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人陆续散了。
张妈端着一盅醒酒汤从厨房出来,叫住我:“南絮小姐,我这边走不开,你帮我把这个给大少爷送去?他今晚喝了不少酒。”
我接过来:“好。”
走廊拐角处,书房的门半敞着。
我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暮云,你刚才饭桌上说下个月订婚,怎么也不提前跟我商量?”是林知意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
我的手顿住了。
“早晚的事。”顾暮云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你怎么板着脸?别人还以为你不想娶我呢。”林知意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撒娇的软意。
“不是不想娶你……”顾暮云顿了一下。
“那是什么?你那个远房表妹的事?”林知意笑了一声,“暮云,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孩偷拍你,什么意思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站在门外,指尖一寸一寸地凉下去,汤盅的温热隔着瓷壁传过来,却暖不了手。
“知道。”顾暮云没有否认。
“那你怎么还留她在家里?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妈的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她命苦,小时候被家里虐待,我妈心软带回来的。一个可怜人而已,翻不出什么浪。”
可怜人而已。
我咬着唇,手中的汤盅差点滑落。
我用力攥紧,指节都泛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总不能赖一辈子吧。”
顾暮云说:“会走的,她最近在找工作,应该快了。”
“也是,”林知意的声音软下来,“一个外人,总住在未婚夫家里,说出去我面子也挂不住。”
“知道了。”顾暮云说,“我会处理。”
走廊里安静了。
我端着汤盅,站了几秒,直到端着盘子的手不再发颤。
才抬手敲门。
“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顾暮云坐在书桌后面,林知意站在窗边,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像我不值得她多费心神。
“这是张妈让我给你带的醒酒汤。”我微微垂眼,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林知意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得体而疏离:“宋小姐辛苦了。”然后转向顾暮云,“我先出去了,你们聊。”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和顾暮云的沉香调无比类似的香水味。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我和顾暮云。
把汤盅放在桌角,我转身要走。
“站住。”
我的脚步钉在地上,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停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来。
顾暮云说:“昨天那张照片,我撕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猛地一缩。
他低头翻开桌上的文件,像是随口一提:“以后不要再偷拍我了。”
“我没有——”我张嘴想解释。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他打断我,合上文件,往椅背上一靠,“宋南絮,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你也该明白。”
“你在这住了十年,顾家没有亏待你。以后你嫁人,顾家也不会亏待你。”
“但有些心思,不该有就是不该有。”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
没有训斥,没有鄙夷。
就像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我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咬到嘴里泛出血腥味。
“我知道了。”我说。
“出去吧。”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书房。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
我刚到顾家不久,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她们把我的书包扔进了池塘。
我蹲在岸边捞课本,顾暮云正好路过。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弯腰帮我捞起最后一本书,递给我。
“回去吧,别着凉了。”他说。
那本书的书页全被水泡皱了,但我晾干后压在枕头底下,一直没舍得扔。
他大概早就忘了这件事。
对他来说,不过是在路边多看了一眼,顺手捡了本书。
可我却记了十年。
十年的暗恋,该到头了。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里,陈屿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打了几个字:【陈老师,周二有空吗?】
回复很快:【有,怎么了?】
我看着屏幕,指腹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终是下定决心。
【我们提前去领证吧。】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出现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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