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青春里最磨人的矛盾,从来不是你和别人的输赢。

是你身上长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你闭着眼都能做好、旁人追着夸有天赋的事;一样是你拼了命想靠近、却总觉得自己没资格碰的事。

这两样东西撞在一块儿,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

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幸运。

一种是天赋与热爱长在同一条路上,顺着走就顺风顺水,连风都在帮你;另一种是压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也就死了心,踏踏实实过普通日子。

最拧巴的是中间那拨人。

手里攥着旁人羡慕的本事,心里装着八竿子打不着的热爱。擅长的事提不起劲,喜欢的事没底气。旁人说你暴殄天物,你笑旁人不懂苦衷。

许可欣属于第一种,我很不幸,属于中间那拨人。

02

教我们数学分析的是周政教授。

在林城大学数计学院,周政的名字基本等于“行走的习题集”。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发量喜人。

常年架一副厚镜片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缠了半圈,据说是上个月跟年轻老师踢足球,扑球的时候摔的。

他上课从不点名,名言是“来不来是你的自由,学不学得会是我的本事”

后半句真不是吹,整本《数学分析》,从实数系基本定理到每一道课后拓展题,他全刻在脑子里。

你随便报个题号,他能从定义开始一步不跳地推演,中间还能插两句昨晚中超哪支球队踢得臭。

关于他还有个经久不衰的校园误会。开学头一周,很多人都在说,隔壁计算机专业的周远和周教授长得很像。

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周政教授就是周远他爸!”

直到周远本人面无表情辟谣:“我爸开货车的,不姓周。我随我妈姓。”

可谣言生命力比蟑螂还顽强,之后大半个学期,每次大会周政上台发言,赵磊都会用气声喊“你爸要讲话了”,周远则推推眼镜,回两个字:“无聊。”

周教授上课有个保留项目:随机点人上台解题。

说是随机,其实藏着门道。他自己美其名曰“课堂注意力梯度抽样法”,说白了就是专挑眼神飘的、坐窗边的、看似盯着黑板,实则魂已经飘去食堂的。

他总说眼睛藏不住事,眼神散的人,要么没听懂,要么听懂了也没往心里去,两种都得拉出来“溜溜”。

那是一节习题课,三教406教室。

我坐在第四排靠窗位,原本盘算着这个角度背光,老头看不清我飘忽的眼神,能安心摸鱼构思准备投去文学社的散文。

事实证明,在教了三十年书的老狐狸面前,这点小聪明,约等于掩耳盗铃。

我旁边的韩旭睡得正香,脑袋埋在胳膊里,嘴角沾着点哈喇子,呼吸均匀得像在自家床上。

第二排的许可欣坐得笔直。

她永远坐第二排正中间,每天六点半到教室,先占座再背单词,笔记本永远摊开在固定角度,笔帽整整齐齐摆在右上角。

我偶尔瞥见过她的笔记,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定理用红框框起来,例题用蓝笔写步骤,连页边距都像用尺子量过。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题的差距还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陈燃。”

周教授扶了扶老花镜,指尖在花名册上轻轻一点。

我浑身一震,脑子里刚想到一半的句子瞬间卡壳。旁边的韩旭也被惊醒,猛地抬起头,嘴角的哈喇子都没擦,看清是我被点,瞬间精神了。

他幸灾乐祸地用胳膊肘捅我,用气声说:“兄弟,节哀。”

事情是这样的:他刚讲完一道x→0型不定式极限题,标准解法用ε-δ语言一步步推导,板书写了满满半黑板。

讲完他随口问了句“有没有别的解法”,本就是走个过场,结果第二排的许可欣举手了。

她上去讲了第二种方法,变量代换,把复杂的分式换成了常见的等价无穷小形式,思路巧得很。

原本半黑板的推导,被她压缩成了五行,每一步之间用工整的“∴”衔接,板书干净得像印刷体。

写完她转过身,粉笔还捏在指尖,脸上是解出好题后的透亮笑意,像刚跑完步那样舒展畅快。

周教授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我看见许可欣的笔尖顿了一下,我太懂那个表情了。“不错”不是她要的评价她要的是“很好”,是“非常好”。

“还有没有第三种?谁愿意上来试试?”周教授的指尖在花名册上轻轻一点,“陈燃。”

我起身往讲台走的时候,韩旭在底下偷偷比大拇指,赵磊抻着脖子一脸看热闹的兴奋,活像我不是上去解题,是上去表演杂技。

第一排靠边的阿坤抬起头,面前摊着数分、高代,还有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常微分方程。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同病相怜的安抚,像在说“加油,我也不一定会”。

路过许可欣座位时,她侧过脸看我。

没有说话,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笔尖停在笔记本的空白处。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点藏不住的、跃跃欲试的较量。像在问:你真的能解出来?

其实我也想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刚才走神走得快飞到文学社了,鬼知道第三种解法在哪。

走上讲台的那几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全是刚才构思的散文句子,半点数学公式都没有。

04

站在黑板前,我先盯着许可欣那五行字看了两秒。

字太齐了,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和她的人一样,规矩、利落。对比之下,我接下来写的任何东西,都会显得潦草又随性,像正规军旁边站了个散兵游勇。

“第三种方法。”周教授背着手站在讲台边,像个监斩官。

我拿起粉笔,指尖有点凉。前五秒脑子里是真的空,像开机卡住的旧电脑。然后某个高二刷题的午后突然撞了进来。

空荡的教室,窗外的蝉鸣,我对着一套模拟卷,无意间摸出的一个野路子技巧。

思路顺着指尖就出来了。

粉笔在黑板上走得很快,前半段对分子分母做放缩,先把复杂的余项卡定范围,写到一半顿住了。

我停了大概七八秒,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飞快地翻着那些刷过的卷子、背过的公式,像在乱糟糟的抽屉里翻一把找过很多次的钥匙。

找到了。

后半段接带佩亚诺余项的麦克劳林展开,把分子分母的函数都展开到对应阶数,拆项、化简、取极限,一步接一步,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掉在我手背上。

写完最后一笔,我把粉笔放回槽里,退后一步看。

满满当当占了半块黑板,字是飘的,行也歪歪扭扭,有个“lim”还写分家了。

和许可欣的工整放在一起,我这边就像乱葬岗。但逻辑是通的,每一步放缩和展开都站得住脚,没瞎写。

教室里很静。

韩旭张着嘴,表情像在看天书;赵磊低着头猛抄,我赌五毛他抄回去也不会再看第二眼;阿坤皱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验算,眉头一点点舒展开,像解开了一道死结。

许可欣站在座位旁,嘴唇轻轻动着。

周教授走到黑板正中间,从第一行慢慢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一遍,又退后一步,再看一遍。

“第一种,教材解法,ε-δ定义严格证明,中规中矩,是地基,人人都得会。”

“第二种,许可欣同学的换元法,转化成等价无穷小,聪明,会走捷径,省力气。”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我写的那半块歪歪扭扭的板书。

“第三种。前半段夹逼放缩定范围,后半段泰勒展开算极限。这俩法子一般不往一块凑,衔接不好放缩的阶数就容易错,教材从来不会这么教,怕你们学乱了。”

他转过脸看向我,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但你接上了。每一步,都接对了。胆子挺大。”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陈燃,你是我这五年见过最有数学天赋的学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教室里“嗡”地炸了。

韩旭反应最快,“啪”地拍了下桌子,嗓门大得能震落天花板的灰:“卧槽!”

周教授瞪了他一眼,他赶紧缩回去坐好,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好像被夸的人是他自己。

赵磊忙着跟左右两边的人介绍:“这是我室友!睡我隔壁寝室!”。

阿坤没有鼓掌,也没有凑热闹,只是从笔记本里抬起头,远远地朝我这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一鸣,没来。

然后我看见了许可欣。她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不快,也不慢,一下一下,很认真,像在给一道漂亮的证明题打节拍。周围的喧闹好像都碰不到她,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黑板上的解法。

眼神里有种终于找到同类、终于遇上对手的亮。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抬头看见另一个也在赶路的人,惊喜、兴奋。

那道光落在我身上,我却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件别人的漂亮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浑身发紧。

没人知道我这“天赋”是怎么来的。

高二那年打定主意要跟尹雪考同一所大学,我把自己钉在书桌前,每个周末两套数学卷。

别人眼里的灵光一现,是我靠试卷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就像一个人为了讨好别人去学做饭,意外发现自己刀工还行。可每次拿起刀,最先想起的永远是当初为什么进厨房。

我站在讲台上,指尖沾着粉笔灰,听着满教室的惊叹,心里却发虚。总怕下一秒就有人戳穿我: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个为了一个女生,拼命刷题的傻子。

06

“还有第四种方法。”

声音很清,很稳,是许可欣。

她拿起粉笔,走到黑板最边上那一小块空白处,也没有等教授点头,抬手就写。

教室里瞬间又静了。

周教授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许可欣用的是洛必达法则,直接对分子分母分别求导,消掉零项后再代入极限条件,步骤更短,最后一笔收得爽利果决,连粉笔灰都没洒出来。

写完她还退了半步,左右看了看,确保字是对齐的,才满意地点点头。

底下的掌声比刚才更响,连赵磊都喊了声“厉害”。

她走回座位,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解法很野。下次习题课,我还等你。”

“我还等你”,主语是她自己。

在她的世界里,数学是一场和自己的赛跑,旁人只是参照物。而我,刚刚够格成为她的参照物。

她的世界很纯粹:题要解出最漂亮的步骤,试要考出最满意的分数,数学要学到最通透的地步。

没有杂念,没有拧巴,天赋和热爱都在同一个方向,所以她走得坦坦荡荡,亮得晃眼。

不像我,解出一道题,心里一半是侥幸,一半是心虚,连高兴都不敢光明正大。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指着黑板上三种笔迹、四种解法:“回去都好好琢磨琢磨,哪种题型配哪种方法,别死记硬背。下次课,我希望还能看见第五种、第六种。”

他顿了顿,看向我:“陈燃,你留一下。”

韩旭收拾书包的手一顿,冲我挤眉弄眼,用气声说:“完了,老头要收你当关门弟子。记得帮我问问,作为你的室友,能不能多加点平时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教室里的人散得很快,最后一个走的是许可欣。

她收拾书包慢得反常,每本书都要对齐书角,笔袋拉链拉了又拉,橡皮摆了三次位置。

磨磨蹭蹭到门口,周教授抬头看她:“许可欣同学,你也想听?”

她摇了摇头,快步走了。

教室里只剩两个人。

周教授直接坐到第一排的课桌上,保温杯搁在旁边,茶叶沫子混着枸杞浮在水面上。那姿态不像教授,像个蹲在墙根跟你唠嗑的邻家老头。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

“因为第三种解法?”

“不是。”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是因为你写完解法,回头那一眼。”

我没说话。

“像刚交完一份自己都嫌烦的作业。”他重新戴上眼镜,“题解得多漂亮啊,思路野,胆子大。可你脸上半点高兴都没有,跟欠了谁钱似的。别人被我夸一句,能乐三天,你倒好,跟挨了骂一样。”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讲台上的教案纸,哗啦啦响。

他忽然问:“你喜欢数学吗?”

我愣了一下。

从来没人这么问过我。老姐问的是“能不能学好”,韩旭问的是“你怎么这么厉害”,连尹雪我都只敢偷偷想“她会不会喜欢数学好的人”。

没有人问过我,喜不喜欢。

“说实话。”他补了一句,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

“不喜欢。我不喜欢数学的确定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周教授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反倒像验证了什么猜想,轻轻舒了口气。

“这五年,真有天赋的孩子,我见过四五个。你是第二个,说自己不喜欢数学的。”

“第一个呢?”

“大三退学了,去广东开奶茶店了。”他笑了笑,咂了咂嘴。

他收起笑,看着我:“我不想你也走那条路。不是说开奶茶店不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是我觉得,有天赋不该就这么扔了。可惜。”

“去吧,你朋友还在等你。”他缓缓离开教室,留下最后一句话。

“确定性不是数学的缺点,是它的起点。”

08

从教学楼出来,风卷着黄叶从身边飘过去,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我坐在长椅上,拾起一根树枝,一点点折成小段。

我讨厌的从来不是数学本身。数学是严谨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讨厌的是,我学好它的初衷,从来不是它本身。

我所有的努力,起点都是一个站在走廊里的白色身影。是为了能和她读同一所大学,为了能在她眼里多留一点印象,为了有一天能站到她面前,说一句“你看,我也很厉害”。

可这条路走得越远,我越分不清:我手里握着的,到底是我的人生,还是一场为她而演的独角戏?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终点了,我手里这些解数学题的本事,还有意义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老姐打来的。

“喂。”

“刚下课?”

“嗯。”

“学得懂不?”

“懂。”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老姐太了解我了,我语气越平淡,越说明心里有事。

“怎么了?跟同学吵架了?”

“没什么,”我扯了扯嘴角,“老师说我挺有天赋的。”

“那不是好事?”

“可我不喜欢数学。”

她沉默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不喜欢就不喜欢呗!难不成不喜欢就不学了?我也不喜欢码货,还不是天天码。先把眼下的路走好,毕业能找个安稳工作比啥都强。”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生活费打你卡了,别乱花。天冷加件外套,别硬扛。”

电话挂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文新学院的教学楼,有几间教室亮着灯。

尹雪大概在里面上课,她也会被老师提问吗?

我忽然就笑了笑。

老姐说得对。喜不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好是另一回事。

就算初衷是为了一个人,那些熬到凌晨的夜、解出的一道道题,也全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推开502寝室门的时候,韩旭正在给周远他们讲今天的事:“然后你们猜怎么着?许可欣,就是我们班那个数学考142的女学霸,当场不服!上去就写了第四种解法!神仙打架,我等凡人只有看的份!

“你全程在看?”上铺传来顾一鸣淡淡的声音。

“那当然!我全程目击!”

“上周是谁说数分课就是补觉课,睁眼算我输?”

韩旭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咱们寝室高光时刻!我睡得再死也得醒啊!”

他转头看见我进门,嗓门瞬间又高了八度:“主角回来了!陈燃,你今天可太露脸了,晚上必须庆祝一下,我请客。”

“行。”

我答应得痛快,他反倒愣了一下。

阿坤坐在书桌前,抬头看向我:“今天课上那道题,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语气很认真,纯粹得像数学题本身。

“行啊。”

我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草稿本上。

我给他讲放缩的尺度怎么卡,讲泰勒展开要取到几阶才不会错,讲这个野路子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容易翻车。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数学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在这一刻,它和尹雪无关,和天赋无关,和旁人的夸奖也无关。

只是一道题,一个解法,两个安安静静解题的人。

床帘里的顾一鸣忽然说了一句:“吵到我打副本了。”

走廊里的阳光很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我忽然想起周教授说的那句话:

“确定性不是数学的缺点,是它的起点。”

10

很多年后再想起那场课上的交锋,其实早就记不清具体的题目了。

只记得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三种笔迹,四样解法。

说到底,那场所谓的“战争”,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较量。

是我一个人的内战。是擅长与热爱的对峙,是出发的理由和要去的方向在掰手腕。

没有输赢,没有终局,它只是青春里无数次自我拉扯里,最显眼的那一次。

青春里的很多答案,都不是当堂就能解出来的。

就像很多拧巴的结,也不是当天就能解开的。

你得带着它往前走,走着走着,某一天风一吹,它自己就松了。

《林城夏未凉 》阅读目录

(本章为第5章,点击下方链接跳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