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暑气归山
浙东,七月正午,玻璃幕墙反射刺眼日光。写字楼密闭办公室,无数屏幕亮起代码。

密闭的空调吹不出凉意,连续五年无休止的迭代、需求、紧急上线,把阿也牢牢困在这里。

距离三十岁生日只剩数日,她敲下年假申请。

五年积攒的二十多天调休,加上老板特批的假期,凑足完整一月。

目的地,西南群山深处,爷爷留下的老屋。
飞机降落。机舱门拉开,裹挟草木湿气的山风扑面而来,瞬间冲散江南蒸腾的燥热。

父母早已迁居县城,深山木屋自爷爷离世后,空置多年。

木屋是爷爷壮年亲手营建,典型西南山地夯土木房。原木框架搭配黄泥墙体,陡峭三角屋顶倾斜向下,能够承接雨季连绵暴雨。

左右厢房分立;正中堂屋最为开阔,逢祭祀、办宴席便作为公共厅堂。堂屋后搭建两层储物小楼,上层昔年堆放稻谷、玉米,下层收纳锄头、镰刀各类农具。
推开木门,潮湿闷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蛛网缠绕房梁,杂草从石阶裂缝肆意生长。

接下来的日子,阿也打算独自留守修缮。

检修老化裸露的电线,清理后山疯长的灌木,修补坍塌一角的石阶。
独处之时,心底沉疴总会翻涌上来。

爷爷走的那个凛冬,她卡在重大项目攻坚,千里之外无法抽身。等抢到返乡车票,已经错过了最后一面。

往后常年奔波,唯有隔年大年初二,才能驱车进山,在坟前点燃一沓纸钱,匆匆来去。
少年时代,她长期寄居老屋读书。爷爷从法院退休之后,在寨里代课,邻里有纠纷,常寻他代写诉状、调解矛盾。

在外人眼中稳重可靠的老人,留给阿也的记忆,只剩固执、偏心,极少有温和话语。

老人八十多岁时,阿尔兹海默症找上门,清醒的时光日渐稀少。

阿也毅然暂停工作回乡看护一整年,亲眼看着爷爷一点点遗忘亲友、遗忘往事,最终在落霜的清晨安静离世。

来不及消解的争执、未曾说出口的谅解,永久封存在那个寒冬,化作一块重物,常年压在胸腔。
日子缓缓推进,农历六月六将近,小庙口传承百年的祭祀大典如期将至。

寨民遵循古俗凑集钱粮,选定祭祀生猪;青壮年合力操持屠宰;仪式当天焚香烧纸,祭拜庙中五位山神,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人丁安宁。祭祀礼毕,全寨乡民齐聚,分食宴席酒肉。
爷爷在世的时候,六月六是他一年之中最期盼的日子。天还未亮,便拄着拐杖走向小庙口。纵然年迈无力参与劳作,也要从头守到祭祀结束。
阿也独自沿着蜿蜒山路走到小庙口。庙宇墙体近年翻新修缮,殿内五尊神像却满目疮痍。

有的断裂头颅,有的残缺臂膀,躯体风化剥落。动荡年代神像遭到损毁,后人只修缮屋舍,无人重塑塑像。

残破神像静立暗处,风穿过庙角破旧布条,簌簌作响。

往昔和爷爷结伴赶集会的画面骤然浮现,阿也伫立良久,心口沉闷。
第二章 山泉古镯
西南雨季如约而至,连夜大雨冲刷群山。

一日清晨,轰鸣水流声将阿也惊醒。后山山泉水量暴涨,早年修建的引水蓄水池荒废数十年,落叶、枯枝、淤泥彻底堵塞水道。
她扛起锄头、铁铲,踏着沾满露水的湿滑泥土走向后山。

山间晨雾弥漫,露水浸透裤脚。池内淤泥板结厚重,阿也弯腰反复刨开腐叶,撬动黄泥。

铁铲猛地撞上坚硬器物,拨开污泥,一枚古朴银镯显露出来。

镯身布满岁月磨痕,镌刻卷曲模糊的古老纹样,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自拾得银镯开始,异象接踵而至。

夜夜坠入相同梦境:古老村寨依山而建,行人全部蓄着长发,身着麻布彝家服饰,语调怪异,不属于任何现代方言。

梦境真实可触,每次醒来,心悸久久不散。
阿也动身去找寨里的二奶奶。老人指尖细细摩挲银镯纹路,神色凝重。

“这恐怕是古夜郎彝族祭司的祭镯,距今将近三百余年了。常年浸润山涧泉水,生出灵气。”

二奶奶简单设下法坛,符水混合清水淋在银镯表面,叮嘱阿也妥善佩戴,不可随意丢弃。
接连几日平静无波,阿也以为怪事就此终结。

午后,她戴好银镯,提着木桶前往山泉取水做饭。

左手银镯浸入流动泉水的刹那,刺目白光骤然炸开,风声、鸟鸣、流水声瞬间全部消弭。
视野重组,天地彻底改换。

依山铺展的古寨沿着溪流绵延,梯田种满麦禾与野菜,一栋栋木屋结构,和爷爷的老屋近乎同源。

路上行人身着传统服饰,看见凭空出现的阿也没有惊慌,只是平静打量。依靠银镯蕴藏的力量,她清晰听懂所有人的语言。

一户农家妇人招手,邀请她入屋歇脚。
次日清晨,女主人取出一套缝制精巧的传统衣装让阿也换上,带着她前往寨中盛会——火把节。

阿也心头震动,这正是故土代代延续、至今仍在举办的古老节庆。
正午节庆正式开启。青壮年男子轮番上场摔跤,四周围满族人。

古俗相传,摔跤胜者,可以当众向心仪女子告白;愿意便携手同行,无意便可坦然回绝,没有纠缠逼迫。

赛事落幕,年轻姑娘围成圆圈踏歌起舞。

曾经盛行的骑马竞技,因连年天灾、物资匮乏,早已取消。
夕阳沉进山脊,寨中心院坝竖起数丈高的柴火堆。

大祭司身着繁复祭袍,悠长低沉的彝语祷词缓缓回荡。

全寨百姓手持火把静静伫立,祷词结束,万千火炬引燃中央柴垛。

巨大篝火腾空燃起,银饰随人们舞动碰撞,叮叮作响。火光铺满每一张族人的面庞,喧嚣歌舞持续至后半夜。
深夜,阿也躺在木榻上昏昏欲睡,急促脚步声闯入屋内。

一名青年神色焦灼站在门前。

他名叫慕雅日且,族人唤他阿惹,刚刚外出交换物资连夜归寨。

偶然听见族老私下商议:寨子赖以生存的山泉彻底枯竭,祭司占卜得出启示,需要献祭女子,水源方能重新奔涌。

寨内适龄洁净女子寥寥无几,众人决定将外来的阿也当作祭品。
“我带你逃出去。”

阿惹迅速打包干粮,腰间悬挂彝刀、火铳与弩箭,深山野兽横行,这些是保命依仗。

二人趁着浓重夜色向着深山奔逃,行踪被守夜族人窥见,追兵紧随其后。
一路横渡溪流、穿越幽深密林,最终抵达群山深处,常年笼罩薄雾的隐秘神庙。
第三章 深山神庙 误会重重
神庙隐匿在山林雾气之中。大殿之内,五尊神像色彩完好,衣袂舒展,慈眉垂袖。

阿也一眼认出,正是现代小庙口那五位山神,只是现世神像残破不堪,幻境之中完整如初。
阿惹缓缓说起神庙渊源:庙宇自先祖时代便屹立于此,六月六祭祀、火把节大典世代相传。

可连年天灾、物资匮乏,村寨日渐衰败,人群自我封闭,近亲通婚,人心被绝望裹挟。

大祭司被逼至绝境,才萌生献祭的想法。

彝族古老礼法,向来唾弃生人献祭,这本是族群大忌。
追堵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山谷不断回荡。

阿惹示意阿也躲在神像阴影后方,独自走出大殿阻拦众人。

阿也蜷缩在神像脚下,掌心紧紧攥住银镯。万千思绪翻涌,想起逝去的爷爷,想起那些没能好好说出口的话。

她在心底默默许下承诺:倘若能够平安回到现实,她出资修复小庙口残破神像,往后年年回乡,永远不再缺席。
夜色褪去,天边浮出鱼肚白。

大祭司带着一众守夜人踏入神庙,与阿惹对峙。

“你放走外族女子?”大祭司声音压抑。

“她不属于这片土地。”阿惹寸步不让。

阿惹的母亲上前劝解,言语间处处遮掩。

阿惹敏锐察觉漏洞,不断追问。

大祭司终于卸下防备,道出真相:并非索取性命,只需要外来者一缕心头血与一束青丝,作为沟通山神的信物。
神像后方,明了事情来龙去脉的阿也缓步走出。

“我愿意。”她的语气坚定无比。

阿惹见她主动露面,心下了然,不再阻挡她的抉择。
择定吉日,神庙外雾气缭绕,香火袅袅升起。

祭祀仪式正式开启。

相传无名指血脉直通心脏,名为心头血。

大祭司取来阿也无名指鲜血,混入白酒,又剪下一缕黑发,以红绸紧紧捆缚,埋入庙前泥土。

血酒泼洒地面的瞬间,沉寂许久的山泉奔涌而出,水流撞击石块,轰鸣声响彻山谷。

寨民蜂拥而至,围在水畔高声欢呼。
危机消散,古寨重获生机。
第四章 泉水归途,心结消散
隔日清晨,阿惹陪同阿也来到神庙泉水边。

大祭司早已告知少年,流动山泉是阿也跨越时空的通道。
慕雅日且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长发束在脑后,一双丹凤眼沉静锐利,臂膀布满常年狩猎劳作练就的肌肉,传统麻布衣装衬出野性坦荡的气质。
“我要离开了。”阿也轻声开口。

阿惹没有多余挽留,喉间响起古老的彝家送别歌谣,曲调悠远苍凉,是祖太母遗留下来的旋律。
阿也抬起佩戴银镯的左手,缓缓浸入流动山泉。

刺眼白光再度笼罩周身。

光影漩涡之中,一名白发老者缓步走来,轮廓糅合神庙神像与爷爷的模样。

老者淡淡颔首,抬手轻抚长长的白胡子,沉默引路。

穿过神庙大殿、潺潺河流、幽深丛林,一直走到一面爬满青藤的石拱门。
跨过拱门的一刻,所有幻境轰然消散。

阿也依旧坐在后山泉水边,山间清风穿过林木,水流叮咚不停。

手腕上的银镯实实在在存在,可方才跨越时空的漫长奇遇,仿佛一场真切又虚幻的大梦。
她静静坐在泉边许久。

这些年困住她的懊悔、不甘、与爷爷之间长久的隔阂,在这场奇异旅途之后,慢慢消融在山风之中。

她终于接纳所有遗憾——

世上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不必永久困在过往。
夏风掠过山林。

阿也站起身,提着水桶,沿着山道缓步走回老屋。
尾声·六月六祭祀
农历六月六如期到来。

清晨天色微亮,寨子里已经热闹起来。猪嚎声、乡民交谈声此起彼伏,木柴燃起青烟。

阿也换上轻便衣衫,走向小庙口。
祭祀仪式有条不紊进行,焚香、烧纸,众人依次祭拜五位山神。

正午过后,宴席铺开,肉香漫过山坳。

阿也独自站在庙宇之下,抬头望向残缺的神像。脑海里浮现幻境之中神庙那五尊完好塑像。

她摸了摸手腕上冰凉的银镯。
从前总怨爷爷固执、偏心,遗憾没能好好告别。

一趟跨越时光的奇遇让她明白,人和人之间大多带着误解别离,遗憾本就是人生常态。

不必执着于来不及和解的话语,记得对方曾经给予的温暖,便是最好的安放。
宴席之上,乡民热情招呼阿也落座。酒肉香气萦绕耳边,孩童追逐打闹,人声喧闹。

阿也端起一杯米酒,遥遥望向远处的山林。

以后每一年六月六,她都会回来。回老屋,回小庙口,回到这片爷爷守了一辈子的群山。
山涧泉水永不停歇,所有沉郁的往事,顺着流水,奔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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