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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毫不谦虚地说,在北宋朝堂中,如晏殊这般仕途顺遂的官员,可谓凤毛麟角。
如果换作现代,他就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5岁能写诗作赋,13岁得到江南安抚使张知白推荐,14岁被宋真宗赐予进士出身。
而后的岁月,他的仕途更是平步青云,宋真宗视其为肱骨之臣,每有疑难必向他咨询,41岁被宋仁宗授任副宰相,51岁正式官拜宰相。
他没有经历过太多颠沛流离,和宦海沉浮,一生平安富贵,因此,在他的笔下,亦鲜有羁旅之愁与家国之痛。
正是这种极致的顺遂和优渥,也让他对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无常,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繁华安稳之下,他始终保有一份细腻的静观与沉思,这首《蝶恋花 玉碗冰寒消暑气》,就藏着独属于他的生命感悟。
玉碗冰寒消暑气。碧簟纱厨,向午朦胧睡。
莺舌惺松如会意。无端画扇惊飞起。
雨后初凉生水际。人面荷花,的的遥相似。
眼看红芳犹抱蕊。业中已结新莲子。——宋 晏殊《蝶恋花·玉碗冰寒消暑气》
简译:
玉碗里盛着冰块,透着丝丝寒意,正好消解了夏日的暑气,时近正午,轻纱低垂的帐幔里,我躺在碧绿的竹席上,在一片清凉中朦胧入睡。
窗外黄莺的叫声轻柔婉转,仿佛懂得人的心意,不忍打扰好梦,可不知怎么的,手中的画扇忽然一摇,竟把黄莺惊飞了,扑棱棱飞向远方。
骤雨初歇,水面上泛起阵阵清凉,远远望去,美人美好的面容与娇艳的荷花交相辉映,是如此地相似。
眼前红艳的荷花还紧紧包裹着花蕊,尚未完全绽放,可在那田田荷叶间,却已经悄然结出了新的莲子。
赏析:
晏殊这首夏词,借消暑之景,叹时光流转,暗含盛衰之理与通透的人生哲思,尽显其“富贵中见真醇、闲雅中蕴深愁”的词境。
玉碗冰寒消暑气。碧簟纱厨,向午朦胧睡。
莺舌惺松如会意。无端画扇惊飞起。(上片)
古人冬日“修窖储冰”,夏日取出消暑,冰块在当时成本极高,正如《云仙杂记》所载“长安冰雪,至夏日则价等金璧”,能享用者非贵族莫属。
所以,晏殊开篇便以“玉碗冰寒”起笔,不仅写出了物理上的清凉,更不动声色地点出了自己优渥的生活。
“碧簟”是碧绿的竹席,“纱厨”是轻薄的纱帐,色彩上,玉之白、冰之寒、簟之碧、纱之轻,层层叠叠,构成一幅清凉雅致的画面。
“朦胧”这两个字,则刻画出了午睡之人的慵懒惬意,让人联想到李清照“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之句。
“惺忪”形容声音轻快慵懒,黄莺仿佛通人意,刻意放轻了歌喉,怕惊扰午睡之人,这是以动写静的妙法。
然而“无端”二字一转,画扇忽然摇动,惊飞了黄莺,打破了宁静,这一“惊”字,既写出了画面的骤然变化,又以声衬静,飞去之后世界更加寂然,整个场景如同一幅“黄莺惊飞图”,充满生活情趣。
雨后初凉生水际。人面荷花,的的遥相似。
眼看红芳犹抱蕊。业中已结新莲子。(下片)
过片由室内转向室外,一场急雨洗去暑热,“初凉”二字写出雨后那种沁人的清新感,“生水际”三字尤妙,凉意仿佛从水面缓缓弥漫开来,有一种可感可触的质地。
“人面荷花,的的遥相似”,这是全词最华彩的比喻,化用崔护“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意境,将荷花比作美人面庞。
“的的”(dí dí),是明明白白、鲜明确切之意,写出远观之下那种模模糊糊却又真切动人的美感,荷花经雨更艳,美人在侧相映,构成雨后荷花图,明艳而不俗。
“眼看红芳犹抱蕊,业中已结新莲子”,后两句是全词的点睛之笔,也是词人的哲思所在。
“红芳抱蕊”是红花含苞未放,正当盛时,“业(叶)中结莲”即荷叶间莲子已悄然孕成。
花未谢而子已结,花与子同时并存,这一对比意味深长,表面看似写时令,暑热将消,秋天不远,红荷虽在,莲子已成。
但词人的深意,却是暗喻时光流转、生命更迭,繁华之中已暗藏衰落与新生,美好的事物总难长久,但生命的延续却在悄然发生。
后记:
读晏殊这首词,不由得想到杜牧的四句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时光的流逝总是悄无声息,从“豆蔻梢头”到“绿叶成阴”,也不过流年几许,而从初春走到盛夏,亦是花开花落而已。
同是对生命的哲思,相比杜牧的焦灼,晏殊就比较舒缓,他能在庭院荷池间,静观自然盛衰的玄机。
这首词中“眼看红芳犹抱蕊,业中已结新莲子”,与他名句“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一脉相承,都在繁华中觉察凋零,在欢愉中感知无常。
他的“闲愁”看上去淡淡的,却又直抵生命本质的感悟,看似不着痕迹,却于寻常风物中,窥见时光流转、盛衰相生的奥秘。
参考资料:
《珠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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