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三年,我从没想过她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天是周三,我刚从工地回来,满身水泥灰,裤腿上还沾着早上搅拌砂浆时溅上的泥点子。我蹲在出租屋门口的水龙头那儿搓手上的灰,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催材料款的,接起来声音很冲:“谁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熟悉到骨头里的声音传过来:“是我。”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水龙头还哗哗淌着,那声音我太熟了,熟到三年没听过,一耳朵就能认出来。是周敏。

我嗯了一声,把水关掉,站起来靠在墙上。心跳有点快,但我压住了。“有事?”

“你在哪儿?我想见你。”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跟以前一样,永远都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我笑了,笑得很轻:“见我干嘛?你妈不是说我这辈子别再踏进你们周家的门吗?我记着呢,三年没踏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说的话,不代表我。”她说,“我有事跟你说。你在哪儿?”

我把地址报给她,挂了电话继续啃馒头。啃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把馒头放下,回屋里换了件干净的T恤。那件T恤是去年夏天夜市上买的,二十五块钱,洗了无数次,领口已经松垮垮的了。但我最好的一件就是这个。

半小时后,一辆白色宝马停在我那栋破居民楼楼下。

车门打开,周敏走下来。

她还是那个样子。利落的短发,米色风衣,脸上画着淡妆,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抬头看了看这栋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我站在三楼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上来吧,三楼,没电梯。”我说。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上楼,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我让开门,她走进我那间出租屋,站在屋子中间,慢慢环顾了一圈。

这屋子不大,二十平出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箱工具,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常年照不进太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我闻惯了,但我知道她肯定闻得出来。

她在床边坐下来,风衣下摆搭在膝盖上,坐姿还是那么端正。

我从桌上拿起水壶,给她倒了杯水。杯子是我平时喝水的那个,有点旧,杯口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她把杯子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说吧,什么事。”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根烟。

周敏看着我手里的烟,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以前她最烦我抽烟,每次看到都要说。但现在她没资格说了,她自己也知道。

“我想跟你复婚。”她说。

我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我透过那层灰白色的烟看着她,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荒谬。

“周敏,你是不是喝多了?”我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易拉罐里,“咱们离婚三年了,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个?”

“我没喝多。”她说,“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我笑出声来,笑完又觉得这笑声有点刺耳,就收了,“你认真的什么?当初是谁提的离婚?是谁说跟我在一块儿丢人的?是你吧周敏。你妈说我是泥腿子,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一个字都没反驳。现在你跑来跟我说复婚?”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认识,她每次要说什么大事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陈远,我得了癌症。”

烟从我指间掉了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撮火星。

我看着她,耳朵里嗡嗡响。她嘴唇还在动,但我好像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了。

“乳腺癌,二期。”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上个月查出来的。医生说可以治,但过程很长,化疗、手术、康复,可能要折腾一两年。”

她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自己风衣的袖口。

“我妈走了,我爸身体不好,我身边没有别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那种笑让我心里猛地一抽,“我想来想去,能陪我扛过去的人,只有你。”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弯腰把烟捡起来,按进易拉罐里。手指有点抖。我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我跟这个女人离婚三年了,三年里我过我的她过她的,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可现在她坐在我面前,告诉我她要死了。

不对,她说能治。但癌症这东西,治不治得好,谁能说得准呢。

“你家里人知道吗?”我问。

“没告诉他们。”她摇了摇头,“我妈心脏不好,我爸年纪大了。说了也是让他们干着急,帮不上忙。”

“那你朋友呢?”

“朋友。”周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碎了,“陈远,你觉得我有朋友吗?我这种人,跟谁都不亲近。以前有你,后来连你也没有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胸口某个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到。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我问,声音有点哑。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陈远。”她说。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坐姿还是那么直,但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很冷的样子。我这才注意到她瘦了,瘦了很多。风衣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空。

“我需要有人陪我去医院。”她说,“化疗的时候会吐,会晕,会很难受。我一个人扛不住。你要是愿意,等我好了,咱们就复婚,我跟你好好过日子。你要是不愿意,我这就走。”

她说着站起来,拿起包。

“你走什么走。”我脱口而出。

她停住了。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想起来她不喜欢烟,又把烟掐了。

“什么时候开始治?”我问。

“下周。”

“住哪儿?”

“化疗期间得住院,之后可以回家休养。”

“回哪个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那个公寓,就我一个人。”

我沉默了。

脑子里面乱成一锅粥。三年前的画面跟现在混在一起,她提离婚时冷漠的脸,她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她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然后是刚才,她说“我身边没有别人了”,那个表情,那个声音。

“周敏。”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我。

“你当初为什么跟我离婚?”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你不争气。你每天就是打游戏,不上进,一个月挣三千块钱,我看不到希望。”

我点点头。她说的是实话。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你看到希望了?”

“现在我不需要希望。”她说,声音很轻,“我只需要你。”

这句话把我干懵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需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需要一个能陪她熬过化疗的人。等熬过去了,再谈什么复婚。这个逻辑我一瞬间就想清楚了。但想清楚又怎么样呢?她说得明明白白,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陈远,我不求你对我有什么感情。”她说,“就当是帮一个认识的人。你要是觉得亏,我可以给你钱。”

“你他妈闭嘴。”我说。

她闭上了嘴。

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二十平的屋子,走不了几步就得转身。我转了好几圈,最后停下来,站在她面前。

“你吃饭了吗?”我问。

她摇头。

“走吧,楼下有家面馆。”我从衣架上抓了件外套,“先吃饭,别的事吃完饭再说。”

她站起来,跟着我出门。她踩高跟鞋下楼的声音噔噔噔的,跟当年一模一样。

面馆里,她点了碗清汤面,吃得很少,几筷子就放下了。我吃了一大碗牛肉面,连汤都喝干净了。她看着我吃,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能吃。”她说。

“干活的人能吃不正常吗。”我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周敏,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嗯。”

“治疗费够吗?”

“够,我有保险,还有积蓄。”

“真的够?”

“真的够。”

“好。”我又问,“你妈知道你来吗?”

她摇头:“不知道。”

“那你要是住院了,你妈问起来怎么办?”

“就说出差。”

我点点头,沉默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她,“这事儿完了之后,你是真要跟我复婚,还是就是说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些东西在闪。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我没说话。付了钱,送她到车旁边。

“周三。”她说,“周三我打电话给你。”

“嗯。”

她上车,发动,那辆黑色宝马慢慢开出了巷子。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我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三年了。

我以为我早把她忘了,以为那些事都翻篇了。但她今天往那儿一坐,说“我得了癌症”,我整个人就乱了。不是心疼,也不是可怜,是那种,你曾经最亲近的人,突然告诉你她可能快死了,你心里头某个地方就被挖掉了一块。

离婚的时候我恨过她。恨她妈,更恨她。恨她在我最难的时候选择离开,恨她连句反驳都不替我说。可后来日子一天天过,恨意也慢慢淡了。不是原谅了,是懒得恨了。

现在她回来了。

不是回来求我原谅的,是回来求我陪她扛的。

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地图。我看着那块水渍,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她今天说的话。

“我身边没有别人了。”

这句话打中了我。

因为我想起来,我们没离婚的时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才回来,累得连妆都没卸就倒在床上。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陈远,你知道吗,除了你,我好像跟谁都没法真正亲近。”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她说的是真的。

她这个人,表面上谁都处得来,但真正能让她放下防备的,好像真的只有我一个。连她妈都不行。她妈强势了一辈子,她从小就被管得死死的,后来嫁给我,她妈又嫌我穷,天天数落她嫁错了人。她在她妈面前从来不说真心话,报喜不报忧,所有的压力自己扛。

后来扛不住了,就把我这个“没出息”的丈夫也扔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等她周三打电话再说。

周三来得很快。

她上午九点打来电话,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哑了一点:“陈远,你方便吗?我想让你陪我去医院。”

“行,你来接我。”

她来了,还是那辆宝马,但今天她没化妆,脸色蜡黄,眼窝陷下去,看着比上次老了五岁。我坐进副驾驶,她发动车子,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医院,她挂了号,我陪她在走廊里坐着等。旁边坐着一个大爷,头上戴着毛线帽,一看就是化疗掉了头发。大爷旁边是他老伴,正给他削苹果,一边削一边念叨:“吃一口吧,你早上都没吃东西。”

大爷不耐烦地摆手,但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我转头看周敏,她盯着那个大爷,看了很久。

“以后你也会这样吗?”我开玩笑地问,“戴个毛线帽,跟个老太太似的。”

她白了我一眼:“你才戴毛线帽。”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轮到她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他看了检查报告,又问了周敏几个问题,然后开始讲治疗方案:先化疗,再手术,术后再继续化疗。整个周期大概八到十个月。

“化疗期间会掉头发,会恶心,会食欲不振,会很虚弱。”医生说,“需要有家属陪同,最好能全程照顾。”

周敏说:“我丈夫会照顾我。”

我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医生。

医生点点头,开了一堆单子,让她去做各项检查。我陪着她抽血、做CT、做心电图,跑上跑下,一整个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她点了一碗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我吃了一份盒饭,她看着我吃,突然说:“你是不是又瘦了?”

“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一直这样啊。”

“比以前瘦了。”她说,“你以前一百四十斤,现在最多一百二。”

“干活累的。”我说。

她没再问了,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搅了一会儿,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指在碗沿上摩挲。

“周敏。”我说,“我不是因为跟你签了什么协议才来的。我来,是因为你病了。你病好了,咱们再说别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好。”她说。

下午做完检查,医生说下周开始第一次化疗,让她回去准备准备。我送她回家,她住的那个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跟我那栋破楼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她开门,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吧。”她说。

“不了,你早点休息。”我说,“下周我来接你。”

她站在门里面,看着我。

“陈远。”

“嗯?”

“我以前的那些话,对不起。”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穿着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起来,看起来跟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周敏判若两人。

“都过去了。”我说,“好好休息。”

我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缝隙里看到她还在门口站着。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脑子里很乱,但又不是那种烦躁的乱,是一种说不清的乱。

三年前她跟我离婚,原因是我不争气。三年后她回来找我,原因是我还是那个我,但她没别人了。

我该不该高兴?好像不该。我该不该生气?好像也不该。

我只是觉得,命运这东西,真他妈会开玩笑。

一周后,她住院了。

我去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里面装了些生活用品。她的头发还完好地贴在脑袋上,但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掉光。

“紧张吗?”我问。

“还行。”她说,“就是有点冷。”

我把带来的热水袋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那个热水袋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对卡通猪。她看到热水袋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

“你还留着这个?”

“扔了可惜。”我说。

她把热水袋抱紧了一点,嘴角弯了一下。

护士进来给她打留置针,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根针推进去,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好了。”护士说,“一会儿开始输液,输了液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有呕吐感就按铃。”

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靠在床上,抱着热水袋,看着天花板。

“陈远,我害怕。”她突然说。

我看着她。她说害怕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这个女强人,这个在谈判桌上从来不让步的女人,这个当年跟我离婚的时候眼睛都没红一下的女人,现在坐在病床上,抱着一个旧热水袋,说她害怕。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怕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我说,“有我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别哭。”我说,“哭了更难看了,本来就黄脸婆了。”

她哭着笑了一下,抬手打了我一下。

“你才是黄脸婆。”

“行,我是。”我说。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我,说:“陈远,如果我真死了,你怎么办?”

“你死不了。”我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说,“医生说了,治愈率很高,你只要配合治疗就行。”

“可是万一呢?”她很固执。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万一你死了,我就把你骨灰撒到长江里去。”我说,“省得买墓地,贵。”

她愣住了,然后笑出了声,笑完又哭,哭完又笑,整个人抖得厉害。

“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讨厌。”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说。

输液开始了,她慢慢安静下来。药水一滴滴流进她的身体,她的脸色慢慢变白,眉头皱起来。我坐在旁边,时不时问她怎么样,她摇头说没事,但我知道她难受。

一个小时后,她开始吐。

我拿着盆接着,她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整个人蜷成一团。我扶着她,拍着她的背,她吐完了倒回床上,额头上全是汗。

“难受。”她闭着眼睛说。

“我知道。”

“比我想象的难受。”

“我知道。”

我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又躺回去。

下午她妈打电话来,她强撑着接起来,声音尽量放平稳:“妈,我在出差呢,过两天回去,你放心。”

挂了电话,她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能瞒多久?”

“瞒多久是多久。”我说。

晚上我回家拿了些东西,又赶回医院。护士说晚上可以留一个人陪护,我就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来。那张床很窄,我躺在上面,脚伸出去一截。

她侧躺着,看着我。

“陈远。”

“嗯?”

“你恨我吗?”

“你说离婚的事。”

“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我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我说,“你走都走了,我再恨你,你也不会回来。还不如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没说话。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她问。

“还行。”我说,“有活干,有饭吃,挺好的。”

“有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

“忙。”我说,“而且我这条件,谁看得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看得上你。”

“以前是以前。”我说。

她没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应该是睡着了。

我躺在陪护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她那时候刚毕业,我也刚毕业,两个人租了一间比我现在住的还小的房子,挤在一起。她那时候不嫌我穷,每天下班回来还给我做饭。后来她工作越来越好,越来越忙,我还在原地踏步,矛盾就慢慢出来了。

她妈来我们家,看到我在打游戏,当场就炸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我女儿在外面拼命工作,你在这儿打游戏!你算什么东西!”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敏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你妈骂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她说我妈说的不是事实吗?我哑口无言。后来离婚,她提的,我签的字。签完字她就走了,头都没回。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三年后,她回来了,带着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理由。

化疗的第一个疗程持续了三周。

三周里,我每天在医院陪着她,她吐了我收拾,她难受了我给她按摩,她吃不下饭我就一口一口喂她。她的头发开始掉了,枕头上一抓一大把。有一天早上她照镜子,看到头顶上秃了一块,愣了半天,然后说:“真丑。”

我说:“不丑,像尼姑,挺清秀的。”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哭。

第二周的时候她妈又打电话来,她接起来,声音比上次虚弱了很多。她妈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她说感冒了。她妈说你怎么老感冒,她说最近太累了。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说:“我骗我妈,我骗了一辈子了。”

“你骗她什么了?”

“骗她我过得很好。”她说,“骗她我不累,骗她我不难过,骗她我不需要她操心。”

“为什么要骗她?”

“因为在她面前,我必须完美。”她说,“从小就这样。考试必须考第一,工作必须进最好的公司,嫁人也必须嫁有出息的男人。不能哭,不能喊累,不能犯错。”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不是天生就强势,她是被逼出来的。她妈把她逼成了一台永远不能停的机器,直到这台机器累坏了,生病了,她也不敢跟她妈说。

“那你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现在这台机器,彻底坏了。头发掉光了,脸也黄了,站都站不稳。我以前觉得这些都不该让人看到,但现在,你看到了。”

“你觉得丢人吗?”

“不丢人。”她说,“在你面前,不丢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第三周化疗结束,她可以出院休养一段时间。我帮她收拾东西,扶着她走出病房。她走路有点飘,我揽着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回到家,我帮她把床铺好,又去厨房煮了点粥。她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着我在厨房里忙活。

“陈远,你还会做饭了?”她问。

“一个人过,不会做饭不得饿死。”我说,“以前是你做,现在轮到我做了。”

我把粥端到她面前,她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这叫很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下班后去她家,给她做饭,陪她聊天。她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我陪她去买了假发,她挑了一顶跟她原来发型很像的,戴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像吗?”她问。

“像。”我说,“像你又回到了以前。”

她摸了摸假发的发梢,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洗碗,她突然说:“陈远,你还记得咱们离婚那天吗?”

“记得。”我说。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你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说,“我看着你的背影,想叫住你,但没叫出口。”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叫住我?”

“想。”她说,“但是我不敢。我那时候觉得,叫住你就是认输。我不能认输。”

“现在呢?”

“现在。”她低下头,“现在我输得一塌糊涂。”

我把碗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周敏,你听着。”我说,“你没有输。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不是输,是运气不好。你运气不好,我运气好,所以我站在这儿。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我,眼泪又出来了。

“你怎么老哭。”我说,“以前你从来不哭的。”

“以前我装的。”她说。

“现在呢?”

“现在装不动了。”

我伸出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她的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皮肤苍白,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我心里发疼。

“别哭了。”我说,“哭多了对病情不好。”

“嗯。”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第二个化疗疗程开始的时候,她的身体更虚弱了。

吐得更厉害,吃不下东西,瘦得皮包骨头。医生说要补充营养,我就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今天炖鱼汤,明天煮鸡汤,后天蒸鸡蛋羹。她吃不了几口就放下了,我就哄着她再吃一口,再吃一口。

“你比我妈还啰嗦。”她埋怨道。

“你妈不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我端着碗,勺子递到她嘴边,“张嘴。”

她张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又想吐?”

“没有。”她咽下去,深吸了一口气,“能忍住。”

“那就再吃一口。”

她又吃了一口。

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喂,一碗鸡蛋羹吃了半个小时。吃完了她靠在床上,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远。”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需要人对你好。”我说。

“可是你不需要对我好啊。”她说,“我们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也是人。”我说,“是人就不能看着别人受罪不管。”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晚上她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电视里放着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女嘉宾在那儿眉来眼去,我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我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想了很久,没有标准答案。可能是因为她以前对我好过,也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就看不得别人受罪,更可能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我身边没有别人了。”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我没法转身就走。

第二个疗程结束,她的反应比第一个疗程更严重。出院的时候走路都费劲,我几乎是把她抱上车的。她靠在我怀里,轻得像一把骨头。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我给她盖好被子。

“陈远。”她叫我。

“嗯?”

“我要是真死了,你别把我撒长江里。”她说,“把我埋了,墓碑上刻,陈远之妻。”

我愣住了。

“你傻了?”我说,“化疗把你脑子化坏了?”

“我没傻。”她说,声音很轻,“我是认真的。”

“你不是说好了才复婚吗?”

“万一好不了呢?”她说,“好不了,我就没机会了。”

“别胡说。”我说,“会好的。”

“你答应我。”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沉默了很久。

“行。”我说,“我答应你。”

她笑了,笑得很安心,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陈远之妻。

这四个字,三年前她亲手抹掉了,现在她又想刻回来。

我知道她不是因为爱我,她是因为没有别人了。但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认真,那种怕被拒绝的紧张,让我觉得,也许她不只是因为没有别人。

也许她还记得,我们曾经是彼此的全世界。

化疗进行到第四个疗程的时候,她的头发彻底掉光了。

那天早上她照镜子,看到镜子里光秃秃的脑袋,愣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说:“像不像一颗鸡蛋?”

“像。”我说,“一颗好看的鸡蛋。”

她笑了一下,然后戴上假发,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还行吗?”

“很行。”我说。

那天她要出去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我问她去哪儿,她不说,只是让我开车送她到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厅。

到了门口,她说:“你在车里等我。”

我点头。

她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假发和衣服,然后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进咖啡厅。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直,看不出是个正在做化疗的病人。

我在车里等了四十分钟。

她出来了,脸色不太好,但嘴角带着笑。她坐进车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办完了?”我问。

“办完了。”她说。

“什么事?”

“辞职。”

我愣住了。

“你把工作辞了?”

“嗯。”她说,“化疗太耽误时间了,公司不可能一直等我。与其被人辞退,不如自己走。”

“可是你那份工作。”我说,“你熬了多少年才熬上去的。”

“十年。”她说,“十年熬上去的,十分钟就没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知道吗,辞职的时候,我老板说,周敏,你是最拼的,他见过的最拼的员工。他问我为什么要走,我说我生病了,需要休息。他说你休息好了再回来,我说好。”

“他会等你吗?”

“不会。”她睁开眼睛,看着车顶,“就算他会等,我也不一定会好。”

“又说这种话。”我发动车子。

“不是丧气话,是事实。”她说,“医生也说了,治愈率不是百分之百。万一我就是那个治不好的呢?”

“那也要治。”我说,“治到最后一刻。”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光在闪。

“陈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找你吗?”

“因为没别人。”

“不只是因为这个。”她说,“还因为,我只有在你面前,可以不用装。”

她顿了顿,继续说:“在工作单位,我得装成女强人。在我妈面前,我得装成完美女儿。在朋友面前,我得装成人生赢家。只有在你面前,我可以丑,可以哭,可以害怕,可以软弱。因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用再装了。”

我开着车,没说话。

“离婚的时候,我以为离开你,我能过得更好。”她说,“后来发现,没有你,我过得更累。因为没有人能让我卸下伪装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我问。

“因为面子。”她说,“因为我觉得回头找你,就是承认我错了。我周敏这辈子,从来不认错。”

“现在呢?”

“现在。”她苦笑了一下,“现在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面子。”

车子停在红灯前,我转头看着她。她靠在座椅上,假发有点歪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我心里发酸。

“周敏。”我说。

“嗯?”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运气不好。”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日子一天一天过,化疗一个疗程一个疗程地熬。

她的头发彻底掉光了,眉毛也掉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瓷娃娃,脆弱得好像一碰就碎。但她没再哭过,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吃不下就硬吃,吐了就再吃。她说这是在打仗,她不能输。

有一天晚上,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陈远。”

“嗯?”

“等我好了,我们真的复婚吧。”她说,“不是因为你照顾我,是因为我想明白了。这世上,能让我做自己的人,只有你。”

我看着她,手里的毛巾停在她背上。

“你确定?”

“确定。”

“不是因为生病脑子不清楚?”

“不是。”她摇头,“我很清楚。”

我把毛巾放回盆里,拧干,继续给她擦背。

“等你好了再说。”我说。

“你怕我反悔?”

“我怕你好了之后,又变成以前那个周敏。”我说,“那个周敏,不需要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她说,“那个周敏,死过一次了。”

第六个月,医生带来了好消息。

肿瘤缩小了,治疗有效果,再坚持两个疗程,就可以考虑手术。

那天从医院出来,她坐在车里,对着车窗外的阳光眯起眼睛。

“陈远,我可能真的死不了。”她说。

“我早就说了。”

“那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什么事?”

“复婚。”

我发动车子,没回答。

“陈远。”她叫我的名字。

“算。”我说。

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手术定在两个月后。

那两个月,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能下床走路了,能自己吃饭了,偶尔还能跟我一起去楼下散步。她戴着我给她买的毛线帽,粉色的,上面有个毛球,她嫌幼稚,但还是天天戴着。

“你眼光真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我眼光差,但你这帽子是我挑的。”

“所以我说你眼光差啊。”

我们两个人都笑了。

手术前一天晚上,她睡不着,我坐在她床边陪她聊天。她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小时候,说她爸妈,说她第一次遇见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你傻。”她说,“你第一次请我吃饭,请了一碗牛肉面,还加了一份肉。你说,多吃点,你太瘦了。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傻傻的,但挺好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嫌弃我了?”

“我不是嫌弃你。”她说,“我是嫌弃自己。我压力太大了,工作上的,家里的,全部都压在我身上。我希望你能帮我分担,但你那时候自己都顾不上自己。我累了,累得不想再撑了,所以我就跑了。”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我,“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撑了。”

第二天手术,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等我出来。”她说。

“等你出来。”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着那盏红灯,心里很安静。没有害怕,没有焦虑,只有一种笃定的感觉。

她会出来的。

因为她答应我了。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下口罩,第一句话就是:“手术很成功。”

我坐在长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跟医生说谢谢。医生说病人还在麻醉中,等清醒了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她醒过来的时候是晚上,我坐在床边,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

“成功了?”她问,声音很哑。

“成功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接下来是术后恢复期。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气色也一天比一天红润。一个月后,她已经可以自己下床走路了,两个月后,她开始长头发了,新的头发软软的,毛茸茸的,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真丑。”她照着镜子说。

“好看,像小猴子。”

“你才是猴子。”她瞪我。

三个月后,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整个病房都亮堂堂的。她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戴上假发,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陈远。”她说。

“嗯?”

“我好了。”

“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咱们去复婚吧。”

我愣了一下。

“今天?”

“今天。”

“你不用再休息几天?”

“不用。”她说,“我已经等了三年了,不想再等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比我记忆中的样子瘦了很多,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好。”我说。

我们去了民政局,排队、填表、拍照、领证。工作人员递给我们红本本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是复婚的?”

“对。”周敏说。

“恭喜你们。”工作人员笑着说。

走出民政局,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本,看了很久。

“陈远。”她说。

“嗯?”

“我欠你一个谢谢。”她说,“谢谢你没有嫌弃我,谢谢你陪我熬过来。”

“我也欠你一个谢谢。”我说。

“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回来。”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灿烂。

“走吧,回家。”她说。

“嗯,回家。”

我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任何时候都暖。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还很长,但没关系。

慢慢走,总能走到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