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岁那年冬天。范进家里断粮了。

老娘饿得两眼发黑。媳妇蜷在墙角,嘴唇干裂。灶台冰凉。一粒米没有。

范进裹着一件破单衣,从鸡窝里捞出最后一只生蛋的母鸡,抱在怀里,往集市上走。

“卖了。换几升米。”

街上冷风刮得脸疼。他缩着脖子,抱着鸡。一路走一路抽鼻涕。

这个五十四岁的穷酸书生,从二十岁开始考乡试。考了快三十年。没中。

前几天他刚过了院试。秀才。五十四岁的老秀才。岳父胡屠户拿了副猪大肠和一瓶酒来”贺”他。酒没喝完就开始骂。

“现世宝。尖嘴猴腮。连累老子倒贴钱。”

唾沫星子喷了范进一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一块肉、一壶酒、一口唾沫

胡屠户是真看不起这个女婿。

他自己在集上杀猪卖肉。日子不算富裕,但至少顿顿吃饱。他闺女嫁了范进,这些年跟着吃苦受罪。他想想就来气。

“我闺女嫁给你,倒了八辈子血霉。“这话他当范进的面说过,不止一回。

范进不吭声。低着头。读书人的那点脸面,早就被穷磨没了。

但胡屠户不知道。他骂女婿的那天下午,广东乡试的榜贴出来了。

第七名——

范进。

报喜的差人骑着快马冲进范家那条破巷子。左邻右舍全跑出来看。

“范老爷中举了——范老爷中举了——”

娘和媳妇在屋里听见了。愣了好一会儿。

“快去喊他——他在集上卖鸡——”

邻居飞奔到集市。找到范进。他正蹲在地上,抱着那只老母鸡,跟人讨价还价。

“范老爷!你中举了!”

范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谈价。

邻居急了。一把拽住他。“真的!榜都贴了!第七名亚元!”

范进站起来。母鸡从怀里挣出去,扑棱棱飞了。

他不追鸡。拔腿往家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一脚踹进水塘

范进跑进家门。堂屋墙上,果然挂着一张大红报帖。

“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脸上那层灰黄色先是变红。然后变白。

他拍着手,仰天大笑了一声:“噫!好了!我中了!”

话音刚落。人往后一仰。咕咚。直挺挺倒在地上。

娘吓坏了。媳妇尖叫。邻居七手八脚灌水拍脸掐人中。

范进睁开眼睛。跳起来。哈哈大笑。往门外跑。他跑过巷子。跑过井台边。一脚踩空。扑通。掉水塘里了。

浑身泥水。头发散了。蹲在水里傻笑。

“噫!好了!我中了!”

街坊站在岸上,面面相觑。中了举人。人疯了。

这里头最冷静的是邻居张二叔。他想了下。叫了个人:“去请胡屠户来。”

为什么请胡屠户?因为范进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他丈人。指不定一吓就吓回来了。

胡屠户正在肉案上剁骨头。听说了。放下刀。

“放屁。我女婿那个穷酸样——中举?”

报喜的差人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去看。”

胡屠户赶到水塘边,看见范进浑身泥水蹲在水里傻笑。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只油腻腻的巴掌。他看了看。犹豫了。

旁人催他:“打啊。”

“他——他是举人老爷了——打不得——”

“救人要紧!”

胡屠户闭上眼。一咬牙。

啪。

一巴掌过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五十两和一座大宅子

巴掌还真管事。范进不笑了。也不疯了。

回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清醒了。

第二天一早。范进刚起床。门被敲响了。很轻。很客气。

“范老爷在家吗?”

一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绫罗绸缎。满脸堆笑。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礼盒和托盘。

来人叫张静斋。做过一任知县。本地最有钱的乡绅。

从前范进见了他,要站在路边弯腰行礼。人家看都不看他一眼。

今天不一样。

张静斋一进门,就对着范进作揖。口称“世先生”。掏出大红帖子——五十两白银。县城东门里三进三间大宅子。外加丫鬟仆役。

五十两什么概念?

明朝一个县官,月俸折合成白银也就三五两。五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庄户人家过上十年好日子。

范进推辞了两句。没推掉。

收下了。

张静斋还没走,第二拨人来了。抬着猪肉和大米。

第三拨人来了。拿着田契。

第四拨。第五拨。第六拨。

三天之内。范进从一个卖了最后一只鸡换米的穷秀才,变成了银子和田地堆成小山的大财主。

胡屠户提着七八斤肉和四五千文钱上门那天。远远看见范进穿着青绸袍子坐在堂上。他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贤婿才学高——品貌好——”

唾沫星子。这回是甜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举人到底有什么

张静斋为什么白送五十两银子加一套房子?

不是心善。

他当过县官。比谁都清楚举人这张纸值多少钱。

第一。身份。

普通人见县官,低头跪拜。举人见县官,站着说话不跪。县官得称一声”先生”。

普通人打官司,被带到县衙三十大板是常有的事。举人打官司,县官先得写公文到省里学政衙门,革了功名才能用刑。光这一条,全县的普通老百姓看了腿都哆嗦。

第二。免税免役。

这是真金白银。

明代举人免四百亩田赋。清代雍正年减了,也有一百到两百亩。佃户的田挂到举人名下,只给举人交一丁点“手续费”。比官税少了一半还多。

两头都赚了。田主省了税。举人吃手续费。

当地越有钱的人越想巴结举人。多一个挂靠的田主,多一笔收入。长年累月,一个举人坐在家里,啥事不干。一年光”手续费”就能收几百两。

第三。做官资格。

举人可以直接选官。虽然起手一般是教谕、主簿这类八九品小官。但跟百姓之间。那是一道天堑。

海瑞就是举人出身。做到南京右都御史。正二品。

更别说范进后来还考中进士。做到了三品。

张静斋心里清楚——今天这五十两。明天换回来的是十倍百倍的回报。

不是人缘好。是账算得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老爷

范进收宅子那天。有一个细节。

他老娘。饿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在新宅子里转了一圈。看看雕花窗。摸摸红木椅。大笑了三声。

笑完。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这个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老太太。死在了儿子“富贵”的第一天。

没人有太多时间悲伤。

范进跪了几天。起来。换上了举人老爷该穿的袍子。坐上了该坐的椅子。张口闭口。有了老爷的调子。

这年他五十七。考了快四十年书。穷了整整大半辈子。

原来一个人从穷到富。只需要一张纸。

一张乡试第七名的红纸。抵得上三四十年的寒窗。抵得上所有邻里邻居的算计。抵得上王法里那一行空子——免税。免役。见官不跪。

那张纸比银子值钱。

比宅子值钱。

比什么值钱?

也比人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