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昨晚走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煮面条。水刚烧开,面条还没下锅,手机就响了。是大姨打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一紧。
“小军走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多。”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扑到脸上,有点烫。我把火关了,靠在灶台边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才四十八岁。
我上一次见他,是今年清明节。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
“哥,你来啦。”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他摆了摆手,说戒了。我愣了一下,他以前一天两包都不够抽的。他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给我看,手指尖是灰白色的,指甲缝里都透着一股病气。我赶紧把烟收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干坐着。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他盯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今年这石榴结得多。”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说确实多。
“可惜了。”他说。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大姨在电话里说,他最后那几天,一直在翻手机里的老照片。翻到一张我们小时候的合影,他看了很久很久。那张照片是三十多年前拍的,在我们姥姥家的院子里。他那时候大概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站在我旁边,笑得露出两颗豁牙。
我后来一直想不起来那张照片的具体场景是什么。只记得那天很热,姥姥给我们一人买了一个冰棍。他吃得很快,冰棍水滴了一身,姥姥骂他,他就嘿嘿地笑。
大姨说,他看那张照片的时候,哭了。
我认识他四十年,没见过他哭过几次。他这人,从小就倔。摔了跟头不哭,挨了打不哭,他爸喝醉了酒拿皮带抽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妈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他反倒回过头来安慰他妈,说没事,不疼。
后来他妈跟我妈说起这事,眼眶都是红的。我妈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太能扛了。
他确实能扛。
十六岁那年,他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工地赔了一笔钱,不多,几万块。他妈拿着那笔钱,哭了一个多月,最后把钱存了起来,说留着他以后娶媳妇用。
他没要那笔钱。十六岁的他,个子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跑到镇上的修理厂当学徒,一个月三百块钱。师傅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人,动不动就踹他两脚,骂他笨手笨脚。他一声不吭地忍着,学了一年多,就能独立修车了。
我那时候上高中,周末回家,偶尔会路过那个修理厂。修理厂在镇子边上,是一个铁皮搭起来的棚子,里面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地上永远是一层黑乎乎的油泥。他蹲在一辆破车旁边,满手满脸都是机油,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作服。
我叫他一声,他抬起头来,冲我咧嘴一笑,那口白牙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哥,你放学啦?”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拆一个零件。他的手指很灵活,动作麻利,三下两下就把那个零件卸下来了。他拿抹布擦了擦零件上的油污,对着光看了看,说:“这玩意儿坏了,得换。”
他说话的语气很笃定,像个小大人似的。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比他大两岁,还在学校里读书,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作业太多。而他已经在用他那双还没长成的手,撑起一个家了。
我问他累不累。
他摇了摇头,说不累。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说:“哥,我跟你说,我上个月攒了三百块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三百块钱。那时候我一个月的伙食费才一百二。他一个月能攒下三百块钱,意味着他几乎没给自己花过什么钱。
他把那三百块钱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在才安心。他说等攒够了钱,想给他妈买一台洗衣机。他妈的手,冬天洗衣服冻得全是裂口,他看着心疼。
他十八岁那年,真的给他妈买了一台洗衣机。双缸的,小天鹅牌的,花了八百多块钱。他妈收到洗衣机的时候,哭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了顿饭。在镇上一家小饭馆里,他点了一盘鱼香肉丝,一个西红柿鸡蛋汤,两碗米饭。他把鱼香肉丝里的肉丝都挑到我碗里,自己就着菜汤扒拉饭。
我说你自己也吃啊,他说他不爱吃肉。
他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我没拆穿他,只是把肉丝又拨了回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花了十八块钱。他争着付了账,说:“哥,我现在能挣钱了,你别跟我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那是一种他终于可以证明自己有用的骄傲。
我一直觉得,他这辈子,就是在不断地证明自己。
证明给他爸看,证明给他妈看,证明给所有人看,他能行。
可他爸没等到他证明的那一天就走了。他爸走后的第三年,他妈的腿开始出问题。刚开始只是走路有点跛,后来就越来越严重,到最后连楼梯都上不去了。
他带着他妈跑了好几家医院,最后确诊是股骨头坏死,需要做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的康复治疗,下来要十几万。
那笔钱,他爸当年留下的那笔钱,一直存着没动过。他妈说,那笔钱是留着他娶媳妇用的,死活不肯拿出来。他跟他妈吵了一架,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他妈吵架。
“那笔钱留着有什么用?你先看病!”
“我不看,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他留给我的,就是让我照顾好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交代?”
他妈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同意做手术。手术很成功,但他妈的腿还是落下了后遗症,走路需要拄拐杖。
手术花了不少钱,加上后期康复的费用,他爸留下的那笔钱,基本花光了。
那段时间,他特别拼。白天在修理厂干活,晚上还去摆地摊,卖一些手机壳、数据线之类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摆到凌晨一两点才收摊,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又爬起来去上班。
我问他累不累,他还是那句话,不累。
可他的眼睛不会撒谎。那段时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很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他二十七岁那年,谈了个女朋友。
女孩是修理厂附近一家超市的收银员,长得不算漂亮,但人很温和,说话细声细气的。他们在一起大概有一年多,感情一直不错。我见过那个女孩几次,她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踏实的喜欢。
我以为他们会结婚。他也以为。
他带那个女孩回家见他妈,他妈挺高兴的,做了一桌子菜。那顿饭吃得很愉快,他妈拉着女孩的手,说了一大堆话,说他从小就懂事,能吃苦,嫁给他不会吃亏的。
女孩笑着点头,脸红红的。
但后来,他们还是分了。
原因很简单,也很现实。女孩的家里嫌他条件不好,没房没车,还有个腿脚不方便的妈。女孩的父母态度很坚决,说除非他能买得起房子,否则就别想了。
他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加摆地摊的收入,加起来也就四五千块钱。他所在的那个城市,房价已经涨到了八九千一平。一套房子下来,首付就要二三十万。
他去看了好几套房子,都是那种老旧的二手房,面积很小,五六十平,但首付算下来也要十几万。他凑不出来。
他跟女孩说,再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买得起房子。
女孩哭了。她哭着说,她等不了两年了,她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对方家里条件不错,有房有车,工作也稳定。她父母逼着她去相亲,她扛不住了。
他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修理厂门口,抽了一整包烟。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说了一句:“哥,我没事。”
他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我放下电话,骑了四十分钟的电瓶车去找他。他坐在修理厂门口的水泥地上,脚边散落着一地的烟头。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水,没喝,放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街上的灯都熄了大半。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哥,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等我回答,自己又接了一句:“图个心安吧。”
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走,我请你吃烧烤去。”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他酒量不好,平时喝两瓶啤酒就脸红,那天他一个人喝掉了大半瓶白酒。喝到最后,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我知道他在哭。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又去修理厂上班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从那以后,他再没谈过恋爱。
他妈急得不行,到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每次都很配合地去相亲,但每次都不了了之。他跟我说,他不想耽误人家。他说,他一个穷修车的,一个月挣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好,拿什么去养别人?
我说你别这么想,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三十岁那年,修理厂的老板把厂子关了,说是生意不好做,要转行。他一下子没了工作。那段时间,他很焦虑,到处找工作,但都不太顺利。他会的技术太单一,除了修车,别的都不太会。
后来,他在一家洗车店找了份洗车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好歹稳定。他干了一个多月,就被老板升成了店长,因为他做事太认真了,每一辆车都洗得仔仔细细的,连轮毂缝隙里的泥都抠得干干净净。
老板说,没见过这么实诚的人。
他当上店长之后,工资涨了一些,但也没涨太多。他每个月除了给自己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全交给他妈。他妈说不用交这么多,他说你拿着,我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钱。
他确实花不了什么钱。他不抽烟不喝酒,不买新衣服,不出去玩,唯一的消遣就是拿手机刷刷视频。他用的手机,屏幕碎了也不换,贴了个钢化膜凑合着用,一直用到手机卡得不行了,才换了个二手的。
我有时候说他,你对自己好一点行不行?
他说,我觉得挺好的啊。
他的好,就是每天能吃饱饭,能睡个好觉,他妈的身体没出什么大问题。就够了。
他就这样,又过了将近十年。
三十五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个转机。
他一个以前在修理厂认识的老师傅,在隔壁城市开了一家汽修店,生意做得不错,想叫他过去帮忙。老师傅开出的条件很好,包吃包住,底薪加提成,一个月下来能拿到八千多。
他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决定去。
他跟他妈商量,他妈说,你去吧,不用管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他还是不放心,给他妈请了个保姆,每周来三次,帮忙做饭打扫卫生。他每个月给保姆一千二,剩下的钱,自己只留两千,剩下的全寄回去。
他在老师傅店里干得很卖力。老师傅也信任他,把店里很多事情都交给他管。他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九点,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去看过他几次。他那会儿住在店里的一间小隔间里,房间不大,放了一张床一个柜子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墙上挂着他跟他妈的合照,是他走之前拍的,两个人站在家门口,他妈拄着拐杖,他站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他跟我说,老师傅人很好,对他像亲侄子一样,他在这里干得很踏实。
我说,那就好,好好干,攒点钱,将来自己开个店。
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淡下去,说,算了吧,我这个人,没啥大志向,能养活自己就行。
我知道他不是没志向。他是被生活磨得不敢有太多奢望了。
他在老师傅店里干了两年多,攒下了几万块钱。他把钱给了他妈,说,妈,咱把家里的房子修修吧,那房子太老了,下雨天漏水。
他妈说,修什么修,那点钱你留着,万一以后要用呢。
他说,用不着,我现在能挣钱,你放心吧。
房子还是修了。换了新的屋顶,重新刷了墙,换了门窗,一共花了两万多。修完之后,他妈在电话里跟他说,家里亮堂多了。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就好。
那年春节,他回家过年。我跟他坐在他家新修的房子里喝酒,他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他指着屋顶说,这房子,我小时候就住在这儿,那时候觉得这房子可大了,现在看看,其实就那么点地方。
我说,人小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大。
他点了点头,说,是啊。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哥,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我说,你怎么这么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说:“我今年都三十七了,连个家都没成,也没什么钱,我妈跟着我,也没享过什么福。”
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妈心里清楚,她一直以你为傲。
他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仰起脖子一口喝完。
那年春节,是他最后一段开心的日子。
过完年之后,他回去上班,没两个月,就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
刚开始只是胃口不好,吃不下饭,人没精神。他没当回事,以为是胃病,自己在药店买了点胃药吃。吃了一段时间,没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开始恶心呕吐。
他去小诊所看了,医生说是胃炎,开了药,让他注意饮食。他吃了药,还是不见好转。
又过了两个月,他开始肚子疼。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从肚子深处往外蔓延的疼。他有时候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就坐在床上,靠着墙,抱着肚子,一坐一宿。
他还是没去医院。
他觉得,去医院太贵了,能扛就扛过去。
他就这么扛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实在扛不住了,疼得直不起腰来,老师傅看他脸色太差,硬拉着他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攥了很久很久。
肝癌。中晚期。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他说:“哥,我得了个病,可能要花点钱。”
我说什么病,他说肝癌。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说你别骗我。
他说,没骗你,真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当天就买了票去看他。他住在医院里,病号服穿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瘦了一圈。他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说:“哥,你来啦。”
他每次都是这句话。
我坐到病床边上,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医生说,还有得治。”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没红。
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后来我才知道,医生说的是,如果积极配合治疗,也许能延长一段时间。但治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没告诉他妈实情。他跟他妈说,就是个肝上的小毛病,住一段时间院就好了。他妈在电话那头,声音颤巍巍的,说,那你好好治,别省钱。
他说,知道了。
他治疗的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就去看他。他每次看见我来,都很高兴,跟我聊很多,聊小时候的事,聊他修过的那些车,聊他在那个城市吃过的好吃的东西。
他很少聊他的病。
只有一次,他化疗之后,反应特别大,吐得天昏地暗的。吐完之后,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突然说了一句:“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我被他这句话问得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说,别瞎说,你会好起来的。
他笑了笑,说:“嗯,我知道。”
他又撒谎了。
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从确诊到去世,只用了不到一年。
最后那段时间,他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整个人缩在病床上,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他吃不下东西,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着。
他妈来了。
他妈拄着拐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走过去,坐在床边,伸出那双满是皱纹和裂口的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他睁开眼睛,看见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怎么来了?”
他妈说:“我来看看你。”
他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他妈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那天下午,我站在病房外面,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老太太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躺在床上,手伸出来,轻轻地拍着他妈的背,像小时候他妈拍他一样。
他走的那天晚上,天气不好,下着小雨。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模糊。老太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已经守了一整天。
他醒过来,眼睛睁开,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他妈身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妈,对不起。”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他说:“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老太太摇着头,拼命地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他笑了笑,又说了一句:“妈,那个石榴,今年结得真多。”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睁开。
大姨在电话里跟我说,他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街上,有几个小孩在路灯下跑来跑去,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
夏天的晚上,大人们在院子里乘凉,我们就满街疯跑,玩到一身汗才肯回家。他跑得最快,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回过头来冲我喊:“哥,你快点!”
他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清亮的,带着笑意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可是现在,他停下来了。
我挂了电话,重新打开煤气灶,把面条下进锅里。水又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着,冒着白色的蒸汽。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蒸汽,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我抹了一把脸。
面条煮好了,我盛出来,倒上浇头,端到桌上。
我媳妇问我,谁打的电话。
我说,大姨。
她问什么事。
我说,表弟走了。
她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昨天晚上。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低头吃面。面条很烫,烫得我嘴唇发麻。我一口一口地吃着,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
他蹲在修理厂门口,满脸满手的油污,抬起头来冲我笑。
他坐在小饭馆里,把肉丝都挑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肉。
他坐在修理厂门口的水泥地上,脚边散落着一地的烟头,问我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说,哥,你来啦。
我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了。
我媳妇过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说话。
我去了阳台,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远处有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亮一下,灭一下。
我站了很久。
后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哑。她说,你大姨哭了一整天了,眼睛都哭肿了。她说,你表弟走之前,交代了,让他妈把他的东西都收拾收拾,该扔的扔了,该送人的送人。
他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个破手机,几件旧衣服,一本存折,里面有一万两千块钱。
还有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们小时候的合影。
他把那张照片,放在枕头底下。
大姨说,他最后那几天,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好几遍。
照片上,他站在我旁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妈说,你大姨把那张照片,跟他一起烧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房间里,打开柜子,翻出一个旧相册。相册里有很多老照片,我翻了好几页,终于找到了那张照片的底片。
那张照片,是我爸拍的。
那天是姥姥的生日,我们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我爸拿着相机,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这一张,是我跟他站在石榴树下面拍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我穿着一件白衬衫,两个人站得笔直,对着镜头傻笑。
我记得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他就拉着我跑到街上,去买冰棍。
那天的冰棍很甜,是绿豆味的。
他吃完一根,还想再吃一根,掏了掏口袋,没钱了。我把我那根掰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冰得直咧嘴,但还是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说,哥,你真好。
那是他这辈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谢谢。
我把那张底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柜子深处。
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
哥,你来啦。
哥,我现在能挣钱了。
哥,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哥,我是不是有点没出息。
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哥,对不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开车去了他家。
他家在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是三十多年前建的,外墙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我上了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大姨。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说,来了啊。
我点了点头,走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他的遗像。照片上的他,还是生病前的样子,脸圆圆的,笑得很憨厚。
大姨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大姨开口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难过,说他自己没什么遗憾了。”
大姨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
“他说,他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该尽的孝都尽了,就是……就是没来得及给我找个儿媳妇。”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说他,怎么就没能给自己找个人呢。”
我握着她的手,说,大姨,别哭了。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小时候,身体可好了,从不生病。感冒了,喝碗姜汤就好了。谁知道……谁知道会得这个病呢。”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都怪我。要不是为了给我治腿,他也不会那么拼命,也不会把身体熬坏了。”
我说,大姨,你别这么说。你的腿不能不治,他也不希望你这么想。
大姨摇了摇头,说:“我宁可不治这条腿,也不想他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坐在她旁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她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攒钱给她买洗衣机,说他在外面打工时打电话回来,总是报喜不报忧。
她说,他最后一次回家,给她买了一双新拐杖。
那双拐杖是铝合金的,很轻,比她那副旧的轻了一多半。他她拄着旧拐杖太沉了,肩膀容易疼。
她说,她拄着新拐杖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他在旁边看着,笑得很开心。
他说,妈,你这下走路不累了吧。
她说,不累了。
然后他就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大姨拉着我的手,说,你有空就常来看看我。
我说,好。
她又说,你别像他一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身体不舒服,就赶紧去看。别拖。
我说,我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松开手。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拄着那副新拐杖,看着墙上他的照片,一动不动。
我下了楼,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他养的。
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地铁上,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
手机响了,是我哥打来的。
他说,他知道了。他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大姨。
我说,我今天刚去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说,他说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挂了。
我收起手机,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车窗外,时明时暗。
我想起他三十岁那年,我跟他喝酒,他喝得有点多了,拉着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他说,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爸没走,我是不是也能像别人一样,上高中,上大学,找一个好工作,找一个好对象。
他说,但我又一想,如果那样的话,我妈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他说,所以我不后悔。
他说,我就是觉得,有点遗憾。
他说,我还没带我妈出去旅游过。她一辈子都没出过省,最远就去过一趟县城。我想带她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去海南看看大海。
他说,我还想,如果能攒够钱,开一个自己的修车铺。不用太大,有个门面就行。我自己当老板,想什么时候干活就什么时候干活,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
他说,我还想,如果能遇到一个不嫌弃我的女孩,我想成个家。我想要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我想看着他长大,送他去上学,教他修车,告诉他做人要踏踏实实的。
他说,哥,你说,这些是不是都不算太贪心?
我说,不算。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说,那行,那我慢慢来。
他慢慢来。
他还没来得及。
就没了。
地铁到站了,我站起来,走出车厢。
站台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心事。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外面阳光很好。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家修车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修车铺不大,一个中年人蹲在一辆车旁边,正在卸轮胎。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破帽子,后背上全是汗。
他抬起头来,冲里面喊了一声:“把扳手递给我!”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哪个扳手?”
“十三号的!”
我看着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小孩在楼下玩耍。他们跑得满头大汗,一个小孩跑在最前面,回过头来,冲后面的小孩喊:“你快点!”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走进楼里。
回到家,我媳妇问我,吃饭了吗。
我说,没呢。
她说,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好。
她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
他的微信头像,是那棵石榴树。
他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好几个月前发的,配了一张石榴花的照片。
他写的是,今年石榴花开得真多。
下面有他的回复:等石榴熟了,给你们寄点过去。
但是石榴还没熟,他就走了。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还有切葱花的动静。媳妇探出头来,问我要不要加个鸡蛋。
我说,加一个吧。
她说,好。
我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来,他走的那天晚上,我煮的那碗面,我忘了加鸡蛋。
我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再加一个。
媳妇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两个鸡蛋打进锅里。蛋清在沸水里慢慢凝固,变成白色的云朵一样的形状。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去我家吃饭,我妈煮了面条,给我们一人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他吃完了自己的那个,舔了舔嘴唇,眼睛偷偷地往我碗里瞟。
我把我那个荷包蛋夹到他碗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我,说,哥,你不吃吗?
我说,我不爱吃鸡蛋。
他又撒谎了,耳朵红了。
但他还是把那个荷包蛋吃了。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味道。
后来他跟我说,那个荷包蛋,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荷包蛋。
我当时笑了,说,不就是个荷包蛋吗,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认真地说,不一样。
他说,哥,那个荷包蛋,是你给我的。
现在想起来,我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
那不是一个荷包蛋。
那是有人在意他。
我媳妇把面条端上桌,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碗里,两个荷包蛋,白白嫩嫩的,卧在面上。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蛋黄还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流出来,跟面汤混在一起。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媳妇坐在对面,看着我,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眼睛红了。
我吸了吸鼻子,说,面条太烫了,烫的。
她没再问什么。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我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一根。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看着远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看着天边那一抹淡淡的晚霞。
我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了。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人活着,图个啥。
他给自己的答案是,图个心安。
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他对他妈好,对身边的人好,对这个世界,始终抱着一份善良。他虽然没挣到多少钱,没买过房子,没结过婚,但他做到了他说的那句心安。
他走的时候,是带着遗憾的。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愿望没实现,很多想去的地方没去。
但他也是带着不舍走的。
他不舍得他妈,不舍得那棵石榴树,不舍得这人间的一切。
他才四十八岁。
他还有很多年,应该还有的。
但他没有了。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里。
回到屋里,我媳妇正在收拾碗筷。
我说,我来吧。
她说,你去歇着吧。
我没争,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微信。
我给发了一条消息。
“石榴熟的时候,我给你寄点过去。”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知道,永远也不会有回复了。
但我还是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退出来,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
厨房里,我媳妇洗完了碗,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没说话。
但我的肩膀,开始抖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就像他拍他妈一样。
我终于哭了出来。
声音很大,像个孩子一样。
我哭了好久好久。
哭到天黑透了,哭到路灯亮起来,哭到楼下的那些小孩都回家去了。
哭完之后,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活着。
有些人活得很好,有些人活得很累,有些人活得很苦。
但至少,他们都还在。
而他,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弟,下辈子,别这么累了。”
然后我拉上窗帘,回到卧室,躺下来。
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仿佛又看见了他。
他站在那棵石榴树下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回过头来,冲我笑。
他说,哥,你来啦。
他说,哥,今年的石榴,结得特别多。
他说,哥,我给你寄点过去。
他笑着,露出那两颗虎牙。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伸出手,想去碰他。
但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了一个光点。
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上班。
走在路上,阳光很好。
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卖煎饼的大姐扯着嗓子招呼客人,上班的人脚步匆匆,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过。
这个世界,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走到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楼里。
电梯里挤满了人,大家各自低着头看手机。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走进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大前天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一家面馆。
点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面条端上来,我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蛋黄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流出来。
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然后我把整个荷包蛋,都吃完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我自己加了个荷包蛋。”
消息发出去,依然没有回复。
但我笑了笑。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付了钱,走出面馆。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我低下头,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身后,面馆里传来老板的声音。
“慢走啊,下次再来!”
我没有回头。
但我心里,说了一句话。
“表弟。”
“你放心吧。”
“我会替你,好好活着的。”
然后我加快了脚步,走进了人群里。
融进了这滚滚的人间烟火中。
因为我知道。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带着那些离开的人,留给我们的东西。
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下去。
走到那棵石榴树,再开花的时候。
走到那些石榴,再结果的时候。
走到那时候,我再跟你说。
说一句。
哥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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