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职电话

茶是武夷山的肉桂,沈老板亲手泡的。他泡茶有个习惯,第一泡倒掉,第二泡闷十二秒,分毫不差。茶杯递到我面前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显示的是集团人事部老吴的名字。沈老板也看见了,他不说话,端着茶杯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什么都知道。

我接了。老吴在那头支吾了半天,最后说出来的意思是总部下了文,免去我生产副总的职务,即日生效,具体原因等后续通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我当场发作。

"知道了。"我说。

老吴愣了。"老周,你……"

"急啥。"我端起那杯肉桂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面上没露出来,"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茶盘边上。沈老板终于把那丝弧度展开了,变成了一声很轻的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看透了什么似的从容。

"老吴给你打的?"

"嗯。"

"他说了吧,卸你的职。"

"说了。"

沈老板又给我斟了一杯茶,自己那杯举到鼻尖下闻了闻,没喝。"那你还这么稳,不怕我真把你卖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认识沈老板十五年了,从他只有一间小作坊的时候我就跟着干,一路把厂子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他要是想卖我,用不着绕这么大弯子让老吴打电话。何况昨天下午他把我叫来喝茶时就说了四个字——"风要来了"。

那杯茶喝完,沈老板起身走到窗边。他办公室在十七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工业园区的轮廓,灰扑扑的厂房连成片,远处有几台塔吊在转。他背对着我说:"老周,这个电话我比你先知道三天。李建明在总部那边递了材料,说你去年那批出口订单有质量问题,海外客户投诉的函件他手上有复印件。"

李建明。销售部的副总,跟我平级,但一直想往上再走一步。去年那批出口订单确实出了点问题,原因是海运途中集装箱漏水,跟生产质量没有任何关系,海关那边的检验报告写得明明白白。但我调过监控,李建明在出货前三天去过仓库,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例行巡查。

"他递的材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问。

"真的。"沈老板转过身来,双手撑在窗台上,"但是截了一半。他只递了客户投诉的函件,没递海关的检验报告。总部那边只看材料,不看上下文,就批了免职的条子。"

我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皮质靠垫,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李建明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他在总部的关系没有硬到能绕过沈老板直接批文的地步,除非——"总部有人想动你?"我抬起头看沈老板。

他走回茶台前坐下来,重新烧了一壶水。水汽从壶嘴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上个月董事会有人提议要引入战略投资,对方是南方一家做贸易的集团,开价不低。我没点头,他们就说我搞一言堂。老周,你是我的生产副总,动你就等于砍我一条胳膊。"

我懂了。李建明是那边的人,或者至少是被那边收买了。先拿我的质量问题做文章把我挪走,下一个就是沈老板的位置。这套路不算新鲜,但管用。因为总部那边只看纸面的东西,而生产线上那些弯弯绕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沈老板把第二泡茶倒进公道杯里,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杯壁缓缓流下来。"不怎么办。免职的条子已经下了,程序上你就得先走。但老周,你信不信我?"

"信。"我说。

他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就委屈你歇两个月。工资照发,职位保留。你帮我做一件事——李建明那边,你替我盯着。他以为你走了,尾巴就会露出来。销售部最近在谈一个大客户,如果被他谈成了,那边就能挟订单来压我。你替我把那个客户拦下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杯茶喝完了。肉桂的香气在口腔里散了很久,沉沉的,像某种承诺。"行。"

走出沈老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几个同事看见我,眼神都躲躲闪闪的。消息传得比我想的还快,人事部的免职通知大概已经群发了。我也没解释,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发动车,给老婆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吃饭。"

她回了一个问号。我加了一句:"今天开始提前退休了,开心吧?"然后扔了手机挂挡倒车。后视镜里车库的灯光一盏盏往后掠去,我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慌,甚至有点期待。十五年了,我像个陀螺一样在车间和办公室之间转,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车里看天光变暗了。

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筷子都码齐了。儿子在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游戏,喊了几次才出来扒了两口饭又钻回去了。老婆把碗端给我,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出事了?"

"公司那边有人搞我,暂时免职。"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那工资呢?"

"照发。沈老板说了算。"

她哦了一声,低头吃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去年说带我们出去玩,拖到现在都没去。这回正好,把假请了,咱们去云南。"

我看着她低着头露出的一段后脖颈,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些年我亏欠她太多,婚礼蜜月只休了三天就被厂里一个电话叫回去了,儿子从幼儿园到高中所有的家长会都是她去的,我连他在几班有时候都记不清。我伸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说好,去云南,我订票。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那笑跟沈老板的不一样,沈老板的笑里带着算计和城府,她的笑干干净净的,像冬天暖气片上晾着的一件白衬衫。

当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生产线的事。沈老板让我盯李建明,但被免职之后我进不了办公区,所有门禁卡都作废了。我得换个思路。第二天一早我给车间老陈打了个电话。老陈是干了二十年的老技工,我一手提拔起来的,靠得住。

"陈哥,我出事了你知道吧?"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总,我听说了。怎么回事?"

"被人摆了。你帮我留意一件事,销售部最近是不是在跟一个叫致远贸易的公司谈合作?那个客户一直是我们生产部对接的,李建明半路截胡,你帮我查查他跟那边谈到了什么程度。"

老陈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阳台上盯着对面的居民楼发呆,老婆出门买菜去了,儿子上学走了,家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老板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稳住。"

我回了一个"嗯"。

接下来一周我过的是另一种日子。每天六点起床送儿子上学,他一开始不乐意,说爸你不用送我自己坐地铁就行。我说以前没送过,现在补上。他撇了撇嘴没再拒绝,早上坐副驾的时候也不说话,就歪着头看窗外。有一天堵车堵得厉害,我随口问他最近跟同学处得怎么样,他含糊了一句还行,然后忽然转头问我:"爸,你工作出啥事了?"

"没事,放了个长假。"

"那你什么时候再上班?"

"快了。"

他哦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嘴唇上有了一层软软的胡茬,喉结也微微凸出来了。他在我不注意的时候长大了很多,而我错过了这一切。车流松动的时候我踩了油门,没再说别的。

老陈那边的消息第三天晚上才来。他跟我约在一个小区的篮球场边上见面,裹着件黑色羽绒服,像个接头的地下党。他说李建明确实在谈致远贸易,而且谈得很快,下周三就要签意向书了。致远那边负责对接的是个姓方的经理,据说是李建明的老同学。

"那个姓方的什么来路?"我问。

老陈搓了搓手:"致远贸易背后好像跟总部的战略投资方有关系。我听销售部的小刘说的,小刘是李建明手底下的人,喝多了漏了几句。"

我心头一沉。果然跟我想的一样,致远贸易是总部那边安排进来的,通过一个大订单给沈老板施压——如果你不接受投资,我就让你的产品卖不出去,市场被别人蚕食。而李建明是那颗钉子,从内部打通了这条路。

"下周三签意向书是吧?"我问老陈。

"是。在致远贸易那边签,不在咱们公司。"

"李建明自己去?"

"带一个助理,还有他们部门的文员。周总,你想怎么办?"

我在篮球场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水泥地的凉意隔着裤子透上来。致远贸易我有所耳闻,他们做进出口中间商,去年跟我对接的时候派来的那个方经理态度很微妙,既表现出对合作的热情,又总在价格上反复拉扯,像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深想。现在想来,他们是故意拖,拖到李建明上位再签,到时候条件会更有利于致远。

"你别管了,把签意向书的时间和地点告诉我。"

老陈说了。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让他赶紧回去,别让人看见。他走了之后我在篮球场边又坐了很久,路灯亮起来,几个中学生拍着球跑进来,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震得我脚心发麻。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给沈老板发了条消息:"致远下周三签意向,我想办法拦。"

沈老板秒回:"你打算怎么拦?"

我想了想,回他:"你甭管了,给我开个介绍信就行。"

第二天我去沈老板办公室拿了一封手写的介绍信,没盖公章。沈老板递给我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说你这老狐狸,用私人关系是吧。我把介绍信折好放进内兜,说私人关系也是你这些年积攒的,我只是帮你提出来用用。

致远贸易那边的方经理十年前在我手底下干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被分配到生产车间做质检员,笨手笨脚的,经常出错。我骂过他几次,后来看他踏实肯干,慢慢教他,把他从车间调到质检科,又调到对外联络的岗位。他在我手底下干了三年,走的时候来跟我辞行,说周总谢谢你教我这么多,我出去闯闯。我拍拍他肩膀说去吧,混不好回来。后来他去了致远贸易,从基层做到部门经理,每年过年还给我发个拜年短信。

那条短信我从来没回过。但号码一直存着。

周三那天我穿了件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像是碰巧路过致远贸易公司楼下。前台问我找谁,我说姓方,我老熟人。等了十分钟,方经理从电梯里出来,看到我的时候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句"周总您怎么来了"。

会议室门关上的时候我才把沈老板那封介绍信拿出来,但没递给他,只是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老方,我听说你今天要跟李建明签意向书。"

方经理眼神闪烁,低头摆弄手机,嘴上说周总您听谁说的,没有的事。我没拆穿他,只是往椅背上一靠,慢慢说:"你在我手底下干了三年,我教过你怎么看产品质检报告,怎么分清楚仓储损耗和运输损耗。去年那批出口订单集装箱漏水,海关的检验报告复印件我今天带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我从夹克内兜抽出一张纸推过去。那是老陈帮我从海关那边复印来的原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货物入箱时完好,运输途中发生意外渗水导致包装受损。方经理拿起来扫了两眼,脸色更难看了。

"李建明拿给你的那份客户投诉函,只截了前一半。后面海关的结论他没给你看吧?"我把那张纸收回来叠好,"老方,致远贸易要是拿这份有问题的投诉函去跟沈老板谈条件,到时候闹到法庭上,你们公司吃不了兜着走。合同欺诈的名头你担得起?"

方经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像十年前那样。"今天的意向书你先别签。回去跟你上面的人讲清楚,想合作可以,把证据拿全了来谈。沈老板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用这种下三路的手段,他未必乐意陪你们玩。"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方经理坐在那儿半天没动。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沈老板发了条消息:"拦住了。"

沈老板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好笑——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发这种年轻人用的东西。

中午我在致远贸易楼下找了个面馆吃了一碗炸酱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车间老陈。他说周总您是不是去找致远那边了,李建明刚才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整个销售部都听见了。我吸溜了一口面,含糊地说让他摔,摔完了自然有人收拾。

面吃完回到车里,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挡风玻璃外是北京初冬灰蒙蒙的天,行道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空。我拧开收音机听了一段交通广播,然后给老婆发了条消息说今晚去接儿子放学,让她别跑了。

老婆回了句"你今天怎么这么闲"。我说退休了嘛。她说行,那你接完儿子顺路买瓶醋回来,家里酱油也不多了。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半天,发动车子往儿子学校的方向开。

儿子放学出来看见我在校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偷偷看了我一眼,说爸你今天不用上班?我说休假呀,以后天天接你。他嘟囔了一句"不用天天接"就扭头看窗外了,但我看见他耳朵尖有点红。

车子在学校门口那条梧桐街上缓缓移动,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打在儿子校服的白衬衫上。我伸手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里面放着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但哼得很认真。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嘴角一直翘着。

那之后日子过了两个星期。李建明的意向书没签成,致远贸易那边撤了回去,方经理后来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说他也是被上面推着走,身不由己,抱歉了周总。我没回他,但把他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沈老板那边又坐稳了。据他说总部那次董事会风波暂时平息了,因为致远贸易的合作黄了,那边拿不出有分量的筹码。他把这件事在董事会上不点名地提了提,说产品质量是我们的底线,谁想用这个做文章,先过我这一关。没人再提引入战略投资的事。

冬至那天沈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周回来上班吧,位置还给你,李建明调去管后勤了,管了两年仓库,让他好好反省反省。我说行,下周一到岗。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又说,这两个月你没白歇吧?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云南那个天可真蓝。

我说蓝,下次带你跟你老伴一起去。他笑了一声说滚蛋,挂了电话。

第二天收拾东西准备复工的时候,老婆把洗好的工装叠整齐放在床头。我站衣柜前穿上的时候扣子系到一半顿住了——那件工装胸口上别着我当年的工牌,上面的照片还是五年前的,头发比现在黑不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对着镜子发呆,笑着说怎么,不会系扣子了?

我说会,就是觉得这衣服穿上有点紧。她说你胖了,两个月在家养得油光水滑的。我转过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说我明天回去上班了。她闷在我怀里嗯了一声,说去吧,我早就习惯了。

儿子那天晚上破天荒没打游戏,坐在客厅沙发上写作业。我走过去坐他旁边看他写数学题,草稿纸上一串数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头也不抬地问我:"爸,你以后还天天接我放学不?"

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尽量。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但那个眼神我认得——跟我老婆那天吃饭时抬头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干干净净的,像冬天暖气片上晾着的那件白衬衫。

恢复上班的第一天,沈老板在十七楼办公室又泡了一壶茶,还是肉桂。他递给我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我翻开一看,是李建明的调令和一份内部处分通知——"因提供不实材料,记大过一次,调离销售岗位"。

"他没反抗?"我问。

沈老板说反抗了,闹了两天,后来知道致远那边把底都交了,就消停了。我点点头把文件合上推回去,问沈老板当初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他端着茶杯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老周,你记得你刚来那年厂里失火的事不?"

我记得。那是我进厂的第二年,仓库半夜起了火,所有人都往外跑,我冲进去把几桶化学原料拖出来了。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些原料如果烧起来,整条生产线都得废。

"你冲进去的时候我在监控里看见了。"沈老板放下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别人往外跑你往里冲。那次之后我就知道,你这人用得住。"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没说话。肉桂的香气在口腔里慢慢散开,我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接到免职电话那天坐在这张沙发上时的心情。那天我也喝了这茶,喝得舌尖发麻,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不是因为我有多大气魄,是因为我知道沈老板不会害我。

窗外工业园区的塔吊还在转,黄昏的光把厂房顶涂成了暗金色。我端着那杯茶慢慢喝完,起身跟沈老板说我去车间转转。他摆摆手说去吧,别转太晚,你家小子不是还等你接放学么。

我愣了一下。他笑了,说你以为这两个月你天天发朋友圈晒儿子我不知道?接孩子重要,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亮了,新换的感应灯比以前亮很多。我经过人事部门口的时候老吴从里面探头出来看见我,笑着叫了声周总回来啦。我冲他点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他声音有点扭捏,说爸你今天来接我不?我说接,在校门口等着。他说那行,然后飞快地挂了。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串通话记录,把他和老婆的号码设置成了快捷拨号第一位和第二位。以前第一位永远都是车间和沈老板办公室,现在变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风灌进夹克领口有点冷。我拢了拢衣襟往停车场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老保安探出头跟我打招呼,说周总这两个月不见你,怪想的。我说我也想你老刘,回头给你带瓶好酒。他嘿嘿笑着缩回去了。

车子发动之后我没有马上走。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厂区大门上方那排灯箱字——"沈氏精密制造有限公司",灯管有几个字暗了一截,我掏出手机记了一下,想着明天让人修修。

然后我松开手刹,打了转向灯,汇入傍晚下班的车流里。收音机还是老歌台,放的是一首九十年代的民谣,吉他拨弦声细细碎碎的。我在红灯前停下的时候看见旁边车道停着一辆跟儿子校车同款的大巴,车窗里坐着满满一车穿校服的孩子。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扭头看窗外,跟我儿子差不多大的年纪,脸上有淡淡的汗珠。

绿灯亮了。

复工第一个礼拜,车间里的老工人们见着我都要拍一下肩膀,嘴上说着"周总回来了好啊",手上力道一个比一个重。我笑笑应付过去,心里明白这些年在生产线上的情分不是白攒的。新来的几个年轻技工不认识我,见我在机台前转悠,还以为来了个陌生老头,技术主管赶紧跑过来介绍,说这是周总,你们师父的师父。几个小伙子立马站直了喊周总好,眼神里既有敬也有怯。

我摆摆手让他们别拘着,该干嘛干嘛。车间里机油和铁屑的气味还是老样子,冲床的轰鸣声震得胸腔发颤,我在这声浪里走了二十多圈,每一台设备的运行状态都扫了一遍,心里大致有数了。老陈跟在我后头,小声说李建明调来后勤之后一直消沉,整天耷拉着脸在库房里转悠,跟谁都不说话。

"他看着老实了?"我问。

老陈摇头:"老实是老实,就是老实得让人心里没底。前几天他去库房盘点原料,明明咱们钢板库存足量,他报上来的数少了三成。生产部那边差点因为缺料停了线,我去查了才发现是他报错了。"

"报错了还是故意的?"

老陈没接话。我站在车间中央看着仓库方向,那排灰白色铁皮房顶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寡淡的光。李建明调去管后勤,按说掀不起什么浪了,但他能在销售部混到副总的位置,不是个认命的人。上次的账他肯定记着,只是暂时没找到发作的口子。

下班前我绕去后勤仓库转了一圈。李建明正蹲在地上清点打包带,看见我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慢慢站起来。他比我年轻七岁,脸圆圆的,戴一副金属框眼镜,往常见了我都是笑着叫周哥,今天那笑挤不出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总,忙呢。"我主动打了个招呼,语气跟从前一样。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数打包带。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头走了。走出仓库的时候我在想,这人到底要什么。当销售副总那年他请全部门吃过一顿饭,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周哥我这辈子就想在沈老板面前证明自己一回。我当时觉得他挺可爱,现在想想,那种证明里藏着的东西,比我想的复杂。

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夕阳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儿子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声爸,又缩回去了。我换拖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盆小仙人掌,长刺的球体顶着一朵粉红色的花,丑乖丑乖的。

"儿子买的。"老婆抱着收下来的床单走过来,"说是生物课作业,养死了要扣分。"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仙人掌,刺长得东倒西歪,花倒是开得挺倔。儿子从门缝里又探出头,说爸你别碰那刺,扎手。我问他这花能开几天,他说大概一礼拜吧,开完了明年还能再开。他缩回去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游戏音效,嘴上说写作业呢,手底下没闲着。我没拆穿他,站起来帮老婆把床单叠好放进柜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提了一嘴李建明的事,老婆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那个人你还不躲远点?上次害你差点丢工作。"

"躲远了他就安生了?"我嚼着米饭慢慢说,"他要真有心思使绊子,躲到哪儿他都找得到办法。"

老婆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是不太赞同但懒得跟我吵。"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低头扒饭,筷子拨得碗沿叮叮响。我伸手给她添了一勺汤,她抬眼瞅了我一下,嘴角有极淡的弧度,算是放行了。

那之后我让老陈每天去后勤仓库转一圈,不查账,不翻记录,就跟李建明闲聊天。老陈是个糙人,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一流,两天下来就摸清了李建明最近联络的人——他每隔几天会去厂区外面的一个茶餐厅坐一会儿,见的人老陈没见过,但从穿着打扮看不像厂里的人。

"会不会是总部那边的人?"老陈在篮球场边上跟我碰头的时候压低声音说。

我靠着篮球架的立柱想了想。致远贸易那边既然没合作成,总部那边的势力不会就此罢休。李建明虽然被调了岗,但他手里掌握的信息不少,销售渠道、客户名单、产品定价这些核心资料他都过过手。如果这些人还想卷土重来,李建明是他们现成的线人。

"老陈,下回他再去茶餐厅,你帮我拍一张那个人的照片,隔远点拍,别让他发现。"

老陈点头走了。我站在篮球场边看着几个高中生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那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跳起来接住,转身又投了一个,这次进了。旁边几个拍手叫好,他在场边抹了把汗,露出一个简单干净的笑。

我看着那个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这样。那时候刚进厂,跟着师父学车床,满手的机油洗都洗不掉,但每天晚上收工的时候走在厂区那条梧桐路上,心里踏踏实实的。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手上活好,走到哪儿都有饭吃。后来当了领导,管的人多了,操心的事杂了,那份踏实反而淡了。

老陈的照片第三天下午发到我手机上。像素不高,隔着茶餐厅的玻璃拍的,但够用了。照片里李建明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西装,桌上放着一只银色的公文包。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几遍,那个面孔有点眼熟,去年年底总部年终述职会上见过,好像是董事会那边一个叫王副总的秘书。

我存了照片,没动声色。沈老板那边我暂时没告诉,他最近在应付一笔新的银行贷款,心思都在那上面。我想再等等,看李建明和那个秘书接触的频次和内容,狐狸的尾巴刚露出来的时候是最容易拽住的。

日子又过了一周。李建明那段时间平静得很,仓库里的账目也变准了,老陈说他还主动帮忙整理了积压半年的废料清单,看着比刚调岗那会儿积极了不少。但那种积极反而让我更警觉。一个人被降职免职,不闹不怨反而安分守己地干活,太反常了。

周六下午我本来该陪老婆去超市,出门前接了个电话。号码是陌生号,但声音是老吴的。他在那头把嗓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周总,我听说总部那边要派审计组下来,下周二就到。名义上是例行审计,实际上是冲生产部来的。有人递了材料说你去年那批出口订单的质检报告是后来补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谁递的?"

老吴支吾了一下。"好像是后勤那边递上去的,但具体谁我不确定。周总你赶紧想想对策,审计组下来查得严,要是翻出什么破绽……"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一点生抽和八角的老味道。我在楼梯口的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窗玻璃外面是小区花园里遛狗的邻居,一个小姑娘追着一只泰迪跑,笑得咯咯的。

我拨了沈老板的电话。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说:"审计组的事我知道,上面打过招呼了。你去年那批订单的原始记录还全不全?"

"全。从生产指令到入库单到出库单,时间链条完整的。海关那边的检验报告原件在我这儿,我一直留着。"

沈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意味。"那就让他们查。老周,我本来想下周告诉你,其实总部那边这个审计我早就知道了。上个月董事会就有人提,我压了一次,压不住了。让他们来吧,正好把李建明身后的人一起揪出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学着沈老板的语气说了一句。他在那头骂了一声"学我",然后挂了。

周日我哪都没去,把去年那批出口订单的所有资料从家里文件柜里翻出来,按时间线理了一遍。一共三十二份文件,从原料采购到成品出库,每一环都有签字和时间戳。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好口贴了标签,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

老婆进来送水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摞东西,什么也没问,把水杯放在桌角就走了。我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杯子是结婚时候她买的,一对,用了十几年杯壁磨得发白,但每次拿起来都觉得踏实。

周一下午李建明又去了那家茶餐厅。老陈这回跟进去坐了隔壁桌,回来说那个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也在,两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走的时候李建明手里多了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塞进了羽绒服内兜。

"信封里装的什么看清了吗?"我问。

老陈摇头:"隔着桌没看清,但是李建明出来的时候脸上有点红,好像喝了酒,但桌上摆的是茶。"

我的直觉告诉那信封不是钱。李建明做事谨慎,不会在这种场合收现金落把柄。信封里大概是什么文件,可能是他手里还攥着的某些客户名单或定价表。

当天晚上我让老陈找个理由去李建明宿舍附近转一圈,看他下班回去之后的动静。老陈回来说李建明进了宿舍就没出来,窗帘拉着,灯亮到很晚。第二天早上老陈假装路过他门口,看见门缝底下塞了一个用过的信封,空的,扔在走廊里没人捡。

老陈把信封捡了回来。我拿到手之后翻来覆去看,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写字,邮戳也没有,唯一不一样的是封口处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去又倒出来,纸面上留了一丝细微的油墨印子。

我凑近闻了闻,有极淡的油墨气味,像是打印机刚打出来的文件沾上的。我把信封收进抽屉里,跟那份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一起。

周二审计组准时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规规矩矩的深色职业装,表情严肃得像来抄家。沈老板亲自在会议室接待的,我也到场了,坐在沈老板左手边。审计组长姓金,四十出头,说话条理清楚,开口就把来意说了:"周总,我们接到反映,去年贵厂有一批出口订单的质量检验存在程序问题,需要调阅原始记录。"

我说可以,文件都准备好了。从身后老陈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当着他们的面拆开封口,把三十二份文件按顺序排在会议桌上。从生产指令下达那天的签批单到出货前质检科开的合格证,每一页都有车间主任、质检员和我的签名,时间精确到日时分。

金组长翻了半个多小时,越翻眉头越松。最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推了推眼镜看我。"周总,资料很完整。请问有没有海关那边的检验报告?投诉函件中提到的货物破损原因,我们需要佐证。"

我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海关出具的那份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渗水系运输环节造成,与出厂质量无关。金组长看了两遍,跟旁边的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了点头。

"周总,资料没有问题。我们这边走个程序就结束。"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手掌干燥有力。我笑着说不急,慢慢查,我们这边经得起查。

那天审计组下午就撤了。临走前金组长站在公司门口等车,我出去送他。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周总,你资料这么全,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有些厂子可没你这么细心。"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钻进车里走了。

晚上沈老板让办公室订了一桌菜,说给我补个接风宴。桌上只有我们俩,一瓶二锅头,四碟下酒的凉菜。他倒了两杯,端起来碰了我一下,说老周,你在生产线上泡了十五年,那些文件时间戳你留着干什么用?

我喝了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紧。我说顺手留的,习惯了。

沈老板看着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顺手?从生产指令到出库单每张都留了整整一年,你那一柜子资料把车间里每台机器的脾气都记下来了。老周,你十五年前冲进火场那次我就知道,你这人嘴上不说,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我低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酒气从胃里往上翻,暖洋洋的。落地窗外工业园区的夜里灯火稀稀落落,那些厂房静默地卧在黑暗里,像一群趴着的巨兽。我不知道李建明现在在哪儿,也许在宿舍里等消息,也许又在跟那个深蓝色西装的秘书通电话。但我知道他等不到他想等的东西了。

审计组的结论第三天就下来了:无异常。沈老板把结论文件复印了一份,让办公室送到后勤仓库给李建明签收。送文件的人回来说李建明看完文件脸色刷白,坐在仓库的椅子上半天没站起来。

后来那周周五,李建明自己来找我了。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手里攥着一张纸,整个人瘦了一圈,眼镜框松垮垮地架在鼻梁上。我让他进来坐,他没坐,站在办公桌对面把那张纸推过来。

是一封辞职信,打印的,签名手写,笔迹有点抖。他说周总,我递了辞呈,沈老板批了。我抬头看着他,他的视线垂在桌面上,不跟我的目光碰。

"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次输得服气。但是周总,我不是冲你去的,我是……"

他话说了一半卡住了。我等了等,他没往下说。最后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像上次在仓库门口那样。"李建明,有些事你心里清楚就行了。出去之后好好干,别走歪路。"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塌了一下,像什么东西从身上卸了下来。我没叫住他,坐在椅子上把那份辞职信看了两遍,然后放进抽屉,跟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处。

李建明走后的第三天,总部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秘书被调去了一个闲职。沈老板没跟我说具体原因,但我在他办公室里喝茶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说有些人最近消停了。我就知道他那个信封里装的东西终究还是见光了。

日子重新平稳下来。车间照常运转,老陈提拔成了生产主管,我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偶尔接儿子放学,那盆仙人掌的花谢了,但刺长得更密了,儿子有天蹲在鞋柜前面看了半天,自言自语说明年还能开。

沈老板那壶肉桂喝到了第三泡,味道淡了,但香气还在。我端着杯子陪他坐在十七楼落地窗前看夕阳,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老周,你以前接电话从来不等两声就拿起来。"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一百多天前那个免职电话。那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我就接了,急不可耐,像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消息。而现在我的手机放在口袋里,它响的时候我能先喝完一口茶,把杯子搁稳了再拿起来。

"老了,"我说,"性子磨平了。"

沈老板笑着摇头,端杯碰了碰我的杯沿。"不是老了,是稳了。"

夕阳沉下去的最后一道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把茶汤照成了透明的琥珀色。我端着那杯凉了的肉桂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厂区门口的灯箱字换了新的灯管,每个字都亮堂堂的。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汇入大门口那条梧桐街上的人流里。

其中有一个人抬头往上看了看,模糊的面孔在暮色里辨不清是谁。也许是老陈,也许是个新来的技工,也许只是某个下班赶着回家吃饭的普通工人。他看了几秒就低下头走了,脚步匆忙,像要去赶一趟准点的公交车。

我站在十七楼看着那个背影汇进人群,手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但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我把它喝干净,放下杯子,转身跟沈老板说该走了,儿子今天要考英语,得早点回去给他听写单词。

沈老板摆摆手说你走吧。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老周,明天那壶茶换大红袍。"

我回头说行。推开门走进走廊,感应灯亮了,一片暖黄色的光铺在我脚前面。我踩着那片光往电梯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说超市打特价她买了两斤排骨,晚上炖汤。

我回了一个好字,加了一颗星星的表情。发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但拇指按下去的时候利落得很。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对着不锈钢门板整理了一下衣领,里面的倒影瘦了一点,嘴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但眼睛亮着。

电梯往下走。十七楼到一楼的按键红灯一格一格地跳,像心跳,安稳而规律。我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车间会照常转,沈老板会泡新茶,老婆会炖排骨,儿子会抱怨英语单词太难背。而那个免职电话像一场梦,梦醒之后所有人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看东西的角度不一样了。

车库到了。我走出来,发动车子,打开收音机,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格。车子缓缓驶出工业园区的大门,后视镜里那排亮堂堂的灯箱字越来越远。我打了转向灯往家的方向拐,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车顶上划过去一道一道的影子,像时间本身的刻度。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但哼得很认真。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