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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晚把结婚证往茶几上一拍的时候,客厅里四个人都在喝酒。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综艺,笑声像塑料一样哗啦哗啦往外倒。江菱第一个看见的,她嘴里的薯片渣子喷出来半米远。

“我操,晚晚你——”

江菱一把抢过那个红色小本子翻开,整个人僵了三秒,然后开始狂笑,笑到从沙发上滑下去,毯子缠在脚踝上像个人形粽子。旁边两个朋友凑过来看,也跟着嗷嗷叫。

周晚揉着太阳穴靠在玄关柜上。头疼。喝酒喝断片了,早上睁眼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酒店里,床边台灯压着这张证,登记日期是昨天,男方的名字她对着看了足足五分钟也没想起来长什么样。照片倒是拍了,她笑得像被人掐了脸,旁边那个男人板着脸,薄嘴唇,西装袖扣扣到了最后一颗,挺直的鼻梁上架一副银丝边眼镜,整个人的气质像冰柜里放了三个月的排骨。

“你喝傻了吧周晚,”江菱把证举高,手指戳着那张照片,“你知道这男的是谁吗?”

“谁啊。”周晚有气无力的,走过去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踢掉脚上的高跟鞋。

江菱不笑了。她不笑的时候眼睛就显得特别大,大到有点吓人。她盯着周晚看了两秒,然后把结婚证翻过来,指着男方姓名那一栏。

周晚看着那三个字。江辞远。

没印象。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有毛病吧我,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

“你再说一遍不认识?”

周晚抬头。江菱的表情很精彩,像吞了一只活的青蛙。旁边两个朋友已经噤声了,一个抓着一瓶啤酒不喝也不放下,一个在疯狂给江菱使眼色。

“那是江辞远,”江菱一字一顿,“我二哥。”

沉默大概持续了七八秒。周晚的大脑像台老式电脑一样一格一格地转,江菱的二哥,江菱的二哥,江菱有个二哥她当然知道,江家老二,常年在国外,据说极其自律极其古板,三十多了没谈过恋爱,上次视频通话江菱给她远远地指过一次屏幕角落一个模糊的人影,说那就是我二哥,看吧跟你说了长得还行就是太正经。

周晚把抱枕从脸上移开。她慢慢坐直了。

“你二哥。”

“我亲二哥。”

“我怎么从来没在现实里见过他?”

“因为他昨天刚回国啊!”江菱把结婚证啪地一下拍回茶几上,“昨天下午落的地,晚上就被我拉出来喝酒了,你记不记得?你当时还说我哥长得像班主任,你还跟他碰了一杯!然后呢?然后你俩就把证领了?我他妈出去接个电话的功夫你们俩就去民政局了?那可是周六晚上!你们怎么找到还在营业的民政局的!”

江菱的语速已经快得像加特林机枪了,整张脸涨红。旁边一个朋友终于出声了,声音小小的:“那个……民政局周末晚上确实不上班……所以……”

周晚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齿轮咔嗒一声卡住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江菱。江菱也看着她。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们找人办的?”

“他找的人办的。”

客厅安静了。综艺还在响,一个嘉宾在笑,笑得像个漏气的气球。江菱坐回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使劲薅了两把。她是个护发如命的人,能让她这样薅头发的事,天上地下也就那么几件。

“我二哥,”江菱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我二哥那种人,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小到早餐吃哪家店的包子,大到接手一个跨国集团的并购案,都得写方案列利弊反复论证至少三天以上。你觉得他会因为一杯酒就跟一个陌生女人去领证?”

周晚攥紧了抱枕的一角。

“你的意思是——”

“你们俩肯定之前就认识。”江菱抬头,表情复杂得像一道没解开的方程组,“但是他说他昨天才回国。你又说你不认识他。总有一个在撒谎。晚晚,你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周晚垂下眼睛。她记得。当然记得。喝到后来所有人都在哭,她哭得最凶,抱着江菱的腰说菱菱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还有你。江菱也哭,说我也什么都没有,我就剩个破公司还快倒了。

然后呢。然后她好像碰了一杯酒,玻璃杯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很脆的响声。对面那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隔着嘈杂的音乐她没听清。她只记得那副眼镜,灯光打在上面一闪,底下那双眼睛很黑,黑到她当时醉醺醺地想,这个人挺好看的。

然后就没有了。

“我不记得了。”周晚说。嗓子有点干。“我真的不记得了。”

江菱盯着她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把茶几上那本结婚证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男方签名处——字迹是那种标准的楷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简直像刻上去的。而女方签名那里,周晚歪歪扭扭的名字下面,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你昨晚连笔都没带,手印是他抓着你的手按的。”江菱说,“这是系统里调出来的记录,我今天早上查的。”

周晚把结婚证抢过来自己看。果然。她盯着那个手印,指腹的纹路清晰完整,就是她自己的。

门口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周晚抬头看过去,玄关的灯没开,那个人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阴影里,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他弯腰换鞋的动作慢条斯理,每一只鞋都放进鞋柜摆正,然后直起身,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

江菱猛地站起来,手在身后狂摆示意其他人闭嘴。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走过来了。

江辞远走到客厅边缘停住,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晚身上。

他看着她手里攥着的结婚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主持一场董事会:“醒了?”

周晚脑子里所有的齿轮同时停转。她想说你是江菱二哥?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为什么要跟我登记?你图什么?但所有问题堵在喉咙口挤成一个字也出不来。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手里那本红色的证烫得像块炭。

江辞远等了三秒没等到她的回答。他点了下头,像确认什么公事一样,然后转向江菱:“菱菱,你的书房借我用一下,我有个视频会。”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客厅里四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综艺终于放完了,电视屏幕上开始滚黑底白字的演职员表,配乐是一首慢歌,温柔得不像话。周晚低头看着结婚证上那张照片,自己和那个冰柜排骨脸靠在一起,他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的话,是微微向上弯了一点点。

江菱终于呼出一口气,跌坐回沙发上,嗓子都劈了:“……完了。周晚,你完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为什么不生气?”江菱盯着她,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我哥那个人,字典里没有‘冲动’两个字。他昨天落地之前就已经规划好了今天所有的事。他跟你去登记,绝对、绝对、绝对不是意外。”

周晚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慌,像走在一条自以为熟悉的路上,一脚踩下去才发现下面是空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江辞远已经上去了,书房的灯亮了,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白光。

“他是故意的?”周晚问。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不知道。”江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哥昨晚在饭桌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那个朋友,周晚,以后可能跟你关系会更近一步。’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胡说八道,现在……”

江菱没说完。她松开了周晚的手,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周晚坐在那里,客厅里凉得像有人开了全部的窗。电视黑屏了,反光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茶几上那本结婚证安安静静地躺着,红色封皮在昏黄的灯光下油亮亮的,像一枚还没被拆开的炸弹。

楼上传来江辞远低低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平稳、利落、不带任何情绪。他在开会。谈正事。跟楼下这个被他抓着手印按了结婚证的女人之间隔着一条楼梯,就跟隔着一条银河一样。

周晚慢慢松开攥抱枕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抱枕的角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朋友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那个……晚晚,你那个离婚协议……打算什么时候签?”

江菱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朋友缩了缩脖子。

周晚没回答。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楼梯口,仰头看着二楼书房透出来的那线白光。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冷得她后槽牙都在打颤。她把结婚证攥在手里,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

“菱菱,”她背对着所有人说,“你二哥房间是哪一间?”

“你干什么?”

“我去问他。”周晚的声音忽然稳下来了,“他不说清楚,我就住这儿不走了。”

江菱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拽住她胳膊:“姐!你是我亲姐!你知道我二哥最烦别人打扰他工作吗?上次我妈在他开会的时候敲了个门,他一个礼拜没跟我妈说话!”

“那你告诉他,”周晚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江菱的眼睛,扯了一下嘴角,“他昨天晚上抓着我的手按手印的时候,怎么不怕我打扰他‘工作’?”

江菱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楼上书房的灯忽然灭了。门从里面被拉开,江辞远站在楼梯口往下看,逆着走廊灯,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清清楚楚地落下来。

“周晚。”

她仰着头。

“你上来。”他说。

江菱攥着她胳膊的手猛地收紧了,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周晚把结婚证揣进睡裤口袋里,拍了两下。

她抬脚踩上了第一级楼梯。

木质楼梯很窄,每一级都窄到只能踩半只脚。周晚光着脚往上走,凉意顺着脚心一路窜到膝盖,后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穿着昨天那件没换的丝质吊带睡裙,裙摆宽大,走一步就在大腿边荡一下,像条漏风的鱼。

二楼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把深褐色的墙纸照得发暖。江辞远站在书房门口等她,门已经推开了,里面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很小的台灯,笔记本屏幕还亮着,视频会议的界面已经退了。他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等周晚走过来,然后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进去。

周晚没动。她靠在走廊墙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个人比她昨晚醉眼里看到的还要高一些,肩膀也宽,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地堆在锁骨上方,但那种松垮都不像别人穿的那样随意——他穿什么都像熨过。

“说吧。”周晚先开口。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不太好看,头发是乱的,妆早就花了,眼睛底下两片乌青,嘴皮还有点干裂。但这事儿本来就是他在她不清醒的时候干的,她才不打算低头。

江辞远看了她一眼,伸手把书房门彻底推开,自己先走进去坐回办公桌后面。周晚跟进去的时候发现这间书房比想象中大得多,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大部分是空的,只有零星几本英文原版的经济学著作立在中间一层。桌面上除了电脑就是一杯水、一个笔筒,干净得像没人用过。

他示意她对面的椅子。周晚没坐。她直接走到桌面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半身往前倾了倾:“江辞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昨晚的事是你蓄谋的。”

江辞远把笔记本合上了。他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动作很慢,镜腿磕到木桌发出轻轻一响。没有眼镜遮挡的时候他的五官比之前更锋利,眉骨高,眼窝深,眼尾微微向下垂着,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他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叉搁在腹前。

“你母亲的手术,排在下个月十五号。”

周晚的手指猛地抠进桌沿。那一瞬间她的肩膀明显绷紧了,后槽牙咬得死紧,但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同一秒被强行压平了。她甚至扯了一下嘴角:“你怎么知道?”

“你家的事,我想知道就能知道。”江辞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报告,“你父亲欠的高利贷上个月清了最后三十万,你母亲继续治疗需要一笔新的费用,你两个哥哥一个在深圳打工一个在读博,每个月能给你的钱加起来不到八千。你自己的工作室已经三个月没开单了。”

他每说一句,周晚的胃就往下坠一分。说到最后,她整条脊椎都贴在了椅背上,手指松开了桌沿,垂下去,攥住睡裙侧面的布料。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钱。”江辞远说,“我能给你。”

“条件。”

“婚后财产共有。你母亲的医疗费我来出,你父亲剩余的债务我也处理掉。你在外面那些没结清的账,一张张算清楚,我全填。”

周晚眯起眼睛。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传来江菱轻手轻脚上楼的动静,又停住了,大概躲在拐角偷听。周晚没有转头去管。她只看着江辞远。

“我不认识你。”她说。

“你认识。”

“你回国之前我们在哪里见过?”

江辞远沉默了大概两秒钟。这两秒钟里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肩膀露出的那段吊带绳上,又移回来,快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然后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腰从办公桌最下面那一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她面前。

周晚拆开封口的棉线。里面薄薄的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打印的表格,黑体字,表格里的内容她看了一眼就浑身发凉。

是一份赔偿协议。签字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的名字被涂黑了。

周晚翻到第二页。是她大学时期的银行卡流水截图,某一年暑假,每个月固定打入一笔款,备注栏写的是“课时费”。第三页是一张扫描件,一份手写的申请,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自愿参与实验项目,知悉所有风险,签字人周晚”。右下角的签名栏里,她的名字工工整整地签在上面,日期是六年前。

“记起来了吗?”江辞远站在她旁边,垂眼看着那些纸,“大二那年的暑假,你参加了一个认知心理学实验,实验内容是测试极端睡眠剥夺对决策能力的影响。你签了同意书,做完了全程,拿到了八千块实验报酬。”

周晚的手指停在第三页上。那个自己的签名像根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然后呢?”

“那个实验是我设计的。”江辞远说,“我当时在哥伦比亚读博,跨校合作项目。你是我所有被试里唯一一个做到最后没退出的。全程三十天,每天只让睡三个小时,中间要完成七套决策测试题。你做到了第二十八天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被送去了校医院。”

周晚慢慢地翻到第四页。是一封手写的邮件打印件,发件人叫“江辞远”,收件人是她当年的学校邮箱。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你的身体指标异常,我建议终止实验。后续报酬照常结算。抱歉。”

她盯着这封邮件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所有纸张按原样折好装回文件袋里,封口的棉线重新缠了两圈,推回桌面中央。

“我不记得实验里有你。”

“你发烧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江辞远说,“你烧到说胡话,叫了你妈妈的名字,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周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的名字?”

江辞远低下头看她。这个角度他的睫毛很长,挡住了一部分台灯的光,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那个文件袋拿回去锁回了抽屉里,直起身的时候,嘴角那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如果不信,可以打电话问你大学室友。当年你住院的时候有个男生天天来看你,戴着眼镜,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床尾看书。你室友给他起了个外号。”

“什么外号?”

“冰块脸。”江辞远说。

周晚不说话了。她脑子里确实有一块模糊的记忆碎片在晃,大一到大二她干过的所有来钱快的活儿她都记得,暑假实验那个事她印象最深因为太苦了,三十天她瘦了八斤,最后一天从实验室出来直接在走廊上吐了。但那个天天来医院的男生……她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她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是实验组派来盯她状态的负责人。

她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眼镜,薄的嘴唇,不爱笑,说话字字精准。过了六年,变得更冷更硬了,但某种内核没变过——那种自始至终的、不慌不忙的掌控感。

“我昨晚喝成那样,你带我去登记,抓我的手按手印。”周晚慢慢说,“你觉得这不叫趁人之危?”

江辞远低头看着她。然后他转过身去,拿起办公桌上一个很细的白色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份她昨晚亲手签过字的“财产自愿共有声明”,右下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她自己画的小笑脸。

“你昨晚在车上清醒了二十分钟。”他说,“这二十分钟里你跟我聊了你母亲的治疗方案、你父亲的欠债,还有你那间三个月没开单的工作室。然后你自己主动说,江辞远,我们结婚吧,你养我。”

周晚的脸一下烧起来了。从脖子根一路窜到耳尖。

“你在录音吗?!”她声调拔高了一截。

“没有。”江辞远合上文件夹,“但你当时捏着我的胳膊,把我袖子都拽皱了。”

走廊拐角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倒吸气,然后是江菱飞快跑下楼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像只逃命的兔子。

周晚站在书桌前,脸烧得滚烫,手里攥着睡裙边把布料拧成麻花。她盯着江辞远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六年过去了,这个男人变得更难缠了——他什么都算到了,每一步都提前码好了砖,就等着她走进去。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周晚咬了一下嘴唇,抬眼看过去,“你图什么?”

江辞远把笔记本重新打开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反射出两小块白色的方框,遮住了他的眼神。他敲了一下键盘让屏幕亮起来,然后偏过头看着她的方向,声音平得像桌面上的那杯凉水。

“你猜。”

周晚站在书房里,四周都是空的木头书架和沉默的空气,楼下江菱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闷闷地传上来。她把口袋里那本结婚证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照片上他的嘴角那个小弧度,在台灯的光底下显得有点刺眼。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手机铃声。周晚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机亮了——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归属地是本市。她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急促而压低着,像是蹲在厕所里打的。

“周小姐?我是市中医院住院部的护士。您母亲这边今天下午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情况比预期复杂一些,主治医生建议家属尽快过来当面沟通——另外,费用这边有一笔之前的欠款还没结清,今天再不付的话明天就要停药了。”

周晚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六秒。

她抬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江辞远。他已经重新投入视频会议了,屏幕那端有人在汇报数据,他偶尔嗯一声,笔在手里的本子上划了两道。从头到尾没有看她。

周晚把手机塞回睡裤口袋里。结婚证的硬质封皮硌着她的胯骨,她转过身往书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丢了一句话出去。

“江辞远。”

办公桌那边键盘敲击声停了一瞬。

“我母亲明天停药。”她说,“你自己算算,你那个方案的有效期还有几个小时。”

然后她踩上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木质地板在脚底下咯吱响了一声。

身后书房里,键盘声重新响起来了,节奏平稳,不紧不慢。但周晚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动静——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周晚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身后追上来一阵很轻的脚步。不是江菱那种噼里啪啦的跑法,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那种规律的、压着节拍的步子。她没停,继续往下走,直到踩到一楼地砖上,凉意重新窜上来,她才听见身后江辞远的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过来。

“几点。”

周晚转过身。他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眼镜在客厅昏黄的光线里反了一下,像两颗很小的灯泡。他没有跟下楼梯来,就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

“什么几点。”

“医院约的几点。”

周晚把手从睡裤口袋里抽出来,摊了一下:“刚才那护士说今天下午。具体没说时间。”

江辞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那是一只很薄的银壳表,表带是深棕色的皮,旧旧的,表盘上连个刻度都没有。他看完表就下了最后一级楼梯,绕过她往玄关走,弯腰从鞋柜里拎出一双黑色的皮鞋放在地上。

“换衣服。”他说,“我送你。”

周晚站在原地没动。江菱从客厅那边蹿过来了,手里攥着她那条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使劲往她怀里一塞,嘴里乱七八糟地说着“你先去你先去你妈要紧我二哥开车稳得很”,说完又冲江辞远使了个眼色。江辞远已经穿好了一只鞋,正在穿第二只,动作一点不着急,拉鞋帮的时候指尖贴着后跟慢慢提,每一下都整整齐齐。

周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吊带睡裙。她转身往江菱的房间跑,拉开门从衣柜里随便扯了件卫衣和牛仔裤套上,胡乱扒了两下头发,出来的时候江辞远已经站在门口了,车钥匙捏在手里,银色的丰田标在指间转了一圈。

“走吧。”

她跟着他出了门。电梯里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站着,谁也不说话。电梯壁反光里她看到他站在她左后方,侧脸线条硬得像用尺子画的,目光垂着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晚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脑袋上,帽子边沿宽大,挡住了她半张脸。

车是一辆黑色丰田,旧款,漆面洗得很干净但有几道细划痕。周晚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座椅调得靠前,而且椅背的角度很直,像开长途的人习惯的坐姿。她瞥了一眼驾驶座那边的座椅——几乎放平了,椅背和坐垫之间夹着一个靠枕,枕面磨得有点旧。

“这车你开了几年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六年。”江辞远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倒出车位,动作干净利落,“买的时候还在纽约。”

周晚没再追问。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路边开过一排黄叶子的梧桐,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白晃晃地打在地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直。她想起大二那个暑假的实验楼在城郊,从宿舍每天骑二十分钟共享单车才能到,二十几天的路她都记得——路边有一段种满了合欢树,粉色的花落了一地,车轱辘碾过去的时候会有细细的沙沙声。她那会儿每天累得像条狗,骑到实验楼门口停好车,进门刷卡,走廊尽头那间小房间里永远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面前摊着一本英文书,头也不抬地说一句“请坐”。

“你当年在我实验里负责什么?”

江辞远正把车拐上主路,提速的时候变道很利落,完全没有犹豫或打磕绊。他瞟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那两团黑很沉。

“每天给你发量表,记录反应时间,处理数据。”

“那你为什么来医院看我?”周晚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声音闷在布料里,“你当时明明可以派个助研来。”

他沉默了两秒,换了一条车道,车速稍减。前方路口红灯亮了,车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从她帽檐底下穿进去,准确地找到了她的眼睛。

“因为那天晚上你高烧里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叫了很多遍。我查了你的应急联系人列表,那个名字不在上面。”

周晚浑身的血凝固了一秒钟。她慢慢转过脸来正视他,两个人之间隔着车中央扶手箱上放的一个保温杯和一盒薄荷糖。红灯倒数在跳,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地映在挡风玻璃上。

“谁的名字?”

“你母亲的。”江辞远说,“但是你烧到那种程度还在叫,叫得很急。电话打过去之后接起来的是个男人,自称你大哥,说你母亲当时就在旁边。你哥让我把电话给你母亲听,你母亲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

车外的红灯跳成了绿灯。江辞远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身平稳地往前滑出去。

“什么话。”周晚的声音有些紧。

“她说,‘周晚,那个项目赶紧退出来,你哥给你找到钱了。’”

周晚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靠枕上。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年暑假的实验她本来只签了三十天的短周期,但到第二十天的时候项目组问能不能延长到六十天,报酬翻倍。她填了延期申请,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烧得糊涂的时候她一直在做噩梦,梦见自己趴在实验桌上做题,梦里那套决策测试有无数页纸,每一页都是同一个问题——“是否愿意为了家庭牺牲个人未来”。她一遍一遍地在“是”的格子里打勾,打到右手痉挛。

第二天她退出了实验。结算报酬的时候项目组说只签了三十天所以只能发三十天的钱,她没争。走的那天实验楼外面的合欢花开得正盛,她推着共享单车走了二十分钟回去,全程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

“所以你现在知道这件事的所有背景了。”周晚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你知道我那时候缺钱,知道我为什么进那个实验,知道我妈打电话来我才退的。”

“知道。”

“那你现在还坐在这里,”周晚转头看着他的侧脸,“带我去医院付钱,图什么?”

江辞远的车速忽然慢下来了。他打了右转向灯,车拐进一条窄巷子,中医院的灰色门楼子出现在前方五十米处。他把车停进院门旁边的临时车位里,拉好手刹,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回去。整套动作慢得近乎刻意。

然后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你母亲那句话有问题。”江辞远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你说你哥那会儿还在读书,哪来的钱?”

周晚的眉心猛地蹙了一下。

“你那几年做的所有短期兼职,包括实验、家教、问卷代填、地推发传单,每个月的总收入加起来最多四千出头。你母亲住院的账在第三年之后开始出现一笔定期入账,每个月固定五万,持续了十八个月。这笔钱的来源不是一个学生能提供的。”

江辞远说完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周晚坐在副驾驶座里,整条脊柱像被钉在椅背上一样动弹不了。她的手指抓着卫衣下摆来回搓了两下,指腹搓得发麻。

她下车追上去的时候江辞远已经走到挂号大厅门口了,步子很大,周晚小跑了几步才赶上。他瞥了她一眼,没停,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对着那边说了一声“我到了”,挂了。

周晚跟在他身后穿过拥挤的候诊区。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两边椅子上坐着很多人,有人在打吊瓶,有人靠着墙闭着眼。她母亲住的病房在六楼,两个人进了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周晚终于忍不住了。

“那笔钱哪来的?”

江辞远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器。数字从一跳到二,再跳到三。

“你哥给你找了份兼职。”他说。

“什么兼职?”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六楼到了。江辞远迈步走出去,周晚跟在他身后,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里一个年轻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指了指右侧第二个病房的门。

江辞远走到病房门口停住了。他转头面对周晚,低头看着她因为快步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声音压得很低:“你哥在深圳那几年干的事,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周晚站在病房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她听见病房里面传来母亲低低的咳嗽声,还有电视机的噪音。她的拇指按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

门开了。里面床上躺着的女人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但看到周晚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她身后的江辞远,那点亮光又顿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晚晚……”她母亲的声音沙哑又轻,“这位是?”

周晚还没来得及开口,江辞远往前迈了半步,越过她身侧,对着病床上那个瘦弱的女人微微欠了一下身,语调平和得像是来汇报工作的秘书。

“阿姨您好,我是周晚的丈夫。昨天刚领的证。”

病床上的女人手里的遥控器滑到了被面上。电视里放的什么戏曲还在唱,咿咿呀呀的,像把一把锯子搁在空气里来回拉。周晚站在门口,一侧的肩膀还抵着门框,后背全是冷汗。

她哥。在深圳。每个月五万。十八个月。

这三个短句在她脑子里反复横跳,跳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江辞远已经走进去了,在床尾站定,两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床尾的铁栏杆上,低着头跟她母亲在说些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但他肩背的线条是松弛的,像早就料到这里会发生什么、他会说些什么。

而周晚还站在门口,像一尊被从内部冻住的雕塑,浑身的毛细血管都在往外渗寒气。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电视里戏曲的咿呀声,搅成一团黏稠的雾气。周晚站在门框边,目光穿过江辞远的肩头落在母亲脸上。她母亲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遥控器被捞回去了,按了两下把电视静音了。安静来得太快,周晚耳边嗡嗡响的杂音还没退干净。

“你们先坐。”她母亲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手指还攥着遥控器上的凸起按钮,指节泛白。“晚晚,你过来让妈看看。”

周晚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江辞远退后了半步,拉了一把塑料方凳坐下来,位置不近不远,正好在她母亲能看到他的角度。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并拢,两手搁在腿上,坐姿规整得像个来探病的学生。

她母亲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很凉,指甲剪得极短。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巡了一圈,又越过她肩头去看江辞远,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小江是吧。”她母亲说,“晚晚没跟我提过你。”

“昨天刚回国,之前一直在美国读书工作。”江辞远的回答是那种标准的、有教养的礼貌口吻,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是我冒昧了,应该先来拜访您再领证的。”

她母亲“嗯”了一声,不咸不淡的。周晚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她母亲说话越少、表情越少的时候,心里盘算的事情越多。她把周晚的手攥在掌心里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来回摩,摩到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停了。

“晚晚,你哥上个月给你打了电话没有?”

周晚的脊背瞬间绷了一下。她余光瞥见江辞远的目光落在她母亲的手背上,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值得被记录的东西。

“打了。”周晚说,“他问我钱够不够。”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差一点。”

她母亲点了点头。那只攥着她的手松开了,转而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杯盖的时候右手微微发颤,第一下没拧开。江辞远伸手接了过去,轻轻一拧就旋开了,递回去的动作幅度很小,杯柄转到了她母亲顺手的那一侧。

“谢谢。”她母亲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晚晚,你哥上个月回了一趟家。你爸跟他吵了一架,吵得挺凶的。”

周晚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吵?”

“你爸问他要钱。”她母亲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目光垂下去看着被面上的碎花图案,“你哥没给。你爸说他在外面这些年存了不少,家里现在急用他不掏,白眼狼。你哥没还嘴,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三四秒。电视机静音之后屏幕还在动,一个穿戏服的女人甩着水袖,嘴一张一合的,脸上画着的油彩在惨白的灯光底下像一层假面。

周晚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她哥周安,比她大六岁,高考那年因为家里没钱供两个大学生,他主动填了个深圳的专科学校就跑了,这些年在那边干什么她一直不太清楚。每次打电话问都说在电子厂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不低,每个月固定给她转两千块,雷打不动。三年前忽然开始每个月转五万,她问过,他说升了职加了薪,让她别多问。

每个月五万。十八个月。九十多万。一个电子厂的技术员就是升到管理层,也不可能有这个数。

“妈,”周晚声音低下来,“我哥在深圳到底干什么的?”

她母亲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腹压在杯壁上压出两团白印。她没有抬头,眼睛一直盯着被面上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粉色碎花,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问他。”

周晚回过头去看江辞远。他坐在那张方凳上,背挺得很直,见她看过来也没有躲开目光,就那么平静地跟她对视着。

江辞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瞬,然后锁了屏放回裤袋里,站起来走到周晚旁边,把手里的车钥匙搁在她手心里,钥匙的金属齿尖硌着她的掌纹。

“我去楼下办一下缴费手续。”江辞远对病床上的女人微微点头示意,“阿姨,您先休息。”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稳,病房门被他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周晚攥着那串车钥匙坐在椅子上,钥匙齿的凉意从手心一路传到胳膊肘。门合上之后她母亲猛地撑了一下床沿坐直了几分,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意外地大。

“晚晚,你老实跟妈说。”她母亲盯着她的眼睛,眼底那些血丝一根根清清楚楚,“那个人是谁?你怎么跟他领的证?昨天?你昨天不还跟菱菱在一块儿吗?”

“妈。”周晚另一只手覆上母亲的手背,“他……他是我大学时候认识的人。六年没见了,昨天喝多了碰上的。”

“六年没见,一碰上就领证?”她母亲的手劲更大了一些,指甲差点嵌进她的皮肉里,“你当妈是傻子?你那些年怎么回事妈心里一清二楚,你哥每个月给你打的那些钱你怎么花的妈也清楚。那个人——”

她母亲忽然不说了。她的视线越过周晚的肩头看着病房门上那一小块磨砂玻璃,外面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又消失了。她松开周晚的手腕,重新靠回床头枕头上,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哥的钱是他给的。”她母亲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哥那个‘兼职’,是他安排的。”

周晚手里的车钥匙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金属磕在瓷砖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她弯腰去捡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视线,她蹲在地上,手指摸到冰凉的钥匙串然后攥紧,整个人就那么蹲着没起来。

病房门被推开了。江辞远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面上印着医院缴费单的蓝色抬头。他进门第一眼看到蹲在地上的周晚,步子顿了一瞬,然后把缴费单放到了床头柜上。

“阿姨,费用交了。押金续了到下个月。”

她母亲闭着眼睛没吭声,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来。江辞远站在床尾,低头看着蹲在地上还没起来的周晚,他的裤脚在她视野边缘,深灰色的布料笔挺,裤缝压得很直。

“周晚。”

她没应。

“你哥的事,”江辞远顿了顿,“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就收不回去了。”

周晚慢慢站起来。她的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发酸,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住了床尾的铁栏杆才稳住。她把那串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扎着掌心的嫩肉,疼得发麻。

她看着江辞远。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沉而静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件笔挺的毛衣,看着他放在缴费单上修长的手指。六年前她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医院里的时候,这个男人坐在床尾翻着一本英文书,一个字也没跟她说过。

六年以后他带着一张结婚证和九十多万的谜底,重新坐在了她面前。

“你说。”周晚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反正我现在已经站在这了。”

江辞远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她身侧,偏过头来靠近她耳边,嘴唇几乎要贴到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哥在深圳那家公司,法人代表是我。”江辞远说,“公司是他名下的,但启动资金和第一年的客户渠道全是我给的。他每个月给你打的五万块里,四万八是从公司的账上走的。”

“那你的钱呢?”周晚逼问。

江辞远直起身,退回了半步的距离。他看了一眼床上闭着眼睛的她母亲,又看了一眼周晚攥得发白的指节,然后伸手从她掌心里把那串车钥匙轻轻抽出来。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温热的。

“回家再说。”他说。

周晚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掌心里全是那把钥匙齿硌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划破了皮。

床上她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睡着了。电视机屏幕上的戏曲还在无声地演着,水袖甩了又甩,弯弯绕绕的,永远停不下来。

江辞远把那把车钥匙放回裤袋里。他站到窗边,背对着病房里的人,看着窗外的天。今天下午的光从他肩膀那边照进来,把他的剪影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地砖上,像一道深灰色的裂痕。

周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曲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盯着地上那道光影里的轮廓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那个投射在地上的侧影,肩膀是微微陷下去的,比站着的时候低了一点点。

那个男人靠在窗台边,低着头,也在看地上的什么。

可能是他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