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那天晚上喝了点酒，也没喝多，就是心里不痛快。
孩子刚出生半个月，天天晚上哭，他睡不好觉，白天在厂里干活老走神，被组长骂了两回。回家看见堂嫂躺在床上，奶瓶也没刷，地也没拖，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后来跟我们说，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觉得特别烦。
然后他就动了手。推了一把，堂嫂撞在床头柜上，又骂了几句很难听的话。堂嫂抱着孩子哭，他嫌吵，指着门喊：“滚，有本事别回来！”
堂嫂没说话。把孩子的衣服、奶粉、尿不湿装进一个包里，抱着孩子就走了。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头发也没扎，就那么走了。
堂哥以为她回娘家了。以前也闹过两次，她也是回娘家，过个两三天他自己去接，买点水果，说几句软话，人就回来了。
这回他还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摸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他也没当回事，刷牙洗脸，泡了碗面吃。
吃到一半，他接到了电话。不是堂嫂打的，是他小舅子。
小舅子在电话那头说：“我姐昨天带着孩子走了，坐晚上的火车去她表姐那边了。她让我转告你，离婚协议书她过几天寄回来，你签了吧。”
堂哥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愣在那，半天回了一句：“啥意思？”
小舅子说：“就是字面意思。她说她伺候不起你了。”
电话挂了。
堂哥坐在沙发上，那碗面坨了也没动。他后来跟我讲这事的时候，两只手绞在一起，说：“我以为她就是生气，过两天就好了。”
可这回不一样。他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等到第三天，堂嫂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了。
他这才慌了。叫我开车带他去岳母家，老人家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来，头都没抬。“你回去吧，”她说，“我闺女说了，这回不回了。月子里你都下得去手，她寒心了。”
堂哥站在那，一米八的大个子，在太阳底下站着，浑身都在发抖。他想说“我去接她回来”，可嘴张开了，话说不出来。
他开车回来的时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冒了一句：“我就是没忍住那一下。”
把老婆打跑了，把孩子打没了。
堂嫂走的时候才刚出月子没几天，身上还虚着，抱着个吃奶的娃坐了一夜火车。她得多绝望，才能拖着那样的身体离开自己的家？
堂哥现在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堂嫂有没有给他发消息。他说有时候听见门响，下意识就觉得是她抱着孩子回来了。
我问他：“要是她真回来了，你咋办？”
他说：“我给她跪着道歉。”
可人家不给他跪的机会了。
那碗坨了的面条，他后来倒了。碗也没洗，搁在洗碗池里。好几天，厨房里就摆着那只碗。
有些事，就像那只碗。你放在那儿不管，以为回头再收拾也行。
可等你回头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连收拾的机会，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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