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林小雨那年,我刚到菲律宾第三个月。

马尼拉的雨季闷热得像蒸笼,我蹲在帕赛市一个二手手机店柜台后面,拿螺丝刀撬一台iPhone 6的屏幕,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那串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响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

浅棕色皮肤,大眼睛,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厚,笑起来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穿着件白色吊带,牛仔短裤,人字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Kuya, magkano magpa-repair ng screen?”她问我修屏幕多少钱。

声音有点沙哑,像刚睡醒。

我说一千五比索。她皱了下眉,从兜里掏出个碎成蜘蛛网的华为,屏幕角上还粘着根头发。

“Sige na, bigyan mo naman ako discount,”她开始砍价,“学生,没多少钱。”

我说一千三。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眼睫毛特别长。

“一千一?”

“一千二,最低了。”

“Deal.”

她笑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让她留个名字和电话,她拿过柜台上的圆珠笔,在便签纸上写了:Lyn,后面一串号码。

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叫陈远,福建泉州人,2014年来菲律宾,跟着一个远房表叔做生意。说是生意,其实就是开手机维修店,兼卖二手手机和配件。

店开在马尼拉的华人区附近,一条叫Recto的小街上,隔壁是卖炸鸡的,对面是卖二手衣服的,街上永远飘着一股油炸味和下水道的味道。

那年我才二十二岁,英语说得磕磕巴巴,菲律宾语更是只会几句骂人的话和砍价用的数字。表叔说,在这边待着,语言不是问题,会数钱就行。

确实,菲律宾人对中国人有种奇怪的客气。他们叫你Sir或者Boss,眼神里带着点讨好的笑。你去菜市场买菜,摊主会主动给你抹掉零头;你坐三轮车,司机会多收你一倍的钱,但态度特别殷勤。

这种客气背后,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是一种对“有钱人”的本能反应。哪怕我只是个修手机的,一个月挣不到三万比索,在他们眼里,我也是“有钱的中国人”。

Lily过了三天来取手机。

她换了一身衣服,红色T恤,黑色紧身裤,头发散下来了,到肩膀下面一点。她站在柜台前,拿过手机试了试,屏幕亮了,她笑了。

“Thank you, Kuya.”

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愣了一秒。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很开心的那种,眼睛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都亮起来了。

我收了她一千二百比索,她数了半天,硬币都数上了,最后还差二十。

“下次给你。”她说,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行。”

她走了之后,我拿着她留的那张便签纸看了半天。Lily,后面一串数字。我存进手机,备注写了“修手机女”。

后来她又来过几次。

有时候手机又摔了,有时候手机进水了,有时候是带朋友来修。她朋友叫Joyce,比她矮一点,胖一点,笑起来嗓门特别大。

Joyce第一次来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然后用菲律宾语跟Lily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我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Lily跟Joyce笑完,转头用英语问我:“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Joyce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两个人又笑了。

那天她们走的时候,Lily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菲律宾待久了,你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菲律宾人对爱情的态度,跟中国人完全不一样。

中国人的爱情里有很多计算。房子、车子、工作、家庭背景、未来规划,每一样都得算得清清楚楚。谈恋爱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菲律宾人不这样。

他们恋爱就是恋爱,今天开心就在一起,明天不开心就分开。他们不存钱,不买房,不规划未来。发了工资就去Jollibee吃炸鸡,去KTV唱歌,去海边度假。

钱花完了,就等着下个月发工资。

你问他们以后怎么办?他们会耸耸肩,说:“Bahala na.”

Bahala na,这是菲律宾人最爱说的一句话。意思是“随便吧”、“管他呢”、“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种活法,起初我觉得很酷,很洒脱。

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看不到希望的绝望。

因为往上走的路太窄了,窄到几乎看不见,所以他们干脆不往上看了,只看眼前,只看今天。

Lily家住在奎松市一个叫Cubao的地方。

我第一次去她家,是她让我帮她搬东西。她说她妈妈生病了,她要搬回家住一段时间。

我开了店里那辆破丰田,跟着她七拐八拐,开进了一片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片棚户区。

房子是用铁皮、木板、塑料布搭起来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堆堆叠起来的纸盒子。巷子窄得只能走一个人,头顶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线,地上到处是污水。

空气里有股酸臭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垃圾腐烂的味道混着油炸东西的味道。

Lily倒是很自然,她穿着人字拖,踩着污水走过去,时不时回头招呼我:“这边,小心头。”

她家在一栋两层小楼的二楼。说是二楼,其实就是在一楼的铁皮顶上又搭了一层。楼梯是铁焊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门推开,大概十平米。

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收纳箱。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天花板是铁皮的,太阳一晒,屋里热得像个烤箱。

Lily的妈妈坐在床上,胖胖的,皮肤比Lily黑,头发卷卷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裙子。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用菲律宾语跟Lily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我一个字没听懂。

Lily翻译说:“我妈问你做什么工作。”

“开手机店的。”

Lily翻译过去,她妈妈点点头,又说了句什么。

“她说你是中国人,有钱。”

我苦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Lily的妈妈做了Adobo,就是菲律宾那种用酱油和醋炖的鸡肉。很咸,很油,但配着米饭吃,意外地香。

我们三个人挤在那张小桌子上吃饭,Lily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多点。

吃完饭,Lily送我下楼。

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脚下的路。远处有人放音乐,是那种节奏很强的菲律宾流行歌,歌词我听不懂,但旋律很洗脑。

“你家条件挺艰苦的。”我说。

Lily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还好吧,习惯了。”

“你爸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我十岁那年就走了。有人说他在宿务那边又找了别的女人,也有人说他去国外打工了。反正没再回来过。”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妈一个人把你养大?”

“嗯。她以前在商场里做清洁工,现在身体不好,不做了。我还有个弟弟,在老家,跟着我外婆。”

“那你弟弟上学怎么办?”

“我寄钱回去。”

“你一个月挣多少?”

“在Call Center上班,一个月一万五。有时候加班多一点,能到一万八。”

一万五比索,换算成人民币不到两千块。

“够吗?”

“不够也得够。”她耸耸肩。

走到巷子口,我的车停在那里。Lily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陈远。”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穷?”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挺穷的。”我老实说。

她笑了,笑得很坦然:“那你还会找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欠我二十比索。”

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店里,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她那个笑。

说实话,Lily长得不算特别漂亮。在菲律宾,那种混血美女很多,皮肤白,身材好,五官立体。Lily是典型的菲律宾本土人长相,皮肤黑,鼻子塌,嘴唇厚。

但她身上有股劲儿。

是那种在泥里打滚还笑得出来的劲儿。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变了。

她有空就来店里找我,有时候带杯奶茶,有时候带份炸鸡,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等我下班。

Joyce有时候也来,三个人就在店里吃炸鸡喝啤酒聊天。

Joyce的英语比Lily好,说话语速很快,喜欢开玩笑。她问我:“陈远,你是不是喜欢Lily?”

Lily在旁边打她一下,说:“Shut up!”

“喜欢就喜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Joyce哈哈大笑,“你们中国人就是害羞。”

我说:“你们菲律宾人倒是挺直接的。”

“当然了,”Joyce说,“喜欢就要说出来,不然明天可能就死了。”

“什么逻辑?”

“菲律宾逻辑。”她挤挤眼睛。

那天晚上,Joyce先走了,Lily留了下来。

我们坐在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对面那家卖二手衣服的店已经关门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路过的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

马尼拉的夜晚不凉快,但比白天好一点,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味。

Lily靠在我肩膀上,突然说:“陈远,你觉得我图你钱吗?”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是中国人,我是菲律宾人。别人肯定会这么想。”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在菲律宾,中国男人和菲律宾女人在一起,十对里有八对,都是因为钱。

中国男人图菲律宾女人什么?图她们热情,图她们不物质,图她们好哄。菲律宾女人图中国男人什么?图钱,图稳定,图能脱离贫困。

这是摆在那里的事实,谁都知道。

但Lily这么直接问出来,我还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我说。

“我也不知道。”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但是我现在就是想跟你在一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说完,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嘴唇很软,带着奶茶的甜味。

那个晚上,我们在一起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Lily搬来和我一起住,虽然我那地方也不怎么样,但比她家那个铁皮房子好多了。至少是水泥房,有空调,有热水器。

她高兴得不行,每天下了班就回来,有时候带菜回来做饭,有时候带水果回来榨汁。

她做饭很好吃,尤其擅长菲律宾菜。我最喜欢她做的Sinigang,一种用酸角煮的汤,里面放虾、猪肉、蔬菜,酸酸的很开胃。

她说她从小就会做饭,因为妈妈要上班,弟弟还小,家里的事都是她管。

“我八岁就会煮饭了,”她一边切菜一边说,“站在板凳上炒菜。”

“你弟弟呢?”

“他在外面玩。”

“你那时候才八岁,你妈放心?”

“不放心也没办法,总得有人做饭。”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有时候觉得,Lily身上有种让人心疼的东西。她从来不抱怨什么,哪怕生活再苦,她也是笑呵呵的。但那种不抱怨,不是因为她乐观,而是因为她习惯了。

习惯了一种苦,就不觉得苦了。

就像她习惯了的棚户区,习惯了一个月一万五的工资,习惯了给弟弟寄钱,习惯了没有爸爸。

不习惯又能怎么样呢?

在一起大概三个月的时候,Lily怀孕了。

那天她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坐在床边不说话。

“怎么了?”

“我好像怀孕了。”

我愣了。

“确定吗?”

“还没测,但是例假晚了两周。”

我赶紧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她测完,两条杠。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的。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要孩子的事。二十二岁,刚来菲律宾三年,生意刚有点起色,每个月能挣个五六万比索,勉强能养活自己。

孩子?太远了。

Lily看着我,问:“你要吗?”

“你呢?”

“我问你。”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生下来。”

“为什么?”

“因为是我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

我说我们现在条件不好,养不起孩子。她说没关系,她可以工作,她妈妈可以帮忙带。我说你一个月一万五,怎么养孩子?她说总会有办法的。

吵到最后,她哭了。

“陈远,你知不知道,我们菲律宾人,很多人一辈子都穷。但穷也要生孩子,因为孩子是唯一的希望。”

“那不是希望,那是负担。”

“对你来说是负担,对我来说是希望。”

我看着她,她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但眼神很坚定。

那种坚定让我有点害怕。

后来孩子没保住。

Lily有一天晚上突然肚子疼,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流产了。医生说可能是身体太弱,营养跟不上。

Lily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她没哭,只是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陈远。”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别这么说。”

“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以后还会有的。”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

“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会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的。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明白,有些承诺,不是你想遵守就能遵守的。

Lily出院后,在家休息了两周。

那两周里,她变得很安静,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的。有时候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但我知道不是。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陈远,我想回学校读书。”

“读书?”

“嗯。我想考大学。”

我愣了一下。Lily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了,因为家里没钱。她弟弟读书的钱都是她出的,她自己从来没想过继续读书。

“怎么突然想读书了?”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在Call Center接电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以前没见过的认真。

“我想改变,想让自己变得好一点。不然,我永远都配不上你。”

“说什么呢,什么配不配的。”

“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的。你是中国人,你有钱,你有未来。我什么都没有。”

“我有钱?我有什么钱?我就一个修手机的。”

“对你来说是修手机的,对我来说,已经是有钱人了。”

她这句话,让我说不出来。

她说得没错。

在我们看来,一个月挣一万人民币,在国内算个屁。但在菲律宾,那已经是中产阶级的收入了。

Lily一个月挣一万五比索,折合人民币不到两千,还要寄钱给弟弟,还要吃饭,还要坐车,一个月下来基本不剩什么。

而我,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不用为吃饭发愁,至少能租得起有空调的房子,至少能开得起车。

这种差距,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是出生地的问题。

我出生在中国,她出生在菲律宾。

仅此而已。

“你想读就读吧,我支持你。”我说。

她笑了,是那种很久没看到的笑。

“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

“谢谢你,陈远。”

后来她真的去报名了。

报的是马尼拉一所大学的夜校,学商务管理。学费不贵,一个学期一万比索左右,我帮她出了。

她每周二三四晚上去上课,下了课就回店里帮我。

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有精神了,眼睛里有了光,说话也多了。她开始跟我说一些学校的事,说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作业有多难。

“你知道吗,我们班有个同学,四十多岁了,还在读书。”她说。

“真的假的?”

“真的。他说他想换个工作,所以要拿个文凭。菲律宾就是这样,没文凭,什么好工作都找不到。”

“那你要加油了。”

“我会的。”

她笑起来,露出小虎牙。

那段时间,我觉得我们好像真的有了未来。

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以后”,而是实实在在的未来。

她读书,我赚钱,等攒够了钱,我们结婚,生孩子,过普通的日子。

但生活从来不会按你想的走。

Lily读书读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她弟弟在老家被人打了,进了医院。说是跟人打架,头被打破了,缝了十几针。

她妈打电话来,哭得不行,说没钱交医药费。

Lily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发呆。

“需要多少钱?”

“两万比索。”

“我有。”

她看着我,咬了咬嘴唇。

“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

“必须还。”

她拿了钱,第二天就回了老家。

她老家在比科尔那边,坐大巴要十个小时。她走之前跟我说,两三天就回来。

结果她走了五天。

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怎么样?”

“没事了,我弟出院了。”

“那就好。”

她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

“陈远,我可能不能读书了。”

“为什么?”

“我弟弟的医药费花了两万,我外婆身体也不好,我妈说让我多寄点钱回去。”

“你一个月寄多少?”

“以前寄三千,现在可能要寄五千。”

“那你自己怎么活?”

“省着点呗。”她笑了笑,笑得很苦。

“那我帮你出学费。”

“不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那你想怎么样?不读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先停一段时间吧,等家里情况好一点再说。”

我知道,她说的“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可能是永远。

在菲律宾,穷人的容错率太低了。

稍微出点意外,就能把你打回原形。

Lily弟弟的事,只是第一个意外。

第二个意外,发生在一个月之后。

那天我表叔突然来了,带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表叔脸色很难看,说有点事要跟我谈。

我们四个人坐在店里后面的小房间里,表叔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小陈,你最近是不是交了个菲律宾女朋友?”

“是。”

“是不是叫Lily?”

“是。”

表叔叹了口气,把烟按灭了。

“我跟你爸说了,你爸让我劝劝你。”

“劝什么?”

“劝你跟那个女的断了。”

“为什么?”

“为什么?”表叔冷笑了一声,“小陈,你来菲律宾三年了,你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懂。”

“菲律宾女人,十个有九个是冲着钱来的。你以为她真喜欢你?她喜欢的是你的钱,是你的中国人身份。等你没钱了,她转身就走。”

“Lily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表叔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知道她家是什么情况吗?棚户区的,爹跑了,妈有病,弟弟是个混混。这种家庭,你娶了她,这辈子就完了。你以为她图你什么?图你长得帅?”

“表叔,你说得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在这边被菲律宾女人骗得倾家荡产?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一万人民币?够她家吸的吗?她家就是个无底洞!”

“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你爸让我告诉你,你要是执意要跟她在一起,家里的钱别想要了,店也别想再开了。你自己看着办。”

表叔说完,站起来走了。

那两个跟着他的人也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话。

那天晚上,Lily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店门口抽烟。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你骗人,你从来不抽烟的。”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就静静地坐在我旁边。

过了很久,她突然说:“你表叔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Joyce看到的。她下午路过,看到你表叔带人进来。”

我沉默。

“他是不是让你跟我分手?”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闪着光。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陈远,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恨自己。”

“恨什么?”

“恨我为什么这么穷。”

“穷不是你的错。”

“但穷让我在别人眼里,永远是一个贪图钱的女人。不管我做什么,别人都会说,她就是为了钱。”

“我不这么觉得。”

“你不一样。”她擦了擦眼泪,“但别人都这么觉得。你表叔,你爸,你家里人,都会这么觉得。”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

她站起来,走进店里。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因为表叔的话,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我跟她之间,永远都跨不过去。

不是感情的鸿沟,是阶层的鸿沟。

我出生在中国一个普通家庭,虽然不富裕,但至少不愁吃穿。我从小就有书读,有学上,有父母管。我来菲律宾,是来赚钱的,不是来讨生活的。

她出生在菲律宾的棚户区,爸爸跑了,妈妈做清洁工,她从八岁就开始做饭,十四岁就开始打工。她来马尼拉,是为了活下去。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道墙,不是靠喜欢就能打破的。

表叔走了之后,店里的生意突然变差了。

以前表叔会介绍一些客户过来,现在那些客户都不来了。供应商那边也开始压货,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截。

我知道,这是表叔在施压。

我爸打电话来,语气很不好。

“小陈,你到底想怎么样?”

“爸,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你跟一个菲律宾女的过日子?你知不知道她图你什么?”

“她图我什么?我有什么可图的?”

“你一个月挣一万五,在那边就是有钱人!她图你的钱,图你的身份,图你能把她带出那个破地方!”

“爸,你不了解她。”

“我不需要了解她。我只需要知道,她是菲律宾人,她穷,她家更穷。这种女人,娶回来就是个无底洞。你现在觉得她好,等过几年你就知道了,你会被她拖死的。”

“爸,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我这么说话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以为你在演电视剧?你在异国他乡遇到真爱了?醒醒吧!”

“爸……”

“你别叫我爸。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跟那个女的断了。你要是不认,那你就自己看着办,以后别找我。”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马尼拉的傍晚,天橙红色的,很漂亮。街上都是人,有卖炸鸡的,有卖水果的,有卖烤肉的,热闹得很。

但我觉得很孤独。

那种孤独,是你明明站在人群里,却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你。

Lily不知道我爸打电话的事。

那天她回来得晚,说是学校有活动。她现在虽然休学了,但偶尔还会去学校,说是找同学借笔记,以后复学的时候能用。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芒果。

“路上买的,很甜。”她笑着递给我一个。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

“你怎么又去学校了?”

“想看看同学嘛,在家待着也没事。”

“你还想回去读书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想是想,但可能没那么快。”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出全部学费呢?”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欠你太多。”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欠不欠的。”

“不一样。”她摇摇头,“陈远,你对我已经很好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你的钱。”

“我没这么觉得。”

“但别人会这么觉得,你爸妈也会这么觉得。”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爸妈反对,知道表叔给我施压,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们。

但她从来没说过。

“Lily,你听着。”我抓住她的手,“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但我在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我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是中国人,你以后还要回中国的。我不想你因为跟我在一起,跟家里闹翻。”

“那就闹翻。”

“你别傻了。”她笑了,笑得很无奈,“家人比什么都重要。你为了我跟你爸闹翻,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的。”她站起来,把芒果放在桌子上,“陈远,我从小就没有爸爸。我知道没有家人的感觉是什么。我不想让你也这样。”

她说完就进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手里的芒果吃了一半,再也吃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Lily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了很多。

想我爸的话,想表叔的话,想Lily的话。

我知道我爸是为我好,至少在他理解的“好”的范围里。他觉得菲律宾女人不靠谱,觉得Lily是图我的钱,觉得我要是跟她在一起,这辈子就毁了。

但他不知道,Lily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

她唯一一次跟我要钱,是为了她弟弟的医药费。而且她还说要还。

她不让我帮她出学费,不让我给她买衣服,不让我带她去贵的餐厅。她总是说,省着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样的女人,真的是图我的钱吗?

但如果我说服不了我爸,说服不了表叔,说服不了所有人。

那怎么办?

带着Lily回国?不可能。她不会说中文,在国内怎么生活?再说,我爸那个态度,带回去也是鸡飞狗跳。

留在菲律宾?表叔断了我的生意来源,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差,能撑多久?

我越想越乱。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Lily已经走了。

她留了张纸条,说去上班了,晚上回来。

我去店里开门,生意还是那样,一上午就来了两个客人,一个充话费,一个贴膜。赚了不到三百比索。

下午的时候,Joyce来了。

“Lily呢?”

“上班去了。”

“哦。”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喝,“陈远,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别骗我了。”她放下杯子,“Lily跟我说了,你家里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她跟你说了?”

“嗯。她很难过。”

“她难过?她看起来没什么啊。”

“那是因为她不想让你担心。”Joyce叹了口气,“陈远,你知道Lily是什么样的人。她从小就没有爸爸,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不跟别人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Joyce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远,我不是劝你们分手,但有些事情,你得想清楚。”

“什么事情?”

“你们之间的差距。”她说,“不是感情的差距,是生活的差距。你在中国有家,有父母,有退路。她在菲律宾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个弟弟,一个生病的妈,还有你。如果哪天你走了,她怎么办?”

“我不会走。”

“你确定吗?”她看着我,“你爸让你回去,你回不回去?你表叔把店关了,你怎么活?你签证到期了,你续不续?”

我说不出话来。

Joyce说的每一句,都扎在我心上。

“我不是说你不好,陈远。你对Lily很好,我看得出来。但有时候,光好是不够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全是Joyce刚才的话。

“你走了,她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那天晚上,Lily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店里坐着。

她推门进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关门?”

“等你。”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歪着头看我,然后突然笑了。

“陈远,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说吧,什么事?”

“Lily,你觉得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们以后,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陈远,我很喜欢你。但你跟我在一起,要承受的东西太多了。你家里反对,你店里生意不好,你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我怕有一天,你会觉得,跟我在一起不值得。”

“我不会。”

“你现在不会,但以后呢?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呢?你越来越老,我也越来越老。你家里催你结婚,催你回国,你怎么办?”

“那就结婚,就在这边定居。”

“然后呢?你爸妈怎么办?他们老了谁照顾?你在中国有亲戚朋友,有房子有地,你在这边有什么?一个修手机的店,还有一个我。”

她说着说着,笑了。

“陈远,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

“我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我知道我是。你为了我跟你爸吵,跟表叔闹,店里生意越来越差。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不需要你怎么办,你只要在我身边就行。”

“那不一样。”她摇摇头,“你对我越好,我越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有一天,你会走。然后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

“我不会走的。”

“你会的。”她把头埋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你们中国人,都会走的。我见过太多了。来菲律宾的时候,说不会走。后来,一个一个都走了。”

我突然想起表叔说过的话。

他说,在菲律宾的中国人,十个有九个,最后都会回国。

留下来的那个,要么是赚了大钱的,要么是回不去的。

我是哪一个?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日子继续过。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差,表叔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供应商开始催款,房租也涨了,算下来,一个月下来基本不赚什么钱。

我开始考虑要不要换个地方。

但换个地方,意味着要重新开始,重新找客户,重新建立关系。在菲律宾,没有关系,什么都做不了。

Lily的工作也不顺。

Call Center开始裁员,她虽然没被裁掉,但工时被砍了一半,工资也少了。

她开始找兼职。

给人家做翻译,发传单,有时候去商场做促销员。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脚都是肿的。

我看在眼里,心疼,但没办法。

这就是现实。

两个都穷的人在一起,不会因为爱情就变得富裕。

反而会因为穷,多了很多不必要的争吵和烦恼。

有一天晚上,Lily回来得很晚。

她说她去面试了一个工作。

“什么工作?”

“在赌场做荷官。”

“不行。”

“为什么?”

“那种地方太乱了。”

“但是工资高,一个月三万比索。”

“不行就是不行。”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冷。

“陈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能做你们觉得‘正当’的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去Call Center接电话,你说太累。我去赌场做荷官,你说太乱。那我做什么?继续去超市站一天,拿几百比索?”

“我不是不让你工作,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担心我被人骗?担心我学坏?”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讽刺,“陈远,我从小在棚户区长大,我什么没见过?你觉得赌场那种地方能吓到我?”

“Lily...”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根本不是担心我,你是觉得我做那些工作,会给你丢脸。”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们中国人,最要面子。女朋友在赌场工作,说出去不好听,对吧?”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因为她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我确实觉得赌场那种地方不好,但更多的是,我怕她出事。

“Lily,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她站起来,往卧室走,“我明天去上班。”

“Lily!”

她没回头。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们第一次吵架,吵得这么凶。

以前也吵过,但都是小事,吵完就好了。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吵的,不是钱,不是工作,是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是我和她不同的成长环境筑起来的。

我觉得赌场不好,她觉得那是高薪工作。

我觉得她应该做“体面”的工作,她觉得我是在嫌弃她。

我们谁都没错。

但谁都不对。

第二天,Lily真的去了赌场。

她走的时候,没跟我说话。

我坐在店里,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制服,化了浓妆,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

“我下班了。”她说,然后径直走进卧室。

我跟着进去,看到她坐在床边,把高跟鞋踢掉,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床上。

“累吗?”

“还好。”

“工作怎么样?”

“还行,就是站着。”

她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Lily,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昨天我不该那么说话。”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笑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真的想去做那份工作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

“那就不去了。”

“但是我们需要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店里生意那么差,你能有什么办法?”

她坐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陈远,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只要两个人喜欢,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但现在我发现,我太天真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喜欢不能当饭吃。”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我妈的药快吃完了,我自己的房租、吃饭、坐车,哪样不要钱?你帮我,我很感激。但你能帮我一辈子吗?”

“能。”

“你帮不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你连你自己的店都保不住,你怎么帮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说的是事实。

我连自己的店都快保不住了,我拿什么帮她?

“陈远,我不是怪你。”她的声音软下来,“我只是想说,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路,在中国。我的路,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可能...走不了太远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房间很安静,只听到窗外车喇叭的声音。

“你是认真的吗?”

“我认真的想了很久。”她说,“你家里不同意,你生意不行,你在这边没有未来。而我呢,我穷,我家里拖累多,我配不上你。我们勉强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你会恨我。”

“我不会。”

“你会的。”她笑了,笑得很平静,“等你老了,等你回不了国,等你爸妈不认你了,你就会恨我了。”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敢保证。

我不敢保证,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不会后悔。

“所以,就这样吧。”她说。

“什么就这样?”

“我们分手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Lily...”

“别说了。”她打断我,“再说下去,我怕我会改变主意。”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短暂。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门口,抽了一整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回国。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Lily了,也不是因为我觉得她配不上我。

而是因为我发现,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怎么养她?

我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知道在哪里,我怎么能给她未来?

我曾经以为,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什么都不是问题。但现实告诉我,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它解决不了房租,解决不了学费,解决不了医药费。

它只能让你在深夜的时候,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

仅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Lily出门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店门口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Lily。”

她停下来。

“我会走的。”

“嗯。”

“但不是现在。我把店里的东西处理完再走。”

“嗯。”

“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种空,不是疼,是闷。

像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处理店里的东西。

货清了,店退了,房租结了。

表叔来过一次,看到我在收拾东西,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通了就好。”

我没说话。

想通了吗?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

走的前一天,我去了Lily家。

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来了?”

“嗯,明天走。”

“进来吧。”

她家里还是老样子,十平米的房间,铁皮屋顶,热得像蒸笼。

她妈妈不在家,只有她一个人。

我们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回去之后干嘛?”

“先回老家,看看爸妈,然后再说。”

“嗯。”

又是沉默。

“陈远。”

“嗯?”

“你会记得我吗?”

“会。”

“多久?”

“很久。”

她笑了,笑得很淡。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认识一个中国人,然后喜欢上他。”

“我也从来没想过,我会喜欢上一个菲律宾姑娘。”

“后悔吗?”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不后悔。”我说。

“我也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陈远,你走吧。别回头。”

“Lily...”

“走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想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来了。

我转身,走到门口。

“陈远。”

我停下来。

“谢谢你。”

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走出她家,走下楼梯,走进巷子里。

巷子还是那么窄,头顶上还是挂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地上还是污水。

但我再也不会走这条巷子了。

我走到巷子口,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巷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她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我。

隔着车窗,隔着距离,隔着两个世界。

她挥了挥手。

我把车开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事。

来的时候,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

走的时候,二十五岁,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我懂了什么呢?

我懂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喜欢更重要。

比如钱,比如家庭,比如选择。

我也懂了,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比如我出生在中国,她出生在菲律宾。

比如我有退路,她没有。

比如我可以走,她只能留。

这些东西,不是我们俩能改变的。

飞机飞到云层上面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到Lily发来的消息。

“Ingat ka palagi.”

保重。

我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回什么。

飞机继续往前飞,窗外的云很白,天很蓝。

菲律宾,在身后越来越远。

五年了。

我在菲律宾待了五年。

这五年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我学会了怎么修手机,怎么砍价,怎么说菲律宾语。

我学会了怎么跟当地人打交道,怎么适应雨季的闷热,怎么在停电的夜晚睡觉。

我也学会了,有些东西,碰不得。

比如菲律宾女友。

不是她们不好,是她们太好了。

好到你忍不住喜欢,好到你忍不住想给她们更好的生活。

但你给不了。

因为你跟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有退路,她们没有。

你可以走,她们走不了。

你走了,她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除非生理需求,不要碰菲律宾女友

这是我在菲律宾待了五年,最大的感悟。

飞机继续往前飞。

我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串风铃声。

叮叮当当的。

还有那个声音,沙哑的,像刚睡醒。

“Kuya, magkano magpa-repair ng ph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