏晴凑近我,压低声音:“远舟,我是女人,我了解女人。一个能接受被安排去接近另一个男人的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周婷既然能为了苏明宇做到这一步,说明她和苏明宇之间的关系,比你表弟看到的要深得多。你表弟说断就能断?你确定周婷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断了?”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紧。

苏晴说得对。我一直站在陈明辉的角度在思考这个问题,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周婷本人。如果她真的是苏明宇安插在陈明辉身边的棋子,那陈明辉提出分手的那一刻,就是这颗棋子失效的那一刻。而一颗失效的棋子,要么被回收,要么被销毁。

“明天你表弟要是跟周婷提分手,你觉得周婷会怎么做?”苏晴问我。

我想了想,后背一阵发凉。

“她会去告诉苏明宇。”

“没错,”苏晴点头,“而苏明宇一旦知道陈明辉不受控制了,他会采取什么行动?你表弟在公司里的处境,能不能承受得住一个老板的全力打压?”

我腾地站起来,拿起手机就要给陈明辉打电话。

“等一下,”苏晴按住我的手,“你现在打过去,他正在情绪上,未必听得进去。而且你让他拖着周婷不分,他也会觉得自己又怂了,反而容易冲动。”

“那怎么办?”

苏晴想了想,说:“你明天约他吃个饭,当面说。分手的事不急于这一两天,让他先把手头的事情理顺了——先把赵永年那边稳住,先把对接会的事敲定了,等他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筹码,再跟周婷摊牌也不迟。”

我慢慢坐回沙发里,把苏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觉得她说得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我看着她。

苏晴白了我一眼,重新贴上面膜,含含糊糊地说:“我一直这么厉害,只是你没发现。”

我笑了,把她揽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留下一嘴面膜精华液的苦味。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明辉发了条消息,约他晚上吃饭。他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好”,还加了个OK的表情。

上午在公司,我专门去找了老韩,把创鸿建材的产品资料给了他一份。老韩翻了翻,表情有些微妙。

“产品参数确实不错,”他说,“尤其是他们的新型环保涂料的指标,VOC含量比国家标准低了百分之七十,这个数据在行业内算是领先的。如果能用在智慧园区的室内装修上,对我们项目的绿色建筑评分很有帮助。”

“那为什么你那天对赵永年那么冷淡?”我问。

老韩把资料合上,看着我,用笔敲了敲桌面。

“因为创鸿这家公司的口碑我不放心,”他直言不讳,“不是产品的问题,是公司的问题。去年他们出了一个事,签了合同交不了货,拖了三个月,害得甲方工期全乱套了。后来一查,是公司内部管理混乱,生产排期被大客户插队,小客户的订单就被无限期搁置。这种公司,产品再好,我也不敢轻易用。”

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

“那个大客户是谁?”我问。

老韩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恒基集团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当时创鸿的老板还是苏正鸿,苏明宇他爸。出事之后苏正鸿亲自出面赔礼道歉,赔了一笔违约金,才算把事情摆平。但业内影响已经出去了,很多项目经理在选供应商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绕开创鸿。赵永年被挖过来,主要任务之一就是修复公司的市场声誉,但三个月过去了,收效甚微。”

我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所以你跟我说老实话,”老韩盯着我,“你表弟在这家公司,你到底是想帮他个人,还是想帮这家公司?”

“帮我表弟,”我毫不犹豫地说,“创鸿的死活跟我没关系。但我表弟现在跟赵永年绑在一起,赵永年活,他就活;赵永年死,他也得跟着陪葬。”

老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表弟运气不好,进的这家公司,水太深了。”

“所以我才想帮他,”我说,“他还年轻,不能刚出社会就被人当棋子玩废了。”

老韩看了我一会儿,最终松了口。

“产业联盟对接会的事,我帮你要两个名额。但有个前提——赵永年必须在会上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价格、交期、售后,这三点要敢白纸黑字地写出来。如果他做到了,我可以考虑把创鸿列入智慧园区项目的候选供应商名单。”

“谢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老韩的肩膀,“改天请你喝好酒。”

“行了,”老韩笑骂了一声,“赶紧走吧,我还得改标书呢。”

从老韩办公室出来,我心里有了底。产业联盟对接会的入场资格拿到了,接下来就看赵永年有没有本事抓住这个机会。

下午我给赵永年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保持着礼貌和克制。

“林经理,您好。”

“赵总,冒昧打扰您,”我说,“有两件事想跟您同步一下。第一,我和我们公司负责智慧园区项目的韩经理聊过了,他对创鸿的产品质量是认可的,但对贵公司的市场口碑还有一些疑虑。下周高新区有一个智慧城市产业联盟的对接会,来的都是各大企业的采购负责人,韩经理建议您去参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产业联盟的对接会,”赵永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促,“我知道这个会,但我们公司不是会员单位,没有入场资格。”

“入场资格我可以帮您解决,”我说,“韩经理那边有两个名额,可以分给创鸿一个。”

“林经理,这……”赵永年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先别急着谢我,”我说,“第二件事,我想当面跟您聊聊。有些情况,我觉得您有权利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赵永年是个聪明人,他听出了我话里的分量。

“什么时候?”

“今晚七点,高新区创业咖啡,我请您。”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把接下来的棋一步一步在心里推演。

赵永年这枚棋子,能不能从苏明宇的棋盘上挪到我的棋盘上来,今晚的谈话至关重要。

而陈明辉那边,我今晚跟他吃饭的时候,得想办法让他沉住气,先把周婷稳住。

两场谈话,两条线,哪一条都不能出错。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肩上的担子比做一个三千万的项目还重。

手机响了,是陈明辉发来的消息。

“哥,刚才周婷给我打电话了,说苏明宇让她今天下午去公司总部开会,她语气不太对劲,感觉有事。”

我心里一紧,立刻回了一条:“你别慌,正常跟她相处,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来。晚上见面细说。”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加速发酵。

苏明宇在这个时候把周婷叫回总部,是巧合,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是后者,那留给我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要少得多。

我回完消息,立刻给苏晴打了个电话,把最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苏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紧的话。

“远舟,你有没有想过,苏明宇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把周婷叫回去?”

“你的意思是……”

“你表弟昨晚带着赵永年去了你家,今天上午赵永年又跟你表弟谈了话,下午苏明宇就叫周婷回总部,”苏晴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这个时间线太紧凑了,不像是巧合。”

“你是说赵永年那边走漏了消息?”

“不一定是从赵永年那边漏的,”苏晴分析道,“你忘了周婷自己就是苏明宇安插在你表弟身边的人。你表弟昨晚在你家门口闹了那么一出,她全程在场。你表弟今天早上跟赵永年谈话之后,情绪肯定有波动,周婷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她只需要跟苏明宇说一句‘陈明辉今天不对劲’,苏明宇就一定会追问。”

苏晴的推理严丝合缝,我找不出任何破绽。

“所以苏明宇现在很可能已经起了疑心,”我说,“他把周婷叫回去,是要当面问清楚。”

“对,”苏晴说,“而且以周婷对苏明宇的忠诚程度,她大概率会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包括你表弟在你家被拒之门外的事,包括今天早上赵永年找你表弟谈话的事,包括你表弟今天下午跟你见面的事。”

“也就是说,苏明宇很快就会知道,陈明辉在省城还有一个表哥,而这个表哥恰好是创鸿潜在客户的采购相关方。”

“他不仅会知道,”苏晴说,“他还会意识到,陈明辉之前跟赵永年说的那些‘关系’,并不是完全在吹牛。一旦他确认了这一点,陈明辉在他眼里的价值就会发生变化——从一颗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变成一个可能脱离他掌控的变量。”

“而苏明宇这种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变量。”我接过她的话。

“没错。”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如果苏晴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苏明宇今天下午叫周婷回总部,绝不只是问问情况那么简单。他一定会有后续动作,而且这些动作一定是冲着陈明辉来的。

“周婷知道我们今晚要见面吗?”苏晴忽然问。

我想了想,不太确定。陈明辉发给我的消息里没有提到这一点,但周婷既然是苏明宇的人,她对陈明辉的行踪肯定会格外留意。如果她发现陈明辉今晚又要出门,又恰好是跟我见面,那苏明宇那边立刻就会收到消息。

“不行,今晚的见面得换方式,”我快速做出决定,“不能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我今晚先单独见赵永年,陈明辉那边让他先稳住,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

“那你还约他吃饭吗?”

“改线上,”我说,“我让他晚上等周婷回来之后,正常跟她相处,等周婷睡着了再跟我视频通话。”

苏晴想了想,说:“这样稳妥一些。”

我挂了电话,立刻给陈明辉发了条消息,把今晚的安排调整告诉他,让他下班后直接回家,哪也别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陈明辉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

“哥,我有点怕。”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怕自己的女朋友,怕自己的老板,怕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我刚毕业那几年也经历过一段灰暗的日子,那时候每天睁开眼的第一反应就是焦虑,不知道今天又会遇到什么事。

我给他回了一条:“别怕,你哥在。”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黑屏才回过神来。

晚上六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创业咖啡。这家咖啡馆开在高新区创业园的二楼,环境安静,卡座的隔断很高,适合谈事情。我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点了一壶铁观音,等着赵永年。

七点整,赵永年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比起那天在我家的拘谨和第二天在会议上的专业,今天的状态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色,鬓角的白发也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些。

“林经理,让您久等了。”他在我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也刚到,”我给他倒了一杯茶,“赵总,今天约您来,不是为了谈业务,是想跟您聊一些……在正式场合不太方便聊的事情。”

赵永年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很自然地把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目光平静而专注。

“林经理请讲。”

我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赵总,您在创鸿待了三个月,您觉得这家公司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赵永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产品没问题,团队底子也不错,”他说,“但管理上……有些地方确实让我不太适应。”

“比如呢?”

“比如决策流程,”赵永年说,“正常公司的决策是自下而上的,基层提需求,中层做方案,高层做决策。但在创鸿,很多时候决策是自上而下的,而且是跳跃式的。苏总——我说的是小苏总——经常会绕过所有管理层,直接给一线员工下指令。这种管理方式,效率看起来很高,但很容易出问题。”

“出过什么问题?”

赵永年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跟我说这些。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可能是觉得我既然能帮他搞到产业联盟对接会的入场资格,至少是值得信任的。

“上个月有一个建材招标项目,我带着团队准备了两个星期,方案做得很扎实,报价也有竞争力。结果开标前一天晚上,小苏总突然打电话给项目负责人,让他把报价直接砍掉百分之四十。砍掉百分之四十,连成本都覆盖不了,纯粹是赔本赚吆喝。我跟小苏总沟通,他说他另有安排,让我别管。”

“后来呢?”

“后来那个项目我们中标了,但执行到一半就出了大问题——利润是负的,公司没有动力投入足够的资源,施工队拖拖拉拉,甲方天天打电话骂人,”赵永年苦笑了一下,“最后是我去擦的屁股,自掏腰包请甲方吃饭赔罪,承诺后续两个项目给他们成本价供货,才算把这件事按住。”

“小苏总知道你这么处理吗?”

“知道,”赵永年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他夸我办事稳妥,然后让我继续开发新客户。至于那个项目的亏损,最后算在了我部门的绩效里。”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叫管理,这叫甩锅。苏明宇一拍脑袋下了一个荒唐的决定,出了事让赵永年去擦屁股,擦完屁股再把责任算在赵永年头上。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赵总,”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我今天叫您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这件事可能会让您很不舒服,但我认为您有权利知道。”

赵永年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

“请说。”

“小苏总在公司内部安插了不止一个眼线,用来监控包括您在内的所有中高层管理人员,”我一字一顿地说,“其中至少有一个,在财务部。”

赵永年的脸色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印证了猜测之后的沉重。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我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东西——疲惫,还有一丝解脱。

“我早该猜到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财务部那个姓孙的副经理,每次我提交报销和预算,她都要拖个三五天才批,但小苏总的报销从来不超过两个小时。我一直以为是效率问题,原来不是。”

“孙副经理跟小苏总的关系,比您想的要密切得多,”我说,“不只是工作关系。”

赵永年猛地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这个在建材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卸下了伪装。他看我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被愚弄的屈辱,还有一股被压了很久很久的火气。

“林经理,这些话……您是从哪里知道的?”

“从陈明辉那里,”我没有隐瞒,“陈明辉是我表弟,他女朋友周婷是小苏总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周婷同时也是小苏总的情人之一。陈明辉发现这件事之后一直忍着,因为他怕丢了工作,怕被报复。但他忍不下去了。”

赵永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他浑然不觉。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用手指慢慢地转着杯沿,转了五六圈才停下来。

“所以,小苏总从一开始就在防着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出奇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挖我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我在上一家公司做得好好的,年薪不低,团队稳定,为什么他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来挖我?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需要一个销售总监,他是需要一个能在短时间内把业绩拉起来的救火队员。救完了火,他就可以把我踢走了。所以他才要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所以他才要在财务部放一个自己的人,所以他才要在这场对赌协议里给我设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指标。”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涌出来的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不甘。

“赵总,”我等他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开口,“我今天约您,不只是为了告诉您这些。”

赵永年抬头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

“我对您没有恶意,相反,我很尊重您。您的专业能力和职业素养,是我见过的供应商里面最顶尖的那一档。我不想看到您这样的人被苏明宇玩死。”

“所以林经理的意思是?”

“我想跟您合作,”我直截了当地说,“不是跟创鸿合作,是跟您个人合作。”

赵永年微微眯起眼睛。

“苏明宇给您设了四个月的赌局,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您的业绩缺口是八百万高毛利订单,而我们公司的智慧园区项目建材采购预算是三千万。除此之外,下周的产业联盟对接会上,至少还有十几家有采购需求的企业参加。这些资源,我都可以帮您对接。”

“但这不是免费的,对吗?”赵永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对,”我坦然承认,“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当您完成对赌协议、保住位置之后,帮陈明辉在创鸿站稳脚跟。他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需要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需要一个不会随时被人捏死的立足之地。”

赵永年看着我,眼神里的防备一层一层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来的光。

“就这些?”

“就这些。”

“您表弟知道您为他做这些吗?”

“他不知道全部,”我说,“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像苏明宇那样。”

赵永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温暖,像是一杯泡了太久的浓茶,入口虽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林经理,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有的人嘴上说着兄弟情义背后捅刀子比谁都狠。像您这样为了一个表弟能做到这一步的,说实话,我是第一次见。”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上。

“我赵永年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今天这个情分,我记住了。”

我伸手跟他握在一起,他的手掌厚实有力,掌心滚烫。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们松开手,各自端起茶杯,碰了一下。瓷杯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敲响了一记定音鼓。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和赵永年详细讨论了产业联盟对接会的准备方案。赵永年的专业能力果然名不虚传,他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份他早就做好但一直没有机会展示的产品方案。那份方案做得极其扎实,从技术参数到应用案例,从成本分析到售后保障,每一页都经得起推敲。

“这份方案我做了两个月,”赵永年说,“修改了不下二十稿。但我提交上去之后,小苏总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让我去跑一些快消类的低端客户。他说高端客户周期长、回款慢,不符合公司现阶段的战略。”

“那他的战略是什么?”

“低价倾销,快速回款,把数据做漂亮,然后套现走人。”赵永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意,“他爸苏正鸿现在躺在医院里,据说病情不太乐观。一旦苏正鸿去世,公司的股权就会全部转移到苏明宇名下。到时候他想怎么卖就怎么卖,谁拦得住?”

“那你们这些签了对赌协议的高管呢?”

“对赌协议里有一条隐藏条款,”赵永年苦笑道,“如果公司发生重大股权变更,对赌协议自动失效。也就是说,苏明宇只要撑到他爸去世,就可以合法地把我们这些人全部清退,一分钱都不用赔。”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苏明宇布的这盘棋,比我想的还要深,还要狠。他根本不是要救活创鸿,他是在等着创鸿死——或者说,等着他爸死,然后套现离场。赵永年这些被他高薪挖来的高管,不过是他在这段过渡期里用来维持公司运转的消耗品。

“这件事您现在知道了,”我看着赵永年,“您打算怎么办?”

赵永年合上笔记本电脑,目光沉静。

“我要让他知道,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钢钉,钉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从创业咖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高新区的高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的主干道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我和赵永年在咖啡馆门口握了握手,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林经理,有句话我想问您。”

“请说。”

“您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帮您表弟吗?”

我站在原地,被晚风吹得眯起眼睛。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其实也盘旋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认真地去回答。

“不全是为了他,”我最终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赵永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上了车,没有急着发动,而是靠在驾驶座上把今晚的谈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赵永年已经站到了我这边,对接会的准备工作明天就可以启动,陈明辉的工作保住的概率大幅提升,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周婷还在陈明辉身边。

苏明宇还在总部运筹帷幄。

那个姓孙的财务副经理还在财务部握着赵永年的命脉。

这些变量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让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我发动了车子,往家开。路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明辉发来的消息。

“哥,周婷回来了,脸色很差,一句话不说就进卧室了。”

我回了一条:“别主动问她,正常做你的事。等她愿意说了,她自然会开口。如果她问你今天干了什么,就说去见了几个客户,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明白。”

我放下手机,专心开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苏晴还没睡,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我进门,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出来。

“吃了没?”

“喝了壶茶,没吃饭。”

“我就知道,”她白了我一眼,把筷子塞到我手里,“跟人谈事情就忘了吃饭,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两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紫菜汤——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这就是我的老婆,不管我在外面跟人谈多大的事、布多复杂的局,回到家永远有一口热饭等着我。

“苏晴,”我夹了一口菜,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被人坑了,你会不会陪着我?”

苏晴正在给我盛汤,闻言手都不带停的,把汤碗放在我面前,理所当然地说:“废话,你是我老公,我不陪你谁陪你?不过你要是敢被人坑了还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扛,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笑了,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洗漱完毕,我躺到床上,把今晚跟赵永年谈的内容给苏晴复述了一遍。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赵永年这个人,你要留个心眼。”

我侧过身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他在创鸿待了三个月,一直被苏明宇玩弄于股掌之间,连身边有眼线都不知道,”苏晴说,“这说明他的政治敏感度并不高。一个在职场混了二十年的人,如果连这点嗅觉都没有,要么是他太天真,要么是他在你面前藏了东西。”

“你倾向于哪一种?”

“都有,”苏晴说,“赵永年是做业务出身的人,他对产品和客户的理解毋庸置疑,但他对职场政治的敏感度可能确实不够。可这不代表他没有心机。今天你们的谈话是他第一次确认苏明宇在背后搞他,他的反应是什么?是愤怒、是震惊、是表态要反击。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这么痛快地答应了跟你的合作?”

“因为我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我说。

“对,”苏晴点头,“但你要清楚,对于溺水的人来说,稻草只是稻草,不是岸。等他爬上岸了,他对稻草的态度就不一定了。”

我把苏晴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觉得她的提醒是对的。赵永年是个值得帮的人,但不等于他是一个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在这场博弈里,赵永年有赵永年的利益,我有我的立场,我们的联盟是建立在共同敌人苏明宇的基础上的。一旦苏明宇这个共同敌人消失了,联盟的稳定性就会出现变数。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在合作的过程中,给自己留一张底牌。”我说。

“不,”苏晴摇头,“你要留的,是一张只有你和你表弟知道的底牌。”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这场游戏里,陈明辉是我唯一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不是因为他是我的表弟,而是因为他的利益和我的利益从一开始就是绑在一起的。他失去工作,我失去的是亲情和面子;我失去位置,他失去的是他唯一的外部支撑。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跑不掉。

“明天我让明辉做一件事,”我说,“收集苏明宇在公司内部违规操作的证据。不一定是致命的,但一定要是能让他忌惮的。”

“财务部那个姓孙的副经理是关键,”苏晴说,“她和苏明宇的关系一旦被证实,顺藤摸瓜就能牵出一大串问题——公款私用、违规报销、利益输送。这些东西不需要多实锤,只要有一个口子,苏明宇自己就会慌。”

“你一个护士怎么懂这么多?”我忍不住问。

苏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医院里的办公室政治不比你们公司少,副院长跟护士长的事我见多了,都是差不多的套路。”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行,苏老师,以后我遇到职场问题,第一个请教你。”

“那你可得交学费,”苏晴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次咨询费一碗你做的红烧肉。”

“成交。”

灯关了,卧室里安静下来。我听着苏晴均匀的呼吸声,却没有马上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苏明宇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的手段确实高明——用高薪挖来赵永年这种行业大牛给他救火,用周婷这种女人控制手下的员工,用对赌协议保证自己随时可以无责任清退高管,用财务部的眼线监控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棋局,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但他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个错误,他以为所有人都可以被利益收买。他给了赵永年高薪和权力,就觉得赵永年应该对他感恩戴德;他让周婷去接近陈明辉,就觉得陈明辉会永远被感情拴住。但他忘了,人被压到极限的时候,要的不是钱,不是利,是尊严。赵永年被他当救火工具使唤了三个月,尊严已经被磨得不剩什么了。陈明辉被自己的女朋友戴了绿帽子还得装不知道,尊严更是被踩在脚底下碾成了渣。这两个人现在之所以还忍着,不是因为他们软弱,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等到反击的机会。

第二个错误,他太自信了。他以为他的棋盘是封闭的,每颗棋子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他没有想到,一颗棋子的背后可能连着另一颗棋子,而另一颗棋子又连着棋盘之外的人。陈明辉的背后是我,我的背后是老韩和产业联盟的资源,老韩的背后是整个智慧城市项目的采购体系。当这些隐藏的连线被激活的时候,苏明宇精心布置的棋局就会出现一道他怎么也补不上的裂缝。

我要做的,就是把这道裂缝撬开,再把它撕大。

想到这里,我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给陈明辉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明天开始,做三件事:一、正常工作,不要有任何异常;二、留意周婷的一举一动,但不要试探;三、收集你能接触到的一切关于苏明宇的信息,越详细越好,但要绝对隐蔽。”

消息发出去,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五,我照常去上班。上午十点,老韩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

“产业联盟对接会的参会确认函,”他指着上面的名单说,“创鸿建材的展位我已经安排好了,在B区第七号,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你告诉赵永年,让他周六之前把展示材料发给我,我得提前给联盟秘书处备案。”

“谢了,老韩。”我接过文件,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参会证,上面写着“创鸿建材”四个字。

“别光谢,”老韩靠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跟你说,这次对接会的规格比往年都高,来的都是行业内的大头。恒基集团、万科、碧桂园这些开发商都会派人参加。如果赵永年的产品真的过硬,这是一个很好的展示机会。但我也得提醒你,机会越大,风险越大。这种级别的对接会,来的都是人精,赵永年要是准备不充分,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的准备绝对充分,”我说,“我昨晚看了他的产品方案,是能上行业杂志封面那种水平。”

“那我就放心了,”老韩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表弟那个女朋友的事,有进展吗?”

我把昨晚周婷被苏明宇叫回总部的事简单说了说。老韩听完,皱起了眉头。

“远舟,你觉不觉得这个苏明宇的动作有点太急了?”

“怎么说?”

“你想,他昨天下午把周婷叫回去,晚上周婷就脸色很差地回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之间的沟通并不愉快,至少在某个问题上没有达成一致,”老韩分析道,“如果苏明宇的目的是确认情况,他完全可以让周婷通过微信或者电话汇报,没必要专门把人叫回总部。他之所以要把人叫回去当面谈,只能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的重要程度远超常规。”

“你的意思是,苏明宇不仅起了疑心,而且他很在意这件事?”

“不仅如此,”老韩压低了声音,“我有个在恒基集团的朋友告诉我,苏正鸿的病情上周突然恶化了,从普通病房转进了ICU。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苏明宇现在一定非常焦虑——他需要在苏正鸿去世之前把公司的一切都理顺,任何意外情况都会让他如临大敌。”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苏正鸿病危,意味着苏明宇的时间窗口正在急速收窄。他原本可能以为还有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来布局,但现在他可能只剩下了几周甚至几天。在这种极端的时间压力下,他的所有决策都会变得更加激进、更加不择手段。

而这也意味着,他对陈明辉这种“不稳定因素”的容忍度会降到最低。

我立刻掏出手机给陈明辉发了条消息:“今天下班后立刻回家,尽量减少跟周婷的接触。苏明宇现在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刺激到他。”

陈明辉的回复很快:“已经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事?”

“周婷今天早上跟苏明宇打了四十分钟电话,用的是我的手机。”

“你说什么?!”

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老韩看到我的反应,也紧张起来,用口型问我“怎么了”。我冲他摆了摆手,继续打字。

“她怎么会用你的手机打给苏明宇?”

“她说她的手机没电了,借我的手机打个电话。当时我在刷牙,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她直接拿起来就打了。等我刷完牙出来,她已经打了快半小时了。”

“你查通话记录了吗?确实是打给苏明宇的?”

“查了。通话记录显示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到七点五十二分,拨打的是一个省城的手机号码。我把号码搜了一下,关联的微信就是苏明宇。”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周婷用自己的手机没电为由,借陈明辉的手机给苏明宇打电话——这件事可以有两种解读。一种是确实没电了,碰巧需要打个电话;另一种是她故意的,目的就是让陈明辉看到她在跟苏明宇通话,测试陈明辉的反应。

考虑到周婷昨晚被苏明宇叫回总部谈了话,而且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第二种可能性更高。

苏明宇可能在怀疑陈明辉是不是知道了他和周婷的关系,所以让周婷做一个测试。如果陈明辉看到通话记录后表现异常——比如质问周婷为什么给苏明宇打电话,或者情绪激动——那就说明他确实知道些什么。

“你怎么处理的?”我问陈明辉。

“我什么都没说,”陈明辉回复,“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继续吃早饭。她打完电话之后把手机还给我,说了一句‘公司的事’,我也没追问。”

“做得对。”

“但是哥,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她打完电话之后一直在偷偷观察我,吃饭的时候看了我好几次。我假装没发现,但我感觉她知道了什么。”

我想了想,觉得事情可能比陈明辉预感的还要严重。周婷不是“知道了什么”,她是“被要求去验证什么”。苏明宇给她布置的任务很可能就是测试陈明辉的忠诚度,而陈明辉虽然表面上稳住了,但以周婷的精明程度,她未必看不出来陈明辉是在装。

“明辉,你听着,”我打了一长段话发过去,“从现在开始,你要改变策略。之前我让你拖着她,是因为我们需要时间来布局。但现在苏明宇已经起了疑心,你再拖下去反而会增加风险。你现在要做的是:主动出击。”

“什么意思?”

“今天回去之后,你跟她摊牌。但你不要提苏明宇,你只需要告诉她,你觉得她最近状态不对,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你。把压力抛回给她,让她来解释。”

“她要是说没有呢?”

“那你就问她,今天早上用你的手机给谁打了那么久的电话。你不要问是不是苏明宇,你只问是谁。让她自己说出苏明宇的名字,然后你再看她的解释。”

“如果她承认了和苏明宇的关系呢?”

“那你就平静地告诉她,你很失望,然后提分手。整个过程要保持冷静,不要激动,不要愤怒,更不要威胁。你越冷静,她就越摸不透你的底牌。”

消息发出去之后,陈明辉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回了一条。

“哥,如果我跟她分手了,苏明宇会不会直接开除我?”

“他不敢,”我回复,“他如果在这个时候因为私人原因开除你,你就可以去劳动仲裁告他。以他现在的处境,他经不起任何负面新闻。更何况,赵永年现在已经站到我们这边了,你不再是孤立无援的。”

“好,我今晚就跟她摊牌。”

我放下手机,发现老韩一直看着我,表情严肃。

“你表弟那边出状况了?”他问。

我把刚才的对话简要地跟他说了一遍。老韩听完,靠在椅背上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远舟,我得提醒你,你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帮表弟找工作的范畴。你是在介入一家公司的内部斗争,而且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一个处于极度焦虑状态下的富二代。这种人就像被逼到墙角的野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后果吗?”老韩盯着我,“如果苏明宇发现你在背后挖他的墙角,他不会对你留情的。你在你们公司只是一个项目经理,不是高管。他要想搞你,有的是办法。”

“那就让他来,”我说,“我做这些事没有违法违规,没有收受任何好处,没有出卖公司利益。他就算想搞我,也得找到下嘴的地方。”

老韩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平时看着随随便便的,怎么一遇到亲戚的事就这么犟呢?”

“他不是别人,”我说,“是我弟。”

老韩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我出去。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对接会的事我会全力配合你,但你自己的事,自己把握好分寸。”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整个下午我都在公司里忙碌,手头有一个项目的测试报告要审核,还有一个客户的演示方案要修改。忙到下午五点半,我才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赵永年打来的电话。

“林经理,对接会的展位已经确认了,”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兴奋,“我把展示材料发给韩经理了,他说没问题,已经帮我们备案了。另外,我今天联系了之前积累的几个老客户,有两家表示会在对接会当天过来看我们的展位。”

“很好,”我说,“您那边的准备工作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物料和样品我已经安排好了,这个周末就能全部到位。但是有一个问题,”赵永年的声音沉下来一些,“今天下午苏明宇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问我最近在省城有没有什么新进展,我简单说了一下对接会的事。他反应很奇怪,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就挂了。我觉得他的态度跟之前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之前他对我的工作基本是不闻不问,只在月底看数据。今天突然主动打电话来问,而且问得很含糊,像是想从我嘴里套什么话。我跟他汇报对接会的事,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总觉得他那句‘看着办’后面藏着东西。”

我把今天周婷用陈明辉手机给苏明宇打电话的事告诉了赵永年。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传来赵永年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在收缩防线,”赵永年说,“他知道有人在调查他,但他不确定是谁。所以他在一个一个地试探。”

“那他试探到您头上的时候,您怎么说?”

“我就正常汇报,不卑不亢,”赵永年说,“我不会让他抓住任何把柄的。但是林经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苏明宇今天试探了周婷那边的陈明辉,又试探了我,这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身边的人,”赵永年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思考,“以他的性格,他不会只靠试探来获取信息。他一定会动用更直接的手段,比如查通话记录、查邮件往来、查财务数据。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我们在对接会之前的这段准备时间里,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格外小心。”

赵永年的判断和我不谋而合。苏明宇正在从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变成一个焦躁不安的困兽,而困兽的反扑往往是最凶狠的。

“赵总,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所有的沟通都通过面谈,不要在电话和微信上留任何痕迹,”我说,“如果必须远程沟通,用加密邮件。”

“好的。”

挂了电话,我拿起外套下楼。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看到陈明辉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我跟她分了。”

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三分。

我立刻打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明辉,怎么样?”

陈明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意外的平静,不是那种压抑情绪的平静,而是一种终于卸下重担之后的、轻松的平静。

“我跟她说了,”他说,“我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她说没有。我问她早上用我手机打给谁,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是公司的老板。我问她为什么早上七点要跟老板打四十分钟电话,她解释不清楚,我就直接说了——我知道苏明宇和她的关系。”

“她什么反应?”

“她愣住了,大概有五秒钟没说话。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笑,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卸下伪装的笑。她说‘你终于知道了,也好,省得我继续演’。”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周婷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苏明宇的棋子,她在陈明辉面前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温柔的话都是演出来的。但当伪装被戳穿的那一刻,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这说明这场戏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她还说了什么?”我问。

“她说苏明宇答应过她,只要她帮他盯住我三个月,就把她调到总部去,给她升职加薪,”陈明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她说她最开始也不想这样,但苏明宇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数字。她家在老家欠了一笔债,弟弟还在读大学,她妈身体又不好。苏明宇给了她二十万。”

二十万。一条人命的价格。

我不是在评价周婷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弯腰的时刻,区别只在于弯腰的理由和程度。周婷的弯腰出卖了陈明辉的信任,这是事实,但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在这座城市里,有人拿二十万去买一颗棋子,有人拿尊严去换二十万块钱。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

“那她现在人呢?”

“走了,”陈明辉说,“收拾了两箱东西,打了个车,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关门走了。”

“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明辉说:“哥,我觉得我现在特别清醒。以前她在的时候,我每天都活在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像是戴着一副别人给的眼镜看世界,什么都看不清。现在眼镜摘了,虽然有点不习惯,但至少我看到的都是真的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也没想到的话。

“明辉,你长大了。”

陈明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涩,但确实是笑了。

“哥,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他说,“但你确实做了。”

我们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有些事情说破了反而没意思,兄弟之间的默契,从来不需要用语言来证明。

我让陈明辉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开始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对接会的准备工作中。赵永年那边需要人手,陈明辉作为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正是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的晚霞烧得通红,像是天空被人点了一把火。

到家的时候,苏晴还没有下班。她今天上大夜班,要晚上十点才能回来。我一个人热了剩菜,吃了两口,觉得没什么胃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看着窗外一格一格的灯火,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周婷走了,苏明宇失去了监视陈明辉的眼线,但这不意味着他会罢手。相反,他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比如直接开除陈明辉,比如给赵永年施加更大的压力,比如动用财务部孙副经理的权力给赵永年部门的预算和报销设置障碍。

而我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周婷回去之后,一定会把陈明辉知道真相的事告诉苏明宇。苏明宇会怎么解读这件事?他会认为陈明辉只是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可怜虫,还是会联想到更深层次的东西——比如,陈明辉的背后有人在指点他?

如果苏明宇足够聪明,他应该会猜到后者。因为一个刚毕业一年的年轻人,面对这种局面,正常的反应是愤怒、崩溃、冲动行事,而不是像陈明辉这样冷静地摊牌、体面地分手。陈明辉的表现太过成熟,成熟得不像是他自己的手笔。

一旦苏明宇意识到有人在背后指点陈明辉,他接下来要查的就是这个人是谁。

而我,作为陈明辉在省城唯一的亲戚,最近又恰好跟赵永年频繁接触,很快就会进入他的视线。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与其等苏明宇查到我头上,不如我主动出击。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知名的财经媒体做调查记者。我们平时联系不多,但交情还在。毕业后他结婚的时候,我专程飞过去喝了喜酒,他女儿满月的时候我也包了红包。这些年来我们之间的情分没有因为距离而稀释,反而因为彼此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有了积累,变得更加踏实。

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了。

“老林?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老方,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老方应该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严肃,背景音渐渐变小了,他大概是从饭局上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你手头有没有关于创鸿建材的背景资料?尤其是他们太子爷苏明宇的。”

老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职业调查记者特有的了然。

“创鸿建材?巧了,我们编辑部最近正好在关注这家公司。他们今年上半年的财报数字很有意思——营收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但净利润跌了将近一半。这种反常的数据,在行业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你们打算写这篇稿子吗?”

“本来是要写的,但苏明宇那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上周托人打了个招呼,稿子暂时压下来了,”老方说,“怎么,你对这家公司感兴趣?”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跟老方说实话。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陈明辉的遭遇、赵永年的处境、苏明宇的布局,以及我现在的打算。

老方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等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所有的玩笑和轻松都消失了。

“林远舟,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

“你是在正面硬刚一个身家过亿的公司老板。他有最好的律师,有最广的人脉,有无数种方法让你的职业生涯遭受重创。而你,只是一个打工的。”

“我知道。”我还是那句话。

老方又沉默了。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差点把手机话筒都震破了。

“你小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脾气。大学的时候你为了帮室友出头,跟学生会的人对着干了整整一个学期,最后差点拿不到奖学金。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个人是属牛的,认准了一条路就死磕到底。”

“那你还帮我吗?”

“帮,当然帮,”老方说,“不只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那篇被压下来的稿子在我硬盘里躺了一个星期了,我正愁找不到机会发出去呢。你既然能给我提供更多的料,那这篇稿子的杀伤力只会更大。不过你得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重新核实一些关键信息,尤其是苏明宇和财务副经理的关系这块,如果能找到实锤,这篇稿子就不仅仅是一个商业报道了。”

“你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老方说,“下周三之前我把初稿发给你看,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事实性的错误。对接会是下周六对吧?如果时间卡得好,稿子在周五发出去,正好在对接会前一天形成舆论热点。到时候苏明宇忙着扑火,哪有心思去找赵永年和你表弟的麻烦。”

老方果然是老江湖,这一手“舆论打击”的时机卡得精准无比。苏明宇最在乎的就是公司的外部形象,因为形象直接影响到公司估值。在产业联盟对接会这种行业盛事的前一天,如果创鸿建材的负面新闻突然炸开,苏明宇面临的压力将是毁灭性的。

“那就这么定了,”我说,“我让我表弟整理一份他手头掌握的所有信息,明天发给你。”

“好。对了,老林,”老方忽然叫住我,“你自己也要小心。苏明宇这个人我打听过,他的手段不是很干净。去年有一个离职员工在网上发帖曝光创鸿的内部问题,第二天就被发律师函,第三天人就被堵在家门口,逼着他删帖道歉。你虽然不怕,但你老婆那边……”

“我知道,”我说,“我会安排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老方最后那句话提醒了我。我可以承受苏明宇的反扑,因为我自己选的这条路,有什么后果我都认。但苏晴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医院的小护士,每天兢兢业业地工作,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如果因为我的事情让她受了牵连,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做了一个决定。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要把苏晴尽量隔离开,不让她跟这件事沾上任何关系。

苏晴晚上十点下班回家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的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是赵永年发给我的产品方案和对接会的筹备计划。苏晴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什么都没问,直接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

“又在忙你表弟的事?”

“嗯。”

“进展怎么样?”

“周婷走了,”我说,“明辉跟她分手了。”

苏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水杯,看着我。

“他自己提的?”

“嗯。”

“他哭了吗?”

“没有,”我说,“他说他现在特别清醒。”

苏晴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是一个情感很细腻的人,做护士的职业让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让她比普通人更懂得珍惜身边的人。她虽然没有见过陈明辉几面,但每次听到我提起这个表弟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天然的关切。

“分手了也好,”她最终说,“虽然疼,但疼过了就好了。总比拖下去疼一辈子强。”

“是啊。”我说。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把跟老方合作的计划告诉了苏晴。她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我想象中的担忧或者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你这个记者朋友靠谱吗?”

“靠谱。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他的为人我清楚。”

“那就好,”苏晴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捏着,“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这件事最后闹成什么样,你不要一个人扛。你表弟的事,赵永年的事,那篇报道的事,所有的事,你都要让我知道。我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但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从别人嘴里听到我老公在跟人斗得头破血流。”

她捏我肩膀的力道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

“好,我答应你。”

苏晴弯下腰,从后面抱住了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街道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周末两天,我和赵永年几乎是住在了一起。我们在创业咖啡订了一个固定的卡座,把笔记本电脑、产品样品、宣传资料全部搬了过来,一张桌子不够用就拼两张,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

赵永年的工作状态让我刮目相看。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一旦投入工作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对产品的每一个技术指标了如指掌,对竞争对手的优势劣势分析得头头是道,对客户可能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提前准备了应对方案。有好几次,我们讨论到凌晨一两点,我都困得睁不开眼了,他还在那里改PPT,调参数,不把一个细节打磨到极致绝不罢休。

“赵总,您这是要把命搭在这场对接会上啊?”我跟他开玩笑。

赵永年从PPT上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我说:“林经理,我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一场会议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这不是夸张,是真的。如果这次对接会失败了,我赵永年的职业生涯就到此为止了。一个年近五十的人,被一家公司扫地出门,行业口碑稀碎,不会有第二家公司愿意要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悲壮,只有一种冷峻的清醒。他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输不起,所以他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这一把上。

“不会输的,”我说,“您的方案我看了三遍了,是我见过的供应商方案里最扎实的一份。只要对接会当天您的发挥跟这份方案持平,一定能打开局面。”

赵永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涩的甜,像是黑咖啡里加了一粒方糖。

“林经理,您知道吗?我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每年都要参加四五场这样的行业对接会。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走个过场,跟老朋友喝喝茶,跟新客户换换名片,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坐在家里准备PPT的每一个字,都觉得像是在准备高考。”

“因为这次没有退路了。”我说。

“对,”他点头,“因为这次没有退路了。”

陈明辉也来了。他周末两天都泡在咖啡厅里帮赵永年打下手,整理资料、装订宣传册、联系印刷厂确认展板的尺寸。他很安静,干起活来一丝不苟,跟之前那个在我家翘着二郎腿列菜单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有一次赵永年出去接电话,陈明辉坐到我旁边,低声跟我说:“哥,我现在有点理解你说的那句话了。”

“哪句?”

“躺着的人,永远不知道站着的人能看到多远,”他说,“以前我在创鸿,每天想的就是怎么糊弄完今天的工作,怎么应付完今天的客户,怎么讨好周婷让她别生我的气。我活得像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看不到就不存在。现在头抬起来了,虽然风有点大,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但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两个人坐在一起,沉默着喝完一杯咖啡,就已经是最好的交流了。

周一早上,老方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初稿已发邮箱,请查收。”

我立刻打开电脑登录邮箱。老方的稿子标题很猛——《创鸿建材太子爷的“后宫”与“金库”:一个家族企业的腐败样本》。光看这个标题,我就知道老方没有手下留情。

稿子的内容非常扎实,从苏明宇接手创鸿后的管理混乱入手,详细列举了他上任以来公司的种种乱象:高管频繁更替、财务数据异常、销售团队被逼签不合理低价合同、供应商投诉不断。文章的后半部分集中火力,披露了苏明宇与公司多名女性员工的不正当关系,其中重点点了财务部副经理孙某某,并暗示两人之间可能存在公款私用和利益输送的问题。

老方的写法很老道,所有的指控都有证据支撑——聊天记录截图、报销单据照片、离职员工的匿名采访。虽然敏感信息都打了码,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稿子末尾还留了一个“未完待续”的悬念,暗示后续会有更多关于苏明宇个人的猛料放出。这种节奏把控,一看就是老调查记者的手笔,既给了读者想象空间,又给对方留了足够的威慑力——你要是敢动我的人,我手里的料只会越来越多。

我仔仔细细地把稿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了所有的事实和逻辑都没有硬伤,然后在几个细节上做了批注发给老方。老方回得很快:“收到,今晚修改,周三定稿,周五见报。”

这个时间表,正好卡在周六对接会的前一天。

周三中午,老方把定稿发给了我。标题改了,比初稿更犀利——《创鸿危局:太子爷苏明宇的“后宫干政”与“对赌陷阱”》。新标题把焦点从单纯的道德丑闻转向了更深层次的经营问题——“对赌陷阱”四个字精准地概括了苏明宇对待赵永年等高管的手段,让这篇稿子从一个花边新闻升格为严肃的商业调查。

当天晚上,我约了赵永年在创业咖啡见面,把定稿给他看了。

赵永年坐在卡座里,从头到尾把稿子读了一遍。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读到苏明宇和孙副经理的那一段时,他闭上了眼睛,用力地捏了捏眉心。等他读完整篇稿子,把打印件轻轻放在桌上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林经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篇稿子里写的这些事情,有一半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另一半是我一直怀疑但不敢确认的。现在这些事被白纸黑字地写出来,摆在我面前,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有多么蠢。”

“您不是蠢,”我说,“您是在规则之内跟一个不守规则的人博弈,先天就处于劣势。”

“可是我应该早一点察觉到的,”赵永年摇了摇头,“他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在财务部给我设绊子,在对赌协议里挖坑——这些事情但凡有一件我提前发现,都不会被动到今天这个地步。”

“您现在发现也不晚,”我把稿子从他手里抽回来,折好收进包里,“这篇稿子周五发,对接会周六开。苏明宇周五晚上大概率是睡不着觉的,周六他就算想搞什么小动作,也没有那个精力和心思了。这是我们的窗口期,只有一天,但足够用了。”

赵永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最后剩下的是一张冷静的、理智的、专业的面孔。

“对接会的准备已经全部就绪,”他说,“我敢保证,创鸿的产品展示会是全场最专业的之一。”

“那就够了,”我端起咖啡杯,“剩下的,就看苏明宇怎么接招了。”

周五下午三点,老方的稿子在新媒体平台准时发布。

标题换成了最终版——《创鸿建材的“家族式腐败”:太子爷的生意经,高管们的卖身契》。新媒体编辑比纸媒更懂传播规律,这个标题更短、更有冲击力,也更适合在朋友圈和微信群裂变传播。

稿子发布后不到一个小时,阅读量就突破了十万加。评论区炸了锅,有人骂苏明宇是“富二代的教科书式反面教材”,有人同情赵永年等高管“签了对赌就是签了卖身契”,还有人开始扒孙副经理的真实身份和照片。

两个小时后,“创鸿建材”冲上了社交平台的热搜榜第二十一位。

下午五点半,陈明辉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哥,公司内部群炸了,所有人都在讨论热搜的事。苏明宇今天一下午没出办公室,他爸的助理去医院找他爸了。”

下午六点十分,赵永年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林经理,苏明宇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语气完全变了。他让我‘稳住’,说公司的事都是‘外界误解’,让我不要受影响,对接会照常参加。我说好的,没问题。他挂了电话我就想笑——三个月了,他第一次跟我说‘请’字。”

晚上七点,陈明辉又发来一条消息:“苏明宇让公司法务加班,给那家媒体发律师函。但公司法务跟他说,稿子里引用的所有证据都有出处,没有捏造事实,告不了。苏明宇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晚上八点半,苏晴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问我:“你那个记者朋友的稿子,我在手机上看到了。苏明宇不会报复你们吧?”

我说:“会的,但他现在自顾不暇。”

苏晴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一个法律咨询事务所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我们医院有个病人,是这家律所的合伙人。我今天特意找他要了一张名片,万一……万一苏明宇找你麻烦,你手里至少有一条法律支援的渠道。”

我看着苏晴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女人,从来不管我在外面跟谁斗、为了什么斗,她只是在背后默默地给我准备着后路,准备着退路,准备着万一失败之后可以依靠的一切。

我把名片收好,揽过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周六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已经醒了。

洗漱完毕,换上那套只有重大场合才穿的深灰色西装,打了一条苏晴送我的领带。苏晴没醒,昨晚她值了夜班,凌晨三点才到家。我轻手轻脚地关好卧室门,在餐桌上给她留了一张纸条:“对接会完事给你打电话,别担心。”

七点整,我在高新区国际会展中心门口跟赵永年和陈明辉汇合。赵永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蓝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精神抖擞,跟之前那个疲惫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陈明辉抱着两个大箱子,里面是宣传册和产品样品,虽然满头大汗但眼神亮得发光。

“东西都带齐了吗?”我问。

“一样不差,”赵永年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方案三份,样品八套,宣传册两百本,名片五百张。”

“走吧。”

会展中心里面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各家的展位沿主通道两侧排开,每个展位前面都立着统一规格的展板。我一路走过去,看到了不少眼熟的公司名字——恒基集团、东鹏陶瓷、三棵树涂料,都是业内响当当的品牌。创鸿的展位在B区第七号,不算最显眼的位置,但赵永年提前跟主办方沟通,争取到了在展位前方放置一个大型展示架的特权,视觉效果反而比旁边几家更好。

八点半,参展企业陆续到位。九点整,对接会正式开幕。九点十五分,第一批采购商和开发商代表开始进场。

恒基集团的采购总监是第一批走到B区的人之一。他在创鸿的展位前停下了脚步,被展示架上的一款新型环保涂料吸引了注意力。赵永年立刻迎上去,用他一贯不卑不亢的语气开始介绍。恒基的采购总监听得很认真,中途还问了两个技术参数的问题,赵永年对答如流。

十五分钟后,恒基的人留下了一张名片,说后续会安排技术团队做进一步的考察。赵永年把名片郑重地收进西装内袋里,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一整天,创鸿的展位几乎没有冷场过。赵永年的方案太扎实了,每一个走过展位的采购经理都会被展示架上的数据图表吸引,然后坐下来听赵永年讲解,听完之后几乎都会留下名片和联系方式。

陈明辉全程站在展位旁边,负责递资料、倒水、引导签到,忙得满头大汗但一刻都没有停歇。有一次他跑过来跟我说:“哥,刚才万科那个采购经理说我们的涂料指标是目前全场最好的,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我也看到了陈明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我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从来没有见过。它不像刚毕业时的那种忐忑不安,也不像跟我吵架时的那种愤懑委屈,而是一种自信的、骄傲的、堂堂正正的光芒。这种光芒来自于他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外界的认可,而不是靠说谎、靠关系、靠女朋友的肉体去换取的虚假光环。

下午四点,对接会接近尾声。赵永年手里的名片夹已经厚了一倍,恒基、万科、碧桂园三家头部企业的采购负责人都留下了联系方式,还有五家中型企业表示下周会安排实地考察。虽然这些都只是意向,离真正的签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对于一个三个月来处处碰壁的销售总监来说,这一天的收获已经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

四点半,主办方开始播放闭幕音乐。赵永年收拾好东西,走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比上次见面时更有力,掌心依然滚烫。

“林经理,”他说,“这一仗打完,不管后面的结果如何,我赵永年欠你的。”

“赵总客气了,”我握住他的手,“这是您自己用实力拼来的,我只是帮您敲开了一扇门。”

“敲开一扇门,”赵永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了一下,“是啊,有时候一个人缺的不是能力,就是一扇门。有人给你开门,你才有资格在门里面证明自己。三个月了,我终于等到这扇门了。”

我们并肩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楼宇间滑落。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条街道,把赵永年藏蓝色西装的轮廓勾出一圈亮边。

陈明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最后一个箱子,额头上全是汗。他喘着粗气,但脸上挂着收不住的笑。

“哥,赵总,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赵永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陈明辉,笑着说:“小陈,今天就别你请了。我请。三个月前苏明宇挖我的时候,请我吃了一顿人均两千的怀石料理,说要把最好的都给我。今天这顿饭是我自己挣的,我想请谁就请谁。”

我们在高新区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湘菜馆,点了五个菜一个汤——剁椒鱼头、小炒肉、蒜蓉粉丝蒸扇贝、干煸四季豆、清炒土豆丝,外加一个冬瓜排骨汤。

菜上齐了之后,陈明辉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笑了。

“五菜一汤。”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可不是吗,这桌菜正好是五个菜一个汤。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把菜单拍到我面前,没有人标注“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没有人理直气壮地要求我老婆下厨。

这一次,五菜一汤是他自己挣来的。

赵永年不知道这个梗,但他看出了我们兄弟俩之间的默契。他端起手里的茶杯,清了清嗓子,说了一段让我意外的话。

“我赵永年活了四十八年,上半辈子都在跟产品和客户打交道。我以为商业就是你死我活,就是利益交换,就是谁出价高跟谁走。但这几个月,尤其是最近这两周,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商业的核心不是利益,是信任。没有信任的生意,再大也是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打过来就没了。苏明宇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只能靠着阴谋诡计维持他的王国。但阴谋诡计维持不了一辈子,这个道理,他迟早要付出代价来学。”

他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一下。

“林经理,我敬你。不是因为你在关键时刻帮了我一把,而是因为你在帮我的时候,没有要求任何回报。在这个年代,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了。”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桌上,很快就渗进了木头里。

“赵总言重了。我帮您,最开始只是为了帮我表弟。但跟您相处的这段时间,我越发觉得您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值得尊重的人,就应该有值得尊重的结局。”

赵永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关于行业,关于产品,关于未来的合作方向。赵永年提到,如果创鸿的局势能在短期内稳定下来,他想推动公司内部成立一个独立核算的新材料事业部,专门做高端环保建材,跟原来的低价倾销路线彻底切割。他说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很久,但以前苏明宇死活不同意,因为高端路线周期长、见效慢,不符合他快速套现的策略。

“但现在不一样了,”赵永年说,“那篇报道出来之后,苏明宇的处境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快速套现,而是挽回公司的声誉。而挽回声誉最好的方式,就是拿出真正过硬的产品和真正专业的服务,让市场和客户看到创鸿不只是有苏明宇的丑闻,还有扎实的、值得信赖的业务能力。”

“所以那篇报道,反而帮了您?”我问。

“帮了所有想在创鸿好好做事的人,”赵永年说,“苏明宇以前压着我们的高端产品线,是因为他不在乎长远发展,只在乎短期数据。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需要高端产品线来证明公司的价值,需要专业的团队来重塑公司的形象。我和我的团队,从一个可以随时被抛弃的消耗品,变成了他不得不依赖的救命稻草。”

这个反转是我没有预料到的。老方写那篇报道的时候,只是想通过舆论压力给苏明宇制造麻烦,为我们的对接会争取窗口期。但那篇报道引发的连锁反应,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它不仅打击了苏明宇,也间接地改变了创鸿内部的权力格局。

赵永年从一个受制于人的“打工皇帝”,变成了苏明宇不得不倚重的大将。这个变化,将直接影响到陈明辉在公司的处境。

吃完饭从湘菜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明辉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背影笔挺,和两周前那个在星巴克里红着眼眶发抖的年轻人已经完全不同了。

赵永年走在后面,和我并肩。

“林经理,”他低声说,“下周苏明宇一定会找我谈话。他需要我,但他也不会完全信任我。我该怎么跟他相处?”

“正常相处,”我说,“该汇报汇报,该请示请示。他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稳住局面的销售总监,您就做这个销售总监。不要提任何让他敏感的话题,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您知道太多东西。让他觉得您是一把趁手的刀,而不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然后呢?”

“然后慢慢来,”我看着前方陈明辉的背影,“有些事情,急不得。”

赵永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苏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碗削好的苹果块,上面扎着几根牙签。看到我进门,她按下遥控器把电视静音了。

“怎么样?”

“成了,”我在她旁边坐下,“恒基、万科、碧桂园都留了联系方式,还有好几家中小企业表示会实地考察。赵永年说这是他从业二十年来参加过的效率最高的一场对接会。”

苏晴笑了,笑容温柔而踏实。她递给我一块苹果,苹果很脆,咬下去嘎嘣一声。

“那明辉呢?”

“他很好,”我嚼着苹果说,“今天他在展位上忙了一整天,比谁都拼。有个万科的人问他一个技术问题,他对答如流,连赵永年都意外了——说那小子什么时候偷偷把产品手册背下来了。”

“看来分手对他有好处。”

“不光是分手,”我说,“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而且这件事不需要靠别人施舍。”

苏晴看着我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他找到了自己,你也找到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拿起遥控器继续看电视了,就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不值得深究。

但我知道她是对的。

这两周以来,我为了陈明辉的事情四处奔走,看起来是在帮别人,但实际上也是在帮那个曾经的自己。十年前我刚毕业来省城打拼的时候,如果有人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我一把,也许我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不用走那么多弯路。所以当我看到陈明辉跌进同样的坑里时,我没办法坐视不管——帮他,就是在帮十年前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

接下来的两周,事情的发展比我们预想的都要顺利。

那篇报道引发的舆论风波在持续了三四天之后渐渐平息,但它对创鸿造成的冲击却没有消散。苏明宇被迫发布了一封公开信,承认公司在管理上存在不足,承诺将进行内部整顿,并聘请了第三方机构对公司财务进行独立审计。这封信的措辞被老方评价为“教科书级别的公关话术”——说了很多但什么都没承认,姿态放得很低但实质性的让步几乎没有。

但苏明宇确实做了一件实质的事情:他批准了赵永年的高端产品线计划。

在公司最需要正面形象的当口,赵永年拿着对接会上积累的客户意向和数据,向苏明宇提交了一份新材料事业部的筹建方案。苏明宇看了之后,当场就签了字。他签字的笔迹比平时重了很多,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全世界证明他还有能力掌控局面。

新材料事业部成立之后,赵永年被任命为事业部总经理,全权负责高端环保建材的研发、生产和销售。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陈明辉从原来的销售团队调到了新部门,职级连升两级,从销售专员变成了销售主管,负责对接省城区域的客户。

陈明辉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哥,赵总今天找我谈话了,他说让我去新部门,带三个人,专门跑省城市场。他说我这次在对接会上的表现让他很意外,觉得我有潜力,想重点培养。”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然后他说工资涨百分之四十,从下个月开始执行。我说好。他说下周一带我去见恒基的采购总监,让我提前准备一下。我说好。他一直说,我一直好,然后他就笑了,说你就只会说好吗?”

“你确实只会说好了,”我笑了,“但你配得上这个‘好’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明辉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哥,我去年刚毕业的时候,舅妈——就是你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说远舟在省城不容易,让我来省城了一定要听哥的话。我当时觉得她啰嗦,现在我懂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电话。她就是这样的人,做了再多的事情也不会挂在嘴上,只是在背后默默地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家里每一个孩子都罩在里面。

赵永年那边的情况也越来越好。新材料事业部成立后,之前对接会上积累的客户意向开始陆续转化成正式订单。恒基集团第一个下单,采购金额四百万,虽然不是一个大单,但恒基的背书效应非常强——他们的供应商名录在行业内有很高的权威性,一旦创鸿进入了恒基的供应商名录,其他开发商在选择供应商的时候就会少很多顾虑。

紧跟着万科和碧桂园也相继下了试单。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新材料事业部的新签合同金额已经突破了两千万,毛利率稳定在三十个点以上。赵永年的对赌协议还剩下不到一个月,但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完成目标几乎已经没有悬念了。

苏明宇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角色。他没有再给赵永年设置任何障碍,但也没有给予任何额外的支持。他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赵永年把事业部一点一点做起来,像是在观察一只小白鼠能不能自己找到出路。

但赵永年已经不需要苏明宇的支持了。他用自己的能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也用实打实的业绩堵住了所有质疑的嘴。他在公司内部的话语权越来越大,甚至连财务部那个姓孙的副经理,也开始对他毕恭毕敬——因为苏明宇已经在内部通报中撤掉了孙副经理财务审核的权限,改为由第三方审计机构代管。虽然苏明宇没有公开说明撤掉孙副经理的原因,但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是因为那篇报道。

老方那篇稿子的威力,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持久。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陈明辉请我和苏晴去他新租的公寓吃饭。他终于搬出了原来跟周婷合租的那套房子,在公司附近重新找了一个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客厅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销售管理类的书籍,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正在修改的客户方案。

“可以啊,”我环顾四周,“有点儿过日子的样子了。”

陈明辉系着一条新买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动作比上次在我家时熟练了不少。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清炒虾仁、蒜蓉生菜、凉拌木耳,外加一个西红柿蛋汤。

菜端上来的时候,苏晴看了看满桌的盘子,又看了看陈明辉,说了一句让他瞬间涨红了脸的话。

“不错嘛,没列菜单也做了四个菜,进步很大。”

“嫂子,你就别提那事了,”陈明辉挠着头,耳朵根都红了,“那事我现在想起来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别别,”苏晴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眼睛亮了,“哟,味道还真不错。就冲这盘肉,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陈明辉松了一口气,坐下来给我们盛汤。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哥,嫂子,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说。”

“今天上午苏明宇找我谈话了。”他顿了顿,“他说他知道了我和周婷的事,也知道了赵总那段时间跟你们的合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他说‘你的命比你女朋友硬,比你表哥也硬’。”

我和苏晴对视了一眼。

这句话确实意味深长。苏明宇说陈明辉的命比我硬——这句话可以从两个角度解读。一是他知道我在背后帮了陈明宇,但他没有选择报复,所以陈明辉“命硬”,躲过了一劫。二是他在暗示,他本来可以对陈明宇做些什么,但他最终没有做,所以陈明辉欠了他一条命。

不管是哪种解读,这句话都传递了一个信号:苏明宇认输了,但他要让陈明辉记住,他的认输不是因为他输了,而是因为他选择了不追究。

“你怎么回他的?”我问。

“我说,苏总,我的命一直都很硬,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如果他指的是我哥,那我要纠正一下——不是我命比我哥硬,是我哥替我挡了不该我受的罪。”

我愣住了。

苏明宇大概也愣住了。因为据陈明辉说,苏明宇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什么都没再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职场上正面回应一个老板的威胁,”苏晴看着我,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而且他的回应滴水不漏。”

“我教的,”我说,然后被苏晴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陈明辉笑了,端起汤碗,朝我们举了一下。

“哥,嫂子,这碗汤我敬你们。没有你们,我现在不知道在哪条街上飘着呢。”

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汤晃出来洒了一点在桌上。苏晴也端起了碗,三个人碰在一起,瓷碗相撞的声音在小小的餐厅里回荡。

吃完饭,苏晴去客厅看电视,我和陈明辉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和远处的城市灯火。

“哥,”陈明辉忽然说,“你有想过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怼我,让我带着赵总和周婷在你家住下了,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说,“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赵永年会一直以为我是你的靠山,也许苏明宇会继续用周婷控制你,也许我现在还在为怎么帮你摆脱那个泥潭发愁。”

“所以那天晚上的五菜一汤,其实是好事。”陈明辉说。

“怎么说?”

“如果不是那张菜单太过分,你也许就不会发作。你不发作,我就不会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不意识到自己错了,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还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被周婷玩得团团转,被苏明宇当棋子使,还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

他转过身,靠在阳台栏杆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有时候我在想,人生真有意思。一张菜单,五个菜一个汤,差点毁了我们兄弟的关系。但也正是那张菜单,让我清醒过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一张照片,把屏幕亮给他看。

照片上是一张皱巴巴的菜单,上面写着五菜一汤和那些离谱的要求,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苏晴的字迹——“留着,万一用得着。”

陈明辉看着那张照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嫂子……嫂子真的太厉害了……”

“是啊,”我把手机收起来,笑着说,“所以你记住了,别惹你嫂子。”

那天的晚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我们的故事,只是这座城市千千万万个故事中的一个,微不足道,却也独一无二。

后来,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

赵永年在新材料事业部做得风生水起,到年底的时候,部门业绩超过了公司总业绩的三分之一。苏明宇的父亲苏正鸿奇迹般地挺过了那次病危,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已经能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据说苏正鸿在医院里看到了那篇关于儿子丑闻的报道,气得差点再进一次ICU。他出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回了一部分苏明宇的管理权限,重新启用了几个当年跟着他打天下的老臣。

苏明宇的权力被架空了一大半,但他没有反抗。也许是因为他累了,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管理者,又或许是他有了别的打算。不管怎样,他安安静静地接受了父亲的安排,退到了公司的边缘,不再插手日常经营。

陈明辉在赵永年的提携下成长得很快。半年后,他带的小团队签下了三个大客户,总合同金额超过一千五百万。他在公司的年会上被评为“年度最佳新人”,上台领奖的时候紧张得把赵永年的名字都念错了,但没有人笑他。大家都看到这个年轻人半年来的变化,从那个只会跟在领导后面唯唯诺诺的职场小白,变成了一个能独立谈客户、能带团队、能扛业绩的销售主管。

周婷后来离开了创鸿,据说回了老家,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她的社交账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更新,直到去年年底忽然发了一张照片——她站在一个小县城的街头,手里提着一袋年货,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微笑。照片下面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是标记了地点。那个地方离省城很远。

苏晴还是老样子,每天在医院里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有同事问她:“你老公到底干什么的?怎么上次帮我们医院对接的那个建材供应商一直在说你老公的好话?”苏晴就会笑眯眯地说:“他啊,就是个敲代码的。”然后继续低头整理病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于我,日子没什么大变化,继续在IT公司做着我的项目经理,每天跟需求、进度、BUG打交道。区别只在于,现在逢年过节,我家饭桌上会多两个人——陈明辉每次都来,赵永年时不时也会带着他的好茶过来坐坐。

有一年除夕,一大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陈明辉擀皮,苏晴包馅,我在旁边看着,不时点评两句。窗外的烟花炸开,炸出一片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明辉娴熟地擀着饺子皮,眼眶忽然有点红。

“你舅舅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啊。”她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饺子馅还在冒着热气,陈明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皮,动作没有停,只是嘴角弯了弯。

“他在看呢。”他说。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照亮了整扇窗户。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了。

“十、九、八……”

陈明辉放下了擀面杖,苏晴把手从面粉里抽出来。我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三、二、一!”

满城的烟花在同一瞬间绽放,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陈明辉转过身看着我,灯光和烟火的光同时映在他的眼睛里。

“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朝我伸出手,我没有握他的手,直接张开胳膊抱住了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回抱了过来。

这个小我六岁的弟弟,隔着那么多年的时光和误解,终于在漫天的烟火中,变回了小时候跟在我身后的样子。

“明年年夜饭我掌勺,五菜一汤。”他在我耳边说。

“滚。”我笑着骂了他一声。

他笑出了声,松开我,转身继续去擀饺子皮了。

我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电视里的倒计时画面变成了新年的祝福字幕,看着窗外的烟花一簇接一簇地升空。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

不完美,但完整。不轻松,但踏实。

没有鲍鱼燕窝,只有五菜一汤。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