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挨打,是《红楼梦》中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贾政下了死手,门板打得噼啪作响,若不是王夫人及时赶到,贾母随后施压,宝玉恐怕真就被打死了。

贾政为何如此震怒?

明面上是两个罪名:一是“流荡优伶,表赠私物”,与忠顺王府的戏子琪官(蒋玉菡)交往过密,引来了政敌上门要人;二是“淫辱母婢,未遂,致金钏跳井自尽”。

这两个罪名,放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真的罪该万死吗?

一、宝玉之过

一、宝玉之过

先说琪官之事。

这确实是触碰了政治红线。

忠顺王府与贾府本就是政敌,宝玉一个无权无势的公子哥,去“勾搭”王爷跟前的红人,这不仅仅是“引逗”的问题,更是给了政敌一个拿捏贾府把柄的机会。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可以上纲上线到“结党”“窥探王侯”的地步。

贾政的恐慌,有七分是冲着政治风险去的。

再说金钏之事。

这件事,才是真正要了宝玉半条命的“实锤”。

但问题是,宝玉真的“强奸不遂”了吗?

我们回到第三十回的现场。那天中午,宝玉溜达到王夫人房里,王夫人正睡着,金钏在旁边捶腿。

宝玉先是摘她耳坠,又喂她香雪润津丹,然后拉着她的手说:“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

金钏没睁眼,回了句:“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还撺掇他:“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整个场景,与其说是“逼奸”,不如说是大户人家少爷与丫鬟之间常见的调情。

宝玉喜欢在丫头们身上下功夫,吃胭脂、拉手说话,是常态。金钏的回话,也带着几分老油条的世故和调侃。

然而,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脸上就是一个嘴巴子,骂她是“下作小娼妇”,马上就叫人来把金钏撵了出去。

无论金钏怎么跪地求饶,王夫人都不肯收回成命。

王夫人吃斋念佛,平日里一副菩萨心肠,为何在这件事上如此狠绝?

她当时就在现场,她比谁都清楚,宝玉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金钏那几句玩笑话,在贾府的环境里,也远算不上“教坏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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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夫人的无名怒火

二、王夫人的无名怒火

那么王夫人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

其实这团无名火,还得从第二十九回说起。

那回贾母带着众人去清虚观打醮,张道士要给宝玉说亲,介绍了一位十五岁、家世模样都极好的小姐。贾母当场以“宝玉不宜早娶”为由,一口回绝。

这位小姐是谁?书里没明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道士是王夫人的“嘴替”,他说的人,正是薛宝钗。

贾母那句“不宜早娶”,等于当着众人的面,把“金玉良缘”的窗户纸给撕了个粉碎。

这对一力推动“金玉良缘”的王夫人来说,无异于当众打脸。她满心的羞愧、恼怒、愤懑无处发泄。

回到家中,那股邪火正憋在胸口,恰好撞上了宝玉和金钏这出“调情”戏码。

宝玉是她儿子,她舍不得骂;金钏是她丫鬟,正好拿来出气。

于是,一件平日里根本不算事的小事,变成了“下作小娼妇教坏爷们”的死罪。

金钏被撵,不是因为她犯了多大的错,而是因为她撞在了王夫人的“枪口”上。

她被撵出去,在那个时代,意味着名声尽毁,不仅是丢了工作,更是被钉在了“勾引少爷”的耻辱柱上。

在那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社会里,她除了跳井,似乎也无路可走。

金钏死后,王夫人对着宝钗哭诉,说是因为金钏弄坏了她一件东西,一时生气撵了她,本想过两天还叫她上来。

宝钗则在一旁劝慰,说金钏八成是失足掉下去的,就算真是赌气,也是个糊涂人,死不足惜。

一个假装慈悲,一个冷漠世故。金钏的一条命,在她们嘴里,轻飘飘地就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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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真的是大罪吗?

三、真的是大罪吗?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宝玉调戏金钏,到底是不是大罪?

说是大罪,因为它触碰了“礼”的底线。

林之孝家的曾教训宝玉,说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都伤不得,更别说是人。

金钏是王夫人的丫鬟,她的身份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长辈的权威。

宝玉作为儿子,在母亲房里调戏她的丫鬟,这不仅仅是好色,更是一种“僭越”和“不敬”。

在封建礼教森严的大家族里,这种行为往深里挖,确实可以扣上“淫辱母婢”的帽子。

贾政气的,正是这一点——他怕的是“外人”知道了,说贾府“眼里没有长辈”,坏了家风,丢了脸面。

说不是大罪,因为它又是贾府内部的“潜规则”。

在那个时代,母亲房里的丫鬟,往往是给儿子准备的通房丫头候选人。

金钏自己都明白“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说明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宝玉平日里和丫鬟们胡闹惯了,吃鸳鸯嘴上的胭脂,和袭人偷试云雨情,身边的嬷嬷丫头知道了偶尔怼上几句,但也没有表现得大惊小怪。

贾赦可以把自己的丫头秋桐赏给贾琏当妾,贾琏也常和父亲的小妾们眉来眼去。

这就说明在贾府的日常生态里,主子与丫鬟之间的这种暧昧关系,不算什么。

所以,同样是“调戏”,在平日里是“风流雅事”,在王夫人盛怒之下就成了“淫辱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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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结语

金钏之死,宝玉挨打,没有一件是单纯的“罪有应得”,全都是权力博弈和情绪宣泄的牺牲品。

金钏死了,是因为她作为一个没有话语权的丫鬟,恰好成了王夫人对抗贾母失败的“替罪羊”。

宝玉挨打,是因为他作为贾府的继承人,恰好撞上了父亲对家族政治危机和名誉危机的双重恐惧。

一死一伤,看似是宝玉的“风流罪过”引发的悲剧,实则是贾府内部“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两派斗争激化的第一滴血。

金钏用自己的生命,为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注脚。

她的死,不是死于宝玉的“逼奸”,而是死于王夫人的“迁怒”,死于贾母的“拒绝”,死于那个将丫鬟视为物品的封建等级制度。

这场悲剧,远看是桃色新闻,近看是权力倾轧,细看,却全是人性的幽暗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