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赫斯菲尔德曾经写过一段很美的话。她说,在全然的专注之中,世界与自我开始融合。在这种状态里,一切都被放大了——你能知道的更多,能感受到的更深,能做到的也更远。听起来很动人,对吧?但你也知道,这种"全然专注"的状态,比爱情还难得,比周末早睡还奢侈。
两百年多前,社交媒体还没影儿的时候,法国画家欧仁·德拉克罗瓦就已经在日记里抱怨,创作最折磨人的,是你得不停地抵抗那些社交上的干扰。又过了一个半世纪,美国抽象画家艾格尼丝·马丁也告诫那些想做艺术的年轻人:要学会筛选那些允许进入你生活的打断,否则,你的精神私密空间就会被腐蚀掉——那个让灵感得以萌芽的地方。
可是你有没有发现,最恶毒的那种干扰,往往不是别人递过来的。它不从门外闯进来,也不从电话听筒里钻出来。它就住在你脑子里,而且从不付房租。
诗人玛丽·奥利佛在她那本美得不讲道理的随笔集《上游》里,专门为这种干扰写了一篇文章,叫做《力量与时间》。她写了一个早晨,一个银光闪闪的普通早晨。她坐在书桌前,思维正在深水区里游着,一切都刚刚好。然后,电话响了。或者,有人敲门了。她不情愿地起身,去接电话,去开门。等回来坐下,刚才那个念头——那个几乎已经抓在手里的念头——已经不见了。
这还不算什么,谁还没被快递小哥打断过呢。玛丽·奥利佛放下电话,重新坐下,定了定神。然后,另一种声音响了。不是电话,不是门,是她自己身体里的某个自己,开始吹着口哨捶门板,搅乱那池冥想的水。它在说什么?它在说:你该预约牙医了。家里芥末酱没了,你上次买的那管芥末酱吃得特别快。对了,你叔叔斯坦利的生日就在两周后,你得准备礼物了。
你怎么办?你只能乖乖地处理完这些念头,然后回到创作里。可是那些像小精灵一样的灵感,早就逃回迷雾里去了。你对着刚写下的半行字发呆,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那个让你心跳加速的句子,本来想怎么继续。
玛丽·奥利佛管这个叫"亲密的打断者"。她觉得,比起外头那些电话和敲门声,这个来自内部的、自己打断自己的东西,要危险得多。她写的特别冷静,也特别狠:"世界本来就是热情的公共空间,它不断地抛出各种问候,这是世界该有的样子。你跟这个世界较什么劲呢?可是,自我能打断自我——而且它真的会这么做——这是更幽暗也更诡异的事。"
你知道最诡异的部分是什么吗?是那个来打断你的自己,它并不是什么恶意的敌人。它不是你的仇家派来的,它甚至是你的一部分。它很尽责,它很爱你,它只是想让你的生活能运转下去:看牙医,买芥末酱,给叔叔过生日,这些都是正经事。可就是这个正经的自己,把另一个同样正经、甚至更脆弱的自己赶走了。
这让人想起博尔赫斯的一个困惑。博尔赫斯一辈子都在琢磨,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分裂感,好像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住着不止一个人。他管这个叫"分裂的人格"。玛丽·奥利佛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她没有停留在感叹,而是想把这个东西从角落里拽出来,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
她把这种经验剖开给我们看。她说,创作需要独处。不是那种你戴着耳机假装与世隔绝的独处,而是真正的、物理和心理上的独处。创作需要专注,一种不能被任何东西切断的专注。它需要整片天空来飞,直到它自己飞到那个它想要的、但并不总是当下就拥有的确定性里——而在那之前,不该有任何一双眼睛盯着它。所以,要紧的是私密。要紧的是一个只属于你的空间。你可以来回踱步,可以啃铅笔头,可以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像一只动物在自己领土上反复留下气味。这些笨拙的、外人看不懂的动作,恰恰是创造力最真实的样子。
但是那个"亲密的打断者"可不管这些。它敲门的时机选得特别巧,通常是在你刚好踩进那条隐秘的思维河道、水刚刚漫过脚踝的时候。它不是大吼大叫,它用的是琐碎的、日常的、甚至温情的口吻。它不会说"你不行",它会说"快递快超时了""你手机该充电了""你有条微信没回"。它知道你的软肋:你怕辜负生活,所以你很难拒绝它的提醒。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种打断往往伪装成一种责任感。你明明在写东西,突然想起后天有个朋友的生日,你还没买礼物。你停下来了。你心想,这是对朋友的情谊啊,我不能冷落。可是,这一刻对朋友的"不冷落",恰恰是对那个刚刚浮出水面的灵感的冷落。你选了前者,因为前者是具体的、已经被社会定义为"应该做"的事,而后者,那个句子,还在未成形的状态里,它甚至还没有获得被捍卫的资格。
德拉克罗瓦和艾格尼丝·马丁谈的,更多还是来自外界的干扰。文艺圈里流传着无数名人闭关的故事,仿佛只要把门锁上、把手机关掉,创造力就能自动回流。但玛丽·奥利佛提醒我们,锁门关手机只是防御第一层。真正凶狠的战争,发生在你锁上门以后的那些安静里。外界安静了,内心的杂音反而被放大。你听见一个声音在清点冰箱库存,另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上周那场不愉快的对话。这些声音没有恶意,但它们像蚁群一样啃噬着你那点可怜的精神孤独。
所以她在文章里画了一条边界线:一边是世界的喧嚣,她称之为"银色早晨"里理所当然的问候;另一边是自我的喧嚣,她称之为"吹着口哨捶门板"的那个部分。世界再怎么闹,你还能怪一怪世界。可是当你自己闹你自己的时候,你该怪谁呢?你没法开除自己,没法把自己拉黑。你只能面对一个事实: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合租空间,而住客的作息永远不一致。
那个想起叔叔生日、想起芥末酱的声音,其实就是你。你没办法跟它撕破脸。你们共用同一副嗓子,同一个大脑皮层,同一张信用卡。你唯一能做的,是试着和它谈判,或者,趁着它还没醒的时候,悄悄开工。很多创作者都摸索出了自己的谈判技巧。有的选择在所有人都没睡醒的凌晨工作,把那个日常的自己暂时关在梦境里;有的会在进入状态前给自己写一张便条,把那些待办事项一条条记下来,好让那个"管家般"的自己放心,一会儿就去处理。但这些都不是玛丽·奥利佛想说的重点。她想说的是:承认这个"亲密的打断者"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赋权。看见它,你才能区分它和你。
这让人想起她自己诗里常写的那种"旁观"视角。她观察天鹅、观察池塘、观察雾气升腾,她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从自身里抽离出来,成为一个温柔的、沉默的注视者。也许在面对那个打断者的时候,她也在动用这种能力:不被它牵着走,而是看见它在敲门,然后让那个真正创造的自己继续潜下去。
说到这里,也许可以画一张图。这张图不是用颜料画的,而是用每一个被迫停笔的瞬间拼成的。图上站着三个你:第一个你,拿着电话,表情很烦,正被世界拉扯;第二个你,攥着一张购物清单,上面写着牙医预约、芥末酱和叔叔生日,一脸无辜;第三个你,背着身,正蹚进一条发光的河里,脚边散落着铅笔屑和揉皱的纸团。这三个你同时存在,而创作的秘密,大概就藏在你如何对待第三个你这件事上。
玛丽·奥利佛的诚实,在于她没有给出什么速成指南。她只是把那扇门背后的撕扯摊开来给你看。她写"我是深陷在我的理智机器里",像一个正在深海作业的潜水员,任何一个不经意的拉扯,都会让她被弹回水面,丧失所有压强与微光。而水面之上,是那个不断提醒你要做"正常人该做的事"的声音。
这种撕裂感,不是作家的特权。任何一个需要长时间专注的人——写代码的、画图纸的、做实验的、甚至整理一份复杂报表的人——都见过这个打断者。它不一定是艺术家最顽固的敌人,但一定是所有"想沉下去的人"共同的室友。你在深夜铺开工作,它开始提醒你明天早上有个会,你要不要先查一下会议室。你刚进入一个心流段落,它又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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