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我认错了人
楔子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村口的老槐树刚抽出嫩芽,河边的柳条才泛出鹅黄,田埂上的野草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疯长起来。我蹲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烟卷,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发呆。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农村已经算是不折不扣的大龄青年了。村里和我一般大的后生,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却连个对象都没有。不是我不想找,实在是家里条件太差——三间土坯房,一间漏雨,两间透风,爹娘常年吃药,地里收成又不好,谁家姑娘愿意往这火坑里跳?
“远志,你还愣着干啥?赶紧换身干净衣裳,跟我去镇上!”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欢喜。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几分。
我心里明白,这是又要去相亲了。
说起来也丢人,这两年母亲托了无数媒人,前前后后相看了七八个姑娘,结果没一个成的。要么嫌我家穷,要么嫌我木讷,要么就是人家姑娘压根没看上我这副榆木疙瘩的模样。每次回来,母亲都要偷偷抹半天眼泪,嘴里念叨着“都是爹娘没本事,拖累了你”。
这次给我说亲的是隔壁村的王婶子,据说对方是镇上一个裁缝家的闺女,模样周正,性子温和,最重要的是不嫌弃我们家穷。母亲一听这话,高兴得一宿没睡,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我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心里却没什么波澜。这些年相亲相多了,早就没了当初那份期待和紧张。反正去了也是白去,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快点!别让人家姑娘等着!”母亲又在催了。
我叹了口气,进屋换了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白衬衫,对着镜子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瘦削黝黑,眼神黯淡,怎么看都不像能讨到媳妇的样子。
“走吧。”我低声说道。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凉意,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子。母亲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二十六岁了,还要让母亲为自己的婚事操心,我这个做儿子的,实在是不孝。
到了镇上约定的茶馆,王婶子已经到了,正和一个中年妇女坐在角落里说话。看见我们进来,她连忙招手:“快来快来,就等你们了。”
我和母亲走过去坐下。王婶子指着身边的中年妇女介绍道:“这是李嫂子,她闺女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子,手艺好着呢。”
李嫂子打量了我几眼,笑着点了点头:“小伙子长得挺精神,一看就是个踏实肯干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接过话头,和李嫂子寒暄起来,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客套话。
“对了,你家闺女呢?”母亲问。
“哦,她在后面收拾东西呢,马上就来。”李嫂子说着,朝门口张望了一眼,“来了来了,那就是我闺女。”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姑娘正从门外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皮肤白净,眉眼清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腼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说实话,这姑娘比我之前见过的那些都要好看。不是说她有多漂亮,而是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像是三月里刚冒出来的春笋,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这是我闺女小梅。”李嫂子拉着姑娘的手,让她在我对面坐下,“小梅,这是陈家的小伙子,叫陈远志。”
小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我的脸也跟着烫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小梅说话声音很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清泉。
临走的时候,母亲悄悄问我:“觉得咋样?”
我点了点头,耳朵根都在发烫。
母亲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梅的影子。我想着她低头浅笑的样子,想着她轻声细语说话的样子,想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活了二十六年,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动。
后来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两家大人见了面,都觉得门当户对,小梅那边也没什么意见。按照村里的规矩,定亲之前要先送聘礼,母亲把攒了好几年的钱拿出来,买了布料、糖果、烟酒,装了满满两大篮子。
“明天就去小梅家提亲。”母亲笑着说,眼角眉梢都是喜气。
我也跟着傻笑,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发生的事情,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第一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母亲叫醒了。她让我换上那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又把头发用水抿得服服帖帖,反复叮嘱我到了人家家里要懂礼貌、多说话、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紧张得要命。
吃过早饭,我和母亲提着聘礼出了门。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路边的小鸟叽叽喳喳叫着,像是在唱着什么欢快的歌。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格外美好。
到了镇上,按照之前说好的地址,我们找到了李嫂子家。那是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一楼是裁缝铺子,二楼住人。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
母亲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可能在后院忙着呢。”母亲说着,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屋。裁缝铺子不大,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布料和成衣,墙角堆着几个半成品的衣服架子。缝纫机还在嗒嗒响着,但座位上没有人。
“有人在家吗?”母亲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里间传出来。
紧接着,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姑娘。
我愣住了。
这姑娘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工作围裙,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她的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五官很端正,眉眼之间透着一种利落和干练,和小梅那种温婉的气质完全不同。
但她和小梅长得确实很像,至少有三四分相似。
“你们找谁?”姑娘擦了擦手上的线头,疑惑地看着我们。
“我们是来找李嫂子的。”母亲笑着说,“昨天约好了今天来提亲的。”
“提亲?”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你们是我妈说的那家人吧?我妈出门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
“你们先喝口水,我妈马上就回。”她说着,又回到缝纫机前坐下,继续踩起机器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熟练地操作缝纫机,手指灵活地引导着布料在针脚下移动,时不时停下来整理一下线头,然后又继续工作。她的动作很快,却很从容,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老手。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母亲搭话道。
“我叫秀兰。”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秀兰,好名字。”母亲点点头,“你在镇上开裁缝铺子多久了?”
“三年了。”
“一个人开的?”
“嗯,我爸走得早,我就跟我妈学了这门手艺,后来自己开了这家店。”
母亲又问了几个问题,秀兰都一一回答了,语气不冷不热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像是在应付一个普通的顾客。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插不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李嫂子提着菜篮子走了进来。看见我们,她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来把我们拉到一边。
“哎呀,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有些慌张。
“不是说好了今天来提亲的吗?”母亲不解地问。
“是……是说好了……”李嫂子支支吾吾的,“但是……”
“但是什么?”
李嫂子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凑到母亲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母亲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说啥?!”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
“我也是没办法啊……”李嫂子苦着脸,“小梅她……她昨天连夜跑了,说是去南方打工了,拦都拦不住……”
“跑了?!”母亲瞪大眼睛,“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说跑就跑?”
“我也不想啊!这孩子从小主意就正,我说什么都不听……”李嫂子急得直搓手,“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发现她留了封信,说是要去深圳投奔她表姐……”
我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小梅跑了?
怎么会这样?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那……那这门亲事……”母亲的声音都在发抖。
“实在是对不住……”李嫂子连连道歉,“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你放心,之前收的见面礼我都退给你们,一分不少……”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或者难过,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好像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从小到大,我似乎总是在失去——失去上学的机会,失去好的工作,现在又失去了即将到手的姻缘。
也许这就是命吧。
“妈,咱们回去吧。”我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行!”母亲突然爆发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李翠花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说完,母亲一把甩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到秀兰面前。
“你就是李嫂子的闺女?”
秀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妈说要给你妹妹说亲,结果你妹妹跑了,你说这事怎么办?”
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转头看向李嫂子,“妈,这是怎么回事?”
李嫂子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不知道?”母亲冷笑一声,“你妈拿着你的照片去给我们家说亲,说是她闺女在镇上开裁缝铺子,结果今天我们来提亲,你妹妹跑了,你说你不知道?”
秀兰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死死盯着李嫂子,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妈,你真的拿我的照片去给人说亲了?”
李嫂子低着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你明知道我不愿意嫁人!你明知道我要守着这家店!你怎么能……”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李嫂子突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你都二十五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我给你介绍了多少人家,你一个都不见,我能有什么办法?小梅年纪小,不懂事,让她去见见人家怎么了?谁知道她会跑……”
“所以你就拿我的照片糊弄人家?”
“我……我就是想让小梅替你去看看,要是合适的话……”
“合适什么?合适了就让我妹妹替我嫁人?那我算什么?”
母女俩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闹剧,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从一开始,李嫂子就没打算让小梅嫁给我。她是想让小梅替秀兰去相亲,如果合适的话,就让小梅代替姐姐出嫁。至于秀兰本人,大概是被蒙在鼓里的。
难怪昨天小梅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难怪她看起来那么拘谨害羞,原来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相亲对象。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可笑的是我,居然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动了心,可笑的是我,还以为老天终于开眼了。
“行了,别吵了。”我打断了她们的争吵,“这件事就算了,我们不追究了。”
“远志!”母亲急了,“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不然还能怎样?”我看着母亲,苦笑了一下,“强扭的瓜不甜,人家不愿意,咱们也不能硬逼着人家嫁过来。”
母亲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
“走吧,回家。”
我转过身,正要往外走,余光瞥见秀兰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对不起。”秀兰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是我妈的错,害你们白跑一趟。”
“没事。”我摇了摇头,“不是你的事。”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我们家做得不对。”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这是之前收的见面礼,还给你们。”
我没有接,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委屈,还有一丝倔强。那是一种不愿向命运低头的神情,像极了某个时候的我。
“不用了。”我说,“留着吧,就当是交个朋友。”
说完,我拉着母亲走出了裁缝铺子。
阳光依旧明媚,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我的心里却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远志,你别难过,妈再给你找更好的。”母亲安慰我,声音里带着哽咽。
“没事的,妈。”我笑了笑,“真的没事。”
其实我知道,怎么可能没事呢。二十六岁了,一事无成,连娶个媳妇都成了奢望。在这个村子里,像我这样的人,大概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吧。
回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母亲在外面唉声叹气,父亲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一句话也不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声,还有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觉得窒息。
我躺在床上,望着屋顶上那道长长的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远志!远志!快出来!”
是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穿上鞋跑了出去。
打开门,我看见母亲站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秀兰。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理过了,整整齐齐地披在肩上。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我愣住了。
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字一句地说:
“陈远志,我想跟你谈谈。”
第二章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秀兰站在月光下,表情认真而坚定,完全不像是来道歉或者解释的样子。
“有什么事进来说吧。”母亲率先反应过来,侧身让开门口。
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很清淡,却让人莫名安心。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屋,大概是觉得这种场合他不方便在场。
“坐吧。”母亲搬了个凳子给秀兰。
秀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看得出她也很紧张。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坦然而直接。
“陈远志,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妈做的事,是她不对。但我今天不是来替她道歉的,我是来替自己做决定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
秀兰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今天回去跟我妈大吵了一架,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是因为担心我一辈子守着个裁缝铺子,孤零零地过一辈子。她觉得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的,不嫁人就会被人笑话。”
“可是我不这么想。”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定起来,“我觉得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要结婚生子才算圆满。我有自己的手艺,有自己的店铺,我能养活自己和妈妈,这就够了。为什么非要找个男人依附?”
我听得有些怔住了。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能说出这种话的女人,绝对是凤毛麟角。
“但是……”秀兰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妈说得也对,我一个人确实孤单。尤其是晚上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楼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能有个人说说话就好了。”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秀兰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什么交易?”
“假结婚。”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假结婚。”秀兰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笃定,“我查过了,你家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你家里条件不好,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象。我呢,不想嫁人,但又受不了我妈天天唠叨。不如我们假结婚,各取所需。”
“怎么个假结婚法?”母亲忍不住插嘴问道。
“形式上,我们办个婚礼,领个证,对外就说我们是夫妻。但实际上,我们还是各过各的。我继续在镇上开我的裁缝铺子,你们也不用管我。逢年过节,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回家看看,应付一下亲戚。其他时间,互不干涉。”
“这……”母亲皱着眉头,“这不胡闹吗?”
“阿姨,您听我说完。”秀兰不慌不忙,“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是怕别人说闲话,怕耽误了您儿子。但是您想想,以陈远志现在的条件,能找到什么样的对象?就算勉强找一个,日子过得也不一定幸福。与其将就,不如我们先这样处着。万一以后遇到合适的人了,我们再离婚也不迟。”
母亲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不得不承认,秀兰说的这番话,虽然听起来荒唐,但仔细一想,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你为什么选我?”我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秀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你今天走的时候,没有为难我们母女。你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也没有狮子大开口要赔偿。你只是说了一句‘就当交个朋友’,然后就走了。”
“这说明你这个人,心眼不坏。”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这有什么,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但对我来说不一样。”秀兰认真地说,“我做生意这几年,见过太多人了。有些人为了几块钱都能跟你吵半天,有些人明明是自己理亏还要倒打一耙。你能做到这样,说明你是个厚道人。”
“所以你觉得我老实好欺负?”我开玩笑道。
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牙。
“不是好欺负,是好相处。”她纠正道。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各自的家庭,到对未来的想法,再到对婚姻的看法。我发现秀兰虽然是个女孩子,但她的思想比很多男人都要独立。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她不随波逐流,不委曲求全,活得很清醒,也很通透。
相比之下,我倒显得浑浑噩噩了。这些年我一直被生活推着往前走,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想要什么。相亲、结婚、生孩子、种地、养老……似乎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至于这些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从来没有思考过。
“怎么样,考虑一下?”临走的时候,秀兰再次问道。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让我想想。”
秀兰点点头:“行,你想好了告诉我。不过不要太久,我怕我妈又给我安排别的相亲。”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远志,你咋想的?”
“我也不知道。”
“这姑娘看着倒是个正经人,就是这想法太出格了。”母亲叹了口气,“假结婚,这算什么事儿啊。”
“但是她说的也有道理。”我喃喃道。
“什么道理?”
“她说,与其将就,不如先处着。”
母亲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要是真觉得行,妈也不拦你。反正现在这情况,能找到一个愿意跟你过日子的人就不错了。虽然是假的,但好歹也算有个伴儿。”
“妈,你不介意?”
“介意有什么用?”母亲苦笑,“总不能让你打一辈子光棍吧。再说了,这姑娘看着挺能干,说不定处着处着,就变成真的了呢。”
我被母亲最后一句话逗笑了:“妈,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我想抱孙子!”母亲没好气地拍了我一巴掌,“行了,你自己拿主意吧,我不管了。”
说完,她起身回了屋,留下我一个人在院子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大自然奏响的交响乐。我仰头看着满天繁星,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也许,试试也未尝不可。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镇上。
秀兰正在店里忙活,看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
“想好了?”
“想好了。”
“怎么样?”
“我同意。”
秀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就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表情。
“既然你同意了,那我们就说好了几点规矩。”
“第一,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不能有实质性的夫妻关系。”
我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第二,经济上各自独立,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家里的开销,我们可以商量着分担。”
“没问题。”
“第三,如果以后任何一方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另一方必须无条件配合离婚,不得纠缠。”
“成交。”
“第四……”秀兰犹豫了一下,“暂时还没想到,想到了再说。”
“行,那就先这些。”
就这样,我和秀兰达成了一份特殊的“协议”。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按照计划开始筹备“婚事”。说是筹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我家穷,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彩礼;秀兰家也不富裕,陪嫁不了什么好东西。双方商量了一下,干脆一切从简,摆几桌酒席请亲戚们吃顿饭就行了。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我穿着借来的西装,秀兰穿着租来的婚纱,两个人站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接受着亲朋好友的祝福。大家的脸上都挂着笑容,说着恭喜的话,没有人知道这场婚礼背后的真相。
敬酒的时候,秀兰表现得落落大方,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得亲切自然。她甚至还帮我挡了几杯酒,说是怕我喝多了伤身体。亲戚们都夸我找了个好媳妇,说我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端着酒杯,陪着笑脸,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宾客散尽,我和秀兰回到了新房。
所谓的“新房”,其实就是我家那间稍微好一点的屋子,重新刷了一遍墙,贴了几张红纸,床上铺了新被褥,就算是婚房了。
秀兰坐在床边,我站在门口,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你睡床,我打地铺。”我主动开口。
“不用,你睡床吧,我打地铺。”秀兰说。
“你是女的,哪能让你睡地上。”
“男女平等,凭什么女的就不能睡地上?”
“这……”
“别争了,石头剪刀布,输了的睡地上。”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姑娘还真是与众不同。
最后的结果是,我输了。
我老老实实地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又盖了一层棉被,算是打了个地铺。秀兰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喂。”秀兰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演这出戏。”
“没什么,互相帮忙嘛。”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晚安。”她说。
“晚安。”
那一夜,我躺在地上,听着窗外的虫鸣,久久无法入睡。我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至少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三章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平淡得多。
秀兰每天一大早就去镇上看店,晚上天黑了才回来。我在家帮着父母干农活,偶尔去镇上打打零工。两个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有些不自在。毕竟两个陌生人突然要生活在一起,难免会有各种不适应。比如吃饭的口味,我喜欢吃咸一点,她喜欢吃淡一点;比如作息时间,我喜欢早睡早起,她经常熬夜做衣服;比如生活习惯,我比较邋遢,她爱干净……
这些小摩擦积累起来,偶尔也会爆发一些小争吵。
有一次,我把脏袜子随手扔在椅子上,秀兰看见了,二话不说就扔到了院子里。
“你干嘛?”我有点不高兴。
“脏袜子不要乱扔,有味道。”她面无表情地说。
“那你可以跟我说啊,干嘛扔出去?”
“我说了你会改吗?”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会改?”
“上次我说了让你洗完脸把毛巾挂好,你做到了吗?”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每次都以我的妥协告终。不是我吵不过她,而是我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而且,一个大男人跟女人斤斤计较,说出去也不好听。
慢慢地,我开始学着注意卫生,注意形象,注意一些以前从来没在意过的小事。秀兰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偶尔还会夸我两句“有进步”。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就到了夏天。
那一年夏天特别热,太阳像个大火炉挂在头顶,把大地烤得滚烫。田里的稻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让人听了心烦意乱。
有一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推开家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原来是秀兰在屋里放了一盆冰水,又用扇子扇着,让屋子凉快了不少。
“回来了?”她正在缝纫机前忙碌,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饭在锅里,自己盛。”
“你呢?吃了吗?”
“吃过了。”
我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是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还有一个红烧茄子。菜色虽然简单,但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
我盛了饭,坐在桌前吃起来。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秀兰,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店里没什么生意,我就早点关门了。”
“哦。”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看着我。
“什么事?”
“我想把店搬到县城里去。”
“搬到县城?”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镇上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大家都去县城买东西,很少有人来镇上做衣服了。我想去县城租个店面,那边的客源多一些,收入也能好一点。”
“可是县城离家远,来回不方便。”
“所以我打算在县城租个房子住,不天天回来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那你一个人住县城?”
“嗯,反正也就是白天开店,晚上睡觉,一个人就够了。”
“那……那家里这边呢?”
“周末有空我就回来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她去哪里开店是她自己的事,我没有权利干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说要搬去县城,我心里竟然有一丝不舍。
“你不同意?”她看出了我的犹豫。
“不是不同意。”我放下筷子,“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去县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到什么事怎么办?”
“能遇到什么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答应过你妈要照顾好你。”我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秀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那你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吧,我已经看好了一个店面,租金也谈好了。”
“这么快?”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速度,慢了就被别人抢走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秀兰开始忙着收拾东西,打包行李。她把店里的布料、工具、半成品都分类装好,又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寄存在我家。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我心里空落落的。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秀兰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
“这是干什么?”我看着满桌子的菜肴,有些惊讶。
“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她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来,干了这杯。”
我接过酒杯,和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劣质的白酒,辣得嗓子疼,但我忍着没有咳嗽。
“其实……”我犹豫了一下,“你要是不想去县城,也可以不去。”
“为什么不去?”她反问,“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可是……”
“陈远志,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有几分促狭。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谁……谁舍不得你了!”
“还说没有,脸都红了。”
“那是喝酒喝的!”
“好好好,是喝酒喝的。”她笑着摇摇头,不再逗我。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从她小时候的事情,到她学裁缝的经历,再到她对未来的规划。她说她想在县城站稳脚跟,然后把店做大,以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品牌。
“到时候,我设计的衣服就能卖到全国各地去。”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梦想的光芒。
我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羡慕。她有目标,有追求,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呢?我有什么?除了种地,我什么都不会。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她忽然问我。
“我?”我愣了一下,“我能有什么打算,种地呗。”
“你就甘心一辈子种地?”
“不然呢?我又没文化,又没技术,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学啊。”她认真地说,“你还年轻,现在学什么都来得及。”
“学什么?”
“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比如开车,比如电焊,比如装修……只要肯学,总能找到出路。”
我沉默了。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在我父母的观念里,农民的儿子就应该种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其他的可能性,他们想都不敢想。
“陈远志,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人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秀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另一种活法?
是啊,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我不知道。”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没关系,慢慢想。”她笑了笑,“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天一早,秀兰就走了。
她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村口的马路上等车。晨光熹微,她的身影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到了记得打个电话回来。”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
“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
“要是遇到麻烦,就跟我说,我……”
“陈远志。”她打断了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我被她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车子来了,她上了车,隔着窗户朝我挥了挥手。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到家,推开房门,屋里空荡荡的。缝纫机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上面已经没有了她忙碌的身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皂角香味,让人莫名地心安。
我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发了好久的呆。
第四章
秀兰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子单调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色彩。
母亲偶尔会念叨几句:“也不知道秀兰在县城怎么样了,一个人在外面怪让人担心的。”
“她挺好的。”我总是这样回答。
“你怎么知道?”
“她打过电话来。”
其实秀兰很少打电话回来。偶尔打一次,也只是简单地报个平安,问问家里的情况,然后就匆匆挂了。她的语气总是很匆忙,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
我知道她在县城很辛苦。一个人开店,进货、裁剪、缝制、销售,所有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有时候为了赶工期,要熬到深夜才能休息。但这些她都从来不提,只是在电话里说“挺好的”“还行”“不用担心”。
有一次,我实在放心不下,决定去县城看看她。
那是一个秋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骑着自行车出发了。县城离村子有三十多里路,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按照她给我的地址,我找到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店铺。我推着自行车,一家一家地找过去,终于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店名叫“秀兰裁缝”,招牌不大,但很醒目。透过玻璃门,我看见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男装,有女装,还有童装,款式新颖,做工精细。几个顾客正在挑选衣服,秀兰在旁边耐心地介绍着。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神。和几个月前相比,她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很好,说话做事都充满了自信。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老板,这件衣服多少钱?”一个顾客问道。
“这件三十五块。”秀兰笑着回答,“纯棉的面料,透气性好,穿着舒服。”
“能不能便宜点?”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讲价。不过您放心,质量绝对有保证,要是穿得不满意,七天之内可以退换。”
顾客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掏钱买了下来。
送走顾客,秀兰一抬头,看见了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我撒了个谎。
“进来坐吧。”她招呼我进门,给我倒了杯水,“怎么样,家里都还好吧?”
“都好。”我环顾四周,“你这店不错啊,生意挺好。”
“还行吧,勉强能糊口。”她谦虚地说,但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们在店里聊了一会儿,她说起自己在县城的经历,说起遇到的困难,说起解决的办法,说起未来的规划。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能感受到其中的不易。
“要不中午在这吃饭吧,我请你。”她说。
“不用了,我……”
“别客气,难得来一趟。”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我,“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那天中午,我们在一家小面馆里吃了一碗牛肉面。面条劲道,汤汁浓郁,牛肉炖得烂熟,入口即化。我吃得满头大汗,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怎么样,好吃吧?”她问。
“好吃。”我点头,“比我们镇上的面好吃多了。”
“那当然,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吃完饭,她抢着付了钱,说是尽地主之谊。我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
下午,她带我逛了逛县城。县城不大,但比起镇上还是要繁华得多。有百货大楼,有电影院,有公园,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摊。她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像个称职的导游。
“你看,那边是新开的商场,听说里面卖的东西都是从广州进的货。”
“这边是夜市,晚上特别热闹,有很多好吃的。”
“还有那边,是县图书馆,我有时候没事就去那里看书。”
我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着,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秀兰吗?
当初那个在裁缝铺子里埋头做衣服的姑娘,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精明能干的女老板。她的世界在不断扩大,而我还停留在原地,守着一亩三分地,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陈远志,你在想什么呢?”她注意到我心不在焉。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我在想,你真的很厉害。”
“厉害什么呀,都是被逼出来的。”她笑了笑,“一个人在外面,不厉害点怎么活下去?”
“也是。”
“对了,你有没有想过也来县城发展?”她忽然问道。
“我?”我愣了一下,“我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比如开个三轮车拉货,比如去工地干活,比如学门手艺……只要肯干,总能找到饭吃。”
“可是……”
“别可是了。”她打断我,“你还年轻,难道真想一辈子待在村里?”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之前就问过我。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依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好好想想吧。”她没有逼我,“想好了告诉我。”
那天傍晚,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橘红色。我蹬着脚踏板,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看到的一切。
秀兰的店,秀兰的笑容,秀兰说的话,还有她那句“你还年轻,难道真想一辈子待在村里?”
是啊,我才二十六岁,难道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在县城转了转。母亲没有再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秀兰的话。想着想着,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对母亲说:“妈,我想去县城打工。”
母亲愣住了:“怎么突然想去县城了?”
“我想换个活法。”我说。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吧,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
就这样,我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第五章
到了县城,我先去找了秀兰。
她看到我背着行李出现在店门口,先是惊讶,然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想通了?”
“想通了。”
“好,我帮你找个地方住。”她二话不说,锁了店门,带我去了附近的一个出租屋。
那是一个单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个月房租十五块钱,水电费另算。
“你先住下,工作的事慢慢找。”她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你,秀兰。”
“谢什么,咱们不是一家人吗?”她开玩笑地说。
我也笑了,心里暖暖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四处找工作。因为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我只能干一些体力活。先是去建筑工地搬砖,后来又去货运站扛包,再后来又去饭店洗碗。每一份工作都很辛苦,工资也不高,但我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都累得筋疲力尽,倒在床上就能睡着。但即使这样,我的心里却是充实的。因为我终于不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了,我终于在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
秀兰偶尔会来看我,给我带一些吃的用的。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件她做的衣服,有时候只是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每次她来,我都会觉得特别开心,像是阴天里突然出现了一道阳光。
“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她总是这样问。
“还行。”我总是这样回答。
其实我知道,她看得出来我很辛苦。因为我每次见她,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手上磨出了茧子,脸上晒出了黑斑。但她从不戳破,只是默默地给我带一些营养品,叮嘱我注意身体。
有一次,我发高烧,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浑身滚烫,意识都有些模糊了。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在敲门,然后是秀兰焦急的声音。
“陈远志!陈远志!你在不在?”
我想回答,但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发不出声音。
门被撞开了,秀兰冲了进来。她看见我躺在床上,脸色潮红,赶紧摸了摸我的额头。
“这么烫!你发烧了怎么不说?”
她把我扶起来,给我喝了水,又用湿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然后她跑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喂我吃下。
那一夜,她一直守在床边,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我换一次毛巾,量一次体温。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偶尔醒来,总能看到她坐在床边,眼神里满是担忧。
第二天早上,我的烧退了。睁开眼,看见秀兰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她的唠叨,习惯了她的关心,习惯了她的笑容,习惯了她的一切。
“秀兰。”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要烧傻了。”
“谢谢你照顾我一晚上。”
“客气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互相帮助吗?”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从那天起,我和秀兰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客气疏离,而是变得更加亲近自然。她会跟我分享店里的趣事,我也会跟她抱怨工作的辛苦。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真的是夫妻该多好。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狠狠地按了回去。我知道,我们之间的约定是清清楚楚的——假结婚,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我不能越界,不能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衡。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第六章
冬天来了。
北方的冬天冷得出奇,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走在街上,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县城里到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商店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路边摆满了卖年货的小摊,孩子们拿着鞭炮在街上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我买了一袋橘子,准备去看看秀兰。这段时间她忙着赶年前的订单,每天都加班到深夜,人都瘦了一圈。
到了店门口,我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推门进去,秀兰正坐在缝纫机前忙碌,旁边的衣架上挂满了做好的衣服。
“还在忙呢?”我把橘子放在桌子上。
“嗯,还有几件没做完。”她头也不抬,“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不急,你慢慢来。”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工作。她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动作娴熟而优美。缝纫机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首催眠曲。
过了半个小时,她终于停了下来,伸了个懒腰。
“好了,终于做完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饿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好。”
我们去了街角的一家小吃店,点了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香气四溢。
“快吃吧,暖和暖和。”秀兰催促道。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你过年回家吗?”她忽然问道。
“回吧,我爸妈还等着我呢。”我说,“你呢?”
“我也回。”她说,“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那我们一起回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吃完馄饨,我们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只有偶尔几个行人匆匆而过。
“秀兰。”我忽然开口。
“嗯?”
“这一年,谢谢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走出那个村子,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她笑了,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温柔:“是你自己愿意改变的,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那也是因为你。”我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村里种地呢。”
“那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假结婚,后悔离开家乡,后悔来县城吃苦。”
“不后悔。”我毫不犹豫地说,“一点都不后悔。”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就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一些。
第七章
春节过后,我和秀兰又回到了县城。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我换了一份工作,去了一家家具厂当学徒。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木匠,手艺很好,就是脾气有点暴躁。刚开始的时候,我没少挨骂,但我忍住了,虚心学习,勤学苦练。慢慢地,我也能做出一些像样的家具了。
秀兰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她的手艺在县城已经有了口碑,很多人都慕名而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招了两个学徒,教她们做衣服。
我们的生活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打磨一块木板,师傅在一旁指点着我如何掌握力度和角度。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秀兰的声音。
“陈远志!”
我抬起头,看见秀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我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妈……我妈住院了。”她的声音在颤抖,“医生说是心脏病,需要做手术,要很多钱……”
我心头一沉。李嫂子的身体一向不太好,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别急,别急。”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多少钱?”
“医生说至少要两千块。”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这些年攒的钱,加起来也只有八百多块,还差一千多……”
在那个年代,一千多块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多块,不吃不喝也要攒两年多。
“你先别急,我来想办法。”我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她哭着摇头,“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总会有办法的。”我坚定地说,“你先去医院陪着你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感激和不安。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了疯狂的筹钱之路。我先是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了三百块——这是我这一年多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然后我找工友们借,找师傅借,甚至去找了房东,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
但即便如此,距离两千块还是差了一大截。
我想到了回家找父母帮忙,但我知道他们也没什么钱。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母亲种的粮食也只够糊口。就算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恐怕也不到五百块。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师傅找到了我。
“听说你急着用钱?”师傅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我。
“是的,师傅。”我低着头,“我岳母病了,要做手术。”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雾:“我这里有两百块,你先拿去用。”
“师傅,这怎么行……”
“别废话。”师傅摆摆手,“你是个好苗子,我不想看着你因为钱的事耽误了。钱以后慢慢还,不着急。”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一年多来,师傅虽然对我严厉,但其实是真心为我好。
“谢谢师傅。”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师傅摆摆手,“赶紧去医院吧。”
加上师傅的两百块,我还差将近五百块。我几乎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机会出现了。
那天我在街上走,看到一个工地门口贴着招工的告示——去山西煤矿挖煤,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但是工作危险,很多人去了就不想再去第二次。
我站在告示前,犹豫了很久。
煤矿的危险我是知道的。村里就有几个人去过,有的缺胳膊断腿回来了,有的直接埋在了井下。但也有人挣到了钱,回来盖了新房,娶了媳妇。
我想了想秀兰那张苍白的脸,想了想躺在医院里的李嫂子,咬了咬牙,撕下了告示。
当天晚上,我去医院看秀兰。李嫂子刚刚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秀兰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神情憔悴。
“秀兰,我有事跟你说。”我把她叫到走廊里。
“什么事?”
“我找到挣钱的法子了。”
“什么法子?”
“我要去山西挖煤。”
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行!那太危险了!”
“可是工资高。”
“再高也不行!”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死在矿上吗?你不能去!”
“可是你妈的手术……”
“我再想办法!”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陈远志,你要是敢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可是我更知道,如果不尽快凑够钱,李嫂子的病情可能会恶化。
“秀兰,你听我说……”我试图安抚她。
“我不听!”她打断我,“你要是非要去,那我就……那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
我伸手帮她擦去眼泪,柔声说:“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等我挣够了钱,就回来。”
“我不要你的钱!”她哭着说,“我宁愿我妈不做手术,也不要你去冒险!”
“别说傻话。”我轻轻抱住她,“你妈的病不能拖,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着招工的人出发了。
临行前,秀兰来送我。她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她递给我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干粮。
“到了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她叮嘱道,“每天都要给我写信,哪怕只写几个字也行。”
“好。”
“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别干了,回来再说。”
“好。”
“钱不够我再想办法,你别逞强。”
“好。”
她说了很多,我一一应着。直到车子要开了,她才松开我的手。
“陈远志。”她叫住我。
“嗯?”
“你一定要回来。”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回来。”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出车站。我透过车窗,看见秀兰站在原地,不停地朝我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陌生的道路,心里充满了忐忑和期待。
第八章
煤矿在山西的一个山沟沟里,四面都是荒山,风一吹,漫天黄沙。
矿井的入口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张开的嘴巴,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工人们穿着破旧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一个个钻进那个黑洞里,像是走进了地狱。
第一天上班,我就感受到了什么叫恐惧。
坐着升降梯下井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灯光微弱地照亮着前方。耳边是机器的轰鸣声和铁链的碰撞声,震耳欲聋。升降梯不断下降,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到了井底,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巷道狭窄低矮,只能弯着腰前进。头顶的岩石不时渗出水珠,滴在脖子上,冰凉刺骨。
我的工作是挖煤。抡起镐头,一下一下地砸在煤层上,煤块哗啦啦地掉落下来。粉尘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汗水混着煤灰,把整个人都染成了黑色。
一天干下来,我浑身酸痛,手掌磨出了血泡,肩膀肿得老高。回到宿舍,连饭都不想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
但我坚持下来了。因为每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秀兰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你一定要回来”。我知道,有人在等我,所以我不能倒下。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其余的全部寄回去。一百多块的工资,加上加班费,一个月能寄回去将近两百块。
秀兰每次收到钱,都会给我写信。信里说李嫂子的病情稳定了,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她还说她很想我,让我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把她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那些信,是我在黑暗的矿井里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半年后,我终于攒够了钱,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剩下一些。我决定回家了。
离开煤矿的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吞噬了无数人青春和生命的地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终于活着出来了。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我没有提前告诉秀兰,想给她一个惊喜。我背着行李,径直去了她的店里。
远远地,我就看见“秀兰裁缝”的招牌还是那么醒目。店门口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艳。透过玻璃门,我看见里面有几个顾客在挑选衣服,秀兰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干练了。但她的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忧愁。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她习惯性地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声音哽咽:“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笑着说。
她放下手里的账本,绕过柜台,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然后,她突然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你这个混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怕接到不好的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祈祷,祈祷你能平安回来……”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我的胸口,力道不重,却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
我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她的温度和气息。那一刻,我觉得这半年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轻声说。
“你再也不许去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答应我,再也不许去了!”
“好,我答应你。”我郑重地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医院看望了李嫂子。她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很好,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看到我回来,她也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感谢的话。
从医院出来,我们走在县城的大街上。秋风习习,吹落了一地的梧桐叶。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陈远志。”秀兰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妈的命。”
“那是应该的。”我说,“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一家人。”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陈远志,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
我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心跳骤然加速。
“你……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喜欢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些,“不是假装的,是真的喜欢。”
“可是……可是我们当初说好的……”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她打断我,“人是会变的,陈远志。这一年来,我看到你的努力,你的付出,你的担当。你为了我妈,不惜去煤矿拼命。这样的男人,值得我喜欢。”
“可是……”
“没有可是。”她走上前一步,离我更近了,“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喜欢我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喜欢吗?
当然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是她在病床边照顾我的时候,也许是她在车站送我离开的时候,也许是她在信中写下“我很想你”的时候。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喜欢。”我终于说出了口,声音沙哑,“很喜欢。”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走吧,回家。”她拉起我的手,向前走去。
我握着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原来,这就是爱情的味道。
第九章
我和秀兰的关系,就这样从“假夫妻”变成了“真恋人”。
但我们没有急着告诉家里人,因为我们觉得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种变化。毕竟,从“协议”到“真心”,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年的时间,更是两颗心从陌生到靠近的全过程。
那段时间,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约会、逛街、看电影。她会在我下班的时候做好饭等我,我会在她忙碌的时候帮她整理布料、打扫店铺。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郊外踏青,或者去河边钓鱼。
日子平淡而甜蜜,每一天都充满了期待。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澈,满天的繁星像是镶嵌在黑丝绒上的钻石,闪闪发光。
“陈远志。”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是真的,那该多好。”
我笑了笑:“现在也不晚啊。”
“也是。”她抬起头看着我,“不过,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去找你,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我还是在村里种地,你还是一个人在县城打拼。”我说,“我们的人生,可能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那多可惜。”她感叹道。
“是啊,多可惜。”我搂紧了她,“所以,我们要珍惜现在。”
她点了点头,把头埋进我的怀里。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当初那个怯生生的自己,那个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村里种一辈子地的年轻人。如果没有遇见秀兰,如果没有那次荒唐的假结婚,我的人生会是怎样的?
也许真的就像我说的那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娶一个不爱的女人,生一堆孩子,然后在平庸中老去。
是秀兰改变了这一切。她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让我知道了自己也可以有梦想,也可以为了梦想去奋斗。
“秀兰。”我叫她。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笑了,笑声清脆悦耳:“傻瓜,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到了未来。
她说她想把店做大,以后开一家服装公司,设计自己的品牌。我说我想学好木匠手艺,以后开一家家具厂,做最好的家具。
“到时候,你设计的衣服放在我做的衣柜里,一定很配。”我说。
“那当然。”她骄傲地扬起下巴,“我的衣服配你的衣柜,绝配。”
我们都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第十章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就在我们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平静。
那天,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父亲的病又加重了,这次可能要动大手术,需要一大笔钱。
我放下电话,整个人都懵了。
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全靠药物维持着。我本以为情况已经稳定了,没想到会突然恶化。
秀兰看出了我的异常,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爸病了,要动手术。”我机械地说。
“需要多少钱?”
“至少一千五。”
秀兰沉默了。
我知道,她也没有多少钱。虽然这半年她的生意好了不少,但大部分钱都给李嫂子治病了,剩下的还要维持店铺的日常开销。
“我来想办法。”她忽然说。
“你有什么办法?”我摇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
“你跟我客气什么?”她打断我,“你爸就是我爸,他有事我怎么能不管?”
“可是……”
“别可是了。”她站起来,“我明天就去银行,把存折里的钱都取出来。”
“秀兰……”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挺身而出。
第二天,秀兰真的去银行取了钱,一共八百块。加上我这些年攒的一些,勉强凑够了一千五。
我拿着这笔钱,赶回了老家。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几天就危险了。我守在病床边,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心里充满了愧疚。
这些年,我一直忙着在外面打拼,很少回家看望父母。我以为给他们寄钱就够了,却忽略了他们最需要的其实是陪伴。
“爸,对不起。”我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
父亲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能回来,爸就很高兴了。”
“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的。”我承诺道。
“好。”父亲点点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成家了。秀兰那姑娘,我看不错。”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在医院待了半个月,直到父亲出院,我才返回县城。
回到县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秀兰。我想告诉她,我已经决定了,要跟她正式结婚,不是假的,是真的。
可是,当我来到店门口的时候,却发现店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暂停营业,有事外出。”
我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跑到秀兰的住处,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又去了医院,问了李嫂子,她说秀兰这几天都没来看她。
我慌了。
秀兰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找遍了整个县城,问了所有认识的人,都没有她的消息。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秀兰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远志: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对不起,没有当面跟你告别,因为我怕自己会舍不得走。
我去了南方,深圳。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开了一家服装厂,邀请我去当设计师。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我知道你会怪我,怪我不辞而别。但是请你理解我,我必须要走。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爱你,我才要走。
你爸爸的病需要很多钱,你的梦想也需要很多钱。我不想看着你为了钱发愁,不想看着你为了生计奔波。我要去南方闯一闯,等我挣够了钱,我就回来。
你不要找我,也找不到我。等我安定下来,我会给你写信的。
保重。
秀兰”
我看完信,手在发抖。
她走了,为了我去南方打工了。
这个傻女人,她知不知道深圳有多远?她知不知道一个人在外面有多难?她知不知道我会担心她?
我攥着信纸,指节发白,眼眶发热。
我想追上去,可是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想去找她,可是深圳那么大,我该去哪里找?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秀兰留下的东西,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原来,当一个人真正在乎另一个人的时候,离别是这样的痛苦。
第十一章
秀兰走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点。
我继续在家具厂上班,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下班后,我会去她的店里坐一会儿,虽然店门紧锁,但那里有她的气息,有她的回忆。
我每天都会去邮局看看有没有她的来信。等了整整一个月,终于等到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远志:
我已经在深圳安顿下来了。朋友对我很好,工作也还顺利。这边的气候很暖和,不像北方那么冷。你不用挂念我,照顾好自己。
秀兰”
我把信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至少证明她是安全的。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漫长的书信往来。她的信总是很简单,只说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从不提自己的困难和辛苦。但我知道,一个人在异乡打拼,怎么可能轻松?
有一次,我在信里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信说:“等我有出息了,就回来。”
我又问:“什么样才算有出息?”
她没有回答。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我学会了全套的木匠手艺,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师傅说我悟性高,将来一定能独当一面。我把赚来的钱都存起来,一部分寄给家里,一部分留着,准备以后开厂用。
而秀兰的信,也越来越少了。从最初的一个月一封,变成了两个月一封,三个月一封。信的内容也越来越简短,有时候只有几句话。
我开始感到不安。
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是不是把我忘了?她是不是……有了别人?
我不敢往下想。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夜晚,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深圳找她。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师傅和父母。师傅支持我,说年轻人就该去闯一闯。父母虽然舍不得,但也尊重我的决定。
我收拾好行李,带上所有的积蓄,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第十二章
深圳,这座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比我想象中要繁华得多。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们。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时间有些茫然。
深圳这么大,我该去哪里找秀兰?
我拿出她寄信的地址——福田区某工业区的一个工厂。我一路打听,辗转了几趟公交车,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大型的服装厂,厂房高大宽敞,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门口有保安看守,进出都要登记。
我走到保安室,报上秀兰的名字,说要找她。
保安翻了翻登记簿,说:“秀兰?她三个月前就辞职了。”
我心里一沉:“辞职了?她去哪了?”
“不知道。”保安摇头,“好像是去了别的地方。”
我站在工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一片茫然。
她走了,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开始了漫长的寻找。我拿着秀兰的照片,走遍了福田区的每一条街道,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认识她的人。
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我依然一无所获。
身上的钱越来越少,我开始着急了。如果再找不到她,我就只能回去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线索出现了。
那天,我在一家小饭馆吃饭,老板娘听说我在找人,热心地说:“你说的这个姑娘,我好像有点印象。她以前经常来这里吃饭,后来听说去了罗湖,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
我眼睛一亮:“罗湖?哪家外贸公司?”
“具体哪家我就不清楚了。”老板娘摇头,“不过你可以去罗湖那边问问,那边做外贸的公司不少。”
我顾不上吃饭,结了账就往罗湖赶。
罗湖区是深圳的商业中心,到处都是写字楼和商场。我一家一家地打听,一个公司一个公司地问。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天,我终于在一家外贸公司找到了秀兰的消息。
“你说的是秀兰吧?”前台的小姑娘说,“她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师,不过她现在不在,去香港出差了。”
“香港?”我愣住了。
“是啊,我们公司和香港那边有合作,她经常要过去跟单。”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后天下午的飞机。”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终于,终于找到她了。
第十三章
两天后,我在深圳宝安机场等到了秀兰。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脚踩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成熟干练了很多。她推着行李箱走出出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当她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远志?你怎么……”
我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伸出手环住了我的腰。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
“我来找你。”我说,“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秀兰,跟我回去吧。”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我还没有……”
“我不需要你有出息。”我打断她,“我只要你平安快乐。你知道吗,这一年多来,我每天都在担心你,每天都在想你。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远志……”
“跟我回家吧。”我握住她的手,“我们结婚,真正的结婚。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你这个傻瓜。”她哭着说,“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对。”我认真地点头,“就是为了说这个。”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十四章
回到县城后,我们举办了正式的婚礼。
这一次,不再是假结婚,而是真心实意的结合。双方的父母都来了,亲戚朋友们也都来了。大家举杯畅饮,欢声笑语,祝福我们白头偕老。
新婚之夜,我牵着秀兰的手,坐在新房的床边。
“这一次,是真的了。”我说。
“嗯,是真的了。”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
“秀兰。”
“嗯?”
“我爱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晶莹的光。
“我也爱你。”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婚后,我们用共同的积蓄开了一家家具店。我做家具,她负责设计和销售。她的审美很好,设计的家具款式新颖,很受欢迎。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好,从一个小店,发展成了拥有十几名员工的工厂。
几年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可爱的女儿。秀兰给她取名叫“念念”,意思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春天的午后,想起那个误打误撞的相亲,想起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决定。
如果当初我没有去相亲,如果当初我没有遇到秀兰,如果当初我没有答应那个荒唐的假结婚,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尾声
多年以后,我和秀兰坐在自家的小院里,看着满天的晚霞。
女儿已经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去了很远的地方。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头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秀兰忽然问。
“记得。”我笑着说,“那天你穿着工作围裙,袖子撸得高高的,凶巴巴的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胡说,我哪有凶巴巴的?”她嗔怪地拍了我一下。
“怎么没有?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骗子。”
“那是因为你们突然闯进来,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啊,谁能想到呢。”我感慨道,“一场乌龙相亲,竟然成就了我们这段姻缘。”
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其实,那天你走之后,我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好好看看你。”她说,“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嗯。”她点点头,“我那时候就想,就算不能真的在一起,能跟你做个朋友也好。”
“结果呢?”
“结果,我们成了一辈子的夫妻。”
我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像一幅绚丽的油画,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美好。
“老头子。”秀兰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依然明亮,虽然岁月在上面留下了痕迹,但那份清澈和坚定,从未改变。
“好。”我说,“下辈子,我还去找你相亲。”
她笑了,笑得像个少女。
晚风拂过,带来了桂花的香气。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幸福。
人生漫长,能遇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不容易。
我很幸运,在二十六岁那年,遇见了她。
从此,一生足矣。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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