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令人惊讶，”图兰大学副教授汉娜·弗兰克说，“我们只在鱼类中见过类似的情况。”她说这话时，指的并不是某种深海怪鱼，而是一种我们身边极为常见的哺乳动物——蝙蝠。更准确地说，是蝙蝠免疫系统里一项从未在哺乳动物身上见过的奇特设计。7月29日发表在《科学进展》上的一项研究，第一次揭开了这层神秘的面纱。
蝙蝠长久以来都是免疫学上一个活生生的谜题：它们能够携带大量对别的动物——包括人类——足以致命的病毒，自己却几乎不显病态。从狂犬病毒到埃博拉，从SARS到尼帕病毒，许多凶险的病原体都能在蝙蝠体内安稳地住下来，仿佛住进了一家不会报警的旅店。科学家一直想弄清楚，蝙蝠的身体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让它们在病毒的包围中依旧活得自在。汉娜·弗兰克和她的团队发现的，正是一条关键线索。
先把镜头拉远一点，看看免疫系统是怎么工作的。我们身体里对付病毒和细菌的利器之一是抗体。你可以把抗体想象成一种定制的拦截器，专门黏住入侵者，让它们无法作恶。这些抗体长得像一个个Y字，两条“重链”和两条“轻链”组装成这个精巧的结构。重链和轻链在Y字的顶部共同形成识别区，专门辨认病毒、细菌或者毒素上的一些特定特征，然后锁死。而Y字的下半段和其他部分则决定免疫系统接下来干什么——比如直接堵住病原体不让它进入细胞，或者在入侵者身上插一杆旗子，招呼别的免疫细胞过来吃掉它。
为了造出足以应对千奇百怪入侵者的抗体，我们的身体想出了一个很聪明的办法：利用基因的混搭。在人类和绝大多数哺乳动物体内，制造重链的基因集中排布在基因组的一个区域里，这个区域叫基因座（locus）。细胞在制造抗体时，可以从这座“零件仓库”里随机挑选不同区段编码出的蛋白质组件，然后像拼积木一样把它们组合在一起。这种组合的多样性，使得我们哪怕只有一套重链基因座，也能生成海量不同的抗体，应对海量的陌生敌人。
可是，当弗兰克和她的团队检视了26种蝙蝠之后，居然找到了两个完整的重链基因座，而且这两个基因座不在同一条染色体上，而是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坐落于两条不同的染色体上。这意味着蝙蝠可能拥有两套制造重链组件的积木盒子，而不是通常的一套。接下来的测试更加关键：团队证明了这两套基因不是封存的摆设，它们真的活跃在蝙蝠的免疫细胞里，被切实地用来构建抗体。
这就好比一家工厂突然被发现有两套互不相同的零件仓库，工人可以从每一套里各取一部分零件来组装成品。这样造出的抗体种类，在理论上会远比只有一套仓库时丰富得多。汉娜·弗兰克说，这是整个发现里最让人感到意外的地方，“我们在哺乳动物中从未见过这种配置。”唯一在进化上有些相似的现象，发生在离我们很远的鱼身上——一些鱼类也拥有多个重链基因座。
那么，是不是这种“双仓库”的设计，就能直接解释蝙蝠对病毒的异常耐受呢？研究团队和未参与这项研究的科学家都显得谨慎而兴奋。俄克拉荷马大学生物学副教授丹尼尔·贝克尔在给《生活科学》的邮件中评价说：“这项研究为理解蝙蝠适应性免疫的进化和多样性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在蝙蝠科（vesper bats）里看到的这种重复，真的非常吸引人，也说明我们需要对这一全球分布最广的蝙蝠家族进行更多的免疫学研究。”他提到的蝙蝠科，正是此次发现的主角——世界上最大的蝙蝠家族。而汉娜·弗兰克的团队也认为，这两套基因系统很可能为蝙蝠提供了更多样的抗体生成路径，让它们在面对病毒时能更快地调出有效的抗体组合，或者产生一些能“扯住病毒却不引爆全面警报”的特殊抗体，从而在不损害自身的前提下与病毒共存。
不过在科学世界里，“可能”和“证明”之间隔着无数严谨的实验。目前这一发现还只是揭开了谜题的重要一角。我们只知道蝙蝠确实拥有这种独特的基因排布，而且它确实在工作。但这两套系统具体如何协作？是否会优先使用哪一套来应对某些特定病毒？是不是拥有两套重链基因座的蝙蝠种类普遍更为“健康”？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还藏在蝙蝠那对容易被误解的翅膀之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项发现让我们意识到，哺乳动物的免疫系统还可以拥有一种此前完全未知的构建方式。
再回到汉娜·弗兰克最初那声惊叹。鱼类用类似的方式构建抗体，那是一种古老的免疫策略。如今在蝙蝠身上重新看见这一点，也许意味着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这种机制曾多次出现，或者一直被保留在某些动物体内而未被发现。蝙蝠选择了一条奇特的演化路径——它们会飞，它们寿命长，它们容忍病毒。为了适应这种高强度代谢和病原体密集的生活，它们的身体似乎重写了一部分免疫系统的说明书。那多出来的一套重链基因座，或许就是这版说明书中一行至关重要的批注。
将来，如果人类能完全理解这种“多仓库”抗体的运作逻辑，或许能启发新一代疫苗的设计思路，或者帮我们找到调控自身免疫反应的新方法。但这还远不是一份可以立刻抄写的作业，而更像是从一个极端生态位幸存者那儿拿到的一张潦草的便签。上面的文字模糊、充满不确定性，却又隐隐指着一个方向。蝙蝠靠着这张便签在天黑之后满载病毒翩然飞行，而我们要想读懂它，还需要更多的夜晚、更多在实验室里不灭的灯，以及更多对着显微镜说出的那句话：“真是令人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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