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萧砚在姜府住了一个月,终于接受
自己暂时走不了的事实。
他养伤时十分安静,平日不是看书便是坐在窗边听方先生讲朝中局势。
只是药苦了不肯喝,饭菜淡了也不动筷,换药时更不许丫鬟近身。
堂堂废太子,又挑食,又怕苦,还害羞。
难养得很。
好在他长得实在漂亮。
那日岭南下了场大雨,檐下水珠连成细线。
萧砚穿一身月白常服坐在窗边,长发只用玉簪束起,脸上的伤养好了,越发显得眉目清隽。
我端着药多站了一会儿,他自己把药碗接了过去。
“姜姑娘救人,都要这样盯着养吗?”
当然不是。
方先生一把年纪,虞姐姐身强体壮,沈账房从前饿得快死时还能护住怀里的算盘,根本用不着我 日日盯着。
萧砚不一样。
他伤得最重,也最好看,理应得到姜府最周全的照顾。
我把蜜饯推到他手边,顺便告诉他,等伤好以后也不用急着走。
姜府不缺他一口饭,我房里还存着这些年攒下的压岁钱,养一个废太子绰绰有余。
萧砚捏着蜜饯,耳根慢慢红了。
我以为他终于被姜府的善意打动,次日去城南赏荷,又从河堤下带回来一位年轻公子。
那公子只说自己姓温,从前替衙门抄过几篇文书,其余一概不提。
我没有追问。知道姓氏已经够写饭牌,再问便不礼貌了。
他大约病了许久,倒在河堤下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偏偏眉目温润,生得像幅被雨打湿的画。
如此美人受苦,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我把人接回姜府,准备安置在萧砚隔壁。
两位美男子住在一处,我每天去送一次药,能看两张脸,省时省力。
萧砚听完,当场披衣下床。
他伤还没好,我以为他急着腾屋子,连忙让人给温公子换到更大的院落。
当天晚上,萧砚便拿走岭南三年的河道图,与温澜谈了一个时辰。
谈到后半夜,我才知道这位“抄文书的”名叫温澜,原是工部水部司主事。
治河时挖了当地豪强的祖坟,被人参了十几本,这才贬来岭南修渠。
我爹听完沉默许久。
他管理岭南,居然还没有萧砚认人认得快。
第二日天不亮,温澜被一辆马车送去百里外的青州修渠。
我得知消息时,人已经出了城。
萧砚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
温澜拿朝廷俸禄,到了岭南自然应当尽快赴任;青州百姓年年受水患之苦,多耽搁一日便多毁几亩良田。
我虽舍不得那张脸,也不能让百姓继续受苦,只好作罢。
温澜这一去,疏通了岭南最要紧的三条水道,还沿河修起粮仓和码头。
我爹因此连得三封嘉奖圣旨,对萧砚的态度好了不少,偶尔还会偷偷给他送些宫中消息。
只有沈账房瞧出一点门道。
他提醒我,萧砚未必是为了百姓,也可能单纯见不得我往家里带男人。
我觉得沈账房想多了。
萧砚是做过太子的人,胸襟理应比岭南的海还宽,怎么会吃这种没来由的醋。
当天午后,他便把沈账房派去清查七州税册,三个月内不许回府。
临走前萧砚才告诉我,沈账房那套查账法出自户部度支司,寻常学徒连账册的封皮都摸不到。
沈账房抱紧算盘,终于承认自己曾是户部最年轻的主事,因为查到皇亲头上,才被夺官流放。
临行前,沈账房抱着算盘看我,眼中写满了“我早说过”。
我目送他的马车远去,终于相信萧砚心眼确实不大。
4
为了照顾萧砚的心情,我答应往后不再随便捡男人。
这句话并不耽误我捡女人。
入夏后,我去药铺买蜜饯,在后巷捡到一名昏迷的女子。
她背上伤痕累累,脸却生得清艳动人。
她发着高热,嘴里还在背药方。
会不会治病并不重要。长成这样,就算只会给药材排队,也值得姜府多添一副碗筷。
我当场让人把她抬回府,亲自守了一夜。
顾青岚梦里抓着我的袖子不放,我便挤在榻边陪她睡。
反正都是女子,搂一搂既不会坏了名节,也不会惹萧砚吃醋。
第二日醒来,萧砚正站在床前。
他手里拿着岭南医馆的任命文书,脸色比顾青岚喝的药还苦。
我也是这时才知道,顾青岚从前是太医院医女。
她替贵妃诊脉,诊出那一胎根本不存在,贵妃没有赏她医术高明,只赏了二十板子。
我抢先告诉他,这回捡的是女子,绝不会给姜府招来闲话。
萧砚扫过顾青岚抓着我袖口的手,直接让人把她连被褥一起抬上马车。
岭南医馆缺大夫,军营缺医官,顾青岚既然有本事,便不该躺在姜府白吃饭。
这话也有道理。
可我仍然不明白他为何连女子的醋也吃,直到虞姐姐教我骑马。
我学了半个月仍坐不稳,虞姐姐只好与我同乘一匹马,从身后扶着我的腰教我拉缰。
她自称只替人养过马,骑术却好得离谱。
萧砚命人翻了旧档,才查出她是镇南将军独女,十二岁便随父出征。
父亲获罪后,她隐去姓名混在流民里,竟被我从马市旁边捡了回来。
我对此并不意外。
普通马夫养不出这么好看的女儿。
萧砚在马场边站了半个时辰。
当夜,海边传来匪患,虞姐姐接到调令,第二日便带着三千人去百里外操练水军。
我这才发现,萧砚吃醋不分男女。
只要长得好看又与我亲近,他便一视同仁地发配出去。
我十分生气,抱着枕头搬去书房,准备与他讲清道理。
萧砚坐在灯下看岭南舆图,桌上摆着温澜新修的河道、虞姐姐接管的海防和顾青岚建立的医馆。
他在图上勾勾画画,忙得连晚饭都没吃。
我先把鸡汤推过去,再坐到他对面发火。
“殿下容不下旁人,往后我捡一个,你便赶一个。岭南这么大,总有被你赶满的一日。”
萧砚喝完鸡汤,将舆图合上,起身绕过书案。
他把我困在椅子与桌沿之间,俯身凑得极近。
灯影落在他眉骨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倒比发脾气时更好看。
“姜明珠,你是不是只要长得好看,男女都喜欢?”
我向来诚实。
世间美好的东西本就值得喜欢,花分牡丹芍药,人也各有各的漂亮。
非要从中挑一个,未免辜负老天的心意。
萧砚气笑了。
我赶在他发作前补充,他是其中最好看的一个。
这句话效果极好。
萧砚眉间的怒意散了大半,低头吻住我。
他在这件事上倒没有平日挑食,半点余地都不给,直亲得我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吵架的。
最后他抵着我的额头,定下姜府往后的规矩。
救人可以,捡回来的人先交给他安排。
我觉得不亏。
反正人进了岭南便跑不了,住在哪儿都算我捡的。
5
此后两年,我与萧砚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我在外边捡人,他在府里挑位置。
擅农事的送去屯田,懂盐务的送去盐场,会造船的扔给虞姐姐。
其中最麻烦的是个会唱曲的漂亮公子。
他母亲是西域人,父亲获罪后,教坊司嫌他出身不好,半路便把人扔在了岭南。
我在戏楼后巷发现他时,他正抱着琵琶躲雨。
人领回府后,他眼眶通红地说无以为报,今后愿留在我身边唱一辈子曲。
这份报恩之心十分真挚,我当即让人收拾院子。
萧砚从书房出来,先听完一支曲,
又让那公子将歌词分别译成西域话和北狄话。
次日清晨,人便跟着出海商队走了,三年内不许回岭南。
我连名字都没记牢,只收到一封从海上传回来的信。
信上说他替商队谈成三条新航路,还从海外带回一船香料。
萧砚把香料全部送进我院里,理直气壮地认为那人已经报完恩,不必再回来唱曲。
起初我觉得他公报私仇。
后来发现被他赶出去的人都有俸禄、有住处,还能重新做擅长的事,便不再计较。
我给他们一口饭,萧砚给他们一条路。
除了不许他们回姜府,这人做事也算周全。
在我们共同努力下,岭南一年比一年热闹。
温澜修好河道后,荒田变成稻田;虞姐姐剿了海匪,商船敢往更远的地方走;顾青岚带出一批医女,连最偏僻的村寨都设了药堂。
我爹每年都能收到朝廷嘉奖。
他以为自己治岭南有方,渐渐不再反对我捡人,甚至专门在城门外修了一座收容流犯家眷的善堂。
我娘对他这种得了便宜还不知道便宜从哪来的行为十分不屑。
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新帝便盯上了岭南。
萧砚的父皇两年前病逝。当今皇帝是他二叔萧承祐,靠一封来路不明的遗诏登基。
萧砚则被扣上谋逆罪名,废去储君之位,流放途中又遭灭口。
这两年,新帝加征盐税、茶税和海运税,国库仍旧一年比一年空。
听说岭南粮仓堆满、商路兴旺,他立即派钦差南下清查。
钦差带来的第一道旨意,要岭南补交三年税银。
第二道旨意,要收回我爹的兵权。
第三道旨意最省事,将近十年流放岭南的罪臣全部列为萧砚旧党,就地处斩。
名单送到姜府时,厚得能砸死人。
方先生、虞姐姐、沈账房、温澜、顾青岚,全在上面。
我捡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人养得能跑能跳,朝廷一句话便要全部砍掉。
简直不讲道理。
我当着钦差的面撕了名单,让厨房今晚多添几桌菜。
既然大家都快被砍头,更不能饿着上路。
我爹原本还想拖延几日,见我撕完,也只能顺势装作没看见。
钦差气得脸色铁青,当众宣布姜家窝藏逆党,三日后调兵围府。
当天夜里,萧砚换上两年前那身玄色衣袍,准备独自离开岭南。
他想用自己的命换姜家平安。
我让虞姐姐封了城门,又命人把他的马牵走。
两年前我没有把重伤的他扔回雨里,如今更不会把养好的他送出去。
朝廷既然能把名单写得这么长,便没准备放过姜家。萧砚出
去,不过让刽子手少走几步路。
我抱着他的外袍坐在门口,打定主意与他耗到底。
萧砚盯着我许久,忽然取走火折子,将那三道圣旨一起点燃。
火舌卷过明黄绢布,照亮他清隽冷冽的眉眼。
“你不是见 不得好看的人受苦吗?”
他将燃烧的圣旨扔进铜盆,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那便让这天下,换一个不会让他们受苦的皇帝。”
门外,方先生、虞姐姐、沈账房、温澜与顾青岚已经等了许久。
一个不少,全是我捡回来的。
6
我爹直到此时还没反应过来事情有多严重。
他以为萧砚烧圣旨只是年轻气盛,准备关起门来骂两句皇帝。
方先生从前也常这么干,骂完照样吃饭睡觉,并不耽误日子。
直到虞姐姐换上盔甲,沈账房搬来七州粮册,温澜铺开岭南水陆舆图,我爹终于放下手里的荔枝。
方先生提笔写下《讨萧承祐檄》,第一句便骂新帝得位不正,猪狗不如。
写到落款,他终于没再用教我蒙学时的假名。
方守正三个字落在纸上,我爹手里的荔枝也落在了地上。
二十年前便名满天下的太傅,六年前因当殿反对加赋被削去官职,流放途中失了踪迹。
朝廷找了几年没找到的人,在姜府教了我四年《三字经》。
萧砚其实第一日便认出了他。两个人一个装普通先生,一个装普通病人,谁也没有拆穿谁。
我爹捂着心口,觉得这座府里可能只剩他和我娘真的是普通人。
结果我娘也没闲着,带着管家清点粮仓,顺便把我爹藏在花盆底下的私房钱翻出来充作军饷。
"⋯⋯"
我爹惆怅地望望苍天,还是去找了方先生。委婉提醒先生稍微收敛,以免日后没有转圜余地。
方先生想了想,觉得有我爹说的有道理。
大笔一挥,在猪狗不如前面添了“实乃”二字,显得更加郑重。
萧砚早已把岭南的一切安排妥当。
温澜修通的河道不是寻常水渠,而是能够从岭南直达中州的运粮线;虞姐姐手下的水军已经有三万人,封锁沿海不在话下;顾青岚的医署随时能抽调五百名医者;沈账房更是在清查税册时,顺手摸清了七州官员的家底。
至于方先生,他教过的学生遍布朝野。
檄文尚未送出,京中便有十几名官员准备响应。
我爹听得头皮发麻,终于问萧砚是从何时开始准备造反的。
萧砚将目光落到我身上。
大约从我捡回温澜,他为了把人赶远,第一次认真研究岭南河道开始。
后来我又捡女医、捡造船师、捡通译、捡盐官。
人越来越多,地方越来越远,他赶着赶着,发现只差一封檄文便能起兵。
我爹听完,神情十分复杂。
他做了十几年岭南经略使,最大的政绩竟是生了一个爱捡人的女儿。
我安慰他,生得好也是本事,旁人想学还学不来。
我爹觉得这话有理,重新把腰挺直。
三日后,钦差带兵包围姜府。
他以为岭南兵权已经收回,姜家插翅难逃。
结果城门一开,虞姐姐率领水军入城;城外山道上,曾被我爹救济过的流犯和百姓也自发赶来。
卖身葬父的骗子都来了。
他这几年靠二两二两地攒,已经在城西开了间棺材铺。
听说姜家要被砍头,特意拉来十七副棺材,说当年收了我爹六两银子,如今买十六送一。
我爹十分感动,当场又赏了他二两。
钦差没能进姜府,当夜便逃出岭南。
萧砚也在这一夜恢复太子名号,率军北上。
我爹坚称这不是造反。
萧砚是先帝嫡长子,新帝的遗诏来路不明,我们带兵进京,顶多算一家人回去争家产。
至于岭南三十万兵马,不过是随行家丁多了些。
这个解释深得我心。
我与爹娘收拾几件衣裳,便跟着大军上路了。
别人造反披坚执锐、出生入死,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马车里吃荔枝。
一路上除了颠得腰疼,没受什么苦。
7
大军离开岭南后的第一座城,守将是方先生从前的学生。
檄文送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城门便开了。
第二座城的知府曾因贪官构陷被贬岭南,在姜府住过三年。
后来案子平反,他官复原职,临走前抱着我爹哭了半日。
听说姜家随军北上,他不但开门,还提前备好酒菜。
第三座城倒是抵抗了两日。
守城的小将军姓陆,刚满二十,生得剑眉星目,穿一身银甲立在城楼上,十分惹眼。
可惜他跟错了人。
城破后,陆小将军身中一箭仍不肯投降。
萧砚让人把他押到阵前时,我正在给伤兵分药,一眼便注意到他苍白的脸。
人都快死了,还捆得像只粽子,未免太不体面。
我直接让人松绑,又叫顾青岚拔箭止血。
萧砚从城楼下来,正好看见我亲手给陆小将军喂水。
他这两年脾气见长,没有当众发作,只让人把俘虏名册拿来,准备给陆小将军找个离我最远的去处。
这一查,倒查出陆家老小全被新帝扣在京中。陆小将军不敢开城,只怕一家人先行送命。
萧砚派人救出陆家,又将陆小将军编入先锋营。
我十分满意。
萧砚越来越会安排我捡回来的人了。
他却在当晚把我堵在马车里,咬牙提醒我,两军交战时不许再亲自给敌将喂水。
我答应得很痛快。
第二日遇见受伤的女将,我改成亲自喂药。
当天夜里,萧砚颁下军令:不论男女,不分敌我,伤者一律先送医署,太子妃不得亲自经手。
我尚未与他成婚,便这样稀里糊涂
地成了太子妃。
方先生觉得于礼不合,连夜补了婚书和聘礼单。
三军将士每人送我一枚铜钱,最后凑出三十万枚,装了整整六箱。
我爹看着那六箱铜钱,终于对这门婚事彻底满意。
聘礼能发动三十万人一起凑,足见萧砚人缘不错。
此后一路,开城投降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官员有的是方先生的学生,有的与沈账房共事过,还有许多人曾被贬到岭南,吃过姜府的饭。
新帝把不听话的人一个个赶出京城。
我又把其中好看的一个个捡回家。
萧砚将他们安排到该去的地方。
几年下来,朝廷只剩一群会奉承的废物,真正能做事的人却全在岭南。
我们起兵三个月,打过最艰难的一仗,是我爹在驿馆吃坏肚子,茅房不够用。
其余时候,大军行至哪里,哪里的城门便自己开了。
我与我爹一路躺进京城时,带来的荔枝甚至还剩两筐。
兵临京城,新帝终于慌了。
他下旨骂萧砚犯上作乱,骂我爹拥
兵自重,骂姜家收买人心、私藏罪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爹看完圣旨,冤得一夜没睡。
他这些年确实给过不少银子,却从没要求别人报答。所谓收买人心,纯属花了钱以后意外留下的东西。
方先生劝他不必解释。
毕竟满朝文武都不信。
一个岭南经略使,府里的马夫会统领水军,账房握着七州税册,教女
儿识字的先生门生遍布朝野,连医馆和码头都由罪臣旧部掌管。
现在再说姜家只是一门心软的普通人,多少有些不尊重旁人的脑子。
京城大门紧闭三日,城中却先乱了。
新帝为筹军饷强征百姓存粮,又准备烧毁先帝旧档。
方先生的学生抢在禁军之前封住史馆,找到当年起草遗诏的记录。
先帝病重时根本没有召见新帝,那封传位诏书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沈账房又呈上这些年新帝侵吞盐税、克扣军饷的账册。
顾青岚找到当年替先帝诊病的太医,证明先帝死前曾被人长期投毒。
证据送到城墙下的当晚,禁军统领打开了城门。
萧砚带兵入宫时,新帝正准备放火烧掉寝殿。
他大约想不通,自己千方百计贬去岭南的人,怎么会一个不少地回来送他上路。
我倒觉得很好理解。
岭南山好水好,姜府还管饭,养几年自然能活着回来。
新帝被拖下去后,萧砚在先帝灵前跪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百官奉上玉玺,请他登基。
我爹站在殿外,身上还穿着从岭南带来的旧官袍。
他原本准备立刻交还兵权,告老回乡,继续过给骗子送银子的安稳日子。
百官却不肯放人。
方先生认为他治理岭南有功,虞姐姐认为他供养水军有功,沈账房认为他疏通粮道有功,沿途归降的官员更是人人都欠他一顿饭。
我爹稀里糊涂地成了国丈,又被封为安国公。
换个地方,我娘倒是住得习惯。
在我入宫前一日,她千叮咛万嘱咐,入宫以后千万收敛心性,不能再随便往家里捡人。
我答应了。
皇宫这么大,已经不能算家里。
9
萧砚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重审旧案。
真正罪有应得的按律处置,无辜受牵连的归还户籍,有本事又愿意做事的重新任用。
温澜进入工部,继续修河;虞姐姐
执掌南境水军;顾青岚接管太医院,开设女子医馆;沈账房重新回到户部,每日查账查得同僚不敢多吃一碗公家米。
方先生年纪大了,不愿入朝,留在国子监教学生。
他第一日便把几位皇室宗亲骂哭,精神比在姜府时还好。
我也正式被册封为皇后。
册封大典结束那日,礼部尚书送来新选的十二名女官。个个出身清白、聪慧能干,其中还有两位生得格外漂亮。
我十分满意,当场把人留在身边。
萧砚散朝回来,看见我与她们坐在一处挑首饰,脸色当即变了。
第二日,两名女官一个去了尚宫局管账,一个被调去女学教书,谁也没能继续留在凤仪宫。
这人做了皇帝,心眼仍旧没有变大。
我气得三日没理他,第四日便在宫门外看见一个卖身葬父的俊俏少年。
少年披麻戴孝,哭得梨花带雨,与当年岭南城门外那位颇有几分神似。
我还没走下凤辇,萧砚便命人给银子、葬父亲、查户籍,再将少年送进吏部考校。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完全不给我往宫里捡人的机会。
后来他索性在各州设立善堂和招贤馆。前者救济无处可去的百姓,后者安置有才能却无门路的人。
我爹得知以后十分欣慰,觉得萧砚也被我们带成了老好人。
只有我知道,他没有那么心软。
他只是不想让我再往外捡人。
婚后第二年,我生下一对龙凤胎。
我爹每日进宫看孩子,抱完这个又抱那个,终于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
他仍旧改不了给人银子的毛病,出门一趟,身上的荷包便空了,气得我娘拿擀面杖追了他两条街。
萧砚见惯不怪了,每次都私底下补给我爹。
毕竟我爹给出去的银子,最后总能用另一种方式回来。
有时是一封边关急报,有时是一册贪官私账,有时是一位能治水、能练兵、能救人的人才。
至于我,依旧见不得漂亮的人受苦。
只是如今全天下都知道,皇后每捡一个人,皇帝便要连夜给他安排差事。
貌美却不想干活的人,见到我的车驾都绕着走。
剩下那些主动凑上来的,果然全是人才。
萧砚为此十分得意,认为自己终于治好了我乱捡人的毛病。
我没有告诉他,前几日从西域来的使团里,有位红发碧眼的美人姐姐十分漂亮。我已经把人请进宫中,
准备让她教我异族话。
当晚,萧砚盯着新送来的西域舆图看了半宿。
次日早朝,他宣布在西境增设互市,命那位美人姐姐即刻启程,前往三千里外主持商路。
我坐在旁边,终于明白大晟为何越来越强盛。
这天下一半是我爹心软送出来的。
另一半,是萧砚吃醋赶出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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