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到,最烦人的东西就是蚊子。手一拍,包一个,痒得直想挠破皮。
老一辈总说,过去的蚊子没这么大、没这么凶,基本只有夜里才出来。现在的蚊子好像升级了,个头大、下嘴狠,连大白天都不放过。更让人纳闷的是,都说蚊子叮人是为了繁殖后代,可深山老林里荒无人烟,常年不见活人,蚊子却比村口路边还要多,一进山就成群往身上扑。
这到底怎么回事?
先说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冷知识:并不是所有蚊子都吸血。雄蚊一辈子只吸花蜜、露水和草汁,脾气温顺,从不叮人。
真正让你痒得抓狂的,是雌蚊。它吸血也不是为了解渴,而是为了下蛋——血液里富含蛋白质和微量元素,是蚊卵发育必需的"营养口粮"。
饱吸一次血,一只雌蚊就能分几次产下两三百粒卵。你身上那一个个包,其实都是它为下一代攒下的家底。那深山里没人,蚊子靠什么活?其实很简单:蚊子的吸血对象从来不止人类。山里野兔、野猪、山鼠、飞鸟、青蛙、蛇……哪一样都是活体供血源。
对蚊子来说,动物血和人血没区别。再加上山里树洞积水、落叶积水、泥坑死水到处都是,湿度大、阴凉避光、没人打药,简直是天然产房。天敌又有限,繁殖速度快得吓人。所以人一进山,等的就是你送上门。
搞清楚这些之后,问题就变得更耐人寻味了:这么一种以人畜血为生的小虫,到底给人类惹了多大的麻烦?答案可能比你想的严重得多。
历史上,人们认为蚊子杀死了亚历山大大帝;美国独立战争期间,蚊子帮着新大陆摆脱了英国人的统治;据说拿破仑也曾拿它当过生物武器。这只小小的飞虫,几乎决定了不少大人物的命运。
历史学家蒂莫西·温加特长期研究蚊子对人类历史的影响。他说,忘掉蛇、蜘蛛和鲨鱼吧——蚊子才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一年杀死的人比其他所有动物加起来还多,几乎是排名第二的动物的两倍。
具体数字是:蚊子每年造成超过70万人死亡。
不过公平地说,这事真不能全怪蚊子本身。真正杀人的,是它随身携带的寄生虫和病毒——寨卡病毒、黄热病、西尼罗河病毒,还有最致命的疟疾。从人类祖先进化至今,疟疾就一直是压在这个物种头上的大山。
疟疾造成了大约80%的蚊媒死亡,而其中几乎所有死者都是五岁以下的儿童,大多生活在非洲。好在,并不是所有蚊子都传染病。
已知蚊子有3500多种,绝大多数其实无害。真正在非洲和亚洲热带、亚热带传播疟疾的,主要是按蚊科,尤其是雌性冈比亚按蚊。
打了一个多世纪,怎么还打不过?对付蚊子这事,人类不是没努力过。
一个多世纪以来,科学家一直在琢磨怎么控制、怎么消灭这些携带病原的家伙。杀幼虫剂、杀虫剂用了一茬又一茬,效果参差不齐。
经典的DDT曾经威力惊人,一度被广泛使用——直到人们发现它对其他物种和人类都有毒。现在DDT在世界大多数地方已被禁用。而蚊子呢?
很快就对其他杀虫剂产生了抗药性。传统办法走到了瓶颈。过去几十年,科学家把希望寄托在了一条全新的路上——基因改造。
思路其实很直接:疾病的传播能力由多种遗传特征决定,如果能操纵这些特征,就有可能培育出不再传播疟疾的蚊子。
科学家安德里亚·克里桑特和一个叫"靶向疟疾"(Target Malaria)的非营利研究联盟合作,正在对冈比亚按蚊——非洲疟疾的主要传播者——动刀。前面说过,只有雌蚊会叮人、才会传播疟疾。
它嘴上那根尖尖的"喙",可以直接刺穿皮肤。而它吸血的核心目的,就像开头讲的那样,是为了给蚊卵攒蛋白质。
研究团队用一种相对较新的DNA修饰技术——CRISPR——去操控与蚊子生理特征有关的基因,最终培育出一批"雌蚊长得像雄蚊"的怪东西。结果就是:这些改造过的雌蚊,喙没法刺穿皮肤,吸不了血,也生不出后代。一举两得。
问题是,实验室里有几只不咬人的蚊子没用,你得让野外几百亿只蚊子都变成这样。
按常理,一只改造蚊子和一只野生蚊子交配,后代只有一半会继承改造基因,另一半照旧。改造在种群里被稀释掉,很快就消失了。
科学家还有一招——基因驱动(Gene Drive)。这项技术极具争议,但也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简单说,它能大幅提高改造基因遗传给后代的概率。从父亲那里拿到一个改造基因拷贝的个体,可以把这段改造复制到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正常基因上,再传给多达100个后代。
也就是说,改造蚊子和野生蚊子生下的10个孩子,几乎全部都会带着改造基因。一代代滚下去,最后整个种群里的雌蚊,生下来就不咬人、也生不了。
"靶向疟疾"在实验室里模拟自然环境——日出日落、温度、湿度、光照全都还原——做了测试。结果:每一代雌蚊都出生就不育,无法繁殖。
基因改造叠加基因驱动,测试种群在一年内彻底崩溃。如果把这样的蚊子放到野外,理论上就有可能把冈比亚按蚊推向灭绝,从根子上砍掉疟疾传播。
科学家的期望是——即使将来蚊子数量回升,因为已经没人得疟疾了,它们也没病可传。克里桑特也补充说,基因驱动技术并不必然让冈比亚按蚊在整个分布区都绝种,因为传播还要看风向和其他自然条件,未必覆盖所有地方。
但是……真的能这么干吗?争议就出在这里。控制活体动物,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人类历史上有太多"以为能控制、结果反噬"的例子。
老鼠随着人类远航偷偷藏在船上,最终在无数岛国泛滥;甘蔗蟾蜍被引入澳大利亚,本想控制甘蔗甲虫,结果自己成了失控的害虫。反对者担心的正是这一点——转基因蚊子也会迁徙。
反基因工程组织"拯救我们的种子"下属"停止基因驱动"运动的成员亚当·布雷斯利指出,基因驱动的设计初衷就是要在物种内迅速传播、跨越国界扩散。真正令人不安的是,这些生物会不受控制地扩散,可能引发种群崩溃甚至物种灭绝。
目前虽然有一些生物安全国际条约在规范基因改造的运输和使用,但没有一份充分考虑到基因驱动带来的新风险。欧盟等一些国家已经断然拒绝在境内释放任何基因驱动生物。
可问题是——动物不认国界,也不看条约。蚊子没了,谁会跟着遭殃?
另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是:万一冈比亚按蚊真的灭绝了,生态系统会不会连锁反应?别忘了,很多蚊子也是传粉者。它们像蜜蜂、蝴蝶一样,会把花粉从一朵花带到另一朵花。
冈比亚按蚊的消失对植物意味着什么?对以蚊子和蚊子幼虫为食的鱼、鸟、蝙蝠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眼下都没有干净的答案。
而且改造基因本身也可能"跑偏"——它有可能被其他种类的蚊子继承,让原本无辜的物种也陷入风险。
斯坦福大学生物伦理学博士后安·特雷舍尔说,科学家对基因驱动"在原位怎么运作"已经有了相当清楚的认识,但这依然是一个巨大的未知,因为他们没法预测所有可能出错的情况。到底愿意为了救人,冒多大的险?
争论到最后,其实就是一个问题:为了救人的命,我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目前已经有团队在拿实验室小鼠做基因驱动不育试验。如果成功,就意味着更多物种可能面临被人类主动送进灭绝名单的命运。
用"物种灭绝"当工具,是人类前所未有的一步。听上去消灭"坏"物种是好事,但事情从来没这么简单。
一旦它们真的消失了,谁来接下这个生态位置?下一次,我们又该在哪里划线?
谨慎、透明、把首次应用会带来什么后果想清楚,然后承担合理的风险——这大概是目前最负责任的态度。
回过头看,那只在你耳边嗡嗡叫的雌蚊,还是那只为了繁殖后代不惜以命相搏的小虫。
只是这一次,人类可能有能力反过来,在它的基因里写下"停止"两个字。至于该不该写、写到什么程度——这个问题,人类还没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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