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卿在老百姓眼里是当世青天,掌管刑狱数年,断案如神,从无半分冤假错案。
皇帝信他,就连他的儿子宋怀谕卷入通敌案,都下旨命他亲审,无需避嫌。
整整七日,宋鹤卿把自己关在案卷房滴水未进。
再出来时,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冷,只落下一句定论:
“证据确凿。宋怀谕私传边关舆图,犯叛国罪,按律处死。”
季书禾的天在这一刻塌了。
她一把攥住宋鹤卿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可能!怀谕才六岁,连舆图是什么都未必认得,定是有人引诱他、陷害他!”
宋鹤卿俯身,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度凉得和院外的落雪一样:
“所有物证、人证、供词,全指向他一人,没有旁人。”
“是我教子无方。”
季书禾张了张嘴,眼泪早已在这七日间流得干涸。
她抬眼望见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心口又是一抽。
她知道的,宋鹤卿这辈子最重法度、最厌徇私,从未对囚犯有一丝感情。
亲手给自己的骨肉定罪,于他而言,何尝不是剜心凌迟?
于是她把所有崩溃都咽回肚里,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好。我去给他送身干净衣裳,让他走得体面些。下辈子别再犯糊涂。”
宋鹤卿沉默片刻,低声道:
“午时刚过,已经行刑了。我怕你受不住,别去看了。”
她说不出话来了,转身离开。
雪下得更大了。
季书禾抱着殓衣,去了大理寺停尸的偏院。
她死死攥着揣在袖中的生肖锁,那是怀谕从小带着的,她想去求狱卒务必给孩子带着一起入土。
刚转过回廊拐角,季蓉皎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墙角传了出来。
“鹤卿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教好宥安,他不懂那是边关舆图,竟硬生生拉着怀谕一起从你书房偷了送出去。”
“你还为了护我和宥安,让怀谕一个孩子顶了这天大的罪……”
季书禾攥着生肖锁的手猛地一颤,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是宋鹤卿低沉的声音:
“都过去了,案子已经定性,再提无益。”
季蓉皎哭得更凶,声音里裹着后怕:
“可万一被姐姐发现了怎么办?她那么疼怀谕,一定会跟我拼命的……”
宋鹤卿的语气依旧平稳:
“不会有那一天,我会护着你。”
“就当是我亏欠你的补偿。当年我执意退婚转头娶了书禾,毁了你闺誉也让你嫁错人。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既是我种下的因,我会承担这份果。”
雪落在季书禾的脸上,冰得刺骨。
她双目猩红,心痛到了极致,也恨到了极致。
六岁的孩儿,懵懂无知。
一条鲜活的命,到了他父亲嘴里,竟只是弥补前尘旧债的筹码。
不仅要替人顶下通敌叛国的死罪,身首异处。
死后还要背着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回廊里的两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像个游魂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停尸房冲,想再看儿子一眼。
狱卒横枪拦住了她,面无表情:
“宋大人有令,案犯亲属不得探视,还请夫人回吧。”
动静引来了回廊后的两人。
宋鹤卿快步走过来,眉头紧锁:
“书禾,我知道你难受,但刑场不容冲突,你先回去。”
季蓉皎也跟了过来,伸手扶她:
“姐姐,节哀吧。怀谕不在了,往后宥安就是你的义子,我让他给你养老送终,好不好?”
季书禾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季蓉皎踉跄了一下。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前种种。
当年,季家两女,嫡女季蓉皎,庶女季书禾。
宋鹤卿与季蓉皎自幼定亲,人人称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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