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坟头的纸钱哗哗响。我蹲在坟前,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好,一碗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三个白面馒头、一瓶酒,用粗瓷碗盛着,搁在青石板上。我爹的坟在老家的山坡上,背靠一片松树林,对面是一道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野草。我跪下来,把纸钱点着,火苗蹿起来,把纸灰卷到半空中,又被风吹散,像一面正在被缓慢展开的旧信纸。
她站在我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是第一次来给我爹上坟。结婚三年,这是她第一次跟我回老家,我们提前请了假,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才回到这个村子。她没有埋怨过一句,只是在上车之前问我:“你爸喜欢什么?”我说:“酒。”她点了点头,在路边的商店里买了一瓶本地白酒,用旧报纸裹好,放进包里,一路上都用手护着。
她叫周晚,是邻县的县委书记。这个身份我很少提,她也不爱张扬。我们在省城的一次工作会议上认识的,那时我是省直机关的一个普通干部,她坐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台已经被校准过太多次的旧仪器。后来我们开始交往,她从不谈工作上的事,她只是一个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发消息问我“吃饭了没有”的普通人。结婚之后,我们各自忙各自的,没有刻意融入对方的圈子。她从来没有跟我回过老家,我也从来没有在老家提起过她的工作。我跟家里人说她是当老师的,在县城中学教语文,家里人信了,没有再追问。
供桌上的香燃了一半,三炷香,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风里被压弯了一瞬,又直起来。我弯腰把酒打开,沿着坟头的边沿缓缓倒了一圈,酒液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她说:“这就是我爸。”她点了点头,也蹲下来,把带来的那瓶酒打开,倒了一小杯,搁在坟头边沿,像在整理一件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多次的旧物,她轻轻说了一句:“爸,我是周远。以后我常来看你。”
就在这个时候,山坡底下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从坡底往上走,踩断了枯枝和碎石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一个人影从坡底翻上来,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个子不高但壮实,脸膛黝黑,颧骨凸出,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的旧木桩。他走到坟前,停下,看了一眼供桌,又看了一眼我,然后抬起脚,一脚踢在供桌边沿。青石板上的碗碟哗啦一声全翻了,红烧肉滚进土里,花生米撒了一地,那瓶酒倒了,酒液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淌,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一大片暗色的湿痕。纸灰被风卷起来,沾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说:“谁让你来这儿烧纸的?这地是我的,你在这上坟,我没收你钱就不错了。”
我站在坟头前面,没有动,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供品。我认出他了,他叫陈大彪,村里的“能人”,早年靠承包荒山和采沙发了家,后来在村里横着走。他不让任何人碰他承包的荒山,说是他花钱买的,可那道地契来路不明,村里人都心知肚明。他站在我跟前,像一辆已经停靠了太久的旧车,正在缓慢地调整它最后的吃水线:“你爹当年死的时候,连块像样的坟地都买不起,是我把这块地让给他的。他现在埋在这儿,是我好心,不等于这地就是你的了。你今天是来上坟的,还是来找茬的?”他的声音像一把被反复磨亮了太多次的旧刀片,正在沿着同一道旧木纹来回拉动。
她站在我侧后方,没有往前走,开口说了一句:“这块地是你的?地契有吗?承包合同有吗?你要是拿得出来,我们走。拿不出来,你把供桌扶起来。”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他愣了一下,看着她,像在辨认一道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多次的旧记录:“你是哪来的?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地的事,我说了算。”她看着他:“你要是说了算,就不会用脚踹人家的供桌。你把东西踢翻了,是你理亏。你把供桌扶起来,这件事就算了。”
他站在坟前,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他惯有的、已经不需要再被重新校准的笃定:“你不扶?”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堆散落的供品前面,他的声音被风削薄了:“你等着。”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不高不低:“喂,我是周远。我现在在老家,我的供桌被人踢翻了。你查一下,这块地的权属归谁。”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的旧木桩:“你装得还挺像。你继续装。你一个县城中学老师,能有多大本事?”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山坡往下走,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盖过了。我蹲下来,把滚落的碗碟一个一个捡起来。那碗红烧肉已经粘了泥,那碟花生米也捡不回来了。我把那瓶已经倒空的酒瓶扶正,搁在供桌边沿,又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重新升起来,笔直地向上,穿过那层已经被他反复走过的距离,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层正在缓慢展开的旧信纸。
不到二十分钟,山坡底下传来几声汽车的刹车声,不止一辆。我站起来,看到四辆印着“国土监察”字样的白色越野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七八个人走下车,沿着山坡往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他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在供桌上扫了一圈,然后看着我旁边的她:“周书记,我们来处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多次的事情。他侧过头去,对身后的人说:“去把陈大彪叫来,带上这块地的权属资料和承包合同。通知派出所的人过来现场取证。这块地是集体所有,他拿不出合法的承包合同。他又踢了供桌,证据确凿,可以立案调查。”
他站在山坡上,那道已经被他反复走过的距离正在沿着他自己的弧线缓慢地移动着。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开,像在辨认一道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多次的旧记录,然后又落在那些已经干透了的供品痕迹上,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她走到我旁边,蹲下来,把最后一根香插进香炉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我们先下山。”
我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路边的野草在风里翻动着,露出下面颜色更浅的那一层。我走在她旁边,山坡上的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你打电话的时候,怎么说的?”
“我说,有人踢翻了我父亲的供桌。我没有说我是谁,他们自己查到的。他们知道我的号码,也知道我今天回来。他们只是等我开口。他们一直在等我把话说出来,不是等我当众发怒,是等我说出那三个字——‘你踢翻了’。”她说那话的时候,正在蹲下来拔掉坟头侧面一根长歪了的野草,她把这截枯草放进我手里:“好了,说完了,以后他不会再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老屋的堂屋里,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那道光沿着桌面的边沿向远处延伸。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她站起来,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回灶房,拧开灶火,把汤重新热了一下,然后端回来,搁在桌上:“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回来。给你爸上坟,给那些踢翻供桌的人看看。”
那道已经不需要再被重新校准的旧折痕,正在沿着她自己的弧线缓慢地移动着,穿过那些已经被她反复走过的距离,在持续的暮色中被逐一覆盖。窗外的风还在吹,路边的法桐正在落叶。她坐在那里,那道光沿着桌面的边沿向远处延伸,像一条已经被反复踩平太多次的旧轨道,正沿着它自己的方向持续地延伸着,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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