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刚,今年三十四,未婚,在一家汽修厂干了十六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零下十二度。我蹲在厂门口啃着馒头等老张,他给我安排了今天第三场相亲。馒头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往下掉渣,就着军大衣领子里灌进来的冷风往下咽。

老张骑着小电驴过来,远远就喊:“刚子,人姑娘到了,在春来茶馆等着呢,你赶紧的。”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机油印子,老张上下打量我一眼,叹了口气:“你就穿这个?”

“刚下班,没来得及换。”

“算了算了,走吧。”老张一脸认命的表情。

春来茶馆暖气烧得挺足,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圆脸,看着挺利索。老张介绍说她叫王芳,在超市做收银员,离异没孩子。王芳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袖口的机油渍上停了两秒,没说什么。老张使了个眼色就撤了,剩下我跟王芳面对面坐着。我要了两杯茶,王芳倒是爽快人,开口就问了我的情况。

“你现在住哪儿?”

“城东老小区,租的房子。”

“一个人住?”

我顿了一下:“跟我妈和妹妹一起。”

王芳眼睛亮了亮:“那挺好的,孝顺,房子多大?”

“两室一厅,六十平。”

“两室?”王芳眉头皱起来,“三个人怎么住两室?”

“我住阳台隔出来的小间,我妈和妹妹住主卧,次卧放东西。”

王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一个月挣多少?”

“六千左右,年底有点奖金。”

“六千养三个人?”

“我妈身体不好,妹妹还在上学,家里开销大一些。”我说的是实话,继母刘桂兰有严重的风湿病,一年四季离不开药,妹妹赵小云今年二十五了,读了个成人本科还没毕业,学费生活费都得我出。

王芳放下茶杯,很认真地看着我:“赵刚,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这人吃过一次亏,二婚不能再嫁错人。你这条件,说句不好听的,你自己都养活不过来,拿什么养家?”

我说我可以再努力点,厂里准备给我涨工资。王芳摇摇头说:“你都三十四了,再努力能努力到哪儿去?六千块的工资,要养两个不是亲生的,谁嫁给你谁就得跟着受穷。”

她说“不是亲生的”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没接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十六岁那年我爸娶了刘桂兰,带着个九岁的拖油瓶赵小云,两年后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人就没了。刘桂兰没走,一个人打三份工拉扯我和小云,供我念到高中毕业。后来她累垮了,风湿病严重到下不了床,我就辍了学,顶替她去了汽修厂,这一干就是十六年。

王芳站起来,把三十块钱压在茶杯底下:“茶钱我出了,赵刚,你人是个好人,但好人不能当饭吃。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那个家是个无底洞,谁往里跳谁傻。”

她走得干脆利落,茶馆的棉帘子掀起来又落下,灌进来一股冷风。

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把两杯茶都喝了,凉的。

老张在门口等我,一看我脸色就知道结果了:“又黄了?”

“黄了。”

“第几个了?”

“今年第四个,总共……”我算了算,“二十三个吧。”

老张点了根烟,递给我一支:“刚子,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个家,你得分清楚,谁是你亲妈谁是你亲妹妹?你自己都搭进去十六年了,还想搭一辈子?”

我没吭声,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这话我听太多遍了。厂里的工友、街坊邻居、介绍对象的大姐,每个人都说一样的话。他们说得都对,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每次走到家门口,看见厨房里亮着的灯,我就迈不动离开的步子。

手机响了,是赵小云打来的。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一个人弄不动她去医院。”

我掐了烟站起来:“等我,马上到。”

老张在后面喊:“刚子,明天还有个姑娘,百货大楼卖金饰的,你要不要见?”

我没回头,骑上电驴就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赵小云正在门口等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她比我小九岁,今年二十五,可看着比同龄人老了好几岁,眼角都有细纹了。她旁边站着个小伙子,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拎着一袋子药。

“哥,这是周宇,我同学,是他帮我把妈背下楼的。”赵小云赶紧介绍。

周宇冲我点点头:“赵哥好,阿姨在屋里躺着,烧退了一些,医生说先在家观察,不行再送医院。”

我说了声谢谢,进屋去看刘桂兰。继母躺在主卧的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着湿毛巾,听见我回来,费力地睁开眼:“小刚回来了?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留了饺子。”

“妈你别管我了,你好好躺着。”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吃药了没?”

“吃了,小周买的药,这孩子心善。”刘桂兰喘了两口气,“小刚,那个姑娘……相得咋样?”

“挺好的,人家没看上我。”

刘桂兰沉默了几秒钟,扭过头去不说话了。我知道她在难受,这些年每一次相亲失败,她都比我还难过。她总说是她拖累了我,有几次甚至收拾了包袱要回乡下老家,是我硬拦下来的。

我岔开话题,出去招呼周宇。小伙子挺客气,说跟小云在一个成人本科班里念书,学会计的。我给他倒了杯水,随口问了他家住哪儿、父母干什么的。周宇说他爸在教育局上班,他妈是中学老师,家里就他一个。

赵小云端着煮好的粥从厨房出来,听见我们说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宇走后,赵小云把粥端进主卧喂刘桂兰,我在阳台上抽烟。阳台上堆满了杂物,一张折叠床贴着墙放,被褥卷起来靠在床头,这就是我睡了十六年的地方。冬天冷夏天热,窗户封了三层塑料布还是挡不住风。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云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把卧室门带上。

“哥,妈睡着了。”

“嗯。”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

“哥,周宇他……”赵小云咬了咬嘴唇,“他让我搬出去跟他合租,他说可以帮我找工作,帮我交学费。”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被烟头烫了一下。

“他跟我说,结婚的话,他家里可能不会同意,但是在一起没问题。”赵小云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会对我好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这个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她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

“他让你跟他同居,不提结婚,你同意了?”

赵小云眼圈红了:“哥,我不是你,你能守着一个家十六年不求回报,我做不到。我二十五了,我想有自己的生活,我想有个人疼我。”

我没说话。

“哥,你把妈照顾得够好了,这十六年你欠谁的了?你不欠任何人的。妈是我亲妈,不是你亲妈,这份债该我来还,不该是你。”

“你说什么呢?”

赵小云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抓住我的手:“哥,你知不知道你今年才三十四?你看看你自己,衣服磨破了没人补,头发长了舍不得去理发店,一年到头就两身工装换着穿。你把最好的十六年都给了我跟妈,可谁来给你一个家?”

“行了别说了——”

“我要说!”赵小云突然拔高了声音,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刘桂兰,她压低嗓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哥,周宇说想跟我在一起,我本来很开心,可你知道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吗?我在想,我走了,妈的药谁去买?家里的煤气谁换?物业费谁交?过年谁贴春联?”

她哭得浑身发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像小时候那样缩成小小的一团。

“哥,我想过自己的生活,可我不敢。我怕我走了,你就彻底被这个家拴死了,你就真的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

我把烟掐灭,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六年了。

我爸走的那年,刘桂兰才三十六岁,按理说她完全可以改嫁,把我和小云丢给两边的老人。可她没有,她守着我爸的赔偿款一分没动,全都存起来说给我娶媳妇用。她去工地搬砖、去饭店洗碗、去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人干三份活,累出了严重的类风湿,两只手的手指全都变了形,到现在连筷子都握不稳。

我辍学那年,她跪在地上求我去读书,她说小刚你去念书,妈还能干,妈供你。我没听,偷偷去汽修厂报了名,第一个月工资拿回来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哭了一整夜。

这个家没有谁欠谁的。

如果有,也是我欠她的。

赵小云哭累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把她扶回次卧,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老挂钟一格一格地走。客厅很小,摆了一张二手沙发和一个旧电视柜就转不开身了,墙上挂着三张照片,一张是我爸的遗像,一张是我跟刘桂兰赵小云的全家福,还有一张是我十六岁那年进厂时拍的,穿着肥大的工作服,瘦得跟竹竿似的。

手机又响了,老张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百货大楼对面,姑娘叫李雪,卖金饰的,听说条件不错,你收拾利索点。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丢到一边。

第二天下午,我跟厂里请了两个小时假,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了百货大楼。李雪确实长得不错,打扮也时髦,一看就是家境挺好的姑娘。她问了我的情况,我一五一十说了,包括继母和继妹的事。

李雪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赵刚,我觉得你挺难得的。”

我愣了一下。

“现在这个社会,能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做到这个份上的人,不多了。”李雪笑了笑,“但是说实话,我不敢赌。你这人品没得说,可过日子不是光靠人品就行的,我怕我自己坚持不住,到时候既耽误了你,也伤了我自己。”

她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是第二十四个了。每一个拒绝我的人,说的话都差不多——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不敢。

好人。

这俩字我听了二十四年,从二十岁相亲到现在,回回都是这俩字。好人有什么用呢?好人不顶饭吃,好人不当钱花,好人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晚上回到家,刘桂兰的烧退了,能下地走动了。她把那锅饺子重新热了一遍端上来,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是我最爱吃的。她说今天感觉好多了,让我别担心。赵小云把阳台上的被褥收起来,换了一床厚实的,说天越来越冷了,怕我晚上冻着。

我们三个人围着小饭桌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说今年是近十年最冷的一个冬天。

吃着吃着,刘桂兰突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小刚,这存折里有十二万,是你爸当年的赔偿款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我一分没动过,本来是打算给你娶媳妇用的。”她把手缩回去,两只变了形的手交握在一起,“现在看来是等不及了,你先拿着,首付不够的话,妈再去借。”

我看着那个存折,红色的封面,四个角都磨白了,不知道被她藏在身上多少年了。

“妈,这钱你留着养老,我不要。”

“你不要我就撕了它。”刘桂兰说着就要动手,被赵小云一把按住。

“妈!你干嘛呀!”

刘桂兰的眼眶红了,她哆嗦着嘴唇,说出来的话像钝刀子割肉:“小刚,妈对不住你。这些年你挣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这个家里,你自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人家三十四岁的男人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连个对象都谈不上,都是妈拖累的你。”

赵小云也跟着掉眼泪,母女俩抱在一块哭,我坐在旁边,嘴里的饺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半夜。外面下雪了,雪花打在塑料布上沙沙地响。我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翻了一圈又放下了。

找谁呢?说啥呢?

说我累吗?这十六年哪一天不累。说我不想干了吗?说真的,我也想过一走了之,去南方打工,一个月挣个万儿八千的,找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走了以后呢?

刘桂兰的风湿病越来越重,一年比一年难熬,赵小云还在上学,这俩人谁管?我十六岁没了爸,十八岁辍了学,这世上就剩下这两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偏偏就是这两个人,成了我甩不掉也舍不得甩掉的责任。

第二天一早,赵小云来敲我阳台的门。

“哥,我跟周宇说清楚了,我不跟他合租。”

我坐起来:“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的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一夜,“他说不能接受,那就散了吧。反正我也没指望能跟他走到最后,人家家里条件那么好,看不上我这种家庭的也正常。”

我心里头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小云倒笑了:“哥你别这副表情,我不亏。好歹我还有个家,还有你跟妈,比他强多了。”

她笑得越轻松,我心里就越难受。我知道她喜欢周宇,喜欢了很久,从她看那小子的眼神就能看出来。可她说分就分了,连犹豫都没怎么犹豫,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个家拖累了她。

这事儿过去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我每天六点起来去厂里,晚上七八点回家,刘桂兰撑着病腿做晚饭,赵小云放了学帮忙收拾家务。日子寡淡得像白水煮面,没什么味道,但能填饱肚子。

直到腊月二十八那天,老张突然跑来厂里找我,一进门就拽着我往外走。

“快跟我走,出大事了!”

“什么事?”

“你那个妹妹,在百货大楼门口跟人吵起来了,围了一堆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骑上电驴就往百货大楼跑。到了地方一看,门口乌泱泱围了二三十号人,赵小云站在人群中间,对面是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旁边站着周宇。

我挤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那个中年女人尖着嗓子在骂:“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乡下丫头,连正经大学都考不上,还想高攀我们家周宇?我告诉你,你跟你那个吃软饭的哥一个德行,专门吸别人家的血!”

赵小云脸上通红,一句话没说,死死咬着嘴唇。

周宇站在他妈身后,低着头,看都不敢看赵小云一眼。

我正要冲过去,赵小云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倒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说我可以,别说我哥。”

那个中年女人冷笑一声:“我说他怎么了?他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养着两个不是亲生的,你以为他图什么?还不是图你妈那点赔偿款?这种人我见多了——”

“你闭嘴!”

赵小云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得像刀子划过玻璃,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凭什么说我哥?你凭什么?我哥十六岁进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休息,他的手被机油泡得裂了口子,冬天疼得拿不住筷子!他三十四岁了,连一场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相亲二十多次次次被人嫌弃,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放不下我们家!”

她的眼泪哗地涌出来,声音却越来越大:“你儿子看上我,他觉得亏了是吧?觉得我配不上你们家是吧?可你知不知道,我哥要是不管我跟妈,以他的本事早就能在城里买房买车娶妻生子了!他用了十六年托起这个家,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

周围安静了。

那个中年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小云擦了把眼泪,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周宇,咱俩到此为止。你妈说得对,我配不上你们家。你们家的门槛太高,我够不着。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周宇,一字一顿地说:“你比不上我哥的一根手指头。”

说完她转身就走,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我站在人群外面,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一步都迈不动。

十六年了。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苦过,该干的活干了,该挣的钱挣了,日子一天天过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赵小云站在人群中间,用那种拼了命的架势替我说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来了,疼得我喘不上气。

赵小云走出人群,一眼看到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往人群外面拽。

“哥你咋来了?走,回家。”

她眼睛红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忍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三十四岁的大男人,蹲在百货大楼门口,捂着脸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地看,赵小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喊“哥你别哭了哥”。

那天晚上回家,刘桂兰问赵小云眼睛怎么肿了,赵小云抢在我前面说了句“被风吹的”,然后就钻进厨房做饭去了。刘桂兰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也没解释什么。

吃饭的时候,赵小云突然说:“妈,哥,我决定不念那个成人本科了。”

刘桂兰筷子一顿:“为啥?”

“念了也没啥用,我同学好多念完了还是找不到好工作。我想去找个活干,超市收银什么的,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好歹能帮衬帮衬家里。”

我一听就急了:“不行!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这时候放弃太可惜了!”

赵小云平静地看着我:“哥,我二十五了,不能总让你养着。你养了我十六年,够了。”

“你是我妹,我不管你谁管你?”

“可我不是你亲妹!”赵小云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哽咽了,“哥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不是你亲妹妹,妈也不是你亲妈,你对我们没有这个义务你懂不懂?”

这句话在屋子里炸开,连空气都僵住了。

刘桂兰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桌上,汤汁洒了一桌子。她的脸色刷白,两只变了形的手死死攥着桌沿,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刘桂兰的脸,又看看赵小云,心里头像是有把刀在来回搅。我慢慢放下筷子,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小云,你给我听好了。十六年前我爸走了,那时候我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是这个女人——”我指了指刘桂兰,“这个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女人,一个人打了三份工,供我吃穿供我念书,把自己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要是当年丢下我改嫁,我赵刚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刘桂兰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你说你不是我亲妹妹,你说她不是我亲妈,可是这十六年,谁给我做过一顿热乎饭?谁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一宿不睡?谁把我爸的赔偿款一分不少地存着,说给我娶媳妇用?”我嗓子发紧,但还是硬撑着说下去,“亲不亲的,我分不清,我就知道,这个家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赵小云趴在桌上哭得肩膀直抖,刘桂兰扭过头去抹眼泪,我坐在中间,三个人的眼泪把一桌子菜都浇凉了。

那天晚上谁也没再提辍学的事。

年后开春,日子忽然转了风向。

先是赵小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去应聘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了文员,白天上班晚上上课,两边都不耽误。她第一个月工资拿回来,硬塞给我五百块,说这是她交的伙食费,不收她就搬出去住。我拗不过她,只好收了。

接着是刘桂兰的身体居然有了起色,开春以后天气暖和了,她的风湿没那么疼了,能拄着拐棍下楼走两圈了。隔壁王婶给她介绍了一个中医,针灸加汤药调理了两个月,手指的肿胀消了不少,居然能勉强拿起筷子了。

然后最邪门的事情发生了。

三月份的时候,厂里来了个新会计,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孙艳,离异带个小女儿。她是厂长老周的侄女,之前在广州那边打工,今年为了孩子上学才回来的。人长得不算多好看,但说话温温柔柔的,做事也利索,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把厂里那堆乱七八糟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她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我了。

后来她跟我说,是因为全厂二十几个工人,就我一个人中午带饭盒。别人的饭盒里都是媳妇或者老娘准备的,只有我,是自己前一天晚上做的,米饭配咸菜,有时候加个鸡蛋就算改善生活了。

她观察了我一个星期,然后在一个中午,端着一碗红烧肉走到了我的工位旁边。

“赵师傅,我做了点肉,太多了吃不完,你帮我分担点。”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她就把碗放在我面前,转身走了。周围的工友开始起哄,老张吹着口哨喊“赵刚你桃花运来了”,我臊得脸通红,把那碗肉吃了个底朝天。

从那以后,孙艳隔三差五就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份菜,有时候是几个水果,有时候是一盒牛奶。她从不说什么多余的话,东西放下就走,搞得我想拒绝都找不到机会。

到了四月份,老张看不下去了,直接把我跟孙艳约到了春来茶馆。

“你俩别装了,一个天天给人带饭,一个天天等人家带饭,都这个岁数了还玩什么暗恋,大大方方谈不行吗?”老张把两杯茶往桌上一放,拍拍屁股走了。

我跟孙艳面对面坐着,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最后还是孙艳先开的口:“赵师傅,我的情况你可能也知道,我离过婚,带着个六岁的闺女,在别人眼里算是带着拖油瓶的。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可以试着处处。”

我说:“我也有拖油瓶,俩。”

孙艳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你说你妈和你妹啊?”

“嗯。”

“那叫什么拖油瓶,那是你的家人。”孙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师傅,我打听过你的事,厂里人都跟我说了。我敬重你这样的人,这年头能对家人掏心掏肺的人,差不到哪儿去。”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热,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前头二十四个相亲对象都嫌我家累太重,她怎么反倒不嫌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图你什么。”孙艳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自己挣钱自己花,囡囡她爸每个月给抚养费,我们娘俩用不着别人养。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实在,跟你过日子踏实。”

她这么坦荡,我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咱处处?”

“处处。”

处对象这事说来也怪,年轻的时候觉得非得轰轰烈烈才算爱情,到了这个岁数才知道,能安安静静待在一块儿不觉得累,就已经是很难得的缘分了。

孙艳不嫌弃我住的地方小,不嫌弃我下班身上有汽油味,更不嫌弃我家里有个病妈和继妹。她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刘桂兰紧张得不行,拄着拐棍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摆都摆不下。孙艳进门就挽起袖子帮忙洗碗,一口一个“阿姨”叫得刘桂兰心花怒放。

赵小云下班回来看到孙艳,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把我拽到阳台上,压低声音问:“哥,这谁?”

“对象,厂里的会计。”

“你谈对象了?”赵小云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我的天,铁树开花了?”

我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说什么呢你。”

赵小云捂着脑门,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蹦蹦跳跳地跑回客厅去跟孙艳聊天了。两个女人也不知道聊了什么,半个小时就成了好姐妹,赵小云把自己从小到大拍的我的丑照全都翻出来给孙艳看,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刘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孙艳的女儿叫囡囡,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白白净净的,特别爱笑。她第一次见到我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叔叔好”,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我手里,说这是给叔叔的见面礼。

我看着手心里的奶糖,心都快化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好了起来。赵小云在物流公司干得不错,三个月就从文员升到了主管助理,工资涨到了五千多。她的成人本科也快毕业了,论文答辩过了,就等着拿毕业证。刘桂兰经过大半年的治疗,身体恢复得比之前好多了,虽然手指还是不太灵活,但起码能自己穿衣吃饭了,有时候还能下楼跟邻居打打麻将。

五一劳动节那天,孙艳带着囡囡正式搬到了我们家。说是搬家,其实就是搬了些衣服和囡囡的书包过来。六岁的孩子不认生,满屋子跑来跑去,一会儿钻到赵小云的房间里翻她的化妆品,一会儿又跑到阳台上扒着窗户看楼下的小狗。

赵小云追着她满屋子跑,嘴里喊着“小祖宗你别动我口红”,囡囡咯咯笑着往我身后躲,屋子里鸡飞狗跳的,热闹得像过年。

刘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晚上等囡囡睡着了,我们几个大人坐在客厅里聊天。孙艳从包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说她这些年攒了十五万,拿出来给我一起凑首付买个大点的房子。

刘桂兰也把自己的存折拿了出来:“十二万,加上艳子的十五万,二十七万,够首付了。”

赵小云急了,跑回房间把自己那张工资卡也拿了出来:“我上班半年攒了两万,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

我看着桌上摆着的三个存折一张银行卡,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你们这是……”

“哥,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赵小云打断我,“以前是你一个人扛,现在我们四个人,一人扛一点,不就没那么重了吗?”

孙艳在旁边点点头,刘桂兰伸手抹了抹眼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结果说出来的就三个字:“买房子。”

买房子这事儿说来就来。孙艳托了她一个做中介的同学,在城东一个新小区看中了一套三室一厅,九十平,总价六十五万。首付二十八万,剩下的贷款慢慢还。房子是现房,手续办完就能装修入住。

签合同那天,我拿着笔,手抖得厉害。孙艳握住我的手,轻声说:“别紧张,咱们慢慢来。”

我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赵刚。旁边还签了孙艳的名字,房产证上写两个人的名字,这是她的主意,她说夫妻俩的房子就该写两个人的名字。

签完合同出来,赵小云在门口等着,一见我就跑过来问:“签了?”

“签了。”

“太好了!”她高兴得蹦起来,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哥,这是我刚发的工资,给你装修用。”

“你留着——”

“留什么留,我以后还要住呢,我总得出点力吧?”赵小云笑着眨眨眼,“反正我暂时也不打算嫁人了,你得给我留个房间。”

我说废话,你的房间肯定给你留着,谁敢占我跟谁急。

赵小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转过身去假装看路边的广告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七月份,房子开始装修。厂里的工友听说我买了房,一个个都来帮忙。老张是瓦工出身,包了贴瓷砖的活;大刘懂水电,承包了改水电的工程;小吴他爸是木工,把打柜子的活儿接了。我本来想请装修公司的,被这帮兄弟硬生生拦住了。

“请啥装修公司?咱们自己干,材料费你自己出,工钱一分不要!”老张一挥手,十几个工友就开始干了起来。

孙艳感动得不行,买了啤酒和熟食摆在工地上,招呼大家吃喝。刘桂兰拄着拐棍在边上帮忙扫地清垃圾,赵小云周末不上班的时候就过来刷墙,囡囡负责给大家递水搬小凳子。

两个月后,房子装好了。

搬家那天正好是中秋,月亮又圆又大。刘桂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我们一家人坐在新家的客厅里,窗户外面是小区新修的花园,桂花开了,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好闻得不得了。

囡囡坐在我和孙艳中间,小嘴塞得鼓鼓的,手还不停地往盘子里伸。赵小云拿着手机给大家拍照,拍一张笑一张,笑得手机都拿不稳。

吃完饭,赵小云突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个事要宣布。”

我们都看着她。

“那个……周宇又来找我了。”

我一听这名字就皱眉头,刘桂兰的脸色也变了。赵小云赶紧摆手:“别急别急,听我说完。他来找我了,说他妈同意我们的事了,想跟我复合。”

“你答应了?”孙艳问。

“没有。”赵小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自信,“我跟他说,以前是你妈嫌我配不上你,现在不是了。现在我嫌你配不上我。”

孙艳带头鼓掌,囡囡也跟着拍手,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得对!”我端起酒杯,“我妹妹,他们高攀不起!”

赵小云红了脸,端起饮料跟我碰了一下:“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这个家。”

我一愣,看向桌子对面的刘桂兰,她正在低头擦眼角。孙艳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囡囡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颤颤巍巍地往我碗里送:“叔叔吃肉!”

我接过那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就湿了。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桂花香飘满了整个屋子,一桌人笑着闹着,把过去十六年的苦日子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十月份,我跟孙艳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办婚礼,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老张喝高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刚子,你小子熬出头了。”

我说是啊,熬出头了。

领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新房子的阳台有七平米,比之前那个隔出来的小间还要大。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万家灯火,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

手机响了,是赵小云发来的消息。

“哥,恭喜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也是最好的儿子。这个家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现在该我们陪你一起撑了。哥,你值得所有的好。”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按了一个“谢谢”,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发完我自己笑了。有些话,好像永远都学不会怎么说。

但是我心里清楚,她知道,我也知道。这个家,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刘桂兰用她那变了形的手托着我,是赵小云用她那句“你比不上我哥一根手指头”撑着我,是孙艳用一碗红烧肉暖着我,是囡囡用一颗大白兔奶糖甜着我。

十一月份,赵小云拿到了成人本科的毕业证,物流公司给她转了正,工资涨到了七千。她那天高兴得请全家人下馆子,点了一桌子菜,花了小一千块。刘桂兰心疼得直嘀咕,赵小云搂着她的肩膀说:“妈你别心疼,以后我每个月都请你下馆子。”

刘桂兰嘴上骂着她乱花钱,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缝。

十二月份,囡囡上小学了。开学那天,我骑电驴送她去学校,她背着新书包坐在后座上,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到了校门口,她突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声:“爸爸再见!”

我愣在原地,电驴差点倒下去。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囡囡歪着脑袋看我,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孙艳妈妈说你以后就是我爸爸了,不能叫叔叔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声音哑得厉害:“对,叫爸爸,以后都叫爸爸。”

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久,直到上课铃响了三遍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去上班了。

一转眼又是一年。刘桂兰的身体越来越好,已经能完全不用拐棍走路了。孙艳在厂里的工作也稳定了,囡囡的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赵小云升了主管,还谈了个靠谱的男朋友——是他们公司的一个技术员,人老实巴交的,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紧张得把茶杯都打翻了。

我还是在老周的汽修厂干活,老周说我只要愿意干,这个厂以后就交给我管。我说行,那我就接着干。

日子还是普普通通地过着,没什么大起大落。但就是这种普通,让我觉得踏实。以前总觉得自己欠了谁的,现在才明白,家人之间哪有那么多欠不欠的,都是心甘情愿。

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家五口拍了张全家福。刘桂兰坐在正中间,抱着囡囡,我跟孙艳站在左边,赵小云和她男朋友站在右边。拍完照赵小云非要拉着我单独拍一张,她挽着我的胳膊,对着镜头笑得特别灿烂。

拍完她突然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哥,你当年没放弃我们,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推了她一把:“少矫情,赶紧帮你嫂子端菜去。”

她冲我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屋子的人——刘桂兰在厨房炒菜,赵小云在旁边打下手,孙艳在摆碗筷,囡囡趴在茶几上画画,未来的妹夫手忙脚乱地帮忙倒饮料。电视里放着春晚倒计时的节目,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

我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三,蹲在厂门口啃冻馒头的那天。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一年之后,生活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

其实日子这个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只要你不放弃它,它也不会放弃你。

手机响了,老张发来一条消息:“刚子,过年好!明年厂里给你涨工资!”

我回了一条:“涨不涨无所谓,有家就好。”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厨房帮忙端菜。年夜饭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一家人的笑声和窗外的鞭炮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