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如果有人告诉你，日本竟然有人专门写了一本二百多页的书，专门来研究“灰”，你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
阅读东京农业大学名誉教授小泉武夫《灰与日本人》（中央公论新社，2019年3月第一版）一书时，我就有类似的感觉。灰是什么？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它不过是柴火烧完后的残渣，是炉灶里需要清理掉的废物，是风一吹便四处飘散的尘埃。但是，作者却用整整一本书告诉读者：对于日本人来说，灰从来不是废物，而是一种长期被忽视的重要资源。
这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讨论的并非是高深的学问，也不是惊天动地的大历史，而是日常生活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作者在书中写道，灰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人们眼前。烧火会产生灰，吸烟会留下灰，火葬后也会留下骨灰。然而，人们对灰的了解却少得可怜。甚至一提到“灰”字，许多人立刻联想到灰色人生、灰心丧气、死亡和衰败等消极意象。事实上，灰在人类历史上的作用远比人们想象得重要。
翻开目录就会发现，作者几乎为灰写出了一部完整的“生命史”。第一部分讲灰的诞生。从火与灰的关系谈起，介绍灰的形成过程、化学成分以及古代专门经营灰的行业。原来在传统社会里，灰并不是随手倒掉的垃圾，而是一种可以买卖的生活物资。
第二部分讲灰与饮食。这也是全书最让我惊讶的内容之一。书中介绍，在现代工业化学出现以前，灰广泛用于食品加工。日本传统饮食中的许多工艺，都离不开木灰和灰汁。无论是酿酒、制作味噌、加工海藻，还是处理某些食材，都曾经利用灰所具有的碱性特征。
中国人常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仔细想想，柴烧完之后的灰，其实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生活之中。过去的人们很少浪费任何一种资源，这种循环利用的智慧，在今天看来依然值得思考。
第三部分讲“灰的恩惠”。和纸制造、纺织印染、木材加工等日本传统产业，许多环节都离不开灰。尤其是在化学工业尚不发达的年代，灰所具有的天然碱性，成为重要的生产材料。
读到这里，我忽然理解了日本社会为何会形成如此强烈的节约意识。今天许多人把日本人的节约归结于民族性格，其实更深层的原因，也许来自长期资源匮乏环境下形成的生活经验。对于一个土地狭小、资源有限的岛国而言，连灰都能够派上用场，自然不会轻易浪费任何东西。
不过，这本书并没有把灰描写成单纯的“好东西”。第五部分专门讨论“灰的恐怖”。
火山灰是日本人无法回避的话题。日本位于环太平洋火山带，历史上多次遭受火山喷发灾害。书中提到岛原云仙普贤岳喷发以及美国圣海伦斯火山喷发等案例，说明灰既能够服务人类，也可能给人类带来巨大灾难。
同样是灰，在厨房里可以帮助制作食物，在火山喷发时却可能毁灭村庄和城市。这种两面性，恰恰也是自然界的真实面貌。
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最后一部分“灰与高贵”。在很多人的观念里，灰与高雅文化似乎毫无关系。然而作者却告诉读者，日本茶道、香道乃至宗教仪式中，都能看到灰的身影。看似卑微的灰，在特定环境下甚至成为一种文化符号。
这种现象其实很能体现日本文化的特点。日本人往往善于发现微小事物背后的价值。一片树叶、一块石头、一枚贝壳、一把旧伞，甚至一堆灰，都可能成为观察历史和文化的入口。
也正因为如此，日本书店里常常能够看到一些中国读者觉得不可思议的书名：《盐与日本人》、《豆腐与日本人》、《酱油与日本人》、《铁道与日本人》……如今又多了一本《灰与日本人》。
它们讨论的不是大人物，而是普通人的生活。它们关注的不是王朝更替，而是社会细节。然而恰恰是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民族最真实的面貌。
读完这本书，我更加觉得，认识一个国家，并不一定非要从首相、将军或者天皇开始。有时候，从一粒米、一杯茶、一块豆腐，甚至一撮灰出发，反而更容易触摸到这个国家沉隐起来的文化肌理。因为一个民族如何对待废物，往往比它如何赞美成功，更能反映它的生活智慧。
而《灰与日本人》告诉人们的，正是这样一个道理：在传统日本社会里，灰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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