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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楼的文化守望
景重清
在黄河、汾河交汇地带,一座祠庙与楼阁临河而立,它就是我国最古老的后土祭祀圣地——万荣后土祠。古老的祠庙,因黄河水患而数次毁损。现存的后土祠及其楼阁等核心建筑,为清代同治九年(1870年)移址庙前村塬上重建。
后土祠正殿后面,有一座楼阁,高32.6米,三层,十字歇山顶,木质结构,斗栱密布,造型美观,在寥廓的天穹下,显得孤峭而高耸。因楼内二、三层各立一通清代、元代《秋风辞》碑,楼阁因此得名“秋风楼”。
站在秋风楼下,仰望这座历经风雨却依旧挺拔的楼阁,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秋风楼,你究竟承载了多少朝代的故事,又见证了多少历史的变迁?
一座秋风楼,千年文化守望者。
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汉武帝刘彻巡幸河东,泛舟汾河,触景生情,吟作《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那一年,他四十四岁,国力鼎盛,北驱匈奴,南平百越,正是睥睨八荒的年纪。他东巡汾阴,在这华夏文明的“地脐”上,举行祭祀后土旷世大典,祈求国运宏昌,江山永固。史载那场面:“坛场光耀,紫气充塞,群臣觐见,山呼万岁。”想来,彼时之汉武帝,立在黄土高台,看万骑千乘,旌旗蔽空,该是何等的雄视古今、意气风发啊!
就在这极盛之时,从他笔下流出的,却是“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一股深沉的、与煊赫功业全然不相称的哀愁与怅惘,从字缝里渗了出来。那“佳人”是谁?是早已仙逝的李夫人,还是那渺茫不可及的神仙幻境?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而更像是一个抵达权力与荣耀顶峰的人,面对无垠的时空与永恒的自然,内心必然涌现的空洞与惶惑。秋风劲起,草木摇落,一种流逝与消亡的意象,犀利地击中了这位千古一帝。接下来的句子便成了宿命的谶语:“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极致的欢宴深处,是哀情的深渊;中流击水的豪迈之上,是人生易老的悲愁。最后,一切都归于一声无力的叹息:“少壮几时兮奈老何!”这首楚歌体辞作,展现出汉武帝的博大胸襟,流露出人生易老的慨叹,开创了帝王文学之新境。
唐玄宗李隆基曾遵循传统礼制,三幸汾阴,祭祀后土。玄宗亲撰《祀后土文》:“博厚之位,粤在汾阴,肃恭时巡,用昭旧典。”其文结构严谨,恢宏大气。
宋真宗赵恒于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亲率大臣至汾阴祭祀后土,规模空前。宋真宗亲作《汾阴二圣配飨铭》,并由名臣杨亿撰《大宋祠后土之碑》。
帝王篇章中,刘彻的《秋风辞》最为璀璨。然而,文人墨客的咏叹同样精彩纷呈。唐代诗人苏颋吟诗《汾上惊秋》:“北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心绪逢摇落,秋声不可闻。”明代诗人何景明作《汾阴词》有句:“荒祠犹记汉时秋,汾水汤汤日夜流。”理学家薛瑄在《后土祠》中写道:“千年古庙苍崖下,万里河流正在西。”近代曾有先贤登临秋风楼留下诗篇,显得尤为深刻:“霜林红叶晚萧萧,泽国苍茫接绛霄。汾水波澜流浩荡,霍山风雨动岧峣。汉皇歌罢空遗恨,楚客魂消已寂寥。唯有荒祠旧时月,夜深犹照海鸥飘。”这些诗文,记录了建筑本身的兴衰,更映射出中国士人的精神世界。这些诗文,创作时间跨越两千余年,却始终围绕着几个核心意象:秋风、汾水、祠楼、祭祀。每首诗词、每篇文章,都是作者与历史的对话、与天地的共鸣。这种文化的延续性,在世界文学史上也是罕见的。
帝王将相,终究与草木同朽。他们的楼船箫鼓,早已沉入历史的河床,化作泥沙。唯有这秋风,年复一年,依旧如此确定而无误地刮过这片土地。它刮走了汉武帝、唐玄宗、宋真宗,刮走了帝王煊赫的仪仗与深藏的哀愁,却将这如《秋风辞》般的优美文字,奇异地留存下来,刻在了碑石上,也刻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站在秋风楼上,凭栏眺望,远处的黄河,一片浑黄,沉静地横亘于天边;近前是庙前乡村坦荡而空旷的原野。在这塬下,黄河拐过一道大弯,放缓了脚步,将亿万顷泥沙与故事,淤积在了这片曾被称为“汾阴”的土地上。风灌满了我的袖管与襟怀,夹带着河水的土腥气与千载时光摩挲过的粗粝。我总觉得,这风是有声音的。不是呜咽,也不是呼啸,而像是贴着黄土塬的棱线漫过来的,一种极沉静、又极悠远的浑响。心里想着,汉武帝当年感受到的秋风,与此刻吹拂着我的秋风,是同一阵风吗?从物理上说,绝对不是。但从这片土地所承载的文明记忆来看,它们又仿佛一脉相承。因为,这秋风里有着同样的黄土颗粒,同样的河水气息,同样的对土地、时间以及生命本质的永恒思考。
秋风楼,这座屹立于黄河之畔的千古绝唱,用它独有的方式诉说着过往的故事,传递着文化的力量。它不只是一座奇伟的建筑,更是一种文化象征。它承载着古人对自然的敬畏、对祖先的追思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当我们仰望这座古老楼阁时,那份对历史的敬畏、对文化的认同感便会油然而生。在今天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或许再难有汉武帝那般心境去吟咏《秋风辞》,但它却让我们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了一丝宁静与淡泊。愿秋风楼能够继续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文化与记忆,让更多的人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震撼与感动。
走下秋风楼,不远处,便是后土祠的正殿。与孤高的楼阁相比,祠院显得更敦实,更亲近土地。这里供奉的是“大地之母”。从秦皇汉武,到唐宗宋祖,这里举办过多少次祭祀大典?据记载,两汉时期共有16次,其中汉武帝时期就有5次。历代帝王亲临此地,祭祀后土的有9位。这些历史片段,如同一部生动的史书,被秋风楼一一见证并记录,成为后人探寻古代文明的重要线索。
如今,后土祠里早已没了帝王冠冕的威仪,有的只是坤厚载物的母性。殿内的塑像,面容已模糊在香火熏染里,但姿态是安详的、包容的,仿佛能够收纳人世间所有的疲惫与祈愿。祠内有许多遗存的碑碣,都是宋、元、明、清的,而且大都是记载历朝历代修缮祠庙、祭祀后土之功德。这些碑文,比起汉武帝《秋风辞》那穿透纸背的豪迈与悲欢,其内容则显得有些“俗气”和“重复”。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数千年如一日。这样的愿望,朴素得近乎简陋,可它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坚实、最核心的诉求。
帝王将相的忧思,关乎宇宙与永恒,磅礴而孤独;百姓的祈愿,关乎脚下土地、田里庄稼、家人平安,细碎而卑微,却生生不息。这两种情感,如同这祠与楼,一卑一亢,一实一虚,共同扎根于这片黄汾交汇的古汾阴大地,构成了我们民族精神中的两个层面:既仰望星空,又依附大地。
夕阳西下,秋风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覆在祠院的青砖地上。我坐在一块圆形柱础上,呆呆地看那光影移动。而今的我们,离真正的“土地”已经很远了。我们住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脚不沾泥,食不知粟。我们谈论全球化、虚拟世界、星辰大海,那种与一片土地血脉相连、生死相依的深刻体验正在迅速地褪色。我们如同无根的浮萍,焦虑地飘移在信息的洪流里,失去了那份来自大地的、深厚的从容与安稳。此刻,我在这里,似乎又触摸到了那条并未断绝的根脉。
行将离开,再次回望,秋风楼在暮色中成了一个深邃的剪影,庄严,落寞,俨然一个巨大的时间坐标。后土祠的院落,渐渐融入了河岸村庄的炊烟与暮霭,变得温润而寻常。我想,我们或许不再需要一座帝王的“秋风楼”了,但我们永远需要一座精神上的“后土祠”:对耕耘的信仰,对收获的感恩,对土地与人间烟火的深情依恋。我们需要从脚下厚重朴实的大地上,获取傲然挺立、阔步前行的温暖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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