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放鹅欺负了大嫂的妹妹,多年后相见,她拧着我耳朵讨说法。

一九八九年冬天,陕南冷得邪乎。我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忽然被窝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激得我浑身一抖,睁眼看见我妈站在床头,手里攥着我的棉袄。

"家武,快起来!去村东头买瓶 酱油,一会你大嫂和她妹妹过来吃饭。"

我缩成一团不想动,昨晚偷看《 射雕英雄传》看到后半夜才睡,这会还困着。我嘟囔着:"咋不让大哥去……"

妈拍了我后脑勺一把:"你大哥接人去了,你睡傻了?赶紧的!"

我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套上棉袄,揣着钱趿拉着棉鞋往外走。村东头小卖部的老杨头刚开门,酱油瓶子递过去,他拿漏斗灌了大半瓶,瓶口沾着些许酱油渍。

回到家的时候大嫂姐妹俩已经到了。

大嫂陈菊坐在灶房门口跟妈说话,她旁边坐着个小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红底碎花的棉袄,干净齐整,一看就是家里宠着的。

妈正从柜子里往外掏花生和 水果糖,往那小姑娘手里塞。

这就是陈梅,大嫂的妹妹,比我小一岁。

我妈这辈子生了俩儿子,一直念叨着想要个闺女,见了陈梅就跟捡了宝似的,连我这小儿子也不香了。她抓了满满一捧花生塞给陈梅,又剥了颗糖递到她嘴边:"梅梅吃,这糖是我上次专门去集上买的。"

陈梅甜甜地笑着接了,另一只手里拿着本书。我走近了一看——是我枕头上那本《射雕英雄传》,我借同学的一星期,明天就得还了。

我一把夺过来:"你怎么动我东西?"

陈梅被我吓了一跳,看看我又看看妈:"阿姨说我可以看的……"

我妈上来又给我后脑勺一巴掌:"你凶什么凶?一本破书,给梅梅看看咋了?"

"我不——"

巴掌又举起来了。我赶紧把书塞回陈梅手里,心里却憋着火。

陈梅见我挨打的怂样,捂着嘴偷笑,两个条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大嫂在旁边说了句:"梅梅,别调皮。"但语气里也是笑的。

吃饭的时候果然,那只炖得金黄油亮的大鸡腿,平时都是我碗里的,今天却被搁在陈梅碗边上。我扒着米饭,拿筷子戳碗底,一口菜没夹。

吃完饭大人们各忙各的去了。我妈下地拔萝卜,大哥和大嫂躲在东屋里说悄悄话。陈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腿上摊着那本《射雕英雄传》,看得入了神,冬日的 太阳暖洋洋地晒着她,两条辫子的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晃着。

院角关着我家的两只 大白鹅。那俩东西凶得很,见人就伸脖子追,村里小孩没人敢从我家院门口过。

我蹲在屋檐底下,看看陈梅,又看看那两只鹅,心里那股闷气越拱越高。凭什么我妈对她那么好?凭什么我的 鸡腿给她吃了?凭什么她坐那儿晒着太阳看我的书,我像个受气包蹲在这儿?

我站起来,走到院角的篱笆门那儿,伸手拨开了门栓。

两只鹅愣了一下,然后像得了赦令似的冲出来,脖子伸得老长,翅膀扑棱棱地扇着,直奔院子中央那个穿着红底碎花棉袄的人儿去了。

陈梅抬头看见两只大白鹅直冲过来,吓得"啊"一声从板凳上弹起来,书都扔了,撒腿就往堂屋跑。

可她跑得哪有鹅快,一只大白鹅追上去照着屁股就是一口,陈梅哭喊着,头发跑散了,棉袄下摆被鹅叼住拽得踉踉跄跄,摔了个屁股墩。另一只鹅趁机凑上去,在她脸上啄了一口。

我吓得赶紧缩回屋里,门从里面关上,趴在窗户缝往外看。陈梅坐在地上哭,脸上红了一块,还有道细印子渗着血丝。大哥从东屋冲出来,抄起扫帚把两只鹅撵回圈里。陈梅哭得嗓子都劈了,大嫂跑过来搂着她又是哄又是擦。

我躲在里屋不敢出来,心跳得像擂鼓。完了,闯祸了。

我妈回来后,看见陈梅脸上那道印子,问清楚怎么回事,二话没说抄起灶房门口的扫帚就冲进里屋。我屁股上挨了七八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边打边骂:"你个混账东西!人家好好来咱家做客,你放鹅撵人家!你是人不是!"

我疼得直咧嘴,嘴上还不服气:"谁让她抢我鸡腿——"

"你再顶嘴!"又是一扫帚。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睡觉,屁股火辣辣地疼。

妈后来烧了热水,拿热毛巾敷在我屁股上,手重了些,我嘶嘶地抽凉气。她叹了口气,说:"你咋这么不懂事,梅梅是你大嫂的亲妹妹,就是咱家的亲戚,你咋能这么对人家。"

我闷着不说话,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悄悄渗进枕巾里。我其实是知道错了的,看着她摔在地上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可那会儿怕挨打,躲着不敢出来。

之后陈梅再没来过我家。大哥跟大嫂定了亲,第二年冬天大嫂嫁进门,成了我嫂子。

逢年过节大嫂回娘家,我大哥喊了几回让陈梅一起来玩,陈梅都推说不来。我妈跟我爸专门去陈家走动过几回,带了两只 老母鸡和一篮子 鸡蛋,陈梅出来倒了茶,叫了声"叔、婶",就回屋了,再没出来。

我妈回来坐在灶房里抹眼泪,说:"好好的一个闺女,让家武那浑小子把心给伤了。"

我那时候上读初三了,心里其实也后悔。但男孩子脸皮薄,嘴上不认,心里那疙瘩一直系着。

后来我考上县里 高中,读了大学,在家的日子少了。

只偶尔听我妈提起,说陈梅争气,考上了 安康的中专,学的财会,毕业分配到了县财政局。那年代中专生金贵得很,包分配,端公家的饭碗,是村里人提起来就竖大拇指的。

我大学毕业也回了县里,在中学教书,教语文。有时候放学在街上走着,远远瞅见过陈梅几回,她穿着白衬衫灰裙子,骑一辆 女式自行车,车筐里放着文件袋。

我远远就绕开走,她好像也看见过我几回,同样脚步一拐就不见了。十来年没说话的人,碰上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那年开春,学校教龄最久的王老师,跟我关系一向不错,看我年纪不小还单着,热心肠非要给我牵线。

他说他有个远房侄女,性格稳当,人也勤快,一直在县城上班,跟我年纪般配,知根知底,踏实过日子最合适。盛情难却,我只好应了,他约了中午在街口那家老牌羊肉泡馍馆见面。

我提前十分钟到店里,刚找位置坐下没多久,王老师就领着他侄女进来了。

姑娘看着文静秀气,眉眼温顺,说话也轻声细气,坐下就主动倒水,一点不扭捏。我们简单聊着学校和县城的琐事,气氛还算融洽,我心里也想着,就当正常认识相处。

正说着话,饭馆门帘一掀,冷风裹着人影进来,是陈梅。

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利利落落的,脸上那道印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在侧脸太阳底下还微微泛着一点白。

她一眼就看见了我,先是愣住,眼神定了两秒,嘴角忽然慢慢翘了起来。

她谁也没理,径直快步走到我跟前,抬手轻轻拧住了我的左耳朵,带着一股子积攒多年的怨气。

"周家武,十几年了,你家大白鹅把我脸咬出道疤,你躲了我这么久,今天终于让我逮着了,你打算怎么给我说法?"

我耳朵微微发疼,窘迫得手足无措。店里本来安安静静,这一下所有人都扭头看热闹。

王老师当场傻眼,手里端着的茶水晃得洒了一桌子。他侄女也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动手的陈梅,满脸都是意外和尴尬。

我又窘又慌,赶紧抬手掰她的手:"陈梅你别胡闹,这么多人呢!有话好好说!"

她松开手,双手往腰上一叉,盯着我不依不饶:"当初欺负我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看?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我脑子一热,完全没经过思考,脱口而出:"那……总不能我娶你赔罪吧?"

她眉毛猛地一挑,眼神又凶又俏,跟小时候偷笑我的模样一模一样:"你说的?那你娶不娶?"

我当场僵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懵了。

王老师尴尬得不行,赶紧打圆场,拉着侄女起身:“看来你们俩是旧相识,那我就不掺和了,家武,你们聊。”

他侄女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脸上又好奇又好笑。

等人全都走光,店里只剩我们俩。我尴尬得抬不起头。

陈梅盯着我看了半天,才淡淡开口:“坐吧,吃饭。”

她喊老板加了一副碗筷,大大方方坐我对面。

晚上回家我妈看见我耳朵通红,笑得合不拢嘴,一眼就看穿了:“家武,咋样?妈安排的这场相亲,惊喜不?”

我瞬间反应过来,瞪着她:“原来是你串通好的!”

妈拍着大腿笑得开心:“我早就瞅着梅梅这闺女好!踏实本分,工作稳定,性格通透。知根知底的亲戚,比外头随便找的姑娘靠谱一百倍。你大哥也早就跟我通气了,就等着你俩和解呢!”

我没说话,端起水杯猛灌一口,耳朵根从头到尾全红透了。

第二天,我妈早早催我主动去找陈梅。我去财政局门口等她下班,她推着自行车出来,看见我也不意外。

我说:“我载你回去。”

她白我一眼:“不用,我自己能骑。”嘴上嫌弃,脚步却慢了下来,默默跟在我旁边。

回到家,我妈精心做了一桌子菜,特意把最大的那块鸡腿夹回了我碗里。陈梅看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吃完饭,我爸妈借口串门躲开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春日的太阳温温软软晒着,院里干干净净,早就没有当年养鹅的篱笆圈了。

我终于问出心里憋了很久的话:“这么多年没联系,你为啥愿意嫁给我?”

她坐在石阶上,慢慢剥着 橘子,语气平淡道: “我图的不是你,是你一家人。你爸妈善良实在,我姐嫁过来这么多年从没受半点委屈,你大哥忠厚顾家。我嫁过来,既是亲戚又是一家人,踏实安稳,没人敢欺负我。”

她转头看我,眼神清亮:“至于你,小时候混账调皮,长大也算稳重本分。往后你要是敢欺负我,他们都得替我撑腰,你掂量着来。”

我拿着橘子愣在原地,我原以为陈梅是喜欢我,却不想她看上的是我家人。

后来,我真的娶了陈梅。

结婚那天飘着细碎 小雪,不冷,反倒温温的。我骑着旧自行车,去大嫂娘家接她。她穿着一身红棉袄,安安稳稳坐在后座,双手轻轻环着我的腰。

一路土路咯吱作响,风有点凉,可后背靠着的温度,实打实暖到心里。

年少时一时赌气犯下的糊涂事,亏欠了人家十几年,愧疚了十几年。人这一辈子,很多年少的莽撞没法重来,只能往后余生踏踏实实待人,把亏欠的温柔慢慢补回来。

我稳稳蹬着车,往前慢慢走。

陈梅贴在我后背,轻轻开口:“周家武,这辈子你要是再敢欺负我,我就把你另一只耳朵也拧肿。”

我迎着细雪,老老实实咧嘴笑。

年少的糊涂已成过往,往后的安稳相伴,便是最好的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