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我叫周海。2016年夏天,二十周年同学会,包厢里闹哄哄的,啤酒瓶撞得叮当响。门被推开时,我正仰头灌酒,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跟在一个女人身后,怯怯地揪着她的衣角。那孩子七八岁模样,浓眉,内双的眼,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和我小时候照片里一模一样。我手里的酒杯“咣”一声磕在桌上。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所有人,最后定在我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出声。那句话她二十年前说过,如今像一记耳光,隔空扇了回来。
第1章 二十年后再见面
包厢里划拳的吆喝声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正跟老班长刘建军碰杯,玻璃撞出脆响,半杯啤酒沫子溅到手背上。
门就在这时开了。
先是一股外面走廊的凉风灌进来,接着是高跟鞋叩在地砖上的“嗒嗒”声。我下意识抬头,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
是她。
于小曼。二十年没见,她瘦了不少,原来圆润的脸颊塌下去,颧骨微微凸起,眼尾多了几道细纹。头发剪短了,齐耳,发梢别在耳后,露出那对银色的耳钉——跟高中时戴的一模一样。
她牵着个男孩,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头蹭得发毛。小孩紧紧揪着她的衣角,半个身子藏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哟,于小曼!”有人先反应过来,“二十年不见,还是这么漂亮啊!”
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浅,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掠过我的时候,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路上堵车,来晚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点哑,像砂纸擦过玻璃。
小孩被她牵到桌边,在唯一的空位坐下。那位置正好在我斜对面。男孩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怯怯地打量四周。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眉毛了,但那张脸露得很清楚。
我手里的酒杯放下来,搁在桌上,没出声。
浓眉毛,内双的眼睛,鼻梁不高不矮,嘴唇有点薄。笑起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他此刻抿着嘴,左边的嘴角轻轻往上翘了一点——那个弧度,那个位置,我太熟悉了。
我小时候的照片,我妈至今还压在老家五斗橱的玻璃板底下。每年春节回去擦灰,她都指着说:“你看你小时候这傻样,左边那个酒窝,跟用圆珠笔戳出来似的。”
面前这个男孩,左边脸上,也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不大,像米粒那么小,一笑就凹进去。
“你儿子?”坐我旁边的刘建军伸着脖子问。
于小曼“嗯”了一声,低头给孩子倒水,没多解释。
“多大了?上几年级了?”
“八岁,开学二年级。”
“叫什么名儿?”
她顿了一下,把水杯推到孩子面前:“叫于念。”
于念。姓于。
我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但灌进喉咙里却像冰碴子,一路凉到胃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困在壳里出不来。
二十年了。于小曼说死也不嫁我,这句话像根钉子,钉在1996年的夏天。
第2章 钉子的来历
1996年,我十八岁,于小曼十七。
那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教室里闷热,电扇在头顶吱呀呀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我们坐同桌,第三组第四排。她坐里面靠墙,我坐外面走道。她总嫌我胳膊肘过界,拿圆规尖扎我。其实没多疼,但我每次都夸张地龇牙咧嘴,她就笑得伏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时候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用粉笔画在课桌上的“三八线”。她画得笔直,拿尺子量的,说超过一次请一根冰棍。我故意天天超,她就天天买——小豆冰棍,一毛五一根,她咬一口,剩下的全塞给我。
高考前的那个黄昏,在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下,我跟她表白了。树影斑驳,知了叫得人耳朵疼。我说于小曼,等考完试,咱俩处对象行不。
她愣了足足有十秒,然后往后跳了一步,像被烫着似的。
“周海你疯啦?我死也不嫁你!”
声音挺大,旁边路上有两个低年级的女生回头看。她脸涨得通红,攥着书包带子,手指节都发白了。
“为啥?”我也懵了。
“不为啥!”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你考你的大学去!咱俩不是一路人!”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着她那句“死也不嫁我”。第二天到教室,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班主任说她转学了,回老家县城参加高考。
我给她家打过电话,她爸接的,说小曼不在。写过信,没回。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建筑,毕业后进了设计院,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句话就像颗种子,埋在心底某个角落,长了锈,生了根。
偶尔想起来,还是会疼一下。但已经不那么尖锐了,钝钝的,像牙疼。
二十年里,我结过一次婚,又离了。前妻是我同事,会计,过日子精打细算,连牙膏都要从尾巴往前挤。我们结婚六年,没孩子,后来因为性格不合分了。她走那天拖着行李箱说:“周海,你心里头有人,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没否认。那个人是谁,我没说。
第3章 梨涡
同学会吃到一半,气氛热闹起来。大家轮流敬酒,回忆当年。有人说于小曼你当年化学课代表,收作业可凶了,有人接话说周海你作业总最后一个交,被于小曼追着满楼道跑。
我笑了笑,没接茬。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叫于念的孩子。
他乖乖坐在于小曼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凉拌黄瓜,用筷子夹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吃。旁边有人逗他:“小朋友,你爸爸呢?”
于小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他爸忙,在外地。”
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
但就那一眼,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抬眼的动作——先抬眼皮,再抬下巴,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点警惕——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妈说过,我小时候看人就这样,先瞄一眼,再决定要不要搭理。
“来来来,周海,轮到你了!”刘建军端着酒杯站起来,“当年咱们班唯一考上重点大学的,现在设计院骨干,你不喝三杯说不过去!”
我端起杯,站起来。目光却还在于念身上。
他这会儿正低头吃东西,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于小曼伸手帮他把刘海拨开,动作很轻,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
我看见了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掌心似乎还有一道疤,淡淡的,像被什么划伤过,愈合了,留下一条白印。
“周海?”刘建军碰了碰我胳膊。
我回过神来,把酒灌下去。一杯,两杯,三杯。啤酒很凉,但胃里是热的。
坐下来的时候,于念正好抬头。他看着我,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然后他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往上翘,那个梨涡,浅浅地凹进去。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旁边人没注意,于小曼却猛地抬起头来。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像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随即她低下头,把于念拉近了一点,低声说:“吃你的饭。”
孩子乖乖低头,不再看我。
但我那颗心,已经像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捏了一下。
第4章 档案袋
同学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门口合影,有人交换联系方式。我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
于小曼牵着于念走在我前面。她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平底凉鞋。背影很瘦,肩胛骨在衬衫底下隐约凸出来。
“于小曼。”我叫她。
她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这么晚了,孩子该困了。我车就在门口。”
她沉默了几秒。于念仰头看她,小声说:“妈,我困了。”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那……麻烦你了。”
我开一辆灰色帕萨特,后座放了两个靠枕。于念爬上去,靠着窗,没一会儿眼皮就打架了。于小曼坐在副驾驶,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地址?”
“城南,梧桐苑。”
我打方向盘,车子驶出停车场。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夏天潮湿的草木气味。
沉默了很久。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
“于小曼。”
“嗯。”
“孩子……叫什么来着?”
她侧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戒备,又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试探。
“于念,我刚才说了。”
“哪个念?”
她没回答。
车子停在红灯前。我转过头,看着她。
“怀念的念?”
她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周海,有些事你别问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的声音低下去,“都过去了。”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驶,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于念在后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蜷在靠枕上,嘴唇微微张着,那半边脸上的梨涡,在睡梦里也若隐若现。
我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到了梧桐苑,是个老小区,楼不高,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于小曼叫醒于念,牵着他下车。我跟着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拿着,孩子渴了喝。”
她接了,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得像冰。
“周海,”她站在单元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你回去吧。”
“于小曼,”我看着她,“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她没说话。风从楼道口灌出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又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没什么。”她说,“你走吧。”
然后她牵着孩子,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步一步往上,越来越轻,最后“咔嗒”一声,三楼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抽了一根烟。烟头明灭之间,我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于念那个笑,那个梨涡,还有那句——他姓于,叫于念。
怀念的念。
第5章 真相的一角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魂不守舍。画图画到一半,线条歪了,又删掉重来。同事小陈敲我桌子:“周工,你咋了?一上午跟丢了魂似的。”
我摆摆手说没事,但下午三点,我还是请了假。
开车去了城南,把车停在梧桐苑对面的马路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但脚不听使唤。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掉了瓷砖的旧楼,三楼左边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快五点的时候,单元门开了,于小曼牵着于念走出来。她换了件衣服,但孩子还是那件蓝T恤。他们往小区门口走,拐进了一条巷子。我下车跟上去,隔着几十米,不近不远。
巷子尽头是一个菜市场,下午人不多。于小曼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挑了一把青菜,称了称,又买了几个西红柿。于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乖乖地帮她把菜装进去。
卖菜的大姐跟于小曼说话:“小曼啊,今天下班早?”
“嗯,今天调休。”
“念念放暑假了吧?要不要来我家跟小宝玩?”
于念抬头笑了笑,那个梨涡又出现了:“谢谢阿姨,我要在家写作业。”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们买完菜往回走,我闪进旁边一家小卖部,假装买水。等他们过去,我才出来,远远地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步履轻快,偶尔蹦一下,大的那个脚步沉稳,微微弯着腰,手始终牵着小的。
回到车上,我坐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住城东老房子,一个人。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择豆角,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没接话,直接问她:“妈,我小时候的照片,你收哪儿了?”
“五斗橱底下啊,你自己找。”
我翻出来,一张一张看。三岁,五岁,七岁。翻到七岁那张,我停了。黑白照片,边角有点发黄。照片里的小男孩剃着小平头,浓眉毛,内双眼,左边嘴角往上翘——那个梨涡,清清楚楚。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开车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刘建军。
“周海,你昨天看见于小曼那孩子了吧?”
“嗯。”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传。”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听老陈说的——于小曼当年退学回老家,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怀孕了。”
我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打滑。
“你说什么?”
“嘘——你小点声!我也是刚知道。老陈他姐跟于小曼是一个村的,说她当年回老家以后,没参加高考,后来生了个孩子,不知道爹是谁。她那会儿才十七,家里嫌丢人,把她送到外地的远房亲戚那儿去了,孩子生下来送人了还是怎么着,没人说得清。”
“那于念……”
“于念是她后来生的吧?可能二婚了?我也不清楚。但老陈说,她这些年过得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拉扯孩子,在城南一个社区卫生院当护士,工资不高。”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1996年。十七岁。怀孕。退学。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从来不敢想的答案。
于念八岁。2016年八岁,那他是2008年出生的。2008年,我研究生毕业刚工作,在省城忙着租房、画图、还助学贷款。于小曼二十八岁,未婚生子——孩子随母姓,叫于念。
八岁的孩子,左边脸上有个梨涡,长得像极了我七岁时的照片。
我的手在发抖。
第6章 抽屉里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梧桐苑。这回没在楼下等,直接上了三楼,敲了左边的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于小曼穿着睡衣站在里面,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周海?你怎么……”
“于小曼,你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西瓜。墙上贴着好几张奖状,都是于念的——“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于念不在家,去外婆家了。
“你坐。”她拢了拢头发,去厨房倒水。
我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一张于小曼和于念的合影,背景是公园,于念大概五六岁,被于小曼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周海,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有点哑。
我转过身看着她。
“于念的爸爸是谁?”
她没说话。
“我问你,于念的爸爸是谁?”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了几分。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的声音大起来,“你知不知道他长得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那个梨涡,那个眼睛——于小曼,你看着我,告诉我,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她没哭。她咬着嘴唇,唇色发白,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周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走吧。你当年考上了大学,你有你的前途,我不可能拖累你。我说过,我死也不嫁你,是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于小曼!”
“你听我说完!”她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那时候你爸妈对你期望多大?你是咱们县里唯一一个考上省重点的苗子。你要真跟我在一起,我那年才十七,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怎么跟你过?我怎么面对你爸妈?”
“所以你一个人扛了?”
“我不扛谁扛?”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却更哑了,“我爹差点打断我的腿,我妈跪在地上求我——说把孩子处理了,回来好好念书。可我……我下不了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压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塌下来一角。
“我回老家,我舅妈带我去了外地。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我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念念。”
“念念?”
“念书的念。”她看着我,“我那时候就想,他爸那么爱念书,他以后一定也得念书,不能像我一样。”
我腿一软,坐在沙发上。手扶着膝盖,掌心全是汗。
“那……后来呢?”
“后来孩子没留住。”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死水,“生下来第三天,医生说心脏没长好,抢救不过来。”
我愣住了。
“那于念——”
“于念是我后来领养的。”她抬起眼,眼圈红得像要滴血,“2008年,我在卫生院上班,有个产妇生了孩子不要,扔在医院就走了。那孩子早产,体弱,没人领。我等了三个月,没人来。我就把他抱回来了。”
“你……”
“我知道他长得像你。”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第一次看见他,护士抱过来给我看——我一眼就看出那个梨涡。我心里想,这是老天爷欠我的。他欠我一个念念,所以又给我送了一个来。”
屋子里安静极了。窗外有蝉鸣,一声一声,像要把这个夏天叫破。
我抬起手,想碰她的肩膀。她往后退了一步,像二十年前一样。
“周海,你别可怜我。”她说,“我过得挺好的。念念很乖,学习也好。我有工作,有房子,不用别人可怜。”
“谁可怜你了?”我站起来,“于小曼,你当年连问都不问我一声,你就替我做决定了?”
“我问你你会怎么办?”她看着我,“你会放弃高考吗?你会为了我跟家里闹翻吗?”
我说不出话。
因为我知道,十八岁的我,确实做不到。
第7章 病历本
那天我从于小曼家出来,没回家,开车去了城外的大坝上坐了一下午。
风很大,吹得人眼眶发酸。我坐那儿想了很多——想1996年那个黄昏,想她那句“死也不嫁我”,想她那会儿跑走的背影。我一直以为她是嫌弃我,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结果恰恰相反。她觉得她配不上我。
她把所有东西都扛了——怀孕、退学、生子、丧子、被人指指点点,一个人在外面漂了好几年。后来回来,考了个卫校,当了护士,三十五岁了,还住在这种老小区的出租屋里。
而我呢?我上了大学,进了设计院,买房买车,哪怕离婚了也过得比她好十倍。
可她没求过我一个字。
晚上八点,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找东西,最后在书柜最底下那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我所有的旧物件——高中毕业证、团员证、几封没寄出去的信。
还有一张纸条。1996年高考前,于小曼塞进我文具盒里的。
纸条已经泛黄了,字迹有点褪色,但还能看清:
“周海,你好好学习。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别找我,也别恨我。以后你结婚生子,过得好好的,我就高兴了。——于小曼”
纸条背面,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左边嘴角点了一个点——梨涡。
我把纸条按在心口,用力按着。
二十年前她十七岁,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卫生院的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二十年后,她领养了一个像我的孩子,每年给他过生日,陪他写作业,给他买西瓜。
她替我把日子过了。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给刘建军发了条微信:“老刘,当年于小曼退学的事,你还能帮我打听打听吗?具体什么情况,孩子那会儿怎么处理的。”
刘建军回得挺快:“行,我帮你问问老陈。”
等了大概半小时,刘建军电话打过来了。
“周海,老陈跟我说了个事儿,你听完别激动。”
“你说。”
“当年于小曼那个孩子,生下来没留住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嗯。”
“老陈说他姐后来才知道,那孩子没保住以后,医院说是因为孕期营养跟不上,加上那会儿于小曼感冒发烧硬扛了一个礼拜,没吃药不敢吃,怕对孩子不好,结果拖成肺炎了。孩子生下来就虚弱,第三天没扛过去。”
我的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发烧一个礼拜硬扛着?”
“嗯,不敢吃药,说是怕影响胎儿。老陈他姐说,于小曼那阵子瘦了快二十斤,整个人脱了相。那孩子生下来才四斤多,比正常的轻了快一半。”
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眼眶热得发烫。
她发烧扛着不吃药。她瘦了二十斤。孩子没保住。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她一个人。
第8章 她扛过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又去了梧桐苑。这回我带了东西——一箱牛奶,一袋苹果,还有一个新的书包,藏蓝色的,适合男孩子用。
于小曼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她今天穿着件旧T恤,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她昨晚也没睡好。
“你又来干什么?”她堵在门口,语气算不上好。
“给念念送个书包。”
“他不要。”
“于小曼。”
“周海,我都跟你说了,念念是我领养的,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觉得亏欠谁。”
“我没觉得亏欠。”我把东西放在门口地上,“我就是想来看看他。”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让开了门。
于念在客厅茶几上画画,彩笔摊了一桌子。看见我进来,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有点好奇,又有点警惕。
“叔叔好。”
“你好。”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画什么呢?”
“画我妈妈。”他把画纸转过来,上面画着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背景是绿色的草地和蓝色的天空。小的那个脸上,还特意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梨涡。
“画得真好看。”我说。
于念笑了,那个梨涡又出来了。
于小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没说话。但我看见她侧过脸去,悄悄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那天下午我在于小曼家待了两个多小时。于念画画,我陪着。于小曼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偶尔传来切菜的“咚咚”声。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跟于念聊他学校的事,他喜欢的动画片,他不喜欢吃胡萝卜但妈妈说有营养。
“叔叔,你跟我妈妈是同学呀?”于念一边涂颜色一边问我。
“嗯,高中同学。”
“那你怎么没来找过我们玩?”
我顿了一下:“因为叔叔……以前不知道你们住这儿。”
“哦。”他点点头,像一个大人那样说,“那你以后常来呗,我们家就我跟妈妈,她老是一个人,可无聊了。”
我鼻子一酸,摸摸他的头:“好,叔叔以后常来。”
吃饭的时候,于小曼做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排骨炖得烂,入口即化。于念啃了两块,嘴角沾了酱汁,于小曼拿纸巾给他擦,动作熟练又自然。
我看着她们娘俩,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于小曼。”
“嗯?”
“以后……我能不能每周来看念念?”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不用……”
“我不是可怜你。”我看着她,“我欠你的。欠你们娘俩的。你让我做点什么,我心里好受些。”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9章 他叫的
从那天开始,我每周都去梧桐苑。有时候周末去,有时候下班绕一趟。带水果、带牛奶、带文具、带玩具。于念从一开始的“叔叔好”,渐渐变成了“周叔叔”,再后来,他跑过来拽我袖子的时候,张嘴就是“周海叔叔”。
于小曼说我太惯着他了,但每次我去了,她都会多做一两个菜。冰箱里开始有我喝的啤酒,茶几上多了我爱吃的卤花生。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在记。
有一次于念发烧,于小曼要上夜班走不开。我请了半天假,去幼儿园接他,带他去医院挂了水,又送他回家,给他熬了粥,看着他吃了药睡下。于小曼晚上回来,看见于念烧退了,趴在小床上睡得安稳,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她走过来,坐在另一头。
“谢谢。”她说。
“应该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周海,你别对念念太好了,他会依恋你的。”
“依恋就依恋。”我说,“我又不跑。”
她侧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于念的一模一样。
九月初,于念开学了。我去送他,背着那个新书包,他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他妈。路上碰见邻居,笑着说:“哟,念念爸爸回来了?”
于小曼还没来得及解释,于念已经仰着脸大声说:“这是我周海叔叔!”
邻居笑着走了。
但于念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周海叔叔,你以后当我爸爸行不行?”
我和于小曼都愣住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卷着早秋微凉的气息。于念的眼睛黑亮亮的,带着一个八岁孩子特有的、坦荡的期待。
于小曼脸红了,伸手去拉他:“念念别瞎说……”
“我没瞎说呀!”他挣开她的手,“周海叔叔对我好,对妈妈也好。我看得出来。”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念念,叔叔也想当你爸爸。但你得问问你妈妈同不同意。”
于念转头看着他妈,于小曼站在那儿,嘴唇抿着,眼圈慢慢红了。最后她蹲下来,把我们俩一起搂住,把头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大街上丢不丢人。”
但她的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我送她们回家,于念进屋就跑去洗澡了。于小曼站在门口送我,我拉住她的手。
“于小曼,二十年前你替我做了一个决定。今天我想自己做一回。”
“什么决定?”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留下来。跟你一起。”
她没说话,但也没抽回手。楼道里的灯昏黄昏黄的,她站在光里,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周海,”她的声音很轻,“你不后悔?”
“我后悔了二十年了。”我说,“不想再后悔了。”
第10章 团圆
2016年国庆,我把于小曼和于念接回了老家。
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换床单、擦窗户、买水果。她什么都知道——我陆陆续续跟她说了。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那孩子命苦,你好好待人家。”
到了家,于念一进门就喊“奶奶好”,嘴甜得不行。我妈拉着他的手看了半天,又翻出我那张七岁的照片比对着看,看了很久,然后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那顿晚饭,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排骨炖藕、红烧鱼、炒鸡杂、凉拌黄瓜、蒸鸡蛋羹——于小曼喜欢吃的,我妈一样一样端上来。于小曼坐在我旁边,被我妈按着不让进厨房,手足无措地坐了一会儿,眼圈慢慢泛了红。
“阿姨……”她开口想说什么。
我妈摆摆手:“别叫阿姨了,叫妈。”
于小曼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于念仰头看着,伸出小手去拽她的袖子:“妈妈你别哭呀。”
“我没哭。”于小曼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却哽着,“我是高兴。”
那天晚上,于念睡在客卧的小床上,我妈给他铺了新床单,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翻了个身,忽然问我:“周海叔叔,哦不对,以后要叫爸爸了——爸爸,你跟妈妈怎么认识的?”
我坐在床沿上,摸摸他的脑袋:“爸爸跟妈妈是高中同学。”
“高中是什么?”
“就是……跟念念现在上的小学差不多,但是大一点。”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才在一起?以前怎么不在一起?”
我想了想:“因为以前爸爸太笨了,不知道妈妈心里在想什么。后来知道了,就赶紧追上来了。”
于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关上门出来,于小曼站在客厅窗户边,看着外面。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于小曼。”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替我扛了那么多。”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也谢谢你后来,又把念念带到我身边。”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进我怀里。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她抬起手,覆在我环着她腰的手背上,手指有些粗糙,掌心的那道疤贴着我的皮肤,微微的凉。
“周海。”
“嗯。”
“当年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记得吧?”
“哪句?”
“死也不嫁你那句。”
我笑了:“记得,刻骨铭心。”
她也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我现在反悔了,行不行?”
“行。”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我等这天,等了二十年了。”
第11章 新的开始
2017年春天,我和于小曼领了结婚证。没有办酒席,就在家里吃了顿团圆饭。于念从那以后改口叫我“爸爸”,第一天叫的时候还有点别扭,叫完就跑到阳台上去躲着,耳朵尖红红的。
于小曼没调动工作,还在城南那个卫生院。我每天接送于念上学放学,周末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他的个头长得很快,半年蹿了一截,裤子短了又买新的。那个梨涡还跟以前一样,一笑就凹进去,甜得像一颗糖。
有时候晚上,于小曼值夜班,我哄于念睡觉。他躺在我身边,絮絮叨叨说学校里的事,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眼皮沉沉地合上。我看着他安静的睡脸,那张跟我七岁照片几乎重合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又暖又酸的感觉。
他不是我亲生的。他是我爱人从命运那里接过来的馈赠。
可他现在叫我爸爸。
那年秋天,学校开家长会,于小曼忙走不开,我去的。坐在二年级三班的教室里,讲台上的老师说:“于念最近进步很大,特别是数学,比上学期强多了。家长在家肯定花了不少心思辅导吧?”
我站起来,说:“老师,我是于念家长。”
旁边几个家长转头看我,有人低声议论:“于念不是单亲吗?怎么……”
“那人家现在不是了呗。”另一个家长接了话,“我看人家现在挺好的。”
我坐下来,看着黑板上老师写的板书,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散会出来,于念在走廊上等着我,一看见我就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爸爸,老师表扬我没?”
“表扬了,说你数学进步了。”
他高兴得蹦了一下:“那你给我买冰棍!”
“行,买两根。一根给你,一根给你妈带回去。”
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步子轻快,小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旁边我的影子挨着他的,一大一小,贴在一起。
开车回去的路上,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于念在后座哼着跑调的旋律,手里攥着冰棍纸舍不得扔。
我从前面的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然后笑了。
二十年前,有个女孩跟我说“死也不嫁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二十年后,她牵着她的手,把八岁的他带到我面前。
命运绕了很大一圈,最后还是把她们送到了我身边。
那天晚上回到家,于小曼刚好下班。她进门的时候于念已经睡了,我把冰棍从冰箱里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凉得眯起眼睛。
“周海。”
“嗯?”
“你有没有觉得,念念越长越像你了?”
“像就像呗。”我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冰棍汁擦掉,“他是我儿子,不像我像谁?”
她笑了一下,靠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冰棍,又递到我嘴边:“你也吃一口。”
我低头咬了一口。绿豆的,甜丝丝的,带着凉意。
跟1996年夏天,她塞给我的一模一样。
今天的故事就到这儿啦,于念那句“你当我爸爸行不行”有没有戳中你的心窝?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想法,咱们下个故事见。
创作声明: 本故事基于现实生活创作,人物与情节有所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温暖与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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