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光棍吴志国四十七岁那年夏至,在自家西瓜地里捡到一个昏迷的女人。这消息比戈壁滩上的热风传得还快,不到晌午,整个红星村都知道了。

楔子

有人说他是走了桃花运,也有人说这是祸事上门。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会在短短三个月里,把吴志国四十七年平淡如水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更让他头一回明白,什么叫活着。

第一章 夏至

新疆的夏天,天亮得特别早。

吴志国摸黑爬起来的时候,枕头边的老年机显示才五点半。他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愣,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汗衫,裤腰带勒到最紧的那个眼儿上——今年开春到现在,他又瘦了小十斤。

灶台是冷的。

他也不恼,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瓢。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往下走,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倒是清醒了不少。剩下的半瓢水,他兑了点暖壶里的热水,马马虎虎抹了把脸。

院子里,那条叫大黄的土狗正趴在枣树下打盹。听见动静,抬起脑袋瞅了他一眼,尾巴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又趴回去了。吴志国走过去,弯腰摸了摸狗头:“懒东西,比我还懒。”

大黄哼唧了一声,算是回应。

吴志国推出那辆骑了十来年的三轮摩托车,车厢里搁着昨晚准备好的塑料筐和一把切瓜刀。他跨上车座,右脚使劲蹬了几下启动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红星村地处塔里木盆地边缘,往南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滩,往北是光秃秃的石头山。村里的地大多种棉花,只有吴志国种西瓜。这事儿当初没少被人笑话,说他是吃饱了撑的——人家都种棉花,就你能?西瓜那玩意儿娇贵,费水不说,到时候卖不出去,烂在地里哭都没地方哭去。

吴志国不听。他就认一个死理:人活着,得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事实证明,这死理有时候还真能走通。他种的西瓜又大又甜,在镇上出了名。每年七月初,瓜贩子们就陆陆续续找上门来,他连运费都省了。

西瓜地在村子最南边,紧挨着防风林。三十亩沙土地,被他伺候得跟绣花似的。瓜秧子一垄一垄,齐齐整整,拳头大小的西瓜藏在叶子底下,毛茸茸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吴志国把三轮车停在田埂上,拎着塑料筐下了地。

清晨的西瓜地最安静,连风都是懒洋洋的。他弯着腰,沿着瓜垄子一路看过去,眼睛像扫描仪似的,哪个瓜熟了,哪个还得再长两天,他心里门儿清。

熟透的西瓜,瓜蒂旁边的卷须会干枯,瓜皮上的花纹也会变得清晰分明。吴志国蹲下来,托起一个西瓜,用手指弹了弹,瓜皮发出清脆的“咚咚”声。他又把耳朵贴上去,手掌用力一拍,瓜肚子里传来沉闷的回音——这是好瓜,瓤口肯定沙。

“今儿能摘二十个。”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他不会打字,手机上那个便签功能还是去年村长儿子教他的,用着总不太顺手。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戈壁滩上的热气开始往这边涌。吴志国摘了小半筐西瓜,汗水把汗衫湿透了一大片。他直起腰,扯下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正准备往地头走,脚步忽然顿住了。

防风林边上,那棵歪脖子胡杨树底下,好像躺着个什么东西。

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这会儿正站在他腿边,冲着那个方向呜呜地低吼,尾巴夹得紧紧的。

吴志国眯起眼睛看了看,隔着几十米,看不太真切。他以为是谁家扔的破衣服,或者是风吹过来的塑料布——戈壁滩上经常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叫啥叫,过去看看。”

走近了,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活人,或者说,至少刚才还活着的人。

她侧躺在胡杨树下,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有的已经破了,结了褐色的血痂。

吴志国愣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他活了四十七年,在戈壁滩上见过死羊死马,见过被风沙埋了半截的破车,甚至见过沙漠里干死的狐狸,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躺在荒野地里,跟被世界遗弃了一样。

大黄叫得更厉害了,围着他直转圈。

吴志国回过神来,赶紧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人脸上的头发拨开。

是个女人。

看不出年纪,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胸口的起伏像是随时会停掉。

“喂,喂!”吴志国喊了两声,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没反应。

他把手指放到她鼻子底下试了试,有气,但很微弱,跟游丝似的。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是烧了好几天了。

吴志国心里咯噔一下。他直起身,下意识地想掏出手机打120,可手指刚摸到手机又缩了回来——这地方离县城八十多公里,救护车开过来至少一个钟头,再加上她这状态,能不能撑到那时候都两说。

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弯下腰,一手托住女人的后背,一手抄起她的腿弯,使足了劲儿把她抱了起来。这一抱他才发现,这女人轻得吓人,身上几乎没几两肉,骨头硌得他胳膊生疼。

他把人放在三轮车车厢里,又把筐里的西瓜倒出来几个垫在她身子底下,好歹让她躺得舒服些。大黄跳上车厢,趴在她身边,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吴志国开得飞快,车屁股后面扬起一路黄尘。

回到家,他把人抱进屋,放在自己那张铺着凉席的炕上。女人还是没醒,呼吸比刚才稍微粗重了一点,但额头还是烫手。

吴志国翻箱倒柜找退烧药。

他一个老光棍,家里哪有女人的衣服,他翻出一件自己没怎么穿过的白汗衫,又找了条大裤衩,放在炕边。然后端了盆温水,拧了条毛巾,笨手笨脚地给她擦脸。

脸上的脏东西擦干净之后,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也可能三十出头,被生活折腾得面相显老,但底子不差。眉毛弯弯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虽然干裂得不成样子,但能看出来原本的唇形很好看。她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颧骨上有两坨晒伤的红,脖子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吴志国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目光挪开了。

他用毛巾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润湿她的嘴唇。女人像是感觉到了水的凉意,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嘴唇不自觉地翕动着,像婴儿找奶吃一样。

吴志国赶紧把水端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一些,他用毛巾接住,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喂完水,他拿起退烧药犯了难。人没醒,药片咽不下去。他想了想,把药片碾碎了化在水里,又找了根吸管——这还是去年村里发的一箱饮料,他喝完了没舍得扔吸管,不知道怎么就留下来了。

化开的药水顺着吸管流进女人嘴里,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还是咽下去了一部分。吴志国松了口气,给她额头上敷了条凉毛巾,又找了条薄被子给她盖上。

做完这些,他一屁股坐在炕边的凳子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

是怕的。

他这辈子,除了年轻时在县城工地上搬砖,后来回村种地,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寡淡。他娘走得早,爹前年也没了,两个哥哥一个在乌鲁木齐一个在库尔勒,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村里人提起他,背地里都说“吴老三那个老光棍”,当面也客客气气的,但客气里透着疏远。

他的日子像一口老井,深倒是深,可里面连个响儿都没有。

如今炕上忽然多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来历不明的女人,他整个人都慌了神。

她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一个人倒在戈壁滩上?她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家人在找她?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脑仁疼。

大黄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炕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上的女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问:这人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吴志国对着狗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他起身去灶台生火,熬了一锅小米粥。粥熬得稀稀的,上面漂着一层米油。他把米油撇出来盛了一碗,晾到温热,又用吸管喂给女人喝了几口。

这回她喝得顺畅了些,喉咙里的吞咽动作明显了,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太阳越升越高,屋里开始热起来。吴志国把窗户开了条缝,又把电风扇打开,对着墙吹——他怕直吹把病人吹坏了。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

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河,他平时舍不得抽,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点一根。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在想,要不要报警。

按道理,捡到一个人,还是个昏迷不醒的人,应该第一时间报警。可他又犹豫了——万一这女人有什么难处呢?万一她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呢?万一报警反而害了她呢?

吴志国没念过几年书,但他不傻。他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叫“走投无路的人”。他自己虽然没走到那一步,但他能理解那种感觉——就像掉进一口深井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先等等。等这个女人醒了,问清楚情况再说。如果她是遇到了困难,他能帮就帮一把;如果她是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报警,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下的土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屋又给女人换了一条凉毛巾。

下午两点多钟,太阳最毒的时候,吴志国正靠在凳子上打盹,忽然听见炕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

炕上的女人动了动,手指先是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虽然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疲惫,但瞳孔乌黑深邃,像是藏着很多很多的故事。

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目光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然后她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凳子上的吴志国。

四目相对。

吴志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这辈子跟女人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这种场面了。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醒了?”

女人没说话。

她盯着吴志国看了几秒钟,眼神从茫然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恐惧。她猛地想坐起来,可身体太虚弱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跌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别动,别动!”吴志国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空中乱摆,“我不是坏人,我在西瓜地里看到你晕倒了,就把你带回来了。你烧得厉害,先躺着别动。”

女人没有听他的。

她咬着牙,硬撑着坐了起来,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吴志国,里面有恐惧,有戒备,还有一种吴志国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麻木。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我叫吴志国,就是前面红星村的。”吴志国往后退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你别怕,我真的不是坏人。你在我西瓜地边上晕倒了,我就把你带回来喂了点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脏衣服,吴志国没敢给她换。

“我……我睡了多久?”她问。

“我也不知道你在地里躺了多久,”吴志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把你带回来到现在,大半天吧。你烧得很厉害,吃药都不醒。”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屋子,土坯墙,纸糊的顶棚,一张炕,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桌子和两把凳子,墙角堆着几袋化肥和农具。唯一的电器是那台嗡嗡响的落地电风扇和一台巴掌大的小电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桌上那碗小米粥上。

“你饿了吧?”吴志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赶紧把粥端了过来,“我熬的小米粥,你趁热喝点。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先别吃太多,肠胃受不了。”

他把粥递过去,女人迟疑了一下,伸出两只手接住了。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泥。端起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粥差点洒出来。吴志国想帮她端着,又怕她误会,只好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看着。

女人低头喝了一口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再也停不下来了。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把一碗粥灌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喝到最后,她把碗底都舔了一遍。

吴志国看得心里发酸。

这是饿了多久啊。

“锅里还有,我给你盛。”他赶紧说。

“不用了。”女人放下碗,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谢谢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吴志国听出了里面的真诚。他摆了摆手:“谢啥,谁遇到了都会搭把手的。”

女人没接话,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大黄在院子里追苍蝇的声响。

过了很久,女人才重新抬起头。她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戒备还在。

“你……”吴志国试探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要不要我帮你联系家里人?”

这个问题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迅速泛红,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眼泪滑过她干裂的脸颊,留下两道湿痕。

吴志国慌了。

“你别哭啊,我不问了,我不问了还不行吗?”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想给她递毛巾又不敢靠近,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你不想说就不说,等你好了再说,不急,不急。”

女人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光。

“我叫阿依古丽。”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我没有家了。”

阿依古丽,这是个维吾尔族名字。吴志国愣了一下,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她确实是汉族人的长相,皮肤虽然黑,但五官不像维吾尔族姑娘那样深邃立体。

她像是看出了吴志国的疑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妈是维族人,我爸是汉人。我妈……很早就不在了。”

“那你爸呢?”吴志国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

阿依古丽沉默了很久,久到吴志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也没有了。”她最终说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泪,空空的,像是两口干涸的井。吴志国见过那种眼神——村里王老汉死了相依为命的老黄牛之后,蹲在牛棚里发呆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那是一种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眼神。

“你……你先休息吧。”吴志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干脆站了起来,“我去把西瓜拉回来,地里还撂着半筐瓜呢。你好好躺着,灶上有粥,饿了自己盛。厕所在院子后面,出门右拐就是。”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白汗衫和裤衩,放在炕沿上。

“这衣服是我的,干净的,没穿过几回。你先凑合着换换,你身上的衣服……要不我给你找地方洗洗?”

阿依古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脏得不成样子的衣服,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谢谢。”她又说了这两个字。

吴志国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出了门。

外面太阳正毒,晒得地面上的热气蒸腾,远处的戈壁滩像是被烤化了,空气都在扭曲抖动。他跨上三轮车,大黄一个纵身跳上车厢,吐着舌头趴了下来。

车子发动的时候,吴志国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土坯房。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的确良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平静的湖面上忽然被扔进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整个湖面都不一样了。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种奇怪的感觉甩到脑后,挂上档,三轮车突突突地驶出了院子。

管她呢,救人要紧,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傍晚的时候,吴志国拉着半车西瓜回了家。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刚洗过的衣服,有女人的上衣、裤子,甚至还有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内衣。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吴志国看见那些晾着的衣服,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有点发热。他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把三轮车停在枣树下,开始往下卸西瓜。

大黄从车上跳下来,跑到水盆边啪嗒啪嗒地喝水,喝完了又跑到屋门口,伸着脑袋往里瞅。

吴志国也往屋里瞅了一眼。

阿依古丽换了衣服,正坐在炕沿上梳头。

她穿着他那件白汗衫,衣服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她把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已经梳通了,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吴志国赶紧移开视线,弯下腰继续搬西瓜,动作比刚才快了至少一倍。

阿依古丽放下梳子,起身走了出来。

“我帮你。”她说。

“不用不用,你病还没好,歇着吧。”吴志国头也不抬。

但阿依古丽已经走到车边了,弯腰就去搬西瓜。吴志国想拦,她已经抱起了一个十来斤重的西瓜,虽然脚步有点晃,但还是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墙角的瓜堆上。

“你这……”吴志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吃了你的饭,帮你干点活是应该的。”阿依古丽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平静得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吴志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一个搬一个码,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半车西瓜卸完了。吴志国注意到,阿依古丽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干起活来很利索,一点都不娇气。她搬瓜的姿势很熟练,像是干惯了农活的人。

“你……以前干过农活?”吴志国递给她一条毛巾。

阿依古丽接过毛巾擦了擦手,低着头说:“什么都干过。”

她没有多说的意思,吴志国也不好追问。

晚上,吴志国做了拌面。他手艺一般,但好在舍得放油放肉,炒出来的菜虽然卖相不好看,闻着倒是挺香。阿依古丽吃了两大碗,吃得额头冒汗,鼻尖红红的。

吴志国看着她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多久没人坐在他对面吃饭了?

他爹活着的时候,爷俩好歹还有个伴。后来爹没了,这个家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说话。有时候他觉得自己都快不会说话了,嘴巴除了吃饭喝水,一天到晚也张不了几回。

“你不吃?”阿依古丽抬起头,发现吴志国正看着她发呆。

“吃,吃。”吴志国回过神来,低头扒拉了一大口面。

吃完饭,天色已经擦黑了。阿依古丽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吴志国坐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

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天山山脉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像是谁用剪刀剪出来贴在天空边缘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和荒凉,也带着枣树叶子沙沙的响动。

阿依古丽洗完碗出来,在门槛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大黄趴在院子里,尾巴一甩一甩的,拍打着地面。

“你一个人住?”阿依古丽先开了口。

“嗯。”吴志国弹了弹烟灰。

“家人呢?”

“爹前年走了,娘走得早。两个哥,一个在乌鲁木齐,一个在库尔勒,都成了家,一年见不了两回。”

“你没结婚?”

吴志国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自嘲:“谁看得上我啊?要钱没钱,要长相没长相,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就守着这三十亩瓜地过日子。”

阿依古丽没说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天色暗了,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吴志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点发烫。

“你呢?”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结婚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果然,阿依古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吴志国以为她生气了。

“结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离了。”

“哦。”吴志国应了一声,没敢再往下问。

结过婚,离了。一个年轻女人,独自一人昏倒在戈壁滩上,身上除了一身脏衣服什么都没有。这里面肯定有事,而且是不小的事。但她不说,他也不问。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碰的地方,这个道理他懂。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吴志国换了个话题,“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什么人?或者……送你去派出所?”

阿依古丽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透着茫然,“我真的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眼睛里的光也跟着暗淡了下去。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她说。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吴志国心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一个人坐火车去乌鲁木齐打工,下了火车才发现钱包被人偷了。他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处可去”。

那种感觉,他记了一辈子。

“你要是没地方去,”吴志国把烟头摁灭,慢慢地说,“就先在这儿住着吧。反正我一个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他这辈子活得谨小慎微,从不主动招惹任何人任何事,更别说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人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阿依古丽转过头来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吴志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你不怕我是坏人?”她问。

“你一个女人家,能坏到哪儿去?”吴志国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你不怕我给你惹麻烦?”

“我一个老光棍,穷得叮当响,有啥麻烦好怕的?”

阿依古丽不说话了。

又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

“谢谢你,吴志国。”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吴志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故作镇定地说:“天不早了,你病还没好,早点睡吧。你睡里屋,我睡外屋灶台边上,那儿有张行军床。”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门别锁,万一你夜里不舒服,我好听见。”

阿依古丽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夜色里,她抬起手,轻轻地擦了一下眼角。

吴志国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灶台边上有蚊子,嗡嗡嗡地围着他转。他打了两次,没打着,索性不管了。外面起了风,吹得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他听着风声,脑子里一团乱。

阿依古丽。这个忽然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女人,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把他四十七年波澜不惊的日子砸出了一个大坑。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有什么秘密。他只知道她现在无处可去,而他留下她了。

是不是疯了?他问自己。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她都说了没地方去,你能把她赶出去?让她继续到戈壁滩上流浪?

吴志国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算了,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章 落脚

阿依古丽就这么住下来了。

头两天,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炕上养病。吴志国每天熬粥、喂药、换凉毛巾,伺候得比伺候自己亲爹还仔细。到了第三天,阿依古丽的烧彻底退了,人也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瘦得脱相,但眼睛里总算有了些神采。

她下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吴志国的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吴志国从瓜地回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枣树底下的落叶都拢成了一堆。屋里更离谱——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锅碗瓢盆洗得锃亮,地扫了又拖了,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化肥袋子都码成了方块。

他的脏衣服全被翻出来洗了,包括塞在床底下的那几双臭袜子和两条穿得看不出颜色的内裤,此刻正湿淋淋地挂在晾衣绳上,在风里晃悠。

吴志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排迎风飘扬的内裤袜子,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阿依古丽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额头上沾着一点锅灰,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回来了?”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我熬了稀饭,马上就好。”

吴志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用干这些”,想说“你是病人要好好休息”,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别扭,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哦,好。”

他走到枣树下蹲着,点了根烟,看着阿依古丽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头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家,好多年没有烟火气了。

他爹活着的时候,爷俩一天三顿都是凑合。早上啃干馕喝砖茶,中午下把挂面,晚上炒个菜就算改善生活了。灶台大多数时候是冷的,锅碗瓢盆随便涮涮就算洗了,衣服攒够一桶才想起来用洗衣机搅一搅。

可阿依古丽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灶台上有热饭了,院子里有烟火气了,连大黄都变得黏人了,整天围着她转,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这感觉很陌生,但他不讨厌。

吃饭的时候,吴志国注意到阿依古丽把他那件白汗衫改了。领口缝了两针,缩了一圈,不再松松垮垮地往下掉了。袖子也改了,刚好到手腕。裤衩太大了没法穿,她就穿着自己的裤子,那条裤子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你的针线活不错。”吴志国夸了一句。

“我妈教的。”阿依古丽说,语气平淡,但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你妈她……”吴志国刚想问,又觉得不妥,把话咽了回去。

阿依古丽低头喝了一口稀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十岁那年没的。”

“对不住。”吴志国讪讪地说。

“没事,都过去很多年了。”阿依古丽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是她来这里之后第一次笑。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很真实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意。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吴志国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吃完饭,阿依古丽又抢着洗碗。吴志国抢不过她,只好蹲在院子里逗大黄。

晚上,两个人还是坐在门槛上,一个抽烟,一个发呆。

这好像成了他们之间的固定节目。白天的活干完了,饭也吃了,碗也洗了,电视没什么好看的,手机也没什么好玩的,就剩下坐在门槛上看天。新疆的天黑得晚,九点多钟还能看见晚霞,天空从深蓝变成紫色再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你种的西瓜真甜。”阿依古丽忽然说。

“你吃过了?”吴志国问。

“下午吃了一个小的。”阿依古丽有点不好意思,“太渴了,就没忍住。”

“吃就吃了,那有啥。”吴志国笑了,“我自己种的,还能不让你吃?你要是爱吃,以后管够。”

他说完这话,忽然觉得“以后”这两个字有点奇怪。

以后。好像她会长久地住下去似的。

阿依古丽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词,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能白吃白住。你地里有活就叫我,我什么都能干。”

“你这身体……”

“我好多了。”阿依古丽打断他,语气坚定,“我说真的,你别把我当病人。”

第二天一早,吴志国起床的时候,阿依古丽已经起来了。她换上了自己的旧衣服,头发扎成了马尾,正蹲在院子里磨一把旧镰刀。

“你真要下地?”吴志国问。

“嗯。”阿依古丽头也不抬,专注地磨着镰刀,动作熟练得让吴志国有点意外。

他注意到她用拇指试刀刃锋利度的手法和磨刀的姿势——脚踩住镰刀柄,身体微微前倾,手腕发力均匀,磨石和刀刃之间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这不是城里姑娘能装出来的,是真正干过活的人才会的动作。

“你以前经常干农活?”吴志国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阿依古丽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磨起来。

“我后妈家的地,比你这大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握着镰刀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后妈。这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家庭情况。吴志国没追问,但他记下了。

到了地里,阿依古丽的表现让吴志国刮目相看。

她干活又快又利索,拔草、打杈、浇水,样样拿得起来。拔草的时候弯着腰一干就是一个多小时不直腰,打杈的手法比吴志国还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太阳越升越高,戈壁滩上的热气开始往瓜地里灌。吴志国直起腰来,抹了把汗,看见阿依古丽蹲在瓜垄子里,正用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给一株瓜秧松土,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伺候什么宝贝。

“歇会儿吧。”吴志国喊她。

两个人坐在防风林的树荫底下,吴志国开了个西瓜,一拳砸开,递给她一半。

阿依古丽接过西瓜,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这个动作让吴志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她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急,像是怕下一秒就吃不到了。

“你干活是把好手。”吴志国说。

“我后妈家的地,从种到收,全是我一个人。”阿依古丽说,眼睛看着远处的戈壁滩,“我爸身体不好,后妈不管,弟弟又小。我不干,谁干?”

吴志国听着,没说话。

“后来我嫁人了,”阿依古丽顿了一下,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以为能离开那个家了。结果婆家的地更多,活更重,婆婆比后妈还厉害。”

“那你前夫呢?”吴志国小心翼翼地问。

阿依古丽沉默了很久。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尘的味道。远处的天山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幅没画好的水彩画。

“他不是人。”阿依古丽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吴志国的心沉了一下。

这四个字里头包含了多少东西,他不敢想。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他问,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总不能……一直待在我这儿吧?”

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是赶人。

果然,阿依古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手指抠着西瓜皮上残留的红色瓜瓤,指甲里嵌进了粉红色的瓜屑。

“我知道不能一直赖着你。”她说,声音很轻,“你给我几天时间,等我想好了去处,我就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吴志国急了,声音都高了半度,“我不是赶你走,真的不是!我就是……我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泄了气,耷拉着脑袋说:“你爱住多久住多久,我不说了。”

阿依古丽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忽然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比上次久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更大了,眼睛里也亮了一下。

“你这人,”她说,“心太软了。”

吴志国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低头啃西瓜,啃得呼哧呼哧的。

当天晚上,阿依古丽做了拉条子。

她的拉面手艺好得惊人,一根面在手里抻来抻去,三两下就拉成了细长均匀的面条。下锅煮熟捞出来,浇上羊肉炒的菜码,那香味儿飘出去老远,把隔壁的刘婶都招来了。

刘婶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看见阿依古丽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哟,志国,家里来客人了?”刘婶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审视,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依古丽。

吴志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忘了这一茬——村子就这么大,谁家多个喘气的都瞒不住。

“啊,是,一个亲戚。”他含糊地应付着,递给刘婶一个西瓜,“刘婶你拿回去尝尝,今年瓜甜。”

刘婶接过西瓜,又看了阿依古丽好几眼,这才慢吞吞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丢下一句:“志国啊,有啥事跟婶说,别一个人扛着。”

吴志国尴尬地笑了笑,心里知道,这事儿瞒不了多久了。

果然,第二天,各种各样的传言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有人说吴志国捡了个疯女人回来,脑子有问题的那种。有人说那是他花钱买来的媳妇,从人贩子手里买的。还有人说那女人是从外地逃出来的罪犯,警察正在到处找她。最离谱的说法是,那女人是戈壁滩上的狐仙变的,专门来吸老光棍的阳气。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吴志国去村头小卖部买盐的时候,老板老陈都忍不住问了一句:“志国,你家里那个,到底啥来路?”

吴志国烦得不行,但又没法解释。他自己都不知道阿依古丽的底细,能跟别人说什么?

他买了盐就走,老陈在后面喊他都没回头。

回到家,阿依古丽正在喂鸡。那几只鸡是吴志国他爹留下的,平时都是放养,想起来喂一把,想不起来就自己找食吃。阿依古丽来了之后,天天准时喂,鸡都肥了一圈。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阿依古丽看了他一眼。

“没啥。”吴志国把盐放在灶台上,闷声闷气地说。

“是不是村里人说什么了?”阿依古丽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

吴志国没吭声。

阿依古丽把手里最后一把玉米撒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平静地说:“我明天就走。”

“走什么走!”吴志国忽然发了火,“你走哪儿去?还去戈壁滩上躺着?下次谁捡你?”

阿依古丽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了一跳,愣在那儿。

吴志国自己也愣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火,就是听见她说要走,心里头忽然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放软了语气,挠了挠头,“我就是说,你别管别人说什么。你住你的,他们爱说说去,我吴志国又不怕人说。”

阿依古丽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这个人,”她轻声说,“真是个好人。”

吴志国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瓜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我想吃拉条子。”

阿依古丽笑了。

“知道了。”她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阿依古丽在吴志国家住了一个多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她把吴志国那个乱糟糟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帮他干了不少地里的活。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渐渐平息了——主要是阿依古丽的表现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得跟任何一个农村妇女没什么两样。

她会在傍晚的时候跟吴志国一起去瓜地,坐在田埂上看夕阳。她会用吴志国听不懂的维语哼一些调子,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她还会教吴志国做拉条子和抓饭,虽然吴志国学得很慢,但她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

吴志国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了,早上洗脸的时候会多搓两下,胡子也刮得勤了。他甚至去镇上买了一面新镜子和一管牙膏——之前他都是用牙粉凑合的。

大黄对他这些变化表示很满意,因为它也跟着沾了光,伙食水平直线上升,连狗窝都被阿依古丽重新铺了一遍。

但吴志国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阿依古丽到底是谁?她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在戈壁滩上昏倒?她口中的“后妈”“前夫”到底是怎样的人?她的身份证呢?她的手机呢?她为什么不跟任何人联系?

这些问题像一堆乱麻,缠在他的脑子里,越缠越紧。

他知道,这些问题迟早要面对。她不可能永远躲在他这个破院子里,他也不可能永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他没想到,真相揭开的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第三章 秘密

那天是阿依古丽来到红星村的第十天。

一大早,吴志国照常去了瓜地。阿依古丽说想在家洗衣服,没跟他一起去。吴志国也没多想,自己骑着三轮车走了。

到了半上午,他发现忘了带修枝剪,又折回来拿。

三轮车开进院子的时候,大黄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出来迎接他。吴志国觉得有点奇怪,下了车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极力压低的哭声。

那声音很小,像是嘴巴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如果不是院子里特别安静,根本听不见。

吴志国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阿依古丽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面前摊着一个破旧的花布包裹,那是她来的时候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之前吴志国见过这个包裹,一直放在炕角的柜子里,从没见她打开过。

包裹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张照片。她正捧着那张照片,哭得浑身发抖。

听见门响,阿依古丽猛地回过头来,脸上全是泪水。她看见吴志国,慌忙把照片往包裹里塞,又用手背拼命地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又哑又慌。

吴志国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他看着阿依古丽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忘了拿剪子。”他说,“你……你没事吧?”

“没事。”阿依古丽低下头,把包裹胡乱地塞回柜子里,动作慌乱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吴志国拿了修枝剪,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他背对着阿依古丽,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转过了身。

“阿依古丽。”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来。

“你在我这儿住了十天了,”吴志国慢慢地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你这么一个人扛着,我看着心里难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

阿依古丽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咬住嘴唇,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大黄在院子里刨土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从柜子里重新拿出那个包裹,打开,把里面的那张照片递给了吴志国。

“这是我女儿。”她说。

吴志国接过照片,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五官和阿依古丽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像是会说话。

“你……你有女儿?”吴志国惊讶地看着她。

“她叫小雨。”阿依古丽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今年四岁了。”

“那她……”

“在她奶奶家。”阿依古丽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得让吴志国后背发凉,“我前夫的妈,不让我见她。我已经七个多月没见到小雨了。”

“为什么?”吴志国脱口而出。

阿依古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裹里拿出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了吴志国。

那是一份离婚判决书。

吴志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阿依古丽与前夫因感情破裂离婚,婚生女由男方抚养,女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三百元。上面的日期是八个多月前。

“离婚的时候,法院把孩子判给了他。”阿依古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文字,“他们家在镇上有人,法院的人向着他们。我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钱,法院说我‘不具备抚养条件’。”

她说到“不具备抚养条件”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那你去哪儿了?这大半年你是怎么过的?”吴志国问。

阿依古丽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她的故事。

她讲得很慢,像是每说一句话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吴志国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地听着。

阿依古丽的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病死了。那之后不久,她父亲就再娶了。后妈是个厉害角色,带着自己的儿子嫁过来,看阿依古丽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从十一岁开始,家里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喂牲口,所有的活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父亲一开始还会护着她,后来身体越来越差,得了肺病,干不了重活,在这个家里就没了话语权。后妈变本加厉,动辄打骂,最狠的一次用烧火棍把她的胳膊烫出了一道疤。

吴志国听到这里,想起第一天给她擦脸时看到她脖子上的那道浅色疤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十八岁那年,后妈给她说了门亲事,把她嫁给了镇上一个开小饭馆的人家。彩礼要了八万八,一分钱都没给她,全进了后妈的口袋。

“我当时想,嫁人也好,至少能离开那个家。”阿依古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苍凉的意味。

可她没想到,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前夫王建国,镇上的人叫他“王胖子”,开着一个小饭馆,表面上看着老实本分,喝了酒就变了一个人。轻则骂,重则打,打完了又跪着道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保证下次再也不犯了。阿依古丽忍了,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怀了小雨。

小雨出生之后,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王建国的饭馆生意越来越差,酒喝得越来越多,打她也越来越狠。婆婆不但不管教儿子,反而怪阿依古丽不旺夫,克了他们家的财运。

“我忍了六年。”阿依古丽说,“从小雨出生那天起,我就想走。可每次要走,看到小雨的脸,我又走不了了。”

直到去年冬天,王建国喝了酒回来,因为小雨哭闹吵了他睡觉,他一把抓起孩子就要往墙上摔。阿依古丽扑上去抢孩子,被他一把推倒,额头磕在桌角上,缝了七针。

“那一次我报了警。”阿依古丽摸了摸额角,那里有一道被头发遮住的疤痕,“警察来了,调解了一下就走了。警察走了之后,他打得更狠。”

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婚。

离婚官司打了小半年,王建国一家在镇上人脉广,法院的人被他们买通了。最后的结果是:婚离了,孩子判给了男方。

“我不服,上诉了。”阿依古丽说,“然后王家就把小雨藏起来了。我去他们家看孩子,他们不开门。我去幼儿园门口等,老师说孩子已经退学了。我报了警,警察说这是家庭纠纷,他们管不了。”

她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找过妇联,找过法律援助,甚至去镇政府门口跪过。可没有用,在这个偏远的西北小镇,规则由有权有势的人说了算。

她最后一次见到小雨,是在王建国家的院墙外面。她踩着砖头趴在墙上,看见小雨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泥巴,脸上脏兮兮的,衣服好几天没换的样子。她喊了一声“小雨”,孩子抬起头,看见她,哇的一声就哭了。

然后王建国的妈从屋里冲出来,把孩子拽了进去。院门重重地关上,里面传来小雨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婆婆的骂声。

“从那以后,他们把孩子送走了。我不知道送到哪儿去了。”阿依古丽说到这里,声音终于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找遍了镇上所有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没有人告诉我小雨在哪儿。”

她崩溃了。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到处走,一个村一个村地找,一个镇一个镇地问。身上的钱花光了,她就睡桥洞、睡车站、睡人家的屋檐下。饿了就翻垃圾桶,渴了就喝公厕的水龙头。

“我在路上走了五个多月。”阿依古丽说,“走坏了两双鞋,瘦了快三十斤。走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觉得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到小雨,一想到小雨,心就跟被刀剜一样。”

她走到红星村附近的时候,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她记得自己走过一片防风林,记得眼前越来越模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就看见你了。”阿依古丽抬起头,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吴志国,“吴志国,你救了我的命。”

吴志国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座雕塑。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他活了四十七年,见过穷的、苦的、难的,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听一个人讲述这样一段人生。他忽然理解了阿依古丽第一天醒来时的眼神——那种戒备、恐惧、绝望,是从多少苦难里熬出来的。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干活那么利索,为什么她能吃那么多苦,为什么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她已经经历过最坏的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吴志国开口了,声音沙哑,“就这么一直找下去?”

“我不知道。”阿依古丽摇了摇头,神情茫然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我只能找。找到死,也要找到小雨。”

“你这样一个人瞎找有什么用?”吴志国忽然站了起来,声音高了几分,“你连她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你这样找到什么时候去?”

阿依古丽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吴志国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阿依古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帮你找。”

阿依古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找。”吴志国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我有车,虽然是三轮的,但总比你两条腿走强。我认识镇上一些人,可以帮你打听。实在不行,我们去县里、去市里,去能说理的地方。”

“你……”阿依古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吴志国被问住了。

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她太可怜了。可能是因为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到老了一事无成,想在有生之年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也可能是因为,这十天来,那个冷冰冰的家里头一回有了热饭热菜,有了人说话,有了烟火气。

“不为什么。”他最后闷声闷气地说了这么一句,“你就当我吃饱了撑的。”

阿依古丽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一次,眼泪里面带着笑。

“吴志国,”她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吴志国被她这么一夸,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嘴里嘟囔着:“少来这套,赶紧做饭,我饿了。”

阿依古丽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往灶台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吴志国忙碌的背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四章 寻踪

吴志国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他就给在镇上开商店的老同学马强打了个电话。马强是他在镇上唯一还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为人仗义,消息也灵通。

电话接通,马强那边闹哄哄的,应该是在跟人打牌。

“哟,老吴?稀客啊,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马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

“强子,帮我打听个事。”吴志国也不绕弯子,“镇上以前开饭馆的那个王建国,你知道不?”

“王胖子?知道啊,他那饭馆早黄了。”马强说,“你打听他干啥?”

“他前妻,一个叫阿依古丽的女人,你知道她现在住哪儿不?还有她闺女,叫小雨,被王家藏起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老吴,你咋掺和上这事了?”马强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背景里打牌的嘈杂声也远了,应该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王胖子那一家子可不是什么善茬。他有个堂哥在镇上派出所当副所长,你惹得起?”

吴志国的心一沉。

怪不得。怪不得法院的人向着王家,怪不得警察调解完就走了,怪不得阿依古丽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不到女儿。原来王家背后有人。

“我就打听打听。”吴志国说,“你帮我问问,看看谁知道小雨被送到哪儿去了。”

“你……”马强欲言又止,“算了,你的事我不多问。我帮你留意着,有消息告诉你。不过丑话说前头,这事儿你别太较真,王家那势力,你一个种西瓜的,碰不过。”

挂了电话,吴志国坐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

阿依古丽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怎么说?”她问。

“王家有个亲戚在派出所。”吴志国如实说了。

阿依古丽没有说话,但吴志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明天我去镇上一趟。”吴志国把烟头掐灭,“我亲自去打听。”

“我跟你一起去。”阿依古丽说。

“你别去。”吴志国摇头,“你现在露面不合适。万一被王家的人看到了,他们再把孩子转到别的地方去,就更找不着了。”

阿依古丽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吴志国骑着三轮车去了镇上。

红星村到镇上有将近四十里路,一半是土路一半是柏油路。三轮车突突突地跑了将近一个小时,震得他屁股发麻。

镇上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是各种店铺。王建国家的饭馆开在街尾,吴志国以前来镇上卖瓜的时候路过几次,记得招牌上写着“胖子饭馆”四个字。现在饭馆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落满了灰,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

吴志国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走进了旁边一家小超市。

超市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正嗑着瓜子看手机。吴志国买了包烟,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对面那饭馆关了多久了?”

胖大姐抬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关了大半年了。王胖子那人不行,做的菜越来越难吃,脾气还大,谁去啊?”

“听说他离婚了?”吴志国试探着问。

“离了。那女的也是个可怜人。”胖大姐显然是个爱聊天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你是不知道,那王胖子喝了酒就打老婆,有一回打得满街人都看见了。后来那女的跑了,听说是个维族,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命不好。”

“那他们的孩子呢?”吴志国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孩子?”胖大姐想了想,“好像被王胖子他妈带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说起来也好几个月没见那孩子了,以前还经常在街上玩的。”

吴志国心里有了数,又聊了几句闲话,就出了超市。

他在镇上转了一上午,去了菜市场、粮油店、甚至镇政府的民政窗口,旁敲侧击地打听。得到的信息拼凑起来,大致是这样的:

王建国离婚后饭馆就关了,人也不常在镇上,据说到县城打工去了。他妈带着小雨去了外地,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有人说在县城见过他们,也有人说去了库尔勒。

吴志国蹲在街边吃了个烤包子当午饭,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

他决定去派出所探探口风。

派出所就在镇政府旁边,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两辆警车。吴志国走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警。

“同志,我想打听个事。”吴志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什么事?”

“我有个亲戚,叫王建国,他女儿小雨的户口在哪儿?我想给孩子寄点东西。”

女警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抬头说:“这个涉及到公民隐私,不能随便查。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远房舅舅。”吴志国编了个谎。

“那你让王建国本人来查,或者拿他的授权书来。”女警公事公办地说。

吴志国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只好退了出来。

他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正打算走,忽然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人穿着便服,但胸前挂着一个证件,上面写着“副所长”几个字。他身材壮实,脸盘跟王建国有几分相似。

吴志国心里一紧——这应该就是马强说的那个堂哥。

他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等人走远了才敢站起来。

离开派出所,吴志国又去找了镇上的司法所。司法所的人倒是很客气,听他说明来意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了翻档案,为难地说:“这个案子一审已经判了,二审也驳回了。如果要重新申请抚养权变更,需要提供新的证据,证明男方存在不适合抚养孩子的情形。”

“什么证据?”

“比如家暴的报警记录、伤情鉴定报告、证人证言之类的。”眼镜男说,“光靠嘴说没用,得拿出东西来。”

吴志国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傍晚,他骑着三轮车往回走。四十里路,来时一个小时,回去的时候却觉得特别漫长。晚霞在前面烧成一片,把戈壁滩染成了金红色,美得不像话。可吴志国心里沉甸甸的,一点看风景的心思都没有。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王家背后有人,法院判了,孩子被藏起来了,阿依古丽什么证据都没有。这事,难办。

回到家,阿依古丽正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三轮车进院子,她立刻站了起来,眼睛里的期待亮得像两盏灯。

“怎么样?”她迎上来问。

吴志国停好车,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实情告诉了她。

阿依古丽听完,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很久没有说话。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不去拢,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至少知道小雨是被她奶奶带走的。”吴志国蹲在她旁边,笨拙地安慰她,“孩子跟着奶奶,总不会吃太多苦。”

“你不了解那个老太婆。”阿依古丽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她比我后妈还狠。她不喜欢小雨,因为小雨是女孩。她一直想要孙子,我生小雨的时候她在产房外面一听是女孩,转头就走了,连看都没看一眼。”

吴志国沉默了。

“我不能等了。”阿依古丽忽然站起来,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我明天就去县城,一个街道一个街道地找,总能找到。”

“你疯了?”吴志国拉住她,“县城那么大,你怎么找?再说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吃什么住什么?”

“我讨饭也要找到我女儿。”阿依古丽甩开他的手。

“你站住!”吴志国提高了声音,“你这样瞎找,跟之前有什么两样?你要是再倒在路上,谁救你?”

阿依古丽站住了,肩膀微微发抖。

“你听我说,”吴志国放缓了语气,“咱们不能蛮干。得想个办法,一步一步来。司法所的人说了,要变更抚养权得拿出证据。你之前报警的记录还有没有?医院缝针的病历呢?”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有!我有!”她转身跑进屋里,从那个花布包裹的最底层翻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报警记录、医院的诊断书,我都留着!”

吴志国接过来一看,果然有一张派出所的出警回执单,还有一张医院急诊的病历,上面写着“额部外伤,缝合七针”。日期、地点、医生签名都有。

“这些东西有用吗?”阿依古丽急切地问。

“有用。”吴志国点头,“但还是不够。你还需要证人,能证明他长期家暴的证人。”

阿依古丽的脸色又暗了下去。

“证人……”她苦笑了一声,“谁会帮我作证?王家在镇上势力那么大,谁愿意得罪他们?”

吴志国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我那个老同学马强,他在镇上开店几十年了,肯定知道不少事。王胖子打你的事,他不是说满街人都见过吗?让他帮忙找几个证人,应该不难。”

“可是……人家愿意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吴志国站起来,“明天我再去找他。这事儿你别急,我答应帮你,就帮到底。”

阿依古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特别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晚上,两个人坐在门槛上,谁都没有说话。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在天穹之上。吴志国抬头看着星星,忽然觉得,活了四十七年,他好像头一回觉得自己活着是有用的。

第二天,吴志国又去了镇上。

这一次他直接找到了马强的商店。马强正在理货,看见他进来,把他拉到后面的仓库里,递了根烟。

“老吴,我跟你说,你打听的那事儿有眉目了。”马强压低声音说,“王胖子他妈带着孩子去了县城,住在王胖子他姨家。具体地址我还不知道,但肯定在县城。”

“真的?”吴志国一下子来了精神。

“八九不离十。”马强抽了口烟,“不过老吴,我再劝你一句,这事儿你最好别管。王胖子那个堂哥你知道吧?镇上派出所副所长王建军。你要是把事闹大了,他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收拾你。”

“我一个种西瓜的,他能怎么收拾我?”吴志国不以为意。

“你呀,就是太老实。”马强摇了摇头,“行吧,你要管我也不拦你。证人这事我帮你问过了,老街坊赵大爷愿意作证,还有菜市场卖调料的周婶也愿意。他们都看不惯王胖子那德行。”

吴志国大喜过望,当场给马强鞠了一躬。

“少来这套,”马强笑着推了他一把,“对了,你那亲戚到底是你什么人?我可从来没听说你有个维族亲戚。”

吴志国犹豫了一下,把实情告诉了马强。

马强听完,烟都忘了抽,烟灰掉了一裤子。

“你说什么?你捡了个女人?还要帮人家打官司抢孩子?”他瞪着吴志国,像看一个外星人,“老吴,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

“你就当是吧。”吴志国笑了笑。

马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嘿嘿一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滚蛋!”吴志国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就是看人可怜,帮一把。”

“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马强笑得一脸暧昧,“不过说真的,你一个老光棍,家里忽然多了个女人,你自己注意点影响。咱村里人嘴碎,你可别好心办坏事,到时候羊肉没吃上惹一身臊。”

吴志国懒得跟他掰扯,把证人信息记下来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吴志国和阿依古丽开始着手准备打官司的材料。他们去了县城的法院咨询,又找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律师看了阿依古丽的材料,告诉他们变更抚养权不是没有可能,但需要证明男方存在家庭暴力、不适合抚养孩子的情形,还需要证明女方现在具备抚养孩子的条件。

“你现在有工作吗?有固定住所吗?有稳定收入吗?”律师连珠炮似的问了三个问题。

阿依古丽答不上来。

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收入,连身份证都在流浪的路上丢了。

律师叹了口气:“我建议你先解决这些问题。至少要有稳定的工作和住所,法院才会考虑把孩子判给你。”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阿依古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吴志国看着不忍心,说:“工作好办,我的瓜地正缺人手,算你一份。住的地方,我那房子虽然破,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至于收入,今年西瓜长势好,卖完了分你一半。”

“那怎么行?”阿依古丽摇头,“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

“能不能的,我说了算。”吴志国打断她,“你要想抢回女儿,就得先站稳脚跟。饭都吃不上,法院怎么可能把孩子判给你?”

阿依古丽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眼角有一点湿润。

“吴志国,”她说,“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谁让你还了?”吴志国别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风景,“赶紧走吧,还得赶回去给瓜浇水。”

他们沿着县城的主街道往回走,路过一家打印店的时候,吴志国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你身份证丢了,得先补办一个。”他拉着阿依古丽拐进了路边的派出所户籍大厅。

补办身份证需要户口本,阿依古丽的户口还在前夫家。户籍民警查了一下,告诉他们需要户主配合才能迁出或者补办。

“户主是王建国?”吴志国问。

“是的。”民警点点头。

阿依古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出了派出所,她咬着牙说:“他不会配合的。他就是想把我逼到绝路上,让我永远翻不了身。”

“那就起诉他。”吴志国说。

“起诉什么?”

“起诉他家庭暴力,起诉他不配合办理户籍手续,起诉他妨碍你行使探视权。”吴志国说,“把所有的事都摆到台面上来,让法院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阿依古丽看着吴志国,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这个男人平时闷声不响的,可到了关键时候,脑子却转得比谁都快。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干。”

回到红星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黄蹲在院门口等他们,看见三轮车的灯光,老远就开始摇尾巴。

吃完饭,吴志国坐在门槛上,拿着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阿依古丽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列一个清单:

1. 补办身份证

2. 找证人,收集家暴证据

3. 找到小雨的具体地址

4. 去法院起诉变更抚养权

5. 秋后卖瓜攒钱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好些字还用拼音代替,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阿依古丽看着这个清单,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来到这个家不过十来天,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已经把她的难处当成了自己的难处。

“你的字写得挺好看的。”她轻声说。

“少寒碜我了。”吴志国挠了挠头,把本子合上,“我就是瞎记记,怕忘了。”

“不会忘的。”阿依古丽说,“你说的话,每一句我都记着。”

夜风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地响。

吴志国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的夜晚,好像没有那么闷热了。

第五章 风波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阿依古丽在红星村已经住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她像换了一个人。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现在脸上总算有了些肉,气色也好了很多。她晒黑了不少,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配上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倒有几分戈壁滩上那种野生的美。

村里人从最初的好奇和议论,渐渐变成了习惯和接纳。尤其是阿依古丽帮村里几户人家干了农活之后,大家对她的评价明显好了起来。

刘婶私下里跟人说:“吴老三家那个女人,干活是一把好手,人也不多事,比村里好些懒婆娘强多了。”

但这话传到后来就变了味。有人说:“吴老三捡了个媳妇,又能干活又能暖被窝,美得很。”还有人说:“那女人一看就不是正经来路,说不定是在外面犯了事逃过来的。”

这话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邻村,又传到了镇上。

那天下午,吴志国和阿依古丽正在瓜地里浇水,马强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吴,出事了。”马强的声音很急,“王胖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阿依古丽在你那儿,今天在镇上放话,说要带人去找你算账。”

吴志国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会知道?”

“这还用问?你们村跟镇上就隔几十里路,屁大点事三天就能传遍。阿依古丽又是个维族名字,太扎眼了。”马强说,“你赶紧想个办法,王胖子那人喝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挂了电话,吴志国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阿依古丽放下水管走过来。

“王建国知道你在这儿了。”吴志国如实说道。

阿依古丽的脸刷地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的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他要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马强说他放话要来找麻烦。”吴志国咬了咬牙,“你先回家,锁好门,谁来也别开。我去找村长说一声。”

阿依古丽摇了摇头:“我不能连累你。要不我走……”

“走什么走!”吴志国火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动不动就要走?你能走到哪儿去?我吴志国是怕事的人吗?”

阿依古丽被他吼得愣住了。她从没见过吴志国发这么大的火。

“你别怕。”吴志国放缓了语气,目光很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这儿,谁也动不了你。”

他说完就骑着三轮车去找村长了。

村长叫周德厚,六十来岁,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村长,是个有威望的老人。吴志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周德厚听完,皱着眉头抽了半根烟。

“你捡人的时候怎么不报派出所?”周德厚问。

“当时情况紧急,人快不行了,我就先救了。”吴志国说,“后来……后来她说没地方去,我就让她先住下了。”

“糊涂!”周德厚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这种事能瞒着?万一她是在逃人员呢?万一她身上有别的事呢?”

“她不是!”吴志国急了,“她就是个被前夫打了、被婆家欺负的可怜人。村长,我可以担保,她绝对不是什么坏人。”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审视。

“志国,你跟叔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女人有意思?”

吴志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没有的事!我就是看不过眼,帮一把。”

“帮一把?你这叫帮一把?”周德厚哼了一声,“你都帮人家打起官司来了,叫帮一把?”

吴志国哑口无言。

周德厚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神色缓和了一些。

“行了,你也别紧张。那女的确实不像坏人,我见了她几回,是个老实本分的。但王建国那边你不能不防。”他想了想,“这样,我让村里的民兵留意着点,有陌生人进村就通知你。你自己也多个心眼,晚上把门锁好。”

吴志国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阿依古丽坐在门槛上,大黄趴在她脚边,一人一狗都竖着耳朵听动静,显然是在等他。

“怎么样?”阿依古丽站起来。

“村长答应帮忙了。”吴志国把车停好,“你别担心,村里会帮忙看着。王建国就算来了,咱们也不怕他。”

阿依古丽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吴志国,”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遍了,每一次吴志国都含糊其辞。可这一次,她问得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给他躲闪的机会。

吴志国站在那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不为什么。”他还是老一套的回答。

“你撒谎。”阿依古丽向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你对我好,一定有个原因。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不是。”

“那是什么?”

吴志国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他想说“我就是顺手帮一把”,想说“换谁我都会这么做”,想说“你别多想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堵住了。

因为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一个多月来,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给阿依古丽做什么好吃的;他卖西瓜攒的钱本来打算秋后换一台新水泵,现在全留着准备帮她打官司;他每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想到她在家里等他,脚步就不自觉地变快了。

这些感觉,他不敢细想,更不敢说出口。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

就在这时,大黄忽然跳起来,冲着院门外狂吠起来。它叫得又凶又急,脊背上的毛都炸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吴志国猛地转过身,看见院门外站着一群人。

四个人,领头的是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剃着寸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肚子凸出来像怀了四五个月的身孕。他身后站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一个手里拎着棒球棍,另外两个叼着烟。

阿依古丽看见那个中年男人,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王建国。

“哟,还真是你啊。”王建国晃晃悠悠地走进院子,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我说阿依古丽,你跑得挺远啊,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怎么着,找了个野男人?”

阿依古丽下意识地往后退,肩膀撞上了吴志国的胸膛。

吴志国往前跨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一样。

“干什么?”王建国嗤笑一声,“我来找我老婆,关你屁事?”

“你们离婚了。”吴志国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你老婆。”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挺着那个啤酒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吴志国一番,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你?一个老光棍?也敢管老子的闲事?”他回头冲那三个年轻人说,“看见没,这就是那个捡了我老婆的傻逼。”

三个年轻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

“王建国,你混蛋!”阿依古丽从吴志国身后探出头来,声音气得发抖,“你把小雨藏到哪儿去了?你把女儿还给我!”

“女儿?”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你还知道有女儿?你一个当妈的,扔下女儿跟野男人跑了,你还有脸问女儿?”

“我没有!是你把我赶出去的!你不让我见小雨!”阿依古丽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变得尖锐而颤抖。

“得了得了,别在这儿演戏了。”王建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今天来就一件事——跟我回去。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他说“好好过日子”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阿依古丽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无休止的打骂、屈辱和痛苦。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她说,声音颤抖但坚决。

“不回去?”王建国的笑脸慢慢收了,露出底下的凶相,“那也行。那你以后别想见女儿了。一辈子都别想。”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阿依古丽的心口。她捂着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你不能这样……”她的声音变成了呜咽。

吴志国看不下去了。

“王建国,”他往前走了两步,直直地盯着王建国的眼睛,“你要是现在走,这事就算了。你要是再在这儿闹,我就报警。”

“报警?”王建国哈哈大笑,“你报啊,现在就报。我堂哥就是派出所的,你看警察来了向着谁?”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一直走到吴志国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王建国比吴志国高了半个头,体重至少多出五十斤,像一堵肉墙一样杵在那儿。他居高临下地瞪着吴志国,满嘴的酒气喷在吴志国脸上。

“我再问你一遍,”他一字一顿地说,“让不让她跟我走?”

吴志国没有后退,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胡杨树。

“我问你话呢!”王建国抬手就推了吴志国一把。

这一推力气不小,吴志国踉跄了一下,撞在了身后的枣树上。树上的枣子扑簌簌地掉下来几颗,砸在他头上肩上。

“吴志国!”阿依古丽尖叫一声,想冲过来。

吴志国抬手示意她别动。

他缓缓地直起身来,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建国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里面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东西。王建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往前逼了一步,扬起手就想扇他耳光。

“你他——”

那个词还没出口,吴志国忽然动了。

他不是后退,也不是还手。他只是从枣树后面操起了一根扁担,横在身前,然后沉声说了一句:

“你再往前一步,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硬得硌人。

王建国的巴掌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扁担,又看了看吴志国的眼睛。那是一双四十七岁老光棍的眼睛,平时浑浊无光,此刻却亮得像两颗钉子。

他忽然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再往前一步,这个瘦巴巴的老男人真的会一扁担抡过来。

“你……你给我等着。”王建国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表情,“老子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你这是非法拘禁,是拐骗妇女,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蹲大牢。”

“那你现在就打电话。”吴志国纹丝不动。

王建国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走!”他冲那三个年轻人一挥手,“咱们走着瞧。”

四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了院门还踹了一脚门口的破铁桶,咣当一声响。

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吴志国才把扁担放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你没事吧?”他转身问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蹲在枣树下,浑身蜷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的脸上全是泪水,牙齿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吴志国蹲下来,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别怕,他们走了。”他笨拙地说。

“他说要把小雨藏一辈子。”阿依古丽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再也见不到小雨了……”

她终于崩溃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一直撑着,撑着养病,撑着干活,撑着四处奔走打官司。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哭两声。可王建国那句“一辈子都别想见女儿”,像最后一根稻草,把她彻底压垮了。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来受的所有委屈全部倒出来。大黄蹲在她旁边,把头搭在她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吴志国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没安慰过哭成这样的女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知道,看着阿依古丽哭成这样,自己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了。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搬了把凳子,放在阿依古丽旁边,然后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枣树上的枣子偶尔落下来一两颗,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吹过来,带走了一些哭声,又送来了一些新的。

阿依古丽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她才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坐在旁边的吴志国。

“他还会再来的。”她说。

“来就来。”吴志国说,“我不怕他。”

“他会找人抓你。”

“那就让他抓。我没犯法,他能把我怎么样?”

“你不了解他。”阿依古丽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是个疯子。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正好,”吴志国忽然笑了一下,“我也是个疯子。一个老疯子,不怕他。”

阿依古丽看着他,忽然又哭了。

但这一次,不是崩溃的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哭。她一边哭一边笑,样子有些滑稽,但又让人心疼。

“你这人,”她哽咽着说,“怎么这么傻。”

吴志国挠了挠后脑勺,没说话。

夜色越来越深,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远处有狗叫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吴志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屋吧,外面凉了。”

阿依古丽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她蹲得太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吴志国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的手肘很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吴志国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可扶她的动作却轻得像是在拿一件易碎的东西。

“谢谢。”阿依古丽轻声说。

“少说这俩字。”吴志国别过头去。

进屋之后,吴志国把门窗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扁担放在炕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后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他能听见阿依古丽在炕上翻身的声音,听见她偶尔压抑的叹息,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吴志国。”她忽然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

“嗯?”

“你睡了吗?”

“没。”

一阵沉默。然后她说:“我决定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小雨抢回来。”

吴志国在黑暗中笑了。

“这才对嘛。”他说,“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干。”

又过了一阵,阿依古丽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吴志国。”

“嗯?”

“如果有一天……我把小雨带回来了……你……”

她没说完。

吴志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半句。

“我什么?”他问。

“没什么。”阿依古丽翻了个身,“睡吧。”

吴志国睁着眼睛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戈壁滩上的风声,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那天在西瓜地里发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六章 铁证

王建国来闹过之后,日子反而踏实了。

之前吴志国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现在事情出了,石头反而落了地。他知道王建国不会善罢甘休,但也知道光天化日之下,对方不敢真的怎么样。

他开始更积极地准备打官司的事。

马强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他帮忙找到了三个愿意出庭作证的证人,除了之前说的赵大爷和周婶,还有一个是王建国饭馆以前的厨师老马。老马因为在饭馆干了两年多,亲眼见过王建国喝醉了酒对阿依古丽动手,愿意站出来说话。

“老马这人靠得住不?”吴志国有些不放心。

“靠得住。”马强拍着胸脯保证,“老马早就不跟王胖子干了,当初就是因为看不惯王胖子打老婆才辞的工。他是甘肃人,跟谁都没利害关系,法院会采信他的证词。”

证人有了,但还需要物证。阿依古丽那几张报警回执和病历虽然有用,但还不够充分。吴志国想到了一个人——镇卫生院的老院长。

老院长姓郑,是吴志国已故父亲的故交。当年吴志国他爹还在的时候,两人经常一起下象棋。吴志国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是郑院长给看好的。

他带着阿依古丽去了一趟镇卫生院。郑院长已经退休了,但新院长是他的学生,听说吴志国是老院长的熟人,很客气地接待了他们。

吴志国说明了来意,希望医院能出具一份阿依古丽当初就诊的详细记录。

新院长翻了翻档案,为难地说:“这个病历当时没有做伤情鉴定,只能证明她确实来缝过针,但没法证明是被人打的。如果要作为家暴的证据,可能力度不够。”

吴志国有些失望,但还是请院长把病历复印了一份,盖了医院的公章。

临走的时候,已经退休的郑院长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了过来。

“小吴,你爹是个好人。”郑院长拍着吴志国的肩膀说,“你能帮别人伸张正义,你爹在地下也会高兴的。医院这边你放心,我让学生出一份补充说明,把当时的情况写清楚。”

吴志国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来。

从医院出来,他们又去了县城,找到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把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都给他看了。

律师姓张,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说话很干脆。他仔细看了所有的材料,点了点头。

“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多了。”张律师说,“证人的证言和医院的材料可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王建国在婚姻存续期间确实存在家暴行为。另外,他不让你探视孩子,把孩子藏起来,这本身也是违法的。”

“那能变更抚养权吗?”阿依古丽急切地问。

“有希望,但不能保证。”张律师实话实说,“法院在变更抚养权的问题上很谨慎,主要考虑的是孩子的利益。你现在没有固定工作和收入,这是最大的短板。如果对方律师抓住这一点,对你很不利。”

吴志国想了想,说:“她在我那儿干活,我给她开工钱。我可以开个证明,证明她有稳定工作和收入。”

张律师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这种证明的效力比较有限,但聊胜于无。另外,你还需要尽快把身份证补办了,没有身份证什么都办不了。”

阿依古丽的身份证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她的户口还在王建国家的户口本上,要迁出来需要户主配合。王建国显然不会配合。

张律师建议他们先起诉王建国家暴,在诉讼过程中申请法院协助办理户籍迁移手续。

“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张律师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过程不会太短。从立案到开庭,再到判决,至少要好几个月。”

“好几个月?”阿依古丽的脸色变了,“那小雨……”

“我理解你着急见孩子,但法律程序急不得。”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我建议你同时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和探视权。前者可以禁止王建国接近你,后者可以保障你见孩子的权利。即使抚养权暂时变更不了,至少能让你先见到孩子。”

阿依古丽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好,我听你的。”她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吴志国注意到阿依古丽的情绪有些低落。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好几个月见不到小雨,对一个母亲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别急。”他在她旁边轻声说,“一步一步来。”

阿依古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回村的路上,吴志国忽然把三轮车拐进了一条岔路。

“去哪儿?”阿依古丽问。

“带你去个地方。”

三轮车沿着土路开了十来分钟,在一座土坡前停了下来。吴志国跳下车,示意阿依古丽跟他上去。

土坡不高,爬上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戈壁滩铺展在脚下,远处的天山山脉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金红色,山顶的积雪反射着最后的光芒,像是燃烧的火焰。

“漂亮吧?”吴志国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每次心里不痛快了,就来这儿坐坐,看看天山,就觉得那些事都不算事了。”

阿依古丽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天山,沉默了很久。

“我妈妈以前也带我去看天山。”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她说天山是神山,能保佑好人平安。她走之前跟我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心里想着天山,她就在那儿看着我。”

吴志国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妈一定是个好人。”他说。

“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阿依古丽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但她没有去擦,任由它流下来,“可是好人不长命。”

“胡说。”吴志国难得地反驳了一句,“你也是好人,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阿依古丽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泪光,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我……我就是实话实说。”吴志国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色从金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吴志国。”阿依古丽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官司赢了,我把小雨带回来了,我就在红星村住下来,给你种一辈子西瓜。”

吴志国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阿依古丽正看着他,眼睛里有星光,也有泪光,还有一种他从没在别人眼里见过的、柔软而坚定的东西。

他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跳得又急又猛,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说啥呢。”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种西瓜有啥好的,又苦又累的。”

“我愿意。”阿依古丽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了吴志国的心上。

他坐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怕自己一动,这个梦就会碎掉。

夜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和荒凉,但吴志国觉得,这阵风里,好像藏着一点甜。

第七章 开庭

时间一晃就到了秋天。

戈壁滩上的胡杨开始变黄,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泼了一桶金漆。吴志国的西瓜也卖得差不多了,今年瓜价不错,他攒下了一笔钱,够支撑后续打官司的花销。

张律师帮他们整理好了所有的材料,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案由有三项:一是变更抚养权,二是保障探视权,三是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法院受理了案件,开庭日期定在十月十二号。

开庭前的那几天,阿依古丽几乎没怎么睡觉。她白天照常干活,晚上就坐在门槛上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吴志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晚上陪她坐一会儿,给她披件衣服,然后自己去睡觉。

十月十二号那天,天还没亮,吴志国就起来了。他穿上了那件压在箱底好几年没穿过的衬衫,把皮鞋擦得锃亮。阿依古丽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马强特意关了店门,开车来接他们去县城法院。临走的时候,村长周德厚带着几个村民站在村口送他们,那阵势像送战士出征一样。

“志国,好好干!”周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志国点了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法院在县城中心,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大楼。他们到的时候,张律师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很专业。

“准备好了吗?”张律师问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走进法庭的那一刻,阿依古丽看见了对面的王建国。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身边坐着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女人——那是他的律师。王建国看见阿依古丽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

阿依古丽的手开始发抖。

吴志国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看见了她的手在抖。他悄悄伸出手,在她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飞快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阿依古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吴志国冲她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阿依古丽看懂了,他说的是两个字——“别怕”。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走到了原告席上。

庭审开始了。

张律师的陈述条理清晰,他首先出示了阿依古丽遭受家暴的证据:医院的病历、报警回执、三位证人的证言。

厨师老马的证词最为有力。他在证人席上详细描述了王建国酒后打人的场景:“有一次,王胖子喝多了,抓起啤酒瓶就往阿依古丽头上砸。阿依古丽躲了一下,瓶子砸在墙上碎了,碎片划破了她的胳膊。那血啊,淌了一地。我当时在场,看得清清楚楚。”

王建国的律师试图反驳,质问老马为什么当时不报警。老马是个直脾气,当场就怼了回去:“我哪敢啊?王胖子的堂哥就是派出所的,我报了警谁管?”

法庭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然后是关于探视权的问题。张律师指出,王建国在离婚后擅自将孩子藏匿,剥夺了阿依古丽的探视权,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法律规定。

王建国的律师辩称,是阿依古丽自己放弃了探视权,离开了本地。还说王建国把孩子送到外地是“为了更好地抚养”,并没有阻止阿依古丽探视的意思。

“那为什么不告诉她孩子在哪儿?”张律师追问。

王建国的律师支支吾吾,说:“我的当事人担心原告情绪不稳定,影响孩子的正常生活。”

“所以就可以把孩子藏起来,让一个母亲七个多月见不到自己的孩子?”张律师的声音提高了,“这叫什么?这叫绑架!”

王建国的律师抗议张律师用词不当,法官敲了敲法槌,让双方保持冷静。

到了变更抚养权的辩论环节,王建国的律师终于亮出了他们的杀手锏。

“原告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收入,没有自己的住房,甚至身份证都丢失了。请问,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有什么资格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阿依古丽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律师正要反驳,阿依古丽忽然站了起来。

“法官,我能说两句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

法官点了点头。

阿依古丽转过头,看着王建国,一字一句地说:“王建国,你说我养不活孩子。可是这么多年,小雨是谁带大的?你喝醉了倒在家里呼呼大睡的时候,是我给她喂奶换尿布。你出去打牌三天不回家的时候,是我背着她去地里干活。小雨生病的那些晚上,是我一个人守着她到天亮,你在哪儿?”

王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工作,是因为你不让我工作。你说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我没有身份证,是因为我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我为什么逃出来?因为你差点把小雨摔死!”

阿依古丽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停。

“法官,我承认我现在条件不好。但我不偷不抢,我靠自己的双手干活。我在红星村帮人种西瓜,我有地方住,有饭吃。我一定能养活我的女儿,也一定能给她一个安全的家。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女儿。”

她说完这段话,法庭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法官低头翻了翻材料,然后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出了法院大门,阿依古丽才感觉到腿软,扶着墙蹲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在法庭上说的那番话,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吴志国和马强赶紧扶住她。

“说得好。”马强竖起大拇指,“太解气了!”

张律师走过来说,神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阿依古丽,你最后那番陈述非常有力。法官也是人,也会被真情打动。虽然不能保证结果,但我觉得有希望。”

阿依古丽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但她在笑。

“谢谢你,张律师。”

“别谢我,谢你自己。”张律师说,“也谢谢你身边这些人。”

他看了吴志国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回到红星村,天已经黑了。吴志国做了饭,阿依古丽只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还在想开庭的事?”吴志国问。

“嗯。”阿依古丽点点头,“你说……能赢吗?”

“能。”吴志国毫不犹豫地说,“你今天把法官都说动了,我看见了。”

“真的?”

“真的。我当时就坐在那儿,看见那个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肯定是擦眼泪。”

阿依古丽噗嗤一声笑了:“你又瞎编。”

“我哪瞎编了?我亲眼看见的。”吴志国一本正经地说。

阿依古丽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吴志国,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谢谢你。这几个月要不是你……”

“行了行了。”吴志国打断她,“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赶紧吃饭,吃完了睡觉。明天还得去地里把最后一茬瓜摘了。”

阿依古丽低头扒了一口饭,忽然说:“你刚才在法庭上跟我说‘别怕’的时候,我真的就不怕了。”

吴志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吗?”他干巴巴地说了两个字,然后埋头扒饭,扒得呼哧呼哧的。

但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第八章 判决

等判决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阿依古丽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该干活干活,该做饭做饭。但吴志国知道她心里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她晚上睡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半夜还能听见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吴志国也不催她,也不安慰她,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今天拌面,明天抓饭,后天饺子。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唯一会的方式就是让灶台上总有热饭。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吴志国正在院子里修理三轮车,手机响了。

是张律师。

“判决书下来了!”张律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变更抚养权的诉求虽然没有完全支持,但法院判了探视权!从现在开始,王建国必须每半个月让阿依古丽探视孩子一次,每次不少于两天。另外,人身安全保护令也批了,王建国如果再接近阿依古丽,可以直接拘留!”

吴志国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把三轮车掀翻。

“真的?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嘛?判决书在我手里,白纸黑字,法院的大红章子盖着呢!”张律师哈哈大笑,“虽然没有一次到位,但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有了探视权,以后变更抚养权就有了更好的基础。”

挂了电话,吴志国转身就往地里跑。

阿依古丽正在瓜地里清理最后一茬瓜藤,远远看见吴志国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扔下镰刀跑过来。

“判了!判了!”吴志国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句话喘了三回才说完,“法院判了!你能见小雨了!半个月一次,一次两天!”

阿依古丽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能见小雨了!法院判的,白纸黑字!”吴志国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阿依古丽愣了三秒钟,然后捂住了嘴。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吴志国站在她旁边,想安慰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了挠头,最后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哭啥嘛,好事。”他说。

“我就是高兴……”阿依古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太高兴了……”

她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抬起头的时候,整张脸都是花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她笑得特别灿烂,灿烂得让吴志国觉得有点晃眼。

“她胖了还是瘦了?长高了吗?会说话了吗?”阿依古丽一连串地问。

张律师笑着摇头:“这个得你自己去看了才知道。王建国他妈带着孩子在县城,地址已经通过法院拿到了。第一次探视安排在十一月一号,到时候会有法警陪同,保证你的安全。”

十一月一号。

阿依古丽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还有六天。

接下来的六天,是吴志国认识阿依古丽以来,她过得最开心的六天。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走路带风,干活的时候还哼着那些吴志国听不懂的维语小调。

她把家里上上下下又彻底打扫了一遍,把被褥全拆洗了,连窗户缝里的灰都用筷子包着抹布掏干净了。她说小雨要来,不能让孩子看见脏兮兮的家。

吴志国想说“法院只说探视又没说带孩子回来”,但看着她那个高兴劲儿,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也跟着忙活起来。他把院子里那间堆杂物的偏房收拾了出来,重新刷了一遍墙,又去镇上买了一张儿童床和一套粉色的小被褥。

“万一下次能把小雨接回来住两天呢?”他对阿依古丽说,“提前准备好,省得到时候抓瞎。”

阿依古丽看着那张粉色的小床,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吴志国,”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老是让人想哭呢?”

“我哪让你哭了?”吴志国一脸无辜,“是你自己爱哭。”

阿依古丽瞪了他一眼,转头去铺床单了,铺得仔仔细细,连一个褶子都不放过。

十一月一号那天,阿依古丽起得比太阳还早。

她换了好几身衣服,每一身都觉得不满意,最后穿了那件吴志国给她买的枣红色毛衣——那是他去镇上卖瓜的时候顺便买的,不值钱,但颜色很好看,衬得她气色特别好。

吴志国骑着三轮车送她去县城。法警陪同的探视地点安排在县城的一个社区服务中心,王建国的妈会把小雨带过来。

一路上,阿依古丽不停地搓手,搓得手心都红了。

“紧张?”吴志国问。

“嗯。”她点点头,“七个多月了……小雨还认识我吗?”

“肯定认识。”吴志国说,“哪有孩子不认得妈的。”

到了社区服务中心门口,阿依古丽下了车,腿有点发软。法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警,看起来很和气。

“别紧张,”女警说,“正常见面就行,我会在旁边看着。”

吴志国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他坐在三轮车上,点了根烟,看着阿依古丽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吴志国抽了三根烟,又把车座上粘的一块泥巴抠了下来,又把轮胎的气压检查了一遍。他不停地看手机,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阿依古丽出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吴志国远远地看见那个穿着红色小棉袄的女孩,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掐灭烟头,从车上跳下来。

走近了才看清,小雨比照片上长大了一些,头发长长了,扎着两个小辫子,但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脸上没什么肉。她紧紧搂着阿依古丽的脖子,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阿依古丽的脸是湿的,但她在笑。那是一种吴志国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被苦难打磨过的苦笑,也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抑制不住的幸福的笑。

“小雨,叫叔叔。”阿依古丽走到三轮车前,轻声对女儿说。

小雨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吴志国一眼,又把脸埋了回去。

“她怕生。”阿依古丽歉意地说。

“没事没事。”吴志国连连摆手,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孩子,“上车吧,外面冷。”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回开。阿依古丽坐在车厢里,把小雨裹在自己的大衣里面,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女儿。小雨渐渐放松了下来,开始偷偷地从大衣缝里往外看。

吴志国从后视镜里瞥见了那双乌黑的小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脏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攥了一下。

回到红星村,阿依古丽把小雨抱进屋里。小雨看见桌上摆着的一盘糖果和一盘切好的西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西瓜!”她指着西瓜,声音又细又嫩。

阿依古丽赶紧给她拿了一块。小雨双手捧着西瓜,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她咯咯地笑了。

那是吴志国第一次听见小雨笑。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叮叮当当的,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阿依古丽给小雨擦嘴,看着小雨依偎在妈妈怀里吃西瓜,看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去院子里劈柴。

大黄从狗窝里跑出来,围着屋子转了两圈,显然也对这个新来的小客人很好奇。它把脑袋探进门里看了看,又缩了回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两天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阿依古丽恨不得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掰成两半用。她给小雨洗了澡,换了新衣服,做了很多好吃的。晚上搂着小雨睡觉的时候,小雨摸着她的脸说:“妈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阿依古丽差点当场哭出来。她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妈妈要你,妈妈永远要你。妈妈在想办法,一定把你接回来。”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妈妈的怀里沉沉地睡去了。

第三天早上,王建国的妈准时出现在村口。阿依古丽把小雨交还给她的时候,手在发抖。小雨哭着喊妈妈,怎么也不肯松手,最后是阿依古丽狠着心掰开了她的小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小雨撕心裂肺的哭声,阿依古丽走了一路,哭了一路。

吴志国跟在后面,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把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回到家,阿依古丽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整个上午。吴志国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脚边积了一小堆。

下午,阿依古丽从屋里出来了。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表情却很坚定。

“我要继续上诉。”她说,“我一定要把小雨要回来。”

吴志国掐灭烟头,站了起来。

“好。”他说,“我陪你去。”

第九章 转机

第二次探视之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这个转机来得非常突然,谁都没有预料到。

那是十一月底的一天,天气已经很冷了。吴志国和阿依古丽正在院子里收拾过冬的东西,张律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出事了。”张律师的声音很严肃,“王建国被抓了。”

“什么?”吴志国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他上个星期喝酒打架,把人家打成了重伤,被刑拘了。我打听了一下,伤者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属于故意伤害罪,至少要判好几年。”张律师语速很快,“另外,他那个当副所长的堂哥王建军,因为涉嫌包庇和违规办案,也被停职调查了。”

吴志国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向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正蹲在地上整理过冬的大白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感觉到吴志国的目光,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张律师在电话里激动地说,“王建国进去了,王家没了保护伞,变更抚养权的事就好办多了。你们赶紧准备一下,我们趁这个机会重新起诉!”

挂了电话,吴志国蹲到阿依古丽面前,把刚才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阿依古丽听完,手里的白菜啪地掉在了地上。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怎么了?”吴志国慌了,“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阿依古丽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但她在笑,“是好事。”

她又哭又笑,样子有些失控,但吴志国看懂了——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希望的笑容。

第二天,他们就去找了张律师,重新准备变更抚养权的材料。

这一次的情况完全不同了。王建国被刑拘,面临着至少好几年的刑期,根本不可能继续抚养孩子。而王家那个当副所长的堂哥也自身难保,失去了庇护伞。阿依古丽这边,吴志国帮她开了工作证明和收入证明,又找村长周德厚出具了在村里居住期间表现良好的证明。

一切都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十二月中旬,法院重新开庭审理抚养权变更案。

这一次的庭审比上一次顺利得多。王建国因为被羁押,只能通过视频连线出庭。他穿着橘色的看守所马甲,剃了光头,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再也没有了上次那种嚣张的气焰。

王建国的妈作为目前的临时抚养人出庭了。这个老太太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瘦小精干,一双眼睛精明而刻薄。她坐在被告席上,一直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阿依古丽。

但她的底气显然不足了。张律师问她孩子目前的状况时,她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问她王建国入狱后她一个人怎么抚养孩子,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常顾不上。

张律师抓住这一点,指出孩子目前实际上处于无人妥善照管的状态,这进一步证明了变更抚养权的必要性。

庭审结束后,法官没有当庭宣判,但张律师对结果很有信心。

“不出意外的话,抚养权应该能变更过来。”张律师说,“王建国进去了,老太太又没有能力独立抚养,法院必须考虑孩子的最佳利益。”

等待判决的日子里,阿依古丽又开始失眠了。但她不再是坐在门槛上发呆,而是在小雨的房间里忙活。她把那张粉色小床的床单换了又换,把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还给小雨织了一件毛衣——她织毛衣的手艺很好,一针一线都格外认真。

吴志国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能看见小雨的房间亮着灯。阿依古丽坐在小床上,手里拿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一针一针地织着,神情专注而安宁。

他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回自己的行军床上躺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十二月二十八号,判决书终于下来了。

法院判决:变更抚养权,小雨由阿依古丽抚养。王建国需每月支付抚养费五百元,直至小雨年满十八周岁。

阿依古丽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张薄薄的纸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吴志国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走吧,”他说,“去接小雨回家。”

阿依古丽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那些泪光里,映着明亮的光。

第十章 团圆

去接小雨的那天,是十二月三十号。

还有一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吴志国借了马强的面包车,开车带阿依古丽去县城。一路上,阿依古丽把判决书捏在手里,捏得那张纸都起了皱。

交接地点还是在社区服务中心。这一次,除了法警,还有法院的执行人员在场。

王建国的妈把小雨带来的时候,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她把小雨往前一推,冷冷地说:“拿去吧,养大了也是赔钱货。”

阿依古丽没有理会她的话,蹲下来张开双臂,对着小雨轻轻地叫了一声:“小雨,来妈妈这儿。”

小雨站在那儿,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妈妈。

她没有犹豫。

她迈开两条小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下子扑进了阿依古丽的怀里。

“妈妈!”她喊。

那一声“妈妈”,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喊碎了。

阿依古丽抱着女儿,这一次没有哭。她只是把小雨抱得很紧很紧,脸埋在小雨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女儿身上的味道全部吸进肺里,刻进骨头里。

吴志国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一声不吭地看着母女俩。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他使劲忍着,不让任何东西掉出来。

交接手续办完之后,阿依古丽抱着小雨走出了社区服务中心的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小雨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然后把脸贴在妈妈的脖子上,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妈妈,我们回家吗?”

“回家。”阿依古丽说,“回我们的家。”

吴志国把车开了过来。阿依古丽抱着小雨上了车,坐在后排。小雨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排开车的吴志国身上。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她悄悄地问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看了吴志国一眼,低头在小雨耳边说了句什么。小雨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冲着前排喊了一声:

“吴爸爸。”

吴志国手里的方向盘猛地打了一下滑,车子在路面上画了个S形。他赶紧稳住方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看见阿依古丽正抿着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你教她瞎叫什么?”吴志国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瞎教。”阿依古丽说,语气很平静,“她问你是谁,我说你是咱们的恩人,是把她带回家的人。她就说那叫你吴爸爸。”

“那也不能……不能这么叫……”吴志国的脸涨得通红,声音越来越小。

“为什么不能?”阿依古丽反问。

吴志国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座,小雨正眨巴着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好奇。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转回头,专心开车,不敢再看后视镜了。

回到红星村,天已经擦黑了。

村长周德厚带着几个村民在村口等着。看见面包车开过来,周德厚远远地就开始挥手。刘婶提着一篮子鸡蛋,老陈拿着一挂鞭炮,连马强都从镇上赶了过来。

阿依古丽抱着小雨下了车,村民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这孩子长得真俊!”刘婶把鸡蛋塞到阿依古丽手里,又凑过去逗小雨,“叫奶奶,叫奶奶。”

小雨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刘婶乐得合不拢嘴。

周德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感慨地拍了拍吴志国的肩膀。

“志国啊,”他说,“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今天,得多高兴。”

吴志国笑了笑,没说话。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向了远处的戈壁滩。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暮色里。

就像那些难熬的日子一样,终于过去了。

晚上,阿依古丽做了一大桌子菜,把小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马强、周德厚、刘婶都被请过来吃饭,小小的屋子里挤得热热闹闹。

小雨已经不怕生了,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跟大黄玩得不亦乐乎。大黄显然很喜欢这个小主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尾巴摇得都快断了。

吃饭的时候,小雨非要坐在“吴爸爸”旁边。吴志国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给她夹菜,把她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够了够了,她吃不了那么多。”阿依古丽笑着说。

“多吃点好,长身体。”吴志国振振有词。

马强在旁边看得直乐,凑到吴志国耳边小声说:“老吴,你这是要当爹的节奏啊。”

吴志国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耳朵又红了。

吃完饭,马强他们告辞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和一条狗。

阿依古丽给小雨洗了脸洗了脚,把她放到那张粉色的小床上。小雨抱着新买的布娃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依古丽。

“妈妈,我们以后就住在这儿了吗?”她问。

“是啊。”阿依古丽坐在床边,摸着她的头发,“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

“那吴爸爸也住在这儿吗?”

阿依古丽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也住在这儿。”

小雨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吴爸爸是不是就是我爸爸了?”

阿依古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笑了笑,低头亲了亲小雨的额头。

“睡吧,宝贝。明天就是新年了。”

小雨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不到五分钟,她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依古丽轻轻地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院子里,吴志国正坐在枣树下,抬头看星星。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睡了?”他问。

“睡了。”阿依古丽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冬天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又亮又密,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钻石。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依古丽忽然开口了。

“吴志国。”

“嗯?”

“小雨叫你吴爸爸,你不高兴吗?”

吴志国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不是不高兴……”他斟酌着措辞,“就是有点不习惯。我这辈子,还没被人叫过爸爸。”

“那你愿意吗?”阿依古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吴志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阿依古丽正看着他。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你啥意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的意思是,”阿依古丽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愿意,从今往后,你就是小雨的爸爸。不是‘吴爸爸’,就是爸爸。”

吴志国愣住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停了下来。只有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当谁的父亲,愿不愿意成为谁生命里的一部分。他一直是一个人,像戈壁滩上一棵孤独的胡杨,自己长自己的,自己活自己的。

可现在,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天上的星星,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愿意。我咋能不愿意。”

阿依古丽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枣树叶子。但在吴志国耳朵里,那笑声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他回过头来,看见阿依古丽正笑着看着他,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你这人,”她说,“怎么老是让人想哭呢。”

“我哪让你哭了?”吴志国又说了这句老台词。

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阿依古丽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吴志国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上面全是老茧和裂口。阿依古丽的手指也很粗糙,也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贴合。

吴志国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你……你……”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别说话。”阿依古丽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就这样待一会儿。”

吴志国果然不说话了。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感受着手心里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活了四十七年,头一回知道,原来被人握住手是这种感觉。

原来不是所有的温暖都来自于灶火和棉袄。

原来有一种温暖,是从另一个人的掌心里传过来的。

他们在枣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夜色越来越深,直到星星越来越多。

“吴志国。”阿依古丽又叫他的名字。

“嗯?”

“新年快乐。”

吴志国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二点。远处隐约传来鞭炮的声音,新的一年到了。

“新年快乐。”他说。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新年。”

阿依古丽偏过头,把脑袋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吴志国的身体又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把头轻轻地歪过去,抵着阿依古丽的头顶。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天上的星星看着他们,安安静静地闪烁着。

尾声

又是一年夏至。

戈壁滩上的热风还是那么干,那么燥,吹在脸上像是被砂纸打磨。吴志国瓜地里的西瓜又熟了,绿油油地铺了一地,像一地的翡翠珠子。

他蹲在瓜垄子里,托起一个熟透的西瓜,用手拍了拍,瓜皮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满意地点点头,掏出小刀把瓜蒂割断,把西瓜放进塑料筐里。

“爸爸!爸爸!”

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孩从田埂上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她身后跟着一条大黄狗,舌头伸得老长,尾巴摇得像风车。

“慢点跑,别摔着!”吴志国赶紧站起来,张开两只沾满泥巴的手。

小雨一头扎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了个趔趄。

“妈妈叫你回家吃饭!”小雨仰着小脸说,“今天吃拉条子!”

“好好好,马上回。”吴志国弯下腰,把小雨抱起来扛在肩上。小雨骑在他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咯咯地笑。

大黄围着他们直转圈,汪汪地叫着。

吴志国扛着小雨往地头走,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升起了炊烟。那炊烟在热风里歪歪斜斜地升上去,最终融进了瓦蓝瓦蓝的天空里。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阿依古丽正端着面盆从灶台前转过身来。她的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带着笑。

“回来啦?”她说。

“回来了。”吴志国把小雨放下来,小雨立刻跑去追大黄了。

“瓜怎么样?”

“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好。”吴志国在水龙头前洗手,“估计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把水泵换了,再给你买个新手机,你那个手机屏幕都碎了。”

“手机不急,”阿依古丽说,“先给小雨买双新鞋吧,她那双鞋都小了。”

“都买。”吴志国擦了擦手,走进屋里。

屋里和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墙上贴满了小雨画的画,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鲜艳。桌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是今年春天去县城拍的,吴志国站在中间,阿依古丽站在他左边,小雨被他抱在怀里,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阿依古丽把面下进锅里,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她回头看了一眼吴志国,发现他正拿着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什么东西。

“又记什么呢?”她问。

“没记啥。”吴志国赶紧把本子合上。

阿依古丽走过去,一把抢过本子翻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今天摘了三十个瓜。

小雨又长高了,去年的裙子穿不了了。

阿依古丽做的拉条子越来越好吃了。

日子过得很高兴。

阿依古丽看着最后那句话,眼眶又有点发酸。

“你这人,”她轻声说,“怎么老是让人想哭呢。”

吴志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笨拙,但比以前自然多了。

“别哭了,”他说,“吃饭。”

阿依古丽点了点头,转身去捞面条。捞着捞着,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吴志国,认真地说了一句:

“吴志国,谢谢你,那年在西瓜地里发现了我。”

吴志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从他嘴角的皱纹里漫出来,从眼角的鱼尾纹里溢出来,从每一道被风沙刻出来的纹路里流淌出来。

“谢啥,”他说,“我那西瓜地风水好。”

阿依古丽也笑了,转过身去继续捞面。

院子里,小雨追着大黄跑了一圈又一圈。枣树上的枣子还是青的,但已经开始饱满起来了,等到秋天,又会是满满一树的红。

戈壁滩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尘的味道,也带着西瓜的清甜。远处天山山脉的雪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永远不会融化的承诺。

灶台上的面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面条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吴志国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切——阿依古丽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小雨追着大黄的欢笑声,枣树在风里沙沙的响动,还有远处望不到边的西瓜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四十七年了,他头一回觉得,活着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