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英军踹开虎门炮台的军火库大门时，他们都看呆了。
带头的炮兵上尉叫安森，他本来以为里面装的都是些生锈的破烂玩意儿，可手电筒一照，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武器，简直像个万国博览会。
于是安森蹲下来摸了摸一门炮，发现炮身上刻着外文和十字架的图案，他赶紧叫来懂行的军需官，两个人研究了半天，才认出来，这玩意儿是葡萄牙造的。
他们接着往里走，看到的炮越来越五花八门，有的像明朝的红夷大炮，有的又短又粗，有的又细又长，炮口大的能塞进一个脑袋，小的就跟水管差不多。最后清点下来，登记册上记了足足28种不同口径和样式的火炮。
这下安森彻底搞不懂了，因为情报里明明说大清闭关锁国，瞧不起洋人的东西，可这满仓库的洋炮又是从哪儿来的呢？看来这场仗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其实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大清不是没有洋炮，反而是洋炮太多太杂，多到自己都用不明白了。
比如，在广东总督衙门的档案里，有一本叫,广东海防汇览,的册子，光是里面记载的火炮名字就有一大串，像是,得胜炮,、,威远炮,、,安边定远靖寇大将军,等等，几十个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
但是，安森他们缴获的这堆炮就很有意思了，可能名字都叫,威远炮,，可一量口径，发现不一样，再量炮管长度，又不一样，称一下重量，还是不一样，结果就是同一款炮，炮弹却塞不进同一个炮膛。
这就是所谓的,同名不同炮,，比如康熙年间造的炮和道光年间造的炮，可能名字差不多，但从里到外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因此，炮弹不能通用，火药也没法按一个标准来配。这就导致前线的炮兵急得不行，而后勤的官员还在慢悠悠地翻旧档案，查这门炮到底是哪个年代哪个厂子造的，应该用多大的炮弹。
等他们查明白，黄花菜都凉了。
后来，安森的指挥官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说他们的炮，就像他们的士兵一样，来自四面八方，却从来不属于一个整体。
此外，还有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问题，那就是清军当时对火药的理解还跟炼丹差不多。英国人的火药配方里，硫磺、硝石和木炭的比例都是科学家用数学公式算出来的，非常精确。
但是清军的工匠呢，他们配火药的时候，靠的是一套相生相克的玄学理论。在一份缴获的清军火药配方上，就写着什么,硝石为君,，,硫磺为臣,，,木炭为佐使,，如果,佐使,多了，火就会发得慢，这听起来根本不像化学，倒像是炼丹的方子。
后来英国皇家炮兵学院的教官拿清军的火药做了个实验，结果发现，同样分量的火药，英军的能把炮弹打出八百码远，而清军的火药连三百码都不到就掉下来了，而且还冒着一股没烧干净的黄烟。
更糟糕的，还是造炮的方法。比如乾隆时期打金川的时候，仗打得很辛苦，于是皇帝就让造办处赶紧造一批新炮送过去。结果炮是造出来了，可拉到高原上一试，轰的一声，没打中敌人，反而把自己给炸了。
前线将领只好给乾隆写报告，说这事儿很奇怪，可能是高原上的风太大，把,炮气,给吹乱了，而乾隆居然还真信了。
可这根本不是风的问题，而是造炮的工艺从根子上就落后了。
当时欧洲早就开始用一种叫,砂型铸模,的技术，就是用一套模具可以反复浇筑，所以造出来的炮尺寸都差不多。后来他们又发明了更厉害的,实心钻孔法,，就是先造一个实心铁棒，然后再用机器在中间钻出一个笔直光滑的炮膛。
但是大清呢，还在用老祖宗传下来的,泥模铸造法,。工匠们先用泥巴糊一个模子，然后把铁水倒进去，等冷却后再把泥模敲碎。这种模子只能用一次，而且每次重做，泥模风干的时候还容易变形，导致造出来的炮管歪歪扭扭，管壁厚薄也不均匀。这样的炮别说打准了，不炸膛就不错了。
这套技术，欧洲在17世纪就不用了，大清整整落后了差不多两百年。
而且官府的造炮厂里，老师傅们都把那本,钦定工部则例,当成宝贝，里面的规矩几十年都不带变的。没有人想去改，也没有人敢改，因为万一改了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只要造出来的东西能响一声，能交差就行了。
就这样混着日子，直到后来搞洋务运动，李鸿章、张之洞这些人开始全世界买洋枪洋炮，情况就变得更乱了。
比如李鸿章觉得德国克虏伯大炮好，就买德国的，他的北洋水师从炮到口令都是德国标准。然后张之洞觉得法国的炮也不错，就买法国的，工厂里请的也是法国工程师。而左宗棠在西北，买的又是英国的枪。
结果，整个大清国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军火超市，德式装备、法式装备、英式装备各搞各的。比如今天李鸿章的兵工厂能造德国枪的子弹，明天就造不了张之洞那边法国枪的子弹，导致一个国家的军队，后勤却分成了好几个国家标准。
这种混乱直接体现在了战场上。第一次鸦片战争的时候，清军士兵拿着五花八门的火绳枪，穿着厚重的棉甲，排成密集的方阵，这其实是冷兵器时代用来对付骑兵的阵型，英国人看到后都乐了。
他们的士兵排成松散的横队，用的是燧发枪，可以轮流射击，第一排打完就蹲下装弹，第二排接着打，然后是第三排，枪声就像炒豆子一样响个不停。清军的密集方阵在这种打法面前，就跟个大靶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
当时也有一些脑子活泛的清军将领想学洋人搞线列战术，但是他的士兵手里的枪乱七八糟，装弹速度和射程都不一样，根本没法统一指挥。结果阵型一散开，还没等长官下命令，很多人就先跑了。
于是，这些将领最后只能退回到老办法，就是把士兵们堆在一起，靠军官用刀逼着他们往前冲。
几十年后的甲午战争，在黄海海战中，北洋水师的,定远,舰上炮弹快打完了，水兵们从弹药库里拖出几箱炮弹，可撬开一看都傻眼了，因为箱子里装的不是应该会爆炸的炮弹，而是只能打个洞的实心穿甲弹，甚至有的箱子里装的都是沙子。
而在陆地上的平壤城下，穿着军服的清军扛着龙旗，吹着号角，像潮水一样朝着日军的阵地发起冲锋。
但是对面日军阵地上响起的，却是一片冰冷又整齐的枪声，因为他们用的都是统一口径的村田步枪。
最终，大清的龙旗晃了几下，就倒了下去。
【参考文献】
1. 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5. 茅海建.
2. 广东海防汇览. 卷33·器械. 清·卢坤、邓廷桢.
3. The Anglo-Chinese War: An Analysis of the War of 1839-1842. National Maritime Museum Press. 1997. W.L. Clow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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