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走的那天,倒春寒。
暖气早就停了,屋里屋外一个温度,我缩在被窝里刷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疼,拇指机械地往上推,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差点把它扔出去——凌晨三点十四分,我爸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他的声音发紧,不像他自己的:“你奶奶,刚走了。”
我说哦。然后问,现在过去吗。他说不用,等你妈起来再说,外面冷。电话挂了,我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重。窗户外面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这个点儿就叫,烦人。
我奶奶今年八十七。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医生说岁数太大不能手术,只能养着。从那以后她就起不来了,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我上个月回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孙女,奶奶梦见你爷爷了,他来接我。
我说你净瞎说,好好养着,春天就好了。
她笑,嘴里没剩几颗牙,瘪瘪的,像个小孩。她说你不懂,人要走的时候,自己知道。
我当时真不懂。现在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脚还是凉的,我突然就懂了。
我妈是六点多起来的,她在厨房熬粥,锅盖碰着锅沿,叮当响。我走出去,她背对着我说,穿上厚衣服,早上凉。我嗯了一声,去衣柜里翻羽绒服,手在几件衣服中间划拉,不知道该拿哪件。
出殡是三天后。那三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奶奶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那个时间,她在想什么?她是睡着走的,还是醒着的?如果醒着,她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墙上的钟,会不会害怕?
我小叔说,人死的时候,时辰都是有定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灵堂里守夜。香烧完了,又点上,白烟直直地往上飘,到半空就散了。小叔喝了口茶,茶叶梗在杯子里浮沉。他说你奶奶这辈子,别的不说,时间上卡得准。
我爷爷走的时候,是四十年前的秋天。那天早上奶奶起来,说心里慌,像是有什么事。她坐在门口摘豆角,一抬头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掉了片叶子,正好落她脚面上。她捡起来看了看,没黄透呢,怎么掉了。然后邻居就跑来喊,说你家老李在工地上出事了。
我爷爷是摔下来的。脚手架松了,他从三楼掉下来,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医生跟奶奶说,人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是几点几分。奶奶后来跟我说,她记得那个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三分。那天摘豆角之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也是两点二十三分。
她说那会儿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说不上来。直到医生告诉她时间,她才明白,原来那一刻,她老头儿正在半空中往下掉。她在家门口,感觉到了一阵风。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可能她记错了,可能人在那种时候,会把时间往一块儿凑。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相信这两个人,在同一个时刻,一个在坠落,一个在弯腰捡一片叶子,隔着好几里地,却像并排坐着一样。
我奶奶这辈子爱打麻将。老了以后手抖,抓牌抓不稳,但还是要打。她说麻将桌上不想事,手一摸牌,脑子就空了。她有三个固定的牌搭子,都是老街坊,岁数差不多。后来那三个老姐妹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奶奶就不打了。她把麻将牌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柜子顶上,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在桌子上摆着玩,一个人,东南西北风,摆好了再收回去。
她走之前那几天,精神突然好了。能吃能喝,还跟我妈说想喝鲫鱼汤。我妈去菜市场买了两条小鲫鱼,炖得白白的,她喝了一大碗,说鲜。那天晚上她睡得也早,七点多就让我爸把灯关了。我爸说妈,你再坐会儿,看看电视。她说困了,想睡。
然后就再没醒过来。
我爸说,其实那天夜里他起来上厕所,经过奶奶房间,听见里面在说话。他以为奶奶说梦话,没在意。后来想想,奶奶好像是在跟谁说话,语气挺轻松的,像在唠嗑。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哭的。他十六岁就去工地搬砖,手上全是茧子,从来不说累。奶奶住院那阵子,他天天晚上陪床,睡在折叠椅上,第二天还要去上班。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你奶奶在,有啥累的。
现在奶奶走了,他坐在灵堂里,腰弯着,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
出殡那天是个晴天,风还是凉的。棺材抬上车的时候,我妈哭了,拉着车门不让关。我小婶在旁边劝,说嫂子你别这样,让妈安心走。我妈不听,就扒着车门哭。
我爸走过去,把我妈的手从车门上掰开,说行了,别让妈挂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说什么家常话。但我看见他掰我妈手的时候,自己的手在抖。
车开走了,鞭炮响了一路。我站在巷子口,看着车拐弯,看不见了。巷子里的老邻居都站在自家门口,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住对门的张奶奶抹了抹眼睛,跟我说,你奶奶是个好人,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
我点点头,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回家的路上,太阳出来了,照在路面的水洼上,亮晃晃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带我去菜市场,也是这条路。她走得不快,我拽着她的衣角,一会儿要看糖葫芦,一会儿要看金鱼。她从来不说烦,就笑,说好好好,奶奶给你买。
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背也是直的。她会把我举起来,让我看摊子上的小鸡仔,毛茸茸的黄,挤在一起叽叽叫。她的手很有劲,举着我一点都不晃。
后来她老了,手没劲了,端碗都抖。我喂她吃饭,她不好意思,说你放着我自己来。我说我来我来,你就张嘴。她就张嘴,像个小鸟,一口一口的。
我走的时候,她总是问,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她说好,奶奶等你。然后她就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两百块钱,硬塞给我,说你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
我不要,她就生气,说你是不是嫌奶奶的钱脏。
我只能收着。那钱我都没花,放在钱包里,现在还在。两张一百的,折得整整齐齐,带着她身上的味道,有点潮,有点暖。
昨晚我梦见她了。梦里还是老房子,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我走过去叫她,她抬头看我,说孙女来啦,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她说那再吃点,锅里给你留着红烧肉。
我说奶奶,你咋不告诉我你要走。
她笑,说傻孩子,奶奶这不是还在吗。
然后就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我拿手背蹭了蹭,翻个身,天还没亮。窗外又有鸟叫,跟那天夜里的一样。我躺着没动,想起小叔说的话:人死的时候,时辰都是有定数的。
奶奶走的那个时辰,凌晨三点多,最黑的时候,也是快要亮的时候。她选在那个点儿走,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天快亮了,别怕。
我不知道。但我想,她这辈子,从嫁给我爷爷开始,到送走我爷爷,到自己走,时间上卡得那么准,可能真的是有定数的。那个定数不是别的,就是她心里一直装着人。装着我爷爷,装着我爸,装着我。她走的时候,心里是满的,所以不怕。
凌晨三点多,她在黑屋子里跟谁说话呢?可能是我爷爷。他来接她了,两个人唠了一会儿,然后她就跟着走了,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天亮了。我起床,去厨房给我爸热粥。他坐在餐桌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我把粥端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奶奶熬的粥,比这个稠。
我说那当然,我奶奶是谁。
他笑了一下,用勺子搅着粥,没再说话。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眼镜片上起了雾。
窗外有鸽子飞过去,扑棱棱的,带着哨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灶台上,暖洋洋的。
我想我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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