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的秋来得不疾不徐。过了处暑,黄河故道上的风便换了性子,从燥热变得温润,贴着沙壤地皮缓缓地吹,把整片整片的葡萄藤吹得沙沙作响。我踩着田埂走进段园时,日光正从藤蔓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一串串垂挂的果实上,紫的愈发紫了,青的愈发青了。
葡萄是熟透了的模样。那紫葡萄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少女眉间的粉黛,指尖轻轻一碰,霜就化了,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皮肉,阳光透过去,能看见里面隐约的脉络。青葡萄则是另一种风致,翡翠般剔透,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盛着一汪清泉。摘一颗放进嘴里,果皮在齿间崩裂的瞬间,汁水便涌了出来,甜得纯粹,甜得坦荡,甜里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恰恰是这一丝酸,把整个秋天都勾了出来。
萧县这地方种葡萄,算下来四百余年了。明嘉靖十九年的《萧县志》里便记着一笔,寥寥数言,像是乡人无意间在竹简上落下的墨痕。那时的葡萄不过是庭院里的点缀,几架青藤,一帘幽绿,大户人家夏日乘凉时顺手摘两串,入口细碎清浅,留不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庭院深深,葡萄也深深,藏在深闺里不见天日。
真正让葡萄走出庭院、漫上山野的,是民国初年那场远渡。段书云这个人,县志里只记了几行字,但他从青岛、烟台带回来的那些西洋葡萄苗,却彻底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洋苗遇上了故道沙壤,竟似游子归乡般妥帖,根须扎进疏松的土里,藤蔓顺着阳光攀援,结出的果子比本土的大,比本土的甜,比本土的丰腴多汁。一株株、一架架、一片片,葡萄从段园蔓延到大庄,从大庄铺向全县,像一张绿色的毯子,密密匝匝地盖住了皖北的黄土地。
如今站在段园高处望去,万亩葡园连绵到天际线边,藤架成行,如绿色的波涛。风过时,千万片叶子翻动着,叶背的银光一闪一闪,像湖面的粼粼波光。果农在藤架间穿行,竹筐里盛满新摘的葡萄,紫的、青的、红的,色彩斑斓得不像农事,倒像画师打翻了的调色盘。他们弯腰摘果的姿势,和百年前、甚至四百年前那些先人并无二致,只是掌心里的葡萄,已从当年的小家碧玉,长成了如今的大家风范。
走到田头,一位老人正在藤下歇晌。他递过一串刚剪下的玫瑰香,笑着说:"尝尝,这颗是今早第一缕阳光晒着的。"果实入口,果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温热,仿佛日光真的被锁进了果肉里。老人说,他爷爷的爷爷就在这片地上种葡萄,那时种的是土种,果小味酸,挑到集上卖不了几个铜板。后来换了洋种,再后来建了酒厂,酿的葡萄酒装进橡木桶,沿着铁路运到南方去,换回布匹、盐巴和孩子们念书的学费。再后来,评了国家地理标志,葡萄成了萧县的招牌,客商从四面八方来,藤架下挤满了操着各地方言的采买人。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讲邻家的婚事,眉眼间却有一种藏不住的亮。那亮光,和藤架上饱吸日光的葡萄一样,沉甸甸的,有一种朴素的满足。
日影西斜,离开段园时,晚风把葡园的香气送到车窗里来,甜丝丝的,暖融融的。想起古时那句"萧县石榴砀山梨",如今人们口口相传的已是"萧县葡萄砀山梨"。一字之易,几百年光阴流转其间,多少代人弯腰耕作的身影浓缩在这小小的替换里。风物会变,物产会更,但土地永远在那里,慷慨地接纳每一粒种子,慷慨地回馈每一滴汗水。
回到住处,案上放着一碟洗净的紫葡萄,借着灯看,薄霜在暖光下泛着微芒。咬开一颗,秋夜的凉意与白昼的余温同时在舌尖化开,清甜缓缓渗进喉间。这一口甜,四百年前嘉靖年间的某个人也尝过,百年前引种的段书云也尝过,如今田间那位歇晌的老人也尝过。一粒葡萄连缀起的,是比历史书更真实、更温润的岁月。故道沙壤,藤蔓年年绿了又枯,枯了又绿,只要土地还在,秋光还会来,葡萄还会熟。
然后,故事就在这一口清甜里,活生生地往下延续。

一一乾晋先生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