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是前年装的。安装师傅上门那天,舅妈把客厅的家具都挪开,用抹布擦了又擦墙上的灰,像迎接一件圣物。

可那个夏天,空调一次也没开过。

舅舅每次拿起遥控器,大拇指悬在开关上,眼睛瞟向舅妈。舅妈就坐在摇椅里摇着蒲扇,说:“再等等,等最热的那几天。”蒲扇是舅舅以前编的,竹片磨得油亮,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竹香。舅妈说这风比空调舒服,“空调吹多了骨头疼”。

“再等等”,这句话舅妈说了两年。去年夏天,她说电费涨价了。今年五月,她说刚入夏不着急。六月初,她说把凉席铺上就行。七月中旬,她说忍忍就过去了,天气预报说过两天有雨。

天气预报一直说有雨,一直没下。

舅妈走的那天,室温四十度。舅舅说上午她还坐在摇椅里择豆角,说晚上要做凉拌面,问他要不要切点黄瓜丝。舅舅说好。然后舅妈说有点头晕,想躺会儿。舅舅扶她进卧室,开了电扇。卧室朝西,下午的太阳正好晒在窗台上。舅舅说把窗帘拉上吧,舅妈说不用,拉上屋里太暗,“我就眯一小会儿”。

然后她没再醒过来。

医生说是热射病,老年人体温调节功能差,心脑血管负担太重。“怎么不开空调呢?”年轻的急诊医生皱着眉头,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病历本上。舅舅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她不让开。她说浪费。”

说这话的时候,舅舅的眼睛空空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他没有哭。舅妈被推进太平间的时候,他也没哭。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听一场重要的讲座。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在哭,有个男人在打电话订外卖。舅舅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回去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发现舅妈的针线盒底下压着一张电费单。上个月的电费是六十三块四毛。空调没开,是别的电器用的。电费单旁边还有一张医院的体检报告,去年冬天的,舅妈的心电图有些异常。

舅舅看见那张报告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把报告折好,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她没跟我说过,”舅舅说,“她可能忘了。”

但我知道舅妈不会忘。她记性很好,记得每个孙子孙女的生日,记得舅舅四十年前送她的那条丝巾是什么颜色,记得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两毛钱。她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花钱,舍不得舅舅多费一点电,舍不得在这个家里多添一笔开销。她这辈子都在省,省出一个家,省出两个大学生,省出三张定期存单。省到最后,把自己也省掉了。

出殡那天,舅舅穿了件白衬衫,是舅妈熨的,领口还有淡淡的浆糊味。灵堂里很热,亲戚们摇着扇子,有人小声抱怨天气。舅舅站在灵柩边上,汗从鬓角流下来,他也不擦。仪式结束后他走到我面前,眼睛还是空空的。

“你舅妈这辈子,”他说,“没享过什么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她说有汗的日子,才叫夏天。”

那天晚上我留在舅舅家陪他。客厅的空调开着,二十六度,最大风。舅舅坐在摇椅里,就是舅妈常坐的那把,怀里抱着舅妈的蒲扇。他看着空调出风口,冷气吹在墙上的遗照上。

“凉快吧?”舅舅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凉快。”

他点点头,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慢慢摇着。摇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和蒲扇的风声混在一起。我想起很多年前,舅妈也是这样坐在摇椅里,扇着扇子,给我讲她和舅舅年轻时候的事。她说那年夏天特别热,舅舅骑自行车带她去县城看电影,回来的路上车胎爆了,他们走了二十里地。“你舅舅一路都在道歉,”舅妈笑着说,“我说走走路也挺好,你看天上的星星。”

那天晚上,舅舅摇到很晚。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他还坐在摇椅里,蒲扇不摇了,就那么抱着。空调嗡嗡地响着,冷气很足,足到让人觉得冷。

他大概是睡着了。眼睛闭着,脸上有泪痕。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蒲扇上,落在他白衬衫的领口上。那件白衬衫明天就没人熨了,领口会皱,会旧,会被放进柜子最里面,和舅妈的红丝巾放在一起。

空调还在吹。我关小了一点。舅舅忽然在梦里叫了一声:“秀兰。”

秀兰是舅妈的名字。

“舅。”我下意识应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散开,像一滴水落进沙漠。

舅舅没再说话。摇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呼呼地,吹着这个终于凉快起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