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成年人海马体里的近32万个细胞,被科学家用迄今最精细的手段挨个“摸底”之后,揭示了一件反常识的事:你大脑里一批从胚胎时期就驻扎下来的免疫细胞,到了五六十岁之后,正在被一群从血液里跑来的“外来户”悄悄替换。而这一轮接管,很可能和大脑在衰老过程中日渐燃烧的慢性炎症有关。

研究人员分析了40名20岁到95岁健康人的海马体组织——这是大脑里主管记忆、学习和导航的核心区域。他们没有只看基因的开关,而是把基因活动、表观遗传标记、三维基因组结构整合在一起,拼出了一幅脑细胞随年龄变化的动态地图。结果发现,衰老并不是基因简单地变多或变少,而是一整套控制基因的分子系统在发生协调性的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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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让人意外的,是大脑驻留免疫细胞——小胶质细胞的命运。过去几十年的教科书都写着,小胶质细胞在胚胎发育早期从卵黄囊进入大脑,之后便主要通过自我更新维持数量,几乎不再有外来者补充。但这次的新证据提示,大约在50岁到75岁之间,相当一部分原始小胶质细胞会被单核细胞取代,这些单核细胞看起来是从血液中迁入大脑的。

单核细胞是白细胞的一种,平时在血液里巡逻,负责清理碎片和对抗病原体。研究人员并没有直接证明这些新来的细胞就来自骨髓——单核细胞通常是从骨髓分化而来的——但他们发现,这些细胞的DNA甲基化模式,也就是记录细胞“身世”的化学标签,与普通血液单核细胞非常相似,而与胚胎来源的小胶质细胞截然不同。到了80岁,在大多数被检查的大脑中,这种单核细胞样的细胞已经成了优势群体。

这或许能部分解释为什么随着年龄增长,大脑里的慢性炎症变得越来越常见,并且与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密切相关。因为这些替换进来的细胞携带着更强烈的炎症特征,它们的到来相当于把大脑免疫系统的状态从“安静巡逻”调成了“持续警觉”。虽然这种警觉本意是保护,但在没有明确感染的情况下,长期低度的炎症反而会损伤神经元周围的微环境。

另一项引人注目的发现关乎星形胶质细胞。它们是大脑里长得像星星的支撑细胞,负责给神经元提供营养、调节神经递质、帮助维持血脑屏障。按理说,这类细胞应该比较稳定,但研究结果显示,海马体中的星形胶质细胞数量随着年龄增长在持续减少——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那些存活下来的星形胶质细胞也显得力不从心:负责生产ATP的基因活跃度下降。ATP是细胞最直接的能量货币,少了它,细胞就像一台电压不稳的机器,很多耗能精细工作都会出问题。与此同时,负责细胞自噬和回收的基因却更活跃了,这通常意味着细胞正在经历某种能量或营养应激,正在通过“吃掉”自己的一部分零件来勉强维持运转。研究人员由此推测,衰老的星形胶质细胞可能正面临一场“能量危机”,而这场危机很可能直接推动了它们的消亡。

把这两条线索放在一起看,一幅中年大脑的“细胞权力更迭图”就浮现了出来:一边是胚胎时期就存在的小胶质细胞被血液来源的单核细胞逐渐取代,带来了慢性炎症的底色;另一边是本该稳定支撑神经元工作的星形胶质细胞,因为能量供应枯竭而逐步消失。这两种变化并非孤立事件,它们很可能在同一个衰老程序里相互作用——炎症环境加速星形胶质细胞的能量消耗,而星形胶质细胞的缺失又削弱了大脑对抗炎症的能力。

当然,这项研究还留下了许多需要进一步拆解的问题。比如,进入大脑的单核细胞到底是通过血脑屏障的哪个入口溜进来的?它们替换小胶质细胞后,是会终身定居,还是只是短暂地顶班?这些细胞携带的炎症特征是保护性还是破坏性的,可能取决于具体的局部环境和疾病背景。更重要的是,如果中年是这场细胞更迭的关键窗口期,那么针对这一时期的干预手段——无论是通过生活方式、药物还是其他手段来调节免疫细胞迁移或星形胶质细胞能量代谢——或许会比等到老年病理全面爆发后再治疗有效得多。

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一件事:大脑在50岁时,并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老牌机构,而更像一个正在经历人事变动的组织。那些你自以为很熟悉的细胞邻居,可能早已不是原来的那批住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