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柴刀往腰后一别,蹲下身子。

那蛇就盘在枯叶堆里,通体乌黑,细得跟筷子似的。十一月的山风刮得人脸生疼,这季节蛇早该冬眠了,也不知道它怎么还在这儿。

他伸手去拨,蛇没动。

“冻僵了?”

老周捏着蛇七寸提起来,软塌塌的,冰凉。他比划了一下,差不多八十八厘米,小指头粗。蛇头耷拉着,眼睛闭着,像是死了一样。

他把蛇揣进怀里,棉袄内兜,贴着胸口。

回去的路上,柴没砍多少,他倒是一直惦记着怀里的东西。走了四里山路,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他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这院子就他一个人住。

老周从怀里掏出那条蛇,蛇还活着,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找了个装化肥的编织袋,铺了层旧棉絮,把蛇放进去。又从灶房拿了半碗温水,用手指蘸着往蛇嘴上抹。蛇的舌头吐了吐,细得跟线头似的。

“喝点水,喝了就好了。”

老周蹲在地上,看着那条蛇,笑了。

他有伴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镇上买了半斤瘦肉,剁成肉泥,用筷子挑着喂。

蛇不吃。

他又试了鸡蛋清,还是不吃。老周急了,蹲在编织袋边上,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到第三天,蛇终于动了,它慢慢爬到那碗鸡蛋清旁边,嘴凑进去,一点一点地舔。

老周看得眼睛都亮了。

“吃就好,吃就好。”

他给蛇起了个名字,叫小黑。其实这蛇通体漆黑,叫小黑倒也贴切。村里人知道了,都笑他。

“老周你疯了?养蛇当宠物?”

“那东西冷血的,养不熟。”

“别哪天把你咬了,老命搭进去。”

老周不听。他把蛇养在屋里,用木板钉了个箱子,铺了旧棉被。每天喂食,换水,清理箱子。蛇渐渐壮了,从筷子粗长到了拇指粗,身上的鳞片泛着幽光,黑得发亮。

它认得老周了。

老周回家,它就从箱子里抬起头来。老周伸手进去,它就顺着胳膊往上爬,凉丝丝的,缠在手腕上。老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它就盘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你看,它通人性。”老周跟邻居王老头说。

王老头站得远远的,直摇头。

“那是它冷,你身上暖和。”

老周不管那些。他每天跟蛇说话,说地里的事,说儿子打来的电话,说张桂兰走那年的事。

蛇就盘在那儿,吐着信子,像是听懂了。

日子就这么过。

老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看蛇。蛇箱放在床头,他一睁眼就能看见。蛇也醒了,从棉被里探出脑袋,黑眼睛看着他。

“起了?”

老周拍拍蛇头,去灶房烧水。蛇从箱子里爬出来,顺着墙根往灶房去。老周烧水的时候,蛇就盘在灶台角上,那里暖和。

他吃饭的时候,蛇盘在桌上。他看电视的时候,蛇盘在他腿上。他睡觉的时候,蛇就盘在枕头边。

有回半夜,老周被冻醒了。屋里的炉子灭了,窗户缝里灌冷风。他睁开眼,看见蛇正从枕头边往他被窝里钻。

老周掀开被子让它进来。

蛇的身子冰凉,贴着胸口,慢慢暖和了。老周搂着蛇,像搂着个孩子。

“冷了吧?”

蛇不动。

“你也有今天。”

老周笑了。

第二年开春,蛇蜕了第一次皮。老周早上起来,看见箱子里有张完整的蛇蜕,蛇大了一圈。

他把蛇蜕收起来,放在柜子里。

“这是你的衣裳,我给你留着。”

蛇蜕了皮之后,食量大了。老周去镇上买肉,每次都多买二两,剁碎了拌鸡蛋。蛇开始吃肉了,吃得越来越。

村里人知道老周养蛇,都躲着他。

“那蛇有毒。”

“老周你小心点,别哪天被咬了。”

“他一个人住,死了都没人知道。”

话传到老周耳朵里,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蛇。

蛇长到一米二的时候,开始往外跑。

那天老周回家,蛇没了。箱子开着,棉被掀翻在地上,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锁着。

老周慌了。

他把屋里翻了个遍,床底下,柜子后头,灶房的柴火堆,全找了。没有。他跑到院子里,院子里空空荡荡,几棵老枣树光秃秃的,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

“小黑!”

老周喊。

没人应。蛇不会叫。

老周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烟抽完了,又点一根。天快黑了,他站起来,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半夜,他听见灶房有动静。

老周光着脚跑过去,看见蛇从灶台后面的墙洞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只老鼠。

蛇看见他,松了嘴,老鼠掉在地上,跑了。

老周蹲下来,蛇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

“你跑哪儿去了?”

蛇盘在他肩膀上,吐信子。

“别乱跑,听见没有?”

蛇歪了歪头。

“外头有猫,有狗,还有你这么大的老鼠。你打不过它们。”

老周把蛇放回箱子里,找了块木板把灶台后的墙洞堵上。

第二天,蛇又跑了。

老周这回没找,他坐在院子里等。等到天黑,蛇从院子外的排水沟里爬出来,身上脏兮兮的,鳞片上沾着泥。

“你干嘛去了?”

蛇爬到他脚边。

老周把蛇拎起来,带进屋里,用湿毛巾给它擦身子。蛇一动不动,让他擦。

“外头有什么好的?冷得要死。”

蛇没反应。

“屋里暖和,有吃有喝,你跑什么?”

蛇把头往他手里拱。

老周不说了。他把蛇放进箱子,盖上棉被,坐在旁边看了很久。

蛇是活的,活的东西就要动,要跑,要去外面。老周知道。

他只是不想承认。

养了两年的时候,蛇长到了一米五。

老周已经习惯了蛇的存在。每天早上起来,蛇在箱子里等他。晚上睡觉,蛇盘在枕头边。他出门干活,蛇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

村里人从开始的害怕,变成了习惯。

“老周家的蛇又出来了。”

“没事,那蛇不咬人。”

“老周养得好,通人性。”

老周听了,心里高兴。

他有时候抱着蛇在村里走,蛇盘在他脖子上,像条围巾。孩子们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大人们打招呼,也站得远远的。

只有王老头敢凑近。

“老周,你这蛇真不咬人?”

“不咬。”

“我摸摸?”

“你摸。”

王老头伸出手,刚碰到蛇尾巴,蛇猛地一甩头。王老头吓得往后跳,差点摔一跤。

“它、它——”

“你吓着它了。”

老周拍了拍蛇头,蛇安静下来。

“它认人。你不熟,它怕你。”

王老头脸都白了,再也不摸蛇了。

第四年,蛇长到了两米二。

老周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蛇太大了。箱子装不下了,他换了个大木箱,蛇还是蜷着。蛇的食量也大了,以前吃二两肉,现在要吃半斤。老周去镇上买鸡,一买就是两只,一只他自己吃,一只给蛇。

蛇开始晚上出去。

老周半夜醒了,蛇不在枕头边。他起来找,蛇在院子里,盘在枣树下,仰着头看着天。

“你看什么呢?”

老周走过去,蛇转过头看他,然后又看天。

老周顺着蛇的目光往上看,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亮。

“想家了?”

蛇没动。

“你哪有家,你就是条蛇。”

老周蹲下来,摸了摸蛇头。蛇的身子冰凉,不知道在院子里待了多久。

“进屋吧。”

蛇不动。

老周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进屋了。蛇没跟进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蛇在外面。

他翻了个身。

蛇没进来。

他坐起来,想出去把蛇抱进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蛇想在外面,就让它在外面。

老周回到床上,睁着眼躺了很久。后半夜,蛇进来了,爬到他枕头边。老周假装睡着了,蛇在他身边盘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老周起来,蛇已经在箱子里了。

“昨晚干嘛去了?”

蛇没反应。

“我问你话呢。”

蛇把头埋进身子底下。

老周不问了。

第五年,蛇长到了三米。

老周已经控制不住它了。

蛇开始不回家了。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三四天。老周每天在院子里等,蛇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鳞片掉了好几片。老周给它上药,蛇疼得发抖,但还是让他上。

“你到底去哪儿了?”

蛇看着他。

“你跟什么东西打架了?”

蛇把身子蜷起来。

老周不问了。他给蛇上完药,把箱子收拾干净,铺上新的棉被。蛇爬进箱子里,盘成一团,不动了。

老周坐在旁边,看着蛇。

蛇大了,它要走了。

他知道。

但他不想承认。

那天晚上,老周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人,穿一身黑衣,坐在他床边。

“我走了。”

那个人说。

“你去哪儿?”

“回家。”

“这儿就是你家。”

那个人笑了,摇了摇头。

“你养了我五年,够了。”

老周想抓住他,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别走。”

“我得走。”

“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你本来就是一个人。”

老周醒了。

蛇还盘在枕边,睡得正香。老周伸手摸了摸蛇的身子,凉的。

他坐起来,点了根烟。

天快亮了。

第二天,老周去镇上买了两只鸡。

他把鸡杀了,剁成块,全给了蛇。蛇吃得很快,半只鸡下去,蛇抬起头看他。

“吃吧,都给你。”

蛇低下头继续吃。

老周坐在旁边,看着蛇吃完。

“你吃完这顿,明天给你再买。”

蛇没听懂。

老周也没指望它听懂。

他。

他要走了。

那天晚上,蛇又出去了。

老周没拦。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蛇从排水沟爬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点了根烟。

烟抽完了,蛇没。

他点了第二根。

第二根抽完了,蛇还没回来。

他站起来,进屋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起来,蛇没在箱子里。

他等了一天,蛇没回来。

第二天,蛇没回来。

第三天,蛇没回来。

第四天,老周去了山上。

他找到五年前捡到蛇的地方,那堆枯叶还在,被雪盖着。他蹲下来,把雪拨开,露出下面的泥土。

“你回来过没有?”

没人应。

“你要是回来了,就出来。”

风吹过来,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下山了。

他回到家,把蛇箱搬到院子里,晒了晒。

棉被已经旧了,上面有蛇脱的皮,还有蛇的味道。

老周把棉被打扫干净,晒在太阳底下。

他坐在院子里,等着。

蛇没回来。

第五天,老周开始正常生活了。

他早上起来,不先看蛇箱了。他烧水,做饭,吃饭。然后去地里干活,下午回来,坐在院子里。

蛇不在。

他习惯了。

第六天,蛇回来了。

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排水沟那边有动静。他转过头,看见蛇从排水沟里爬出来,身上全是泥,鳞片掉了好几块,脑袋上有一道口子,往外渗血。

蛇爬到他脚边,不动了。

老周蹲下来,把蛇抱起来。

“你怎么搞的?”

蛇的身子软塌塌的,一点都不动了。

老周把蛇抱进屋里,用湿毛巾给它擦身子,上药。蛇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看着他。

“你跟什么打了一架?”

蛇没反应。

老周给蛇上完药,把它放进箱子里。蛇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老周坐在箱子旁边,看着蛇。

蛇的呼吸很浅,身子时不时抽一下。

老周伸手摸了摸蛇头。

“疼不疼?”

蛇没动。

“疼就说。”

蛇吐了一下信子。

老周笑了。

“你还知道回来。”

蛇把脑袋往他手里拱。

老周摸着蛇头,不说话了。

蛇在家养了三天,伤好了。

老周每天给它换药,喂食。蛇吃得不多,但每天都吃一点。三天后,蛇身上的伤口结了痂,鳞片开始长新的。

第四天早上,老周起来,蛇不见了。

箱子开着,棉被掀翻,蛇不在。

老周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走了?”

没人应。

他回到屋里,坐在凳子上。

手摸到口袋里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走了。”

他把烟抽完,捻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蛇箱旁边,把箱子合上。

棉被他没叠,就那么放着。

蛇不会再回来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老周又开始一个人过日子。

他每天早上起来,烧水,做饭,吃饭。去地里干活,回来。晚上看电视,睡觉。

日子跟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往枕头边看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枕头。

他有时候坐在院子里,会往排水沟那边看一眼。排水沟干了,什么都没有。

他有时候去买鸡,会多买半斤。回家才想起来,不用多买了。

他把多买的鸡肉自己吃了。

蛇走了两个月,老周瘦了十斤。

王老头问他怎么了,他说胃口不好。

“是不是想你那蛇了?”

“没有。”

“别骗我了,你养了五年,能不想?”

老周没说话。

“再养一条吧,山上有的是蛇。”

“不养了。”

“为啥?”

“养不熟。”

王老头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老周站起来走了。

他回到家里,打开柜子,拿出那张蛇蜕。

蛇蜕已经脆了,一碰就碎。他小心地展开,放在桌上。

八十八厘米。

五年前,蛇就这么大。

现在蛇三米多了。

老周把蛇蜕卷起来,放回柜子里。

他关上柜门,站在屋里。

屋里很空。

以前蛇在的时候,他觉得屋里满满的。蛇不在,他才发现,这屋子其实很大。

大得让人难受。

老周又去了一趟山上。

他站在那棵树下,看着地上的枯叶。

“蛇,你回来。”

他喊。

没人应。

“蛇!”

他喊得很大声,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乌鸦叫着飞走了,老周站在树下,看着天。

“你回来,我养你。”

风停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

老周蹲下来,把地上的枯叶拨开,露出泥土。泥土是冻着的,硬邦邦的。

他用手刨了两下,手指头冻得通红。

“你回来。”

他停下手,蹲在地上。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下山了。

他回到家,打开门。

蛇盘在屋子中间,仰头看着他。

老周愣住了。

蛇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老周走过去,蹲下来。

“你回来了?”

蛇吐了吐信子。

老周伸手去摸蛇头,蛇头蹭了蹭他的手。

“不走了?”

蛇没反应。

老周把蛇抱起来,蛇缠在他胳膊上,身子还是凉的。

“你饿不饿?”

蛇歪着头看他。

老周笑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笑。

“我给你弄吃的去。”

他抱着蛇走进灶房,蛇盘在他脖子上,凉丝丝的。

老周烧水,切肉,拌鸡蛋。蛇从脖子上爬下来,盘在灶台角上,跟以前一样。

老周看着蛇,心里有个东西落了地。

蛇回来了。

他不走了。

老周端着碗出来,蛇跟在他脚边。

他把碗放在地上,蛇低头吃。老周坐在旁边,看着蛇吃。

蛇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慢点,没人跟你抢。”

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老周摸了摸蛇的身子,鳞片已经长好了,泛着幽蓝的光。

“你出去这些天,都去哪儿了?”

蛇没理他。

“跟什么东西打架了?”

蛇还是没理。

老周不问了。

蛇吃完了,爬到老周腿上,盘成一团。老周摸着蛇头,蛇闭上眼睛。

“不走了吧?”

蛇吐了一下信子。

“不走了就好。”

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蛇回来了。

他不用一个人了。

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老周每天,蛇在箱子里等他。晚上睡觉,蛇盘在枕头边。他出门干活,蛇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

但老周发现蛇变了。

蛇开始怕水了。

以前蛇喜欢水,老周给它洗澡,它很享受。现在老周端水过去,蛇就往后退。

“你怎么了?”

蛇不理他。

老周强行把蛇按进水里,蛇挣扎得很厉害,身子扭来扭去,鳞片刮掉好几片。

老周赶紧松手。

蛇从水里爬出来,缩到墙角,身子发抖。

“你怕水了?”

蛇看着他。

老周把水倒了,拿干毛巾给蛇擦身子。蛇让他擦,但身子一直在抖。

“不洗了,以后不洗了。”

蛇慢慢安静下来。

老周把毛巾放下,看着蛇。

蛇身上有几道旧伤,已经结了痂,但痂掉了之后,留下了白色的疤痕。老周摸着那些疤痕,心里疼了一下。

“你出去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蛇没回答。

它不会说话。

老周也没指望它说话。

他只是想知道。

蛇变了。

它开始怕很多东西。怕水,怕火,怕突然的声音。老周在院子里劈柴,蛇听到斧头的声音,立刻缩进箱子里。

老周把斧头放下,走进屋里。

蛇在箱子里,缩成一团。

“怎么了?”

蛇看着他。

老周蹲下来,把手伸进箱子里。蛇爬到他的手上,顺着胳膊往上爬,最后盘在他脖子上,身子还在发抖。

老周摸着蛇的身子,感觉蛇的心跳很快。

“别怕,是我在劈柴。”

蛇没反应,但身子慢慢不抖了。

老周带着蛇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继续劈柴。蛇盘在他脖子上,没跑。

劈了几下,蛇松开了身子,从他脖子上爬下来,爬到地上。

“不怕了?”

蛇没理他,自己爬走了。

老周看着蛇爬进排水沟,不见了。

他放下斧头,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

蛇变了。

他也变了。

他以前不会在意蛇怕什么,蛇就是蛇,怕东西是正常的。但现在他在意了。

他在意蛇怕什么。

在意蛇去哪儿。

在意蛇回不回来。

他怕蛇不回来。

老周站起来,走到排水沟旁边,蹲下。排水沟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蛇?”

没人应。

“小黑?”

排水沟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蛇从里面爬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老鼠。

老周笑了。

“你跑去抓老鼠了?”

蛇把老鼠放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给我的?”

蛇歪了歪头。

老周把老鼠拎起来,老鼠还没死,吱吱叫。

“行,晚上炖了吃。”

蛇吐了吐信子,往屋里爬去。

老周拎着老鼠,站在院子里,看着蛇爬进屋里。

他笑了。

蛇没变。

它还是它。

老周把老鼠杀了,炖了一锅汤。

蛇不吃,它就盘在灶台角上看着老周吃。

老周喝汤,蛇吐信子。

“你不喝?”

蛇没反应。

“那你抓它干嘛?”

蛇还是没反应。

老周把汤喝完,站起来洗碗。蛇从灶台上爬下来,跟在他脚边。

“你抓老鼠,是给我的?”

蛇吐信子。

老周愣住了。

他把碗放下,蹲下来,看着蛇。

“你是给我的?”

蛇歪了歪头。

老周摸了摸蛇头,蛇闭上眼睛。

“你出去这几天,学会抓老鼠了?”

蛇没理他。

老周站起来,继续洗碗。蛇盘在他脚边,凉丝丝的。

他心里暖了。

蛇不是跑了。

蛇是去学东西了。

学抓老鼠,学打架,学怎么在外面活下来。

然后回来。

回来找他。

老周洗完了碗,把蛇抱起来。

蛇缠在他胳膊上,头搁在他肩膀上。

“蛇。”

蛇没动。

“你以后别走了。”

蛇吐了一下信子。

“你走了,我怎么办?”

蛇没回答。

老周把蛇放回箱子里,盖上棉被。

蛇很快就睡着了。

老周坐在旁边,看着蛇睡。

他想起五年前捡到蛇的时候,蛇那么小,跟筷子似的。现在,蛇三米多了,粗得像他的胳膊。

养了五年。

蛇长大了。

他老了。

老周摸了摸自己的脸,皱纹深了,头发白了。他今年六十了。

蛇陪了他五年。

这五年,是他过得最热闹的五年。

以前张桂兰在的时候,家里也热闹。后来张桂兰走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就走。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后来有了蛇。

蛇陪他吃饭,陪他看电视,陪他睡觉。

蛇不会说话,但蛇在。

在就够了。

老周关了灯,躺在床上。

蛇在枕头边,盘成一团。

他伸手摸了摸蛇身子,凉的。

“蛇。”

他叫。

蛇没动。

“我老了。”

蛇还是没动。

“你以后别走了。”

老周闭上眼睛。

蛇在他身边,吐着信子。

老周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蛇变成了一个人,穿黑袍,坐在他床边。

“我走了。”

那个人说。

“你去哪儿?”

“回家。”

“这儿就是你家。”

那个人笑了,摇了摇头。

“你家在哪儿?”

“很远。”

“多远?”

“远到你找不到。”

老周伸手去抓那个人,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你别走。”

“我得走。”

“你走了,我会死。”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是蛇的眼睛,竖着瞳孔。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老周醒了。

蛇还在枕头边。

他伸手摸了摸蛇,蛇动了动。

“你没走。”

蛇抬起头看他。

“我刚才梦见你走了。”

蛇爬过来,把头搁在他手上。

老周摸着蛇头,心里那堵墙塌了。

他哭了。

哭得很小声,怕吵醒蛇。

蛇一动不动,让他哭。

老周哭够了,擦干眼泪,蛇放回枕边。

“睡吧。”

蛇闭上眼睛。

老周也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蛇还在。

老周起来,蛇跟着起来。

他烧水,蛇盘在灶台角上。他吃饭,蛇盘在桌上。他劈柴,蛇盘在院子里。

日子就这样过着。

老周觉得,蛇不会走了。

但蛇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老周睡到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他睁开眼,蛇不在枕头边。

他起来,走到门口,看见蛇在院子里,和另一条蛇缠在一起。

那条蛇比它还大,通体漆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两条蛇缠在一起,扭动着,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跳舞。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它们。

他的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和那条大蛇缠在一起。

老周关上门,回到床上。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院子里的声音。

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

老周没出去看。

他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打开门。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两条蛇都走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天。

蛇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老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

他走到蛇箱旁边,箱子开着,棉被掀翻在地上。

他蹲下来,把棉被捡起来,叠好,放回箱子里。

然后他关上箱子。

他走到灶房,烧水,做饭,吃饭。

一个人。

吃完饭,他去院子里劈柴。

斧头劈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劈了很多柴,劈到太阳下山。

然后他把劈好的柴码好,堆在墙角。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

老周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暗下来了。

他转身进屋。

屋里很暗,他没开灯。

他坐在凳子上,点了根烟。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抽完第二根,他站起来,走到蛇箱旁边。

他打开箱子,棉被还在里面。

他把棉被拿出来,展开。

棉被上有蛇的味道。

他把棉被贴在脸上,闻了闻。

然后他把棉被叠好,放回箱子里。

他关上箱子,回到床上。

枕头边是空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凉的。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位置。

过了很久,他睡着了。

蛇走了。

日子还要过。

老周每天还是那样,烧水,做饭,劈柴。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看着排水沟,看很久。

有时候会去山上,站在那棵树下,看着地上的枯叶。

蛇没回来。

它再也没回来。

老周有时候想,那条大蛇是谁。

是蛇的同类?还是蛇的伴侣?

他不知道。

蛇从来没说过。

它不会说话。

但老周觉得,蛇走了,是去找它自己的路了。

它陪了他五年。

五年,够长了。

他该放手了。

老周这么想,心里好受了一点。

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是会往枕头边看一眼。

那个位置是空的。

他闭上眼睛。

蛇不在。

他睁开眼睛。

蛇还是不在。

他坐起来,下了床,走到蛇箱旁边。

打开箱子,里面是空的。

他关上箱子。

回到床上。

躺着。

看着天花板。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老周开始忘记蛇了。

不是真的忘记,是那种假装忘记。

他不再提起蛇,别人问起来,他就说蛇跑了。

“跑了?”

“跑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不找?”

“不找了。”

王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老周,你养了五年,不找了?”

“不找了。”

老周站起来走了。

他回到家,站在院子里。

他突然想起蛇第一次跑的时候,他满院子找。想起蛇受伤回来,他给蛇上药。想起蛇,他坐在院子里等。

想起蛇最后一次跑,他没找。

他以为蛇会回来。

但蛇没回来。

老周蹲下来,看着排水沟。

排水沟干了,里面长满了草。

蛇不会再从这里爬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进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枣树发芽了。

老周在院子里种菜,翻土,浇水。

他每天忙忙碌碌的,不让自己闲下来。

闲下来就会想蛇。

他不想想蛇。

他告诉自己,蛇走了,日子还要过。

他过得很好。

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会觉得枕头边少了什么。

只是偶尔站在院子里,会往排水沟那边看一眼。

只是偶尔去山上,会在那棵树下站一会儿。

只是偶尔。

老周,蛇会回来。

他没有等。

他只是觉得,蛇可能会回来。

就像以前一样,突然从排水沟里爬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或者半夜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伤。

或者。

老周不让自己想下去。

他继续种菜,浇水,劈柴。

日子一天天过去。

蛇没回来。

老周没放弃。

他每天还是把蛇箱放在屋里,棉被铺好。

他每天还是去排水沟那边看一眼。

他每天还是去山上,站在那棵树下。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等。

这是习惯。

习惯了蛇在的日子,习惯了蛇不在的日子。

习惯了等。

有一天,老周从山上回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走近了,才看清是儿子。

“爸。”

“你怎么回来了?”

“放假了,回来看看你。”

儿子拎着东西,站在门口。

老周打开门,让儿子进来。

儿子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爸,你养的蛇呢?”

老周愣了一下。

“跑了。”

“跑了?”

“啊。”

“什么时候?”

“有一阵子了。”

儿子没再问。

老周也没再说。

晚上,老周做饭,儿子在院子里打电话。

老周听着儿子的声音,心里有点恍惚。

儿子回来了。

蛇不在。

他端着菜出来,儿子挂了电话。

“爸,你一个人住,不闷吗?”

“不闷。”

“要不要去深圳?”

“不去。”

“那边暖和,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没事。”

儿子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儿子洗碗,老周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老周看着排水沟,沟里长了草。

儿子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儿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爸,你是不是想那条蛇了?”

老周没说话。

“我听王叔说了,你养了五年。”

老周还是没说话。

“爸,那蛇真会回来吗?”

老周转过头,看着儿子。

“不知道。”

“那你等它?”

“不等。”

儿子看着他,没再问。

第二天,儿子走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车开远。

他转身进屋,院子里很安静。

他走到蛇箱旁边,打开箱子。

棉被还在里面。

他把棉被拿出来,抖了抖灰。

然后放回去。

关上箱子。

他走到院子里,蹲在排水沟旁边。

他看着排水沟,沟里长满了草。

“蛇。”

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蛇。”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灶房,烧水,做饭。

一个人吃饭。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

太阳下山了。

天黑了。

他站起来,进屋。

躺在床上。

枕头边是空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凉的。

他闭上眼睛。

蛇没回来。

他不知道蛇还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他还会等。

不是刻意等。

就是等。

等一天,等一年。

等到他老了,动不了了。

等到他死了。

蛇可能都不会回来。

但没关系。

他等。

这是他欠蛇的。

蛇陪了他五年。

他等它一辈子。

值了。

老周闭上眼睛。

他梦见蛇了。

蛇盘在他枕头边,身子凉丝丝的。

他伸手摸了摸。

蛇动了动。

“你回来了?”

蛇吐了吐信子。

“不走了?”

蛇没回答。

但老周知道。

蛇不走了。

它就在那儿。

一直在他身边。

一直。

一直。

老周在梦里笑了。

他笑得很安详。

窗外,月光照进屋子。

照在空荡荡的枕头边上。

枕头边,什么都没有。

但老周在梦里,摸着蛇的头。

蛇还在。

在他心里。

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