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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林巧脸上,她盯着来电显示上"妈"那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划开接听键,婆婆嘶哑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巧儿……我、我胸口疼……喘不上气……"
林巧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两步冲到卧室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周海鹏整个人蜷在空调被里,鼾声震天,手机游戏还亮着挂在床头。
"海鹏!妈打电话来说胸口疼,赶紧起来送医院!"
她声音已经拔高了,手指在抖。
周海鹏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掀。
"海鹏!"
"……操。"
周海鹏把被子往上一扯盖住头,闷声说:"让你妈要死就痛快些,别耽误我睡觉!"
林巧愣在原地。
三秒。
五秒。
空调嗡嗡响,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前两天给婆婆洗脚的时候刚修的。婆婆说巧儿手轻,按脚舒服。
然后她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来电显示是"妈"——她存婆婆的号码就是这个字,因为结婚那年周海鹏说"你妈我妈不都是妈,存一个就行"。
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卧室里像碎玻璃落在地上。
"好。"
她说。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躺回被窝,把被子拉过头顶。
电话没挂。
听筒里婆婆还在喊:"巧儿?巧儿……你听见了吗……"
林巧闭上眼睛。
婆婆的电话挂断了,隔了十几秒又打过来,震动把床头柜的手机震得一点点往外挪。林巧没接。
周海鹏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震动停了。
又响。
又停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林巧睁开眼。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看了旁边的周海鹏一眼——他睡得很死,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口水印。
她穿上拖鞋走到客厅,拿起自己那件灰色外套套上,从鞋柜里摸出钥匙。
手机在卧室床头柜上。
她没去拿。
防盗门关上,咔嗒一声,在走廊里很响。
电梯往下的时候她靠着冰冷的轿厢壁,盯着跳动的数字,17、16、15……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一楼到了。
她走出去,小区路灯昏黄,花圃里有一窝流浪猫在翻垃圾桶。她拐到街边,夜风把她外套裹紧,站在路牙子上拦出租车。
一辆、两辆、三辆过去,都亮着"载客"。
她掏出手机——然后才想起来手机没带。
算了。
她开始走。
走了大概一公里,终于在十字路口拦到一辆空车。她弯腰跟司机说了婆婆家那个老小区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去看病人啊?"
"嗯。"
"你一个人?家属呢?"
林巧没说话。
司机识趣地把广播声拧大,午夜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歌里唱"你说你有点难追,想让我知难而退"。
她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一个接一个。
手机没带。
也没关系。
车停在那栋老旧的六层楼下时,她抬头看见五楼婆婆家的窗户亮着灯。
她心里一紧,快步往里走。楼道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婆婆给了她一把,说万一哪天自己在家摔了得有人能进来。
门推开。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得不像话,额头上全是汗。茶几上的水杯倒了,水沿着桌沿滴到地板上。
"巧儿……"婆婆抬起头,嘴唇发紫,"我打120了,人家说、说车得从市里调,要半小时……"
林巧蹲下去握住婆婆的手,那只手冰凉,在抖。
"走,我背您下去。"
"海鹏呢?"
林巧把婆婆一只胳膊架上自己肩膀,蹲下身把人背起来。婆婆不重,但人整个压上来的时候林巧膝盖一软,撑着门框才站稳。
"海鹏睡着了。"
她背着婆婆往下走。五楼、四楼、三楼,声控灯依旧不亮,她一脚一脚地踩台阶,腾出一只手扶着栏杆,栏杆锈得蹭了满手铁红。
婆婆趴在她背上喘,断断续续地说:"我打电话给你,你没接……后来打给海鹏,他关机……"
林巧没说话。
"巧儿,你是不是跟海鹏吵架了?"
"没有。妈您别说话,省着点力气。"
二楼。
一楼。
她背着婆婆出了单元门,正好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的路边上,司机在抽烟。见她背着人出来,赶紧把烟掐了,下车开门。
"快,送医院,胸口疼,老人。"林巧把人平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去,婆婆的头靠在她大腿上。
司机踩油门。
后视镜里,林巧的脸被路灯光一刀一刀地切过。
婆婆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林巧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护士让她填表,她说手机没带,能不能先救。护士看了她一眼,说身份证带了没。
她从外套内袋摸出婆婆的身份证,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顺手放进去的。
"家属呢?"护士又问了一遍。
"在来的路上。"林巧说。
她盯着抢救室上方的红灯,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浓。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用方言骂儿子不孝顺,声音很大。
椅子硌得她尾椎疼。
她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墙,闭上眼。
手机没带。
周海鹏应该还在睡。
要死就痛快些。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凌晨四点。
抢救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说:"心梗,送来得还算及时,刚做了溶栓,暂时稳住了。你是家属?"
"儿媳。"
"老人之前有心脏病史吗?"
"有,高血压,冠心病。药一直吃,但今晚……"
她顿了一下。
"她一个人住。"
医生点点头,在夹子上写了几个字:"得住院观察几天,你去办一下手续,先去交五千押金。"
林巧站起身。
"我回家取手机。"
她走出急诊楼,天边已经透了一点灰蓝色。街上的早餐摊开始支棚子了,油条在锅里翻着,滋啦滋啦响。
她摸了摸外套口袋。
里面有一张五十的,是前两天婆婆塞给她的,说巧儿你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别老穿旧的。
她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出租车停在她家小区楼下,她付了四十三块车费,手上只剩七块钱。
上楼。
开门。
卧室里,周海鹏还睡着。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三条婆婆的未接来电,两条她的未接来电——婆婆后来大概又打了她的。
她把手机拿起来。
解锁。
看了一眼微信。
周海鹏的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半夜两点二十五分发来的,来自他弟弟周海涛:"哥,妈进医院了你知道吗?你电话关机!巧姐也不接电话!"
周海鹏没回。
林巧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床头柜。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周海鹏裹在被子里的一团轮廓。
晨曦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带横在他后脑勺上。
她走进厨房,开了燃气灶,给自己烧了一壶水。
水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她听见卧室里传来周海鹏翻身的动静。
然后是他拿手机的声音。
然后是突然坐起来的声音。
"操!林巧!我妈进医院了你他妈怎么不叫我?!"
林巧端着搪瓷杯喝了口热水。
烫。
她把杯子放下,烫得舌尖发麻。
周海鹏光脚跑出来,蓬头垢面,手机举到她面前:"你自己看!我弟半夜发的消息!我妈心梗!你他妈在家你干什么吃的?"
林巧抬头看着他。
"你让我妈要死就痛快些。"
周海鹏的表情裂了一瞬。
"我那是……我以为是你妈!你妈三天两头装病,打电话来闹腾,我怎么知道是我妈?!"
林巧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挂钩上拿下那件灰色外套,穿好。把床头柜上的手机装进口袋,又回卧室把婆婆的医保卡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并揣上。
"走吧。医院等着交钱。"
周海鹏已经冲进卫生间洗脸了,水声哗啦,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你也是,你接的电话,你跟我说清楚能死啊?你要是说清楚了我不就起来了?"
林巧站在卫生间门口。
镜子里周海鹏满手是水,在搓脸,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褶印。
"周海鹏。"
"干嘛?"
"你妈一个人住老小区五楼。你知道她上次在家晕倒是什么时候吗?"
周海鹏甩了甩手上的水,毛巾随便擦了一把脸,从她身边挤过去换鞋子:"你少废话,赶紧走,先去医院再说。"
林巧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楼道里周海鹏走得很快,下楼梯一步两个台阶,嘴里一直在打电话,打给他弟弟:"我这就到了……你嫂子在家她不叫我……对,她故意的……"
林巧在后面走。
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一楼的时候,周海鹏已经出了单元门。她站在门厅里停了两秒,看见墙上贴的那张物业通知:关于小区加装电梯的征求意见书,截止日期是上个月底。
她记得她跟周海鹏提过。
周海鹏说:"装什么电梯,五楼爬爬就当锻炼了,我妈腿脚好着呢。"
她走出单元门。
周海鹏在路边拦车,回头冲她喊:"快点啊!磨蹭什么!"
林巧走过去。
晨风灌进领口,她拉了拉外套拉链。
出租车后排,周海鹏一直在刷手机,给他弟弟回消息。他打字打得很用力,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股"我才是那个被耽误了的人"的架势。
林巧靠着车窗。
她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
是婆婆的手机号发来的短信——护士帮发的,说:"巧儿,妈好多了。你别担心。"
她回:"马上到。"
锁屏。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埋头打字的周海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医院急诊楼门口,周海鹏一步跳下车往里面冲。
林巧付了车费,二十八。
她七块钱没了。
还要倒贴。
走进急诊大厅,周海鹏已经在一楼导诊台问到了婆婆的床位,头也不回地朝住院部跑。林巧在后面走,路过自助缴费机的时候停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余额不足。
她按了取消。
走到住院部三楼心内科病区,护士站的小护士抬头看见她,说:"就那个昨晚一个人背老人来的是吧?三号床。病人情况稳定了,不过押金还没交,你们赶紧去办一下手续。"
"好。"
林巧走到三号床病房门口。
门半开着。
周海鹏跪在床前握着婆婆的手,声音很大:"妈!您吓死我了!您怎么不直接打我电话?打给林巧干嘛?她那个人糊里糊涂的,手机都不带!"
婆婆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差,但比半夜好了许多。她看见门口的林巧,眼睛亮了一下。
"巧儿。"
林巧走进去。
周海鹏回头瞪她一眼:"你站门口干嘛?还不去缴费?"
"我没带够钱。你有吗?"
周海鹏一愣。
他掏出钱包翻了翻,里面有四百多现金。他把钱包合上,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林巧。
"先刷卡啊,医保卡不是在你那儿吗?"
"医保卡能刷出五千现金?"
周海鹏站起来,压着嗓子:"那你什么意思?让我出?我工资卡不是给你管了吗?"
"你工资卡上个月余额是六百三十七块。"
周海鹏脸一僵。
婆婆在病床上咳嗽了一声,虚弱地拉了拉周海鹏的袖子:"海鹏,妈这儿有一张卡……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周海鹏立刻变了脸,俯身拍了拍婆婆的手:"妈您别操心,这钱我来想办法。我就是说我老婆她……唉,不说了。"
他直起身,看了林巧一眼,从她身边挤过去往外走。
"我去办手续。"
脚步声远了。
病房里只剩下林巧和婆婆。
婆婆拉住林巧的手:"巧儿,你跟妈说实话,海鹏半夜是不是没起来?"
林巧没说。
她把手抽出来,给婆婆掖了掖被角。
"妈,您躺着好好休息。我去给您打点热水。"
她拎着暖水瓶往外走。
走廊里,她跟周海涛撞了个正着。周海涛拎着一袋水果,看见她眼睛就红了:"嫂子!我哥他……昨晚我打电话给他他关机,打给你你也没接,我急得不行,后来实在没办法我打的120……"
林巧看着周海涛那张跟他哥有七分像的脸,笑了一下:"海涛,辛苦你了。"
周海涛愣了一下。
"嫂子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进去看你妈吧,你哥去交费了。"
林巧没去打水。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把暖水瓶放在窗台上,掏出手机。
她打开了通讯录。
翻到一个存了三年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名是三个字:周志国。
周海鹏和周海涛他爸。
婆婆的前夫。
她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然后锁了屏。
三年前婆婆住院那次,周志国来医院探望,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只跟林巧说了几句话。他说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打我电话,别让海鹏知道。
林巧当时收下了号码,但一次都没打过。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暖水瓶的塞子有点松,她拧紧了。
然后她拎着暖水瓶往回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护士叫住她:"哎,三号床家属,你是儿媳妇吧?你婆婆刚才心电图有点波动,我跟你讲一下,下午要做个造影,要去介入室。"
"好。"
"需要家属签字。你老公行吗?他刚才好像走了。"
"我签。"
小护士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单子:"那行,你签吧。对了,你婆婆刚跟我说她饿了,想喝点粥。你们买点粥上来。"
"行。"
林巧接了单子,靠在护士站台面上签了字。
她写字的时候小护士在旁边说:"你婆婆半夜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吧?我看手机通话记录吓一跳。你一个人背她下来的?"
"嗯。"
"你老公呢?"
"睡觉。"
小护士不说话了。
林巧把签好的单子递回去,转身往回走。
病房里,周海涛正坐在床边给婆婆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两截,他还在努力。婆婆看见林巧进来,说:"巧儿,你让海涛去交费也行,他带了钱的。"
周海涛连忙点头:"对对嫂子,我哥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手上哪有钱……我去交,我去交。你在这儿陪妈。"
周海涛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你别跟我哥置气。他脾气就那样。"
林巧笑了笑:"我不置气。"
周海涛走了。
婆婆拉住林巧的手,使劲握了握:"巧儿,你坐下来歇会儿。你从半夜到现在没合眼吧?"
"还好。"
林巧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来。
椅子很硬,她往后靠,脖子酸得不行。
婆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
婆婆说:"当年我跟志国离婚,就是因为海鹏他奶奶。老人家半夜不舒服给我打电话,我让志国起来送医院。他说'明天再说'……后来老太太走了。"
林巧看着婆婆。
婆婆没哭,就是眼睛有点红。
"所以我昨天晚上打给你,我没打给海鹏。因为我知道那个电话打给他也没用。"
林巧的胃缩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电话。
"让你妈要死就痛快些。"
她闭了闭眼。
"妈,"她说,"您好好养病。别的不用管。"
婆婆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手机响了。
林巧掏出来一看,是周海鹏。
她按了接听。
周海鹏的声音从听筒里砸出来,带着火气:"你在哪儿呢?我回来了!你下来!停车场的收费亭!赶紧的!"
"怎么了?"
"怎么了?交费要五千!我手机里只有两千!你那边的钱呢?你微信里不是有吗?转给我!"
"我微信里三千七百块。"
"那够了啊!转我!快点!我在这儿等着呢!"
林巧没动。
"周海鹏,"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妈半夜两点多打我的电话。我接起来的时候她说她快喘不上气了。我叫了你三遍。"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当时原话是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我睡迷糊了我怎么知道!你快点转钱!缴费窗口排队呢!"
林巧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婆婆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海鹏说缴费还差一点钱。我去看看。"
她站起来。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周海鹏正大步冲过来,手机举在耳朵边,嘴里骂骂咧咧。看见她,他把手机拿下来,隔着十几米就吼:"林巧!你挂我电话?!"
他走到她面前。
"你现在什么意思?我妈躺里面呢!你跟我闹脾气?你有病吧?"
林巧看着他。
周海鹏穿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昨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几点她不知道,反正她十二点睡的时候他还醒着。
"钱在我手机里。"她说。
"那你转银行卡啊!我服了你了,你赶紧的。"
"转银行卡要手续费。"
"几块钱手续费你跟我计较?!"
林巧没回答。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周海鹏追上来:"你去哪儿?"
"去楼下缴费。你不是在排队吗?"
"那你倒是转啊!"
电梯到了。
林巧走进去,转过身看着周海鹏站在电梯门外。
门关上之前,她说:"周海鹏,你手机里不是有四千多吗?"
电梯门合上了。
她把头靠在电梯壁上。
到了一楼,她走出去,到缴费窗口看了一眼。窗口前排队的人不多,她站在队尾,前面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在跟收费员吵架,说上个月多收了她三百。
林巧等。
轮到她了。
她把婆婆的医保卡递进去,说:"三号床,林巧,交费。"
收费员查了一下系统:"要补五千,你今天只交三千?"
"我今天先交三千。"
"行。你付现金还是扫码?"
林巧掏出手机扫了码。
支付成功。
三千七百块的余额变成了七百。
她收了医保卡,转身往外走。
走到缴费大厅门口,她站住。
周海鹏从电梯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你当着我的面不转钱,跑下来偷偷交?你是脑子有病还是怎么的?!"
林巧看着他。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周海鹏,"林巧声音不大,"你妈昨晚心梗。如果我没去,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你现在跟我翻这个旧账?我不是说了我以为是——"
"你以为是。如果今天住院的是我妈呢?"
周海鹏顿了一下。
"你妈?你妈三天两头——"
林巧点开手机通讯录,把屏幕递到他面前。
"你存我妈的号码叫什么?"
周海鹏低头看了一眼。
备注是"你妈"。
他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意思?"
林巧把手机收回去。
"没事。"
她转身往电梯走。
"我回去看妈了。钱交完了。"
周海鹏追过来,一把拽住她胳膊:"林巧你把话说清楚!你今天这阴阳怪气的是要干嘛?离婚?行啊你提!"
林巧站住。
她低头看了看周海鹏拽着她胳膊的手。
"你松手。"
"我不松!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
"周海鹏。"
林巧抬起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妈半夜给我打电话。我一个人背她下楼。我一个人送她到医院。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等到天亮。我回来叫你,你的第一句话是让我妈要死就痛快些。"
周海鹏张了张嘴。
"你现在站在这里冲我吼。你冲我吼了三遍了。你问过我一句'林巧你累不累'吗?"
周海鹏的手松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
一个坐在轮椅上输液的大爷,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两个拎着早餐的护工。
林巧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她靠在角落里。
看着楼层数字慢慢跳。
3。
到了。
她走出电梯,走廊里小护士迎面跑来:"三号床家属!你婆婆说心口又疼了!你赶紧叫医生!"
林巧直接跑了起来。
病房门推开,婆婆捂着胸口缩在被子里,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
周海涛在旁边手足无措,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嫂子!嫂子怎么办!"
林巧转身冲出去拍护士站台面:"大夫!三号床!胸痛复发!"
医生很快冲进来了。
护士推着监护仪。
病房里乱成一团。
周海涛被人挤到门口,林巧被人拉出来,让了位置。
她站在病房门外。
监护仪滴滴响。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海鹏从电梯那边跑过来,脸色惨白,撞开她就要往里挤。
"妈!妈你怎么了!"
护士一把拦住他:"家属在外面等!医生在里面处理!"
周海鹏整个人杵在门口,双手撑住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巧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
她看着周海鹏的后背。
那件皱巴巴的T恤被汗湿了一大片,贴在他脊梁上。
监护仪的警报声停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暂时控制住了。老人情绪波动太大,你们家属不要刺激她。有急事好好说,别在她面前吵架。"
周海鹏点头如捣蒜:"不吵不吵,我们不吵。医生,我妈没事了吧?"
"观察。"
医生走了。
周海鹏转身,看见林巧,张了张嘴。
林巧没看他。
她侧身从他身边走进病房。
婆婆闭着眼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微微起伏。
林巧在陪护椅上坐下来。
她伸手把婆婆额角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到一边。
婆婆眼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林巧,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没事了妈。"林巧低声说,"您别怕。我在这儿。"
婆婆干枯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林巧的手。
攥得很紧。
门外,周海鹏杵在那儿。
周海涛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哥,嫂子一晚上没睡了。你让她歇会儿。"
周海鹏没说话。
他抬起手想推门,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走廊尽头,有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五十四五岁,头发灰白,腰板挺直。
他走到病房门口,看了一眼门牌号,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周海涛。
海涛愣了:"爸?"
周志国没应他,目光越过他俩,从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
病房里,林巧坐在床边,握着婆婆的手。
老太太闭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
周志国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敲了敲门,推开了。
林巧抬头。
周志国走进来,站在床尾,看着前妻。
婆婆睁开眼。
她看见周志国,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三分感慨,七分释然。
"你怎么来了。"她说。
周志国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海涛打电话跟我说的。熬了点粥。你喝点。"
婆婆看了一眼保温桶里的粥,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周海鹏和周海涛。
她没说话。
周海鹏走进来,站在周志国旁边,声音发干:"爸……"
周志国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
"你妈半夜心梗。谁送来的?"
"……林巧。"
"你呢?"
周海鹏嘴动了动。
"我……"
"睡觉?"周志国说。
周海鹏没吭声。
周志国转过身,把粥盛出来,放在小碗里,递给林巧:"巧儿,你喂她喝点。我出去抽根烟。"
林巧接了碗。
周志国往外走,经过周海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没说什么。
就停了一步。
然后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极了。
周海涛杵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指。
周海鹏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婆婆喝了两口粥,对林巧说:"巧儿,你给妈拿一下床头那个袋子。"
林巧把袋子拿过来。
婆婆从里面摸出一串钥匙,又从钥匙扣上摘下一把铜色的钥匙,递给林巧。
"这个你拿着。"
"妈,这是什么?"
"我在老城那边有一套小房子,我娘留给我的。本来想着以后留给海鹏。现在给你。"
周海鹏猛地抬头:"妈!"
婆婆没看他。
"巧儿,你别嫌小,就四十平。出租也能收个千把块。妈这病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你拿着,算是妈的一点心意。"
林巧看着掌心里那把铜色钥匙。
钥匙很旧了,齿痕都磨得有些模糊。
"妈,我不能要。"
"拿着。"
婆婆攥了攥她的手。
"你拿着,以后要是……"她看了一眼周海鹏,没把话说完。
周海鹏脸涨成了猪肝色。
"妈!您什么意思!我跟林巧就是吵架!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您至于吗!"
婆婆闭上眼。
"海鹏,你出去。我累了。"
"妈——"
"出去。"
周海鹏站着没动。
周海涛过来拉他:"哥,先让妈歇会儿……"
周海鹏甩开他的手,转身一脚踢在床头柜上。
保温桶晃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出来。
"行!我出去!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混蛋!"
他摔门出去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婆婆睁开眼,看着林巧。
"巧儿,你恨他不?"
林巧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把洒出来的粥擦干净。
"不恨。"
她语气很平。
"但您这套房子我收着。"
婆婆笑了。
"收着好。"
当天晚上,林巧回家洗澡。
客厅里周海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手里攥着遥控器,看见她出来,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丢。
"林巧,咱俩谈谈。"
林巧擦了擦头发,在餐桌边坐下来。
"你说。"
"你今天是什么意思?当着全家的面让我难堪?我妈那套房子你凭什么收?那是我们周家的东西!"
林巧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你妈给的。"
"那是我妈!她脑子不清楚——"
"周海鹏。"
林巧打断他。
"我们结婚六年了。你妈一个人住。你去看过她几次?"
"我工作忙——"
"我背她下楼的时候,你在睡觉。"
周海鹏梗着脖子:"我说了那是误会!"
"你手机里存的'你妈'那个号码是谁?"
周海鹏一愣。
"我妈的。"
"对。你妈。你存我妈的号码叫'你妈'。你存你自己的妈叫什么?"
周海鹏嘴动了动。
"叫妈。"
"那你昨天晚上说的'让你妈要死就痛快些',你自己觉得,是哪个妈?"
周海鹏不说话了。
林巧站起来。
"周海鹏,我今天累了一天了,不想跟你吵。你妈那套房子我收了,以后租金我一分不要,全给你妈自己存着。你要觉得不舒服,你去跟你妈说。"
她往卧室走。
周海鹏在背后喊:"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想离婚?"
林巧站在卧室门口。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想离婚。"
她说。
"你睡沙发吧。"
门关上了。
她靠在卧室门上,听着客厅里周海鹏把遥控器砸在茶几上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叫"周志国"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
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巧儿?"
"叔,今天谢谢您送粥。"
"谢什么。你辛苦了一天。"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巧儿,我跟你说个事。你婆婆那套房子,你知道为什么给你吗?"
"她说是她娘留给她的。"
"对。那套房子本来是她爸妈的。当年离婚的时候她说房子留给海鹏海涛,我同意了。但我跟你说实话——那个房子是她唯一的退路。"
林巧没说话。
"她给你,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行了,能靠得住的人,只有你。"
林巧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远处的灯火。
"叔,那房子我不要。"
"你拿着。"
周志国的声音很沉。
"你拿着,她心里踏实。"
林巧闭了闭眼。
"好。"
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来的。周海鹏说要找楼上房东修,一直没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墙上投出一条模糊的亮带。
她想起半夜那个电话。
婆婆的声音。
"巧儿……我胸口疼……"
她想起自己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想起周海鹏翻了个身。
想起那句"让你妈要死就痛快些"。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摸到那把铜色的钥匙。
她攥了一会儿。
然后翻过身,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跟手机并排摆在一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
是周海鹏发的:"明天去医院看妈,你去不去?"
她没回。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
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巧醒了。
客厅里周海鹏不在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遥控器归了位。
厨房里有动静。
她走过去一看,周海鹏在煎蛋。锅里的油溅得到处都是,他手忙脚乱地翻面,蛋碎了。
他看见她,别扭地别了一下脸。
"……给你煎了个蛋。你吃了再出门。"
林巧看了他一眼。
"蛋糊了。"
"糊了也吃不死人。"
林巧坐下来。
周海鹏把煎蛋盛进盘子里,推到她面前。
然后他站到旁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昨晚……那个……"
"嗯。"
"我不该骂你。"
林巧咬了一口蛋。
确实糊了。
有点苦。
她把蛋咽下去,抬头看他。
"周海鹏。"
"嗯?"
"你去买个新手机。把你妈通话记录置顶。"
周海鹏愣了一下。
"然后把备注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你该叫的那个。"
周海鹏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林巧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去医院。"
周海鹏跟在她后面,在门口换鞋。
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
"林巧。"
"嗯。"
"你背我妈下楼的时候……累不累?"
林巧低头看着他。
蹲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头发翘着,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
"累。"她说。
周海鹏站起来,把钥匙揣进口袋,看了她一眼。
"那以后我去背。"
林巧没说话。
她拉开门。
晨光照进来。
她把那把铜色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锁进了玄关抽屉的最里面。
她关上门。
跟周海鹏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
一楼。
门开了。
他们走出去。
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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