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四月底,晚风裹着青麦灌浆的甜腥气,一阵阵地往人鼻子里钻。麦刚收完,地里一垛垛码着,像一个个矮胖的影子。

四安货管分局花市街分所所长李兆清屋里的烟还亮着星子,他正在等天黑透。他这差事听着不响亮,干的却是实打实的活——给部队筹粮筹款,买军需。

今晚,他要去江中家里,商量公粮变价的事。

江中家是老关系,靠得住。

去江中家,得经过一个泥墩。那泥墩孤零零立在路边,平日里是歇脚的地儿,也是放哨的点儿。李兆清走过多少回,闭着眼都认得。今夜月色淡,云遮着,他走得放心,脚底下没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刚上墩顶,心就一沉。

墩上有人。

两个黑影,端着枪,正拦着个路人问话。那身板,那架势,不用看脸,李兆清就知道是鬼子。

躲是来不及了。他离那两人不过十几步,一转身,准被发现。他脚底像钉住,脑子却转得飞快:掏枪?不行。两杆三八大盖对着,自己这把撸子打不响一枪就得交代。拼?更不行。赤手空拳对刺刀,白送命。

唯一的活路,是退。

他屏住气,脚后跟先动,一寸一寸往后挪。鞋底蹭着土,发出极轻的“沙”声。他怕那声音大了,又怕没声音——太静了反而惹疑。他眼睛盯着鬼子的背影,余光扫着脚下的土坎。那坎不高,跳下去能滚两滚,摔不坏。

挪了七八步,鬼子还在盘问,没回头。

李兆清心一横,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从土墩上栽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身子在空中一缩,落地时蜷成一团,顺势一滚,泥腥气扑进口鼻。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蹽。脚底板拍着土路,一步、两步、十步……跑出百十步,才敢回头。

墩上亮了手电,光柱乱晃。

土墩上那两个黄影子比划了一下,其中一个沿着他跑的方向追了下来。

李兆清不敢停,专挑沟坎多的地方钻。他知道,只要再跑半里,进了青纱帐,就安全了。

可鬼子没追他。

手电光折回去,照在一个老头身上。那老头背着捆柴,颤巍巍站着,是刘三,街东头的老住户。

“你的,什么的干活?”鬼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

刘三低头,声音发虚:“拾柴的。”

“刚才跑的那个,新四军?”

刘三抬头,眼神浑浊:“不是。是咱街的百姓,怕东洋先生,才跑的。”

鬼子狐疑地盯着他。刘三不动,手攥着柴捆,指节发白。

“百姓?”鬼子又问。

“是。他爹去年让炮楼上的太君打了,见穿黄皮的都怕。”刘三说着,还挤出两滴泪,“您饶了他吧,他就是个种地的。”

鬼子对视一眼,收了枪。他们今晚的任务是巡查,不是抓人。再说,这老头看着老实,不像撒谎。

“走!”鬼子挥挥手,转身回了泥墩。

刘三站着没动,直到手电光远了,才长出一口气。他抬头望了望李兆清跑的方向,没喊,也没追,只把柴捆紧了紧,慢慢往家走。

李兆清躲在沟里,听见动静没了,才敢出来。他不知道刘三说了什么,只知道鬼子没追。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江中家走。

到了江中家,灯还亮着。江中媳妇给他倒了碗热水,他一口气喝干,才说出今晚的事。

江中听完,沉默半晌,说:“刘三叔救了你。”

李兆清点头:“嗯。”

两人没再说话。

屋外,风刮过麦田,沙沙响。

第二天,李兆清托人给刘三捎去两斤盐。刘三没收,只说:“咱老百姓,能帮就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李兆清再路过泥墩,总会放慢脚步。墩还是那个墩,土还是那个土,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年头,一条命能值多少?

有时候,就值一个老汉的一句“咱老百姓”。而那句“咱老百姓”后面,藏着的胆量和心思,比一筐子弹还要沉。

多年后,李兆清老了,走不动了。孙子问他:“爷爷,你当年打鬼子怕不怕?”

他笑笑,说:“怕。可咱身后有老百姓们护着咱。”

孙子眨巴着眼睛,又问:“那后来呢?”

李兆清的目光越过窗棂,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麦浪翻滚的夜晚。

他缓缓地说:“后来啊,部队有了粮,打了胜仗。你刘三爷爷,还是天天去拾柴,见了穿灰布军装的,就笑。”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像怕惊扰了什么:“那晚的事,没人再提。可有些事,不用提,也忘不了。”

就像那晚的泥墩,那晚的风,还有刘三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