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巢
楔子
六十三岁的赵德厚站在自家新建的二层小楼前,手里攥着一把卷了边的卷尺,量了又量。院子里的水泥地刚浇了没几天,还泛着青灰色的潮气,墙角堆着几袋没用完的水泥,被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他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地面,硬邦邦的,心里头踏实了些。
这栋楼花了整整四十二万,是他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从省城建筑设计院退休那天起,他就开始盘算这件事。图纸是自己画的,格局是自己定的,连门窗的尺寸都是他一厘米一厘米算出来的。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他在省城那套两居室里住了大半辈子,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根。
“老赵,你这房子盖得真敞亮!”隔壁的张婶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早饭,隔着矮墙冲他喊,“城里住得好好的,咋想起回咱这穷乡僻壤来了?”
赵德厚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可这话说了才四个月,他就后悔了。
第一章
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整个村子都浸在一股甜丝丝的香气里。赵德厚坐在新房的客厅里,对着墙上那张施工图发呆。客厅足有四十平米,落地窗采光极好,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家具是从省城托运回来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当年置办的好东西,可摆在这偌大的空间里,怎么看怎么显得单薄。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那是他小时候爬过的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半亩地的阴凉。当年父亲还在的时候,每到夏天,一家人就在树下吃饭乘凉,母亲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父亲喝着散装的白酒,脸喝得通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秦腔。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电话响了,是儿子赵磊打来的视频。赵德厚擦了擦手,点开接听键,屏幕上出现了儿子的脸,背景是深圳那间逼仄的出租屋。
“爸,房子收拾得咋样了?”赵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的黑眼圈隔着屏幕都能看见。
“收拾好了,都收拾好了。”赵德厚把手机举高,让儿子看看四周,“你看这客厅,多亮堂。回头你带孩子回来过暑假,地方够大。”
“爸……”赵磊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还是觉得您不该回去。村里什么都没有,离最近的镇医院都要开车半小时,您一个人在那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
“我能有什么事?身体好着呢!”赵德厚挺了挺胸脯,声音洪亮,“再说了,村里又不是我一个人,老刘、老王他们都在呢,互相有个照应。”
“可是……”
“行了行了,你别操心了。”赵德厚打断儿子的话,“你好好上班,照顾好小静和孩子就行。我这头好得很。”
挂了电话,赵德厚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他当然知道儿子担心什么,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在省城住了几十年,每天睁开眼就是钢筋水泥,楼下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楼上住户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擂鼓。他想念村里的安静,想念早晨鸡鸣狗吠的声音,想念夜里能看见满天繁星。
可现在他真的回来了,却发现一切都不是想象中那个样子。
首先是买东西。村里的小卖部只卖些油盐酱醋、方便面火腿肠之类的东西,想买斤肉都得骑电动车去镇上,来回要一个小时。刚开始他还兴致勃勃地每天骑车去买菜,可连着跑了一个星期就烦了。尤其是下雨天,土路泥泞不堪,电动车陷进去推都推不动,等他一身泥水回到家,整个人都泄了气。
然后是网络。他特意拉了宽带,可信号时好时坏,看个视频卡得像幻灯片。跟孙子视频通话,画面总是定格在某个表情上,逗得孩子咯咯笑,他却急出一头汗。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孤独。白天还好,他可以种种菜、修修院子,可一到晚上,整座房子就安静得可怕。风穿过窗户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老鼠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他一个人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
他开始怀念省城那套小两居。虽然只有七十平米,但楼下就有超市、菜市场,走十分钟就是公园。早上可以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棋牌室下棋,晚上还能和老同事们一起喝酒聊天。那时候嫌吵,现在想想,那种热闹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可钱已经花光了,房子也盖好了,他能怎么办?
第二章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烫脚。赵德厚穿着背心短裤,坐在堂屋里吹电风扇,汗水还是不停地往下淌。他本来想装空调,可装修的时候把钱花超了,空调的事只能往后拖。村里倒是有人装了,可那些人家的房子都是早年盖的,不像他的新房这么宽敞,装一台空调就能管用。他这房子上下两层加起来两百多平,装空调得花不少钱,他现在是真拿不出来了。
“老赵!老赵在家吗?”
门外传来粗嗓门的喊声,赵德厚一听就知道是老刘。老刘大名刘长河,比他大两岁,是村里的老支书,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铁得很。
“在呢在呢!”赵德厚赶紧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热浪扑面而来,老刘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刚从河里捞的,给你尝尝鲜。”
赵德厚接过鱼,心里一暖。这条河叫清溪河,从村东头流过,小时候他们经常在河里摸鱼捉虾。这些年河水污染得厉害,鱼虾都快绝迹了,难得老刘还能捞到这么大的鲫鱼。
“谢了啊老刘,进屋坐。”
老刘也不客气,跟着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你这房子盖得真好,比城里那些别墅都不差。”
“好看有啥用,住着不舒服。”赵德厚叹了口气,把鱼放进厨房的水盆里,出来给老刘倒了杯凉茶。
“咋了?”老刘接过茶杯,关切地问,“住得不习惯?”
赵德厚坐下来,把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从买东西不方便说到网络不好,从夜里害怕说到白天无聊,越说越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太冲动。
老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你想过没有,你回来是为了啥?”
“为了啥?”赵德厚愣了一下,“落叶归根呗。”
“那根是啥?”老刘又问。
赵德厚答不上来了。
老刘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根不是那几间房子,也不是这块地皮。根是人,是这里的人情世故。你回来四个月了,除了跟我还有老王说说话,你还认识谁?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小孩,你不主动跟人家走动,人家也不好意思来找你。你说你孤单,可你把自己关在这栋楼里,跟住在城里有什么区别?”
赵德厚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只要回到村子里,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好起来,却忘了自己也需要走出去,需要重新融入这个他离开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明天村里有个会,讨论修路的事,你也来听听吧。”老刘站起身,“别总闷在家里,多出来走走。”
送走老刘,赵德厚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许久。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催着他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德厚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去了村委会。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跟他年纪相仿的老人,有几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据说是镇上派下来挂职的村干部,姓周,大家都叫他小周。
会议的内容很简单:村里那条主干道坑坑洼洼好几年了,一直没钱修,现在上面拨了一笔款子,但不够,还需要村民集资一部分。按人头算,每户大概要出两千块钱。
话音刚落,下面就炸开了锅。
“两千块?我们家一年到头种地才挣几个钱!”
“就是啊,修路是好事,可也不能光让老百姓掏钱啊!”
“我家儿子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才挣三千块,寄回来两千,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才攒了点棺材本,哪有钱修路?”
赵德厚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在省城的时候,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多,加上各种补贴,一年下来也能存个三四万。两千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对这些一辈子靠土地吃饭的老乡亲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小周站起来解释了半天,说这笔钱是自愿的,实在拿不出来的也可以不出,但修路的进度可能会受影响。大家还是不依不饶,会议室里乱成一团。
赵德厚突然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我出五千。”
所有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着他。
“老赵,你疯了?”旁边的老王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有钱烧的啊?”
赵德厚笑了笑,说:“我不是有钱烧的。我是想着,这条路修好了,大家进出方便,孩子们上学也不用踩泥巴了。我在外面工作了几十年,攒了点钱,现在回来了,也该为村里做点事。”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小周感激地看着他,连连道谢。那几个刚才还在抱怨的村民,脸上也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散会后,老刘追上赵德厚,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啊老赵,有魄力!”
赵德厚苦笑了一下:“我就是看不下去。咱们村这些年越来越破败了,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要是连路都不修,以后更没人愿意来了。”
“你说得对。”老刘叹了口气,“可光靠你一个人也不行啊。”
“我知道。”赵德厚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眼神有些迷茫,“可总得有人先站出来吧。”
第三章
自从那次会议之后,赵德厚在村里的名声一下子好了起来。走在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还有人邀请他去家里吃饭。他开始频繁地参加村里的活动,有时候是帮人修电器,有时候是教孩子们画画,更多时候是跟老刘、老王他们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喝茶聊天。
他发现,村里其实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
村西头的李大娘今年七十八了,一个人住在三间土坯房里,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李大娘耳朵有点背,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但她有一双巧手,会剪纸,剪出来的花鸟鱼虫活灵活现。赵德厚第一次去看她剪纸的时候,被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惊呆了。那双手看起来粗糙笨拙,可拿起剪刀来却灵巧得像绣花针,一张普通的红纸在她手里翻飞几下,就变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大娘,您这手艺可真是绝了!”赵德厚由衷地赞叹。
李大娘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没啥,从小就会,我娘教的。”
“您怎么不去县里卖呢?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卖啥卖,又不值钱。”李大娘摆摆手,“我就是闲着没事,剪着玩的。”
赵德厚却不这么认为。他在建筑设计院工作了大半辈子,对审美有着天然的敏感。李大娘的剪纸虽然朴素,但充满了生命力,每一刀都透着一种原始的野性和灵动,这是那些机器批量生产的工艺品永远无法比拟的。
他萌生了一个想法。
当天晚上,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赵磊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不拦您。但是您得答应我,别太累着自己。”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德厚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了解村里老人们的情况。他发现,这个村子就像一本被遗忘的书,每一页都写着精彩的故事。有的人会唱古老的民歌,有的人会编竹篮,有的人会做传统的木工活,还有的人会讲那些流传了几百年的民间传说。这些东西,正在随着老一辈人的离去而慢慢消失。
赵德厚决定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他拿出自己的退休金,买了一台相机和一支录音笔,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行动。
他给李大娘录了一段剪纸的视频,配上了她的讲解和歌声。他把视频发到了网上,没想到一下子就火了。短短三天,点击量超过十万,评论区里全是赞美和惊叹。有人说这是真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有人说应该好好保护这些老手艺,还有人问能不能买李大娘的剪纸作品。
赵德厚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大娘的时候,老人家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她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真的有人喜欢我剪的这些玩意儿?”她不敢相信地问。
“真的,大娘,好多人都喜欢。”赵德厚把手机上的评论翻给她看,“您看,这个人说要出五百块钱买您一幅作品呢!”
李大娘哆嗦着手,摸了摸手机屏幕,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我剪了一辈子,从来没人说过这东西值钱……”
这件事在村里引起了轰动。那些平时不起眼的老人们突然发现,自己会的那些东西原来这么宝贵。会唱民歌的王大爷主动找到赵德厚,说要录几首他爷爷传下来的山歌。会编竹篮的张大爷更是连夜编了好几个篮子,让赵德厚帮忙拍照发到网上去。
赵德厚的手机里存满了照片和视频,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老人的故事。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实过,每天早上醒来都有干不完的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想着明天要去拜访谁。
可是,麻烦也随之而来。
第四章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村委会主任陈大柱。陈大柱四十出头,在村里当了七八年主任,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他笑眯眯地走进赵德厚家,先是夸了一番房子盖得好,然后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
“老赵叔,听说您在搞那个……那个什么文化传承?”
赵德厚点点头:“是啊,就是想记录一下咱们村的老手艺、老故事,免得以后失传了。”
“好事,好事啊!”陈大柱搓着手,“不过老赵叔,您这样做有没有考虑过经济效益?”
“经济效益?”赵德厚愣了一下。
“对啊,”陈大柱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您看,您拍的这些视频在网上那么火,是不是可以考虑做个旅游项目?咱们村风景也不错,要是能把游客引过来,让大家看看老手艺,再卖点土特产,这不就带动经济发展了吗?”
赵德厚皱了皱眉。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一旦涉及到利益,很多事情就会变味。
“大柱,这事我觉得还得从长计议。”他斟酌着说,“咱们村的老人年纪都大了,经不起折腾。而且那些老手艺是他们的心血,不能随便拿来商业化。”
“哎呀老赵叔,您想得太多了。”陈大柱不以为然,“现在哪里不搞商业化?咱们不搞,别人也会搞。到时候好处都让别人占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赵德厚还想说什么,陈大柱已经站起身:“就这么定了,我回头跟镇上汇报一下,争取点资金,咱们把这个项目搞起来!”
说完,不等赵德厚反应,他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德厚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他隐隐觉得,事情可能要往他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果然,没过几天,陈大柱就带着几个人来到了村里。一个是县文旅局的工作人员,一个是某旅游公司的经理,还有一个是摄影师。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拍了很多照片,又找到李大娘、王大爷他们,说要给他们做专访。
李大娘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劲儿地看赵德厚。赵德厚只好在旁边陪着,时不时帮李大娘翻译几句方言。
采访结束后,旅游公司的经理找到赵德厚,开门见山地说:“赵老师,我们公司想跟您合作,把您记录的这些内容开发成一个文化旅游项目。我们可以给您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您只需要配合我们就行。”
“怎么配合?”赵德厚警惕地问。
“很简单,”经理笑着说,“您继续做您的记录工作,我们负责包装推广。到时候我们会安排一些表演活动,让老人们现场展示手艺,游客可以参与体验,还可以购买作品。收益我们三七分成,您拿三成。”
赵德厚沉默了。三成听起来不多,但对于这些一辈子没见过多少钱的老人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老人的权益怎么保障?”他问。
“这个您放心,我们会跟他们签合同的。”经理拍着胸脯保证。
“合同上写的什么,他们看得懂吗?”
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说:“这个我们可以解释给他们听嘛。”
赵德厚摇了摇头:“对不起,这个合作我不能答应。”
经理的脸色变了:“赵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对村里有好处的事。”
“对谁有好处?”赵德厚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你们公司有好处,还是对村里人有好处?那些老人什么都不懂,你们签个合同就把他们糊弄了,到时候赚的钱都进了你们的腰包,他们能拿到多少?”
“你——”经理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不识好歹!”
陈大柱赶紧出来打圆场:“老赵叔,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嘛。人家也是好心,想帮咱们村发展经济。”
“发展经济我没意见,但不能拿老人们的心血当筹码。”赵德厚态度很坚决,“这些老手艺是他们一辈子的财富,不能被人当成赚钱的工具。”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旅游公司的经理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陈大柱追了出去,留下赵德厚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当天晚上,老刘来找他,一进门就说:“老赵,你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
“冲动?”赵德厚苦笑,“我只是不想让那些老人被骗。”
“可你这样把人得罪了,以后村里想发展就更难了。”老刘叹了口气,“大柱也是为了村里好,只是方法可能急了点。”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有些事情不能急。”赵德厚说,“那些老人什么都不懂,万一签了什么不利的合同,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赵德厚想了想,说:“我想成立一个合作社,把这些老手艺集中管理起来。所有收益公开透明,老人们按劳分配,还要留出一部分作为村里的公益基金。这样既能保护他们的权益,又能让村里受益。”
老刘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可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一个人肯定不行,但我可以找人帮忙。”赵德厚说,“我认识几个搞非遗保护的朋友,可以请他们来做顾问。另外,我还想让村里的年轻人参与进来,他们脑子活,学东西快,以后可以接手这些工作。”
“可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谁愿意回来?”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总会有愿意回来的。”
第五章
事情并没有赵德厚想的那么简单。旅游公司的事情虽然暂时搁置了,但陈大柱对他明显有了意见,每次见面都爱答不理的。村里也有人开始说闲话,说赵德厚假清高,明明自己有钱,却挡着大家发财的路。
这些话传到赵德厚耳朵里,他心里不是滋味,但没有辩解。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用行动来证明。
他开始着手筹备合作社的事情。首先是登记注册,需要准备一大堆材料。他骑着电动车往返于村里和镇上之间,跑了不下十趟,总算把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然后是制定章程。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熬了好几个通宵,参考了很多资料,结合村里的实际情况,草拟了一份详细的合作社章程。里面明确了成员的权利义务、收益分配方案、监督机制等等,力求做到公平公正。
当他拿着这份章程去找那些老人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表示支持。但也有一些人犹豫不决,尤其是李大娘,她拉着赵德厚的手说:“德厚啊,大娘相信你,可大娘怕给儿女添麻烦。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他们怪到你头上怎么办?”
赵德厚心里一酸,握住李大娘的手说:“大娘,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吃亏的。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一个人扛着。”
“傻孩子,”李大娘抹了抹眼泪,“你一个人扛什么扛?大娘虽然老了,但还不糊涂。你是个好人,大娘信你。”
有了李大娘这句话,其他几个犹豫的老人也纷纷表态支持。合作社就这样成立了,名字叫“清溪村传统手工艺合作社”,赵德厚被推选为理事长。
合作社成立的第一个项目,就是给李大娘办一场剪纸展览。赵德厚联系了县文化馆,借到了一间展厅。他又发动村里的年轻人帮忙布置场地,把李大娘几十年来剪的作品都整理出来,分类摆放。
展览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县里的领导,有文化界的专家,还有很多从周边乡镇赶来的群众。李大娘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展厅中央,现场为大家表演剪纸。
她的手依然那么稳,剪刀依然那么快,一张普通的红纸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不到十分钟,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就出现在众人面前。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闪光灯此起彼伏。
赵德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李大娘脸上洋溢的笑容,眼眶湿润了。他知道,这一刻,李大娘等了太久太久。
展览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李大娘的作品当场就被订购了三十多幅,收入超过一万元。按照合作社的规定,百分之六十归李大娘本人,百分之二十作为合作社的运营经费,百分之二十作为村里的公益基金。
当赵德厚把六千块钱交到李大娘手里的时候,老人家颤抖着手,数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钞票上。
“德厚,大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哽咽着说。
“大娘,这只是开始。”赵德厚笑着说,“以后您的作品会越来越值钱的。”
这件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老人们,看到李大娘实实在在拿到了钱,也开始主动找赵德厚,要求加入合作社。就连之前说闲话的那几个人,也讪讪地跑来道歉,说自己目光短浅。
赵德厚没有计较,一一接纳了他们。他知道,要想让合作社真正发展壮大,需要所有人的共同努力。
第六章
合作社的生意越来越好。赵德厚不仅在网上销售老人们的手工艺品,还跟几家旅行社达成了合作,定期组织游客来村里体验传统手工艺。村里渐渐有了生气,一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开始动心了。
最先回来的是刘长河的儿子刘明。刘明今年三十岁,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干了八年,攒了一点钱,但始终觉得那不是长久之计。他看到父亲发来的合作社照片和视频,看到那些曾经默默无闻的老人们如今成了网红,心里痒痒的。
他给赵德厚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回来帮忙。赵德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给他安排了一个职位——合作社的网络运营主管。
刘明回来后,很快就展现出了年轻人的优势。他重新设计了合作社的网站,开通了直播带货,还策划了一系列短视频,把村里的美景、美食和手工艺结合起来,吸引了大量粉丝关注。短短三个月,合作社的线上销售额就突破了五十万。
赵德厚看着这些成绩,心里既高兴又感慨。他想起自己刚回村时的迷茫和后悔,再看看现在热火朝天的景象,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可就在一切看似顺利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傍晚,赵德厚正在院子里浇花,突然接到刘明的电话,声音急促:“赵叔,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赵德厚心里咯噔一下。
“网上有人在造谣,说咱们合作社的产品都是机器做的,根本不是手工的!还说咱们欺骗消费者,价格虚高!”
赵德厚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先别慌,把事情说清楚。”
刘明语无伦次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有个自称是“打假博主”的人在抖音上发布了一条视频,声称清溪村合作社的所谓“手工艺品”实际上是工厂批量生产的,还贴出了几张所谓的“证据照片”。视频发布后迅速发酵,很多不明真相的网友开始攻击合作社,订单也纷纷取消。
“赵叔,咱们该怎么办?”刘明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德厚沉默了片刻,说:“你把那条视频的链接发给我,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赵德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消失。他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至于是谁,他心里大致有数。
第二天一早,赵德厚就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找到了以前在建筑设计院的一个学生,现在在县融媒体中心工作。他把情况一说,学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老师,您是想要我帮您澄清事实?”
“对,”赵德厚点点头,“我要做一个直播,让所有人亲眼看看我们的产品是怎么做出来的。你帮我联系一下平台,最好能给我一个推荐位。”
“没问题!”学生爽快地答应了。
当天下午,赵德厚就开始了直播。他没有选择在合作社里,而是直接把镜头对准了李大娘家。李大娘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沓红纸和一把剪刀,旁边围了几个学徒,都是村里的小姑娘。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清溪村传统手工艺合作社的理事长赵德厚。”赵德厚对着镜头,声音沉稳有力,“今天,我请大家亲眼看看,我们的产品到底是不是手工制作的。”
镜头转向李大娘。老人家有些紧张,但还是稳稳地拿起剪刀,开始剪一幅“百鸟朝凤”图。她的手法娴熟流畅,每一刀都精准到位,没有丝毫犹豫。旁边的学徒们也各自拿起工具,有的剪纸,有的编竹篮,有的绣花,每个人都全神贯注,手上的功夫一看就不是机器能模仿出来的。
直播间里的人越来越多,从几百人到几千人,再到几万人。弹幕飞快地滚动着,有人质疑,有人惊叹,更多的人是被这些老人的手艺震撼了。
赵德厚一边拍摄,一边解说:“这位李大娘,今年七十八岁,剪纸已经有六十多年了。她的手艺是她母亲教的,她母亲又是外婆教的,一代一代传下来,到现在已经五代了。你们看到的每一幅作品,都是她用这把剪刀一刀一刀剪出来的,没有任何机器加工。”
他走到一个编竹篮的大爷面前:“这位张大爷,今年七十二岁,编竹篮编了五十年。他用的竹子都是从山上砍下来的,经过浸泡、晾晒、劈篾、编织等多道工序,一个篮子至少要三天才能编好。”
直播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全程没有剪辑,没有任何特效,就是原原本本地展示老人们的工作过程。到最后,那些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敬佩和支持。
“太厉害了!这才是真正的工匠精神!”
“我之前居然相信那些谣言,真是太不应该了!”
“下单了下单了,必须支持这样的手艺人!”
“赵理事长辛苦了,感谢您为传统文化做出的贡献!”
直播结束的时候,在线人数超过了二十万,订单数量也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平,甚至更高。赵德厚关掉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虚脱了。
李大娘走过来,端着一碗绿豆汤:“德厚,喝点水吧,看你累的。”
赵德厚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抹了抹嘴说:“大娘,没事,我不累。”
“还说没事,”李大娘心疼地看着他,“你都瘦了一圈了。大娘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赵德厚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强忍着,笑着说:“大娘,您放心,我身体好着呢。我还要看着咱们合作社越办越好,看着您成为全国有名的剪纸大师呢!”
“什么大师不大师的,”李大娘摆摆手,“大娘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能把这点手艺传下去就行了。”
“一定能传下去的。”赵德厚坚定地说。
第七章
直播事件过后,合作社的名气更大了。不仅是本县的媒体,连省里的电视台都来做了专题报道。赵德厚成了名人,走在路上经常被人认出来,要签名合影。他有些不适应,但也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可名气带来的不只是好处,还有更多的麻烦。
首先是来自上面的压力。县里某个部门的领导找到赵德厚,暗示他应该把合作社“规范化”,说白了就是要收归集体管理。赵德厚当然不同意,他说合作社是村民自发组织的,产权属于全体社员,任何人无权干涉。那位领导碰了一鼻子灰,临走时脸色很难看。
然后是同行之间的竞争。附近几个村子看到清溪村搞得风生水起,也纷纷效仿,成立了类似的合作社。有些人不走正道,开始恶意竞争,压低价格,甚至派人来挖墙脚,试图把合作社的手艺人挖走。
赵德厚疲于应付,心力交瘁。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合作社越做越大,他需要处理的事情就越多,根本没有精力再去关注那些老人本身;可如果他放手不管,又怕合作社偏离了初衷,变成了纯粹的商业机构。
这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满天的星星发呆。老伴去世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感到孤独了,可现在,这种孤独感又涌了上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烈。
手机响了,是儿子赵磊打来的视频。
“爸,最近怎么样?”赵磊的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行吧。”赵德厚勉强笑了笑。
“我看新闻了,说您搞的那个合作社特别成功,还上了省台呢!”
“嗯,是挺成功的。”赵德厚淡淡地说。
赵磊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的情绪不对:“爸,您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心里的苦水倒了出来。他说了领导的施压,说了同行的竞争,说了自己的疲惫和迷茫。说着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赵磊静静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爸,您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要回村吗?”
赵德厚一愣:“记得啊,落叶归根嘛。”
“那您现在做的事情,跟落叶归根有关系吗?”
赵德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爸,我不是说您做得不对。”赵磊的语气很温和,“相反,我觉得您做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您让那些老人重新找到了价值,让那些快要失传的手艺活了过来,让整个村子都有了希望。可您别忘了,您首先是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其次才是合作社的理事长。您需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和心情,才能更好地帮助别人。”
赵德厚沉默了。儿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发热的头脑上。
“爸,要不您来深圳住一段时间吧?”赵磊试探着说,“正好小静怀孕了,您过来也能帮帮忙,顺便散散心。”
“小静怀孕了?”赵德厚惊喜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刚查出来没多久,还没稳定呢,就没告诉您。”赵磊笑得合不拢嘴,“这下您可得来了吧?您孙子或者孙女还等着您取名字呢!”
赵德厚心里一热,差点就要答应了。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想到合作社那一摊子事,想到那些信任他的老人,想到刚刚起步的事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磊磊,爸现在还不能走。”他艰难地说,“合作社刚走上正轨,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等过段时间,等一切都稳定了,爸一定去看你们。”
赵磊的表情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爸,您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也是,照顾好小静。”
挂了电话,赵德厚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长时间。夜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的蛙鸣和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郁结稍微松了一些。
也许儿子说得对,他需要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不能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要学会放手,学会信任别人。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赵德厚召集合作社的核心成员开了一个会。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打算逐步退出一线管理,培养一批年轻的接班人,自己则专注于技术指导和品牌建设。
“赵叔,您这是要撂挑子啊?”刘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合作社刚有起色,您怎么能走呢?”
“我不是要走,是要退居二线。”赵德厚笑着解释,“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有闯劲,比我更适合做管理工作。我可以给你们当顾问,遇到难题的时候出出主意,具体的事情你们自己拿主意。”
“可我们都还年轻,经验不足啊。”另一个年轻人说。
“经验是慢慢积累的,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赵德厚鼓励道,“我相信你们能做好。再说,我会一直在旁边看着,不会让你们走弯路的。”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刘站了出来:“既然老赵都这么说了,咱们就试试吧。反正他人在村里,有事随时能找到他。”
会议结束后,赵德厚把刘明单独留了下来。他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递给刘明:“这是我这些年记录的一些经验和心得,还有一些联系方式,你收着,说不定能用上。”
刘明接过笔记本,眼眶有些发红:“赵叔,您真的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赵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为家乡做点事。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我也该歇歇了。你们年轻人要继续努力,把咱们村建设得更好。”
刘明重重地点了点头:“赵叔,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德厚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工作量。他把日常管理事务交给了刘明和其他几个年轻人,自己则专注于两件事:一是继续记录村里的老手艺和老故事,二是陪伴那些孤独的老人。
他发现,当他不再被那些繁琐的事务缠身时,生活反而变得更加充实了。他每天早上去李大娘家坐一会儿,看她剪纸,听她讲过去的故事。下午去王大爷家,学唱那些古老的民歌。晚上则跟老刘、老王他们一起散步,聊聊天,看看星星。
他重新拿起了画笔,开始画村里的风景。他画清溪河,画老槐树,画那些斑驳的老房子,画那些饱经风霜的面孔。每一幅画都倾注了他的感情,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有一天,他在画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画画。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羊角辫,眼睛大大的,很可爱。
“爷爷,你在画什么呀?”小女孩歪着头问。
“爷爷在画树。”赵德厚笑着说。
“这棵树有什么好画的呀?”小女孩不解地问,“它又没有花,也没有果子。”
赵德厚放下画笔,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这棵树啊,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要大呢。它在这里站了一百多年,看着咱们村一代一代人长大。它虽然没有花没有果,但它有故事。”
“什么故事呀?”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赵德厚想了想,指着树上一个粗壮的枝丫说:“你看那个树枝,爷爷小时候最喜欢爬到那里去,坐在上面看书。有一次不小心睡着了,差点摔下来,是你太爷爷救了我。”
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爷爷真笨,在树上还会睡着。”
“可不是嘛,”赵德厚也笑了,“所以爷爷要把这棵树画下来,让以后的人都知道,咱们村有这样一棵树,有这样多的故事。”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爷爷,你能教我画画吗?”
赵德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只要你愿意学,爷爷就教你。”
从那以后,赵德厚的院子里又多了一群小学生。每天放学后,几个孩子就会跑到他家,跟着他学画画。他教他们画山水,画花草,画村里的老房子,画那些忙碌的爷爷奶奶们。孩子们的画虽然稚嫩,但充满了童真和想象力,每一幅都让人忍俊不禁。
赵德厚把这些画拍下来,发到合作社的公众号上,没想到又引来了一大波点赞。有人说这些画比那些专业画家的作品更有感染力,有人说看到了乡村的希望,还有人说想把自己的孩子也送来学画画。
赵德厚突发奇想,为什么不办一个乡村美术班呢?他联系了县里的美术家协会,请他们派老师来村里授课。他又发动合作社出资,买了一批画具和教材,免费提供给孩子们使用。
美术班开班那天,来了二十多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岁。他们挤在合作社的活动室里,每人面前摆着一张白纸和一盒彩笔,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赵德厚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孩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一名画家。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学了建筑设计,虽然没能成为画家,但对美的追求从来没有停止过。
“孩子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哽咽,“今天我们在这里画画,不是为了成为画家,而是为了让我们的心里多一点美。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美好的东西等着我们去发现。爷爷希望你们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用自己的手去记录。无论将来你们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你们是从清溪村走出去的孩子,你们的根在这里。”
教室里安静极了,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角落里,几个陪孩子来的家长也在偷偷抹眼泪。
那一刻,赵德厚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落叶归根”。根不是那栋花了四十二万盖的房子,也不是那块生养他的土地。根是一种传承,是把那些美好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让它们在新的生命里生根发芽,开出更美丽的花。
第九章
秋天来了,清溪村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稻田里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柿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实,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鲜艳。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绿的,交织成一幅绚丽的画卷。
赵德厚的美术班已经办了两个月,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孩子们进步很快,有几个特别有天赋的,画出来的作品连县里的美术老师都赞不绝口。赵德厚决定给孩子们办一个画展,就在村口的空地上,让全村的人都来看看。
消息传开后,村民们都很期待。家长们帮着搭展架,孩子们忙着准备作品,赵德厚则负责统筹协调。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画展前一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赵德厚正在院子里整理孩子们的作品,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他走出去一看,只见一群人围在村口,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陈大柱,另一个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西装打领带,看起来像个干部模样。
“老赵叔,您来得正好。”陈大柱看到他,连忙招手,“这位是县国土局的张科长,来跟您谈点事。”
赵德厚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走过去,礼貌地跟张科长握了手:“张科长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张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赵老师,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举报,说您在村口那片空地上违章搭建,影响村容村貌。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拆除这些临时建筑。”
赵德厚接过文件一看,是一份限期整改通知书,上面写着他的美术班展架属于违章建筑,必须在三天内自行拆除,否则将强制拆除并处以罚款。
“张科长,这不是什么违章建筑,”赵德厚解释说,“这是我们给孩子们办画展用的临时展架,画展结束就拆了,前后也就两天时间。”
“那也不行,”张科长板着脸说,“按照规定,任何临时建筑都必须提前报批,你没有办理相关手续,就是违章。”
“我不知道还要办手续啊。”赵德厚有些着急,“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型建筑,就是几根钢管搭起来的架子,不会影响什么的。”
“这不是大小的问题,是程序的问题。”张科长的语气不容置疑,“赵老师,我也是按规定办事,请你配合。”
赵德厚还想说什么,陈大柱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赵叔,这事儿有点蹊跷。我听人说,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故意举报的。”
“谁?”赵德厚问。
陈大柱犹豫了一下,说:“好像是上次那个旅游公司的经理,因为您没跟他合作,他一直怀恨在心。这次可能是想借机报复。”
赵德厚沉默了。他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如此记仇,过了这么久还在惦记着这件事。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要不……您去找找他,道个歉,看看能不能私了?”陈大柱试探着说。
赵德厚摇了摇头:“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他要告就让他告去吧,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公道。”
话虽这么说,但赵德厚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不仅画展办不成,合作社也可能受到影响。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拨通了那个学生的电话,就是之前在融媒体中心工作的那个。
学生听完事情的经过,沉吟了一会儿说:“赵老师,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是要看对方想闹到什么程度。我建议您先别急,我帮您问问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挂了电话,赵德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已经装裱好的孩子们的画作,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想为村里做点好事,怎么就那么难呢?
天快黑的时候,学生打来了电话:“赵老师,我问清楚了。确实是那个旅游公司的经理在背后搞鬼,他跟国土局的人有关系,故意卡您的。不过您别担心,我已经帮您联系了县里的领导,他们对您做的这些事情很认可,已经批评了国土局那边,说他们小题大做。明天画展照常举行,没人敢来拆。”
赵德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赵老师,您别客气。”学生笑着说,“您为村里做了那么多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呢。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挂了电话,赵德厚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闪光的河流。他突然想起老伴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凭良心,老天爷看着呢。”
是的,老天爷看着呢。
第十章
画展如期举行,比预期的还要成功。村口的空地上,几十幅孩子们的画作整齐地排列着,有画山水的,有画人物的,有画动物的,还有画想象中的未来世界的。每一幅画都充满了童真和想象力,色彩鲜艳,构图大胆,让人看了忍不住会心一笑。
来看画展的人很多,不仅有本村的村民,还有从周边乡镇赶来的人。县电视台也来了记者,对着孩子们的画作一通猛拍。赵德厚被记者拉着采访,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很多关于美术班的事情,关于孩子们的进步,关于乡村教育的重要性。
采访结束后,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怯生生地问他:“赵老师,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个美术班还招不招生?我家闺女也想学画画,可她胆子小,不敢来问。”
赵德厚看着她身后躲躲闪闪的小女孩,笑着说:“招,当然招。只要孩子愿意学,我们随时欢迎。”
中年妇女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小女孩也探出头来,怯怯地叫了一声:“爷爷好。”
赵德厚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花。”
“小花,好名字。”赵德厚笑着说,“你喜欢画画吗?”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明天就来上课吧,爷爷教你画最好看的花。”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画展持续了两天,结束时,赵德厚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成立一个正式的乡村儿童美术基金会,用合作社的部分收益,资助那些有绘画天赋但家庭困难的孩子,让他们有机会接受更好的美术教育。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刘明和其他合作社成员,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支持。刘明甚至主动提出,要从自己的工资里每月捐出五百块钱,作为基金会的启动资金。
“不用不用,你的心意我领了。”赵德厚连忙摆手,“你自己也要攒钱娶媳妇呢。”
“赵叔,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刘明笑着说,“要不是您,我现在还在深圳的工厂里打工呢。是您让我看到了希望,让我知道自己也能为家乡做点事。这点钱算什么?”
赵德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奔波和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基金会成立那天,赵德厚请来了县里的领导和美术家协会的专家,举行了简单的揭牌仪式。仪式结束后,他带着大家参观了合作社,看了老人们的手艺,又去了美术班。孩子们正在上课,年轻的支教老师站在讲台上,教他们画秋天的落叶。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县文化馆的馆长看完这一切,感慨地对赵德厚说:“赵老师,您做的这些事情,比我们政府做的还要实在。您不仅救了那些老手艺,还培养了下一代,功德无量啊!”
赵德厚谦虚地笑了笑:“馆长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不,您是真的了不起。”馆长认真地说,“我有个提议,明年春天,我们县文化馆想跟您合作,办一个‘清溪村传统手工艺暨乡村儿童画展’,把您这里的成果推向更大的舞台。您看怎么样?”
赵德厚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如果能得到文化馆的支持,那就更有底气了。”
两人当场敲定了初步的合作意向。送走馆长一行后,赵德厚站在村口,看着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金黄色,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掏出手机,给儿子赵磊发了条消息:“磊磊,爸这边一切都好。合作社越来越好了,美术班也办起来了,县文化馆还要跟我们合作办展览。你不用操心爸,好好照顾小静,等孩子出生了,爸一定去看你们。”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赵磊就回了过来:“爸,我跟小静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春节回老家过年。让孩子也看看他爷爷建的房子,看看他爷爷种的树,看看他爷爷生活的村子。”
赵德厚盯着手机屏幕,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看着炊烟袅袅升起的屋顶,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
第十一章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赵德厚早上推开窗户,整个世界都白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空气冷冽清新,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穿上棉袄,戴上手套,拿起扫帚开始扫雪。雪很厚,扫起来有些吃力,但他干得起劲。扫到一半的时候,隔壁的张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过来了:“老赵,趁热吃!今儿个冬至,家家户户都吃饺子,你一个人就别做饭了。”
赵德厚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张婶,您太客气了。”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张婶笑着说,“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德厚端着饺子坐在门槛上,一口一个,吃得津津有味。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味道特别好。他想起小时候,每年冬至,母亲也会包这样的饺子,一家人围在桌前,热热闹闹的。那时候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顿饺子,所以冬至那顿饭就显得格外珍贵。
吃完饺子,他把碗还给张婶,继续扫雪。扫完院子,他又把门前那段路也扫了,一直扫到村口的主路上。路上已经有人在扫雪了,看到他都热情地打招呼:“老赵叔,早啊!”“赵老师,辛苦了!”
这些问候让赵德厚心里暖暖的。他想起刚回村那会儿,走在路上都没几个人认识他,现在几乎人人都认识他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一样。
扫完雪回到家,他泡了一杯热茶,坐在窗前看雪景。窗外的世界一片洁白,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他突然想起老伴,想起她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都会织毛衣,给他织,给儿子织,给未来的孙子织。她说,她要把所有的爱都织进毛衣里,让家人穿着暖和。
老伴走的那天,也是个冬天。医院走廊里冷得像冰窖,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一点一点变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德厚,好好活着,替我把没看够的世界看完。”
他做到了吗?他想,也许做到了吧。他回到了家乡,盖了房子,办了合作社,教了孩子,让那些快要消失的老手艺重新焕发了生机。如果老伴在天有灵,应该会为他感到骄傲吧。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哭。六十三岁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中午的时候,刘明打来电话,说合作社的年终总结已经做好了,请他过去看看。赵德厚换了双棉鞋,踩着积雪去了合作社。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刘明和其他几个年轻人都坐在电脑前忙碌着。看到赵德厚进来,刘明连忙起身,把一份打印好的报表递给他:“赵叔,您看看,这是今年的收支明细。”
赵德厚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报表做得很详细,每一项收入和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全年总收入一百二十三万,其中线上销售占百分之六十,线下体验和旅游收入占百分之三十,政府补贴和捐赠占百分之十。扣除原材料成本、人工费用、运营经费和各种税费,净利润四十二万。
四十二万,正好是他建房子的钱。
“不错,不错。”赵德厚满意地点点头,“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这还是保守估计呢,”刘明兴奋地说,“要是把那些还没结算的单子也算上,实际利润可能超过五十万。”
“那明年有什么计划?”
刘明打开一个PPT,开始汇报:“明年我们打算扩大生产规模,把合作社的成员增加到五十户以上。同时,我们想开发一些新产品,比如把剪纸和刺绣结合起来,做成家居装饰品,提高附加值。另外,我们还计划在镇上开一个实体店,专门销售我们的产品。”
赵德厚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他发现刘明考虑得很周全,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成熟。看来,放手让年轻人去干是对的。
“还有一件事,”刘明犹豫了一下,说,“赵叔,我们想给您发一份工资。您是合作社的创始人,也是我们的精神领袖,这一年您付出了太多,我们不能让您白干。”
赵德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有退休金,够花了。合作社的钱要用在刀刃上,不能浪费在我身上。”
“赵叔,这不是浪费,”另一个年轻人插嘴说,“这是您应得的。如果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合作社,更没有我们这些人现在的日子。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对对对,您一定要收下。”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赵德厚看着这些年轻人真诚的眼神,心里一热,没有再推辞:“那好吧,我就收下了。不过不能多,一个月一千块就够了,意思意思就行。”
“一千块也太少了,”刘明摇头,“至少三千。”
“两千,不能再多了。”赵德厚坚持道。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定在了两千五。赵德厚嘴上说多了,心里却是甜的。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这些年轻人心里有他,懂得感恩。在这个人情越来越淡薄的年代,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第十二章
腊月二十,赵磊带着妻子小静回到了清溪村。
赵德厚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把楼上楼下的房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他在二楼给儿子儿媳准备了一间朝南的房间,床单被褥都是新买的,窗帘也是新换的,暖色调的,看起来很温馨。
他还特意去镇上买了排骨、鱼、鸡和各种蔬菜,把冰箱塞得满满的。老伴走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做过一顿饭了,但今天不一样,儿子儿媳回来了,他要好好露一手。
中午十一点,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村口。赵德厚远远就看到儿子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小静跟在后面,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爸!”赵磊看到父亲,快步走了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赵德厚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感觉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也更结实了。父子俩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赵德厚又转向小静,笑着说:“小静,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外面冷。”
小静甜甜地叫了一声“爸”,跟着进了屋。
一进门,小静就被房子惊呆了:“哇,爸,这房子也太漂亮了吧!比我们在深圳租的房子大多了!”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赵德厚笑得合不拢嘴,“楼上还有好几间房,你们随便挑,想住哪间住哪间。”
赵磊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摸摸墙壁,看看窗户,感慨地说:“爸,您一个人把这房子盖起来,真是不容易。”
“有啥不容易的,”赵德厚轻描淡写地说,“图纸是我自己画的,施工队是村里人帮忙找的,材料也都是我自己去选的。虽然累了点,但看着房子一天天建起来,心里高兴。”
午饭是赵德厚亲自下厨做的。红烧排骨、清炖鸡汤、糖醋鲤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赵磊吃得赞不绝口:“爸,您这手艺见长啊,比我妈当年做得还好吃!”
提到老伴,赵德厚心里一酸,但很快掩饰了过去:“那是,你爸我可是自学成才。以后你们想吃啥,尽管点,爸给你们做。”
吃完饭,赵磊和小静去村里转了转。赵德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儿子回来了,他很高兴,但心里也有些说不清的惆怅。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他这个当父亲的,好像越来越不重要了。
傍晚时分,赵磊和小静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大鱼和几袋子水果。赵磊说是在河边碰到老刘叔,非要塞给他的。赵德厚接过东西,心里暖洋洋的。
晚饭后,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赵磊突然说:“爸,我跟小静商量了一下,想接您去深圳住一段时间。”
赵德厚一愣:“去深圳?”
“对,”赵磊认真地说,“您一个人在村里,我们不放心。深圳条件好,医疗也好,您去了也能享享福。等孩子出生了,您还能帮忙带带孙子。”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磊磊,爸知道你是好意,但爸不能去。”
“为什么?”赵磊急了,“您一个人在村里,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谁说爸一个人?”赵德厚笑了,“村里有老刘、老王,有李大娘、张婶,还有合作社那些年轻人,他们都是爸的亲人。爸在这里有事情做,有奔头,比在城里舒服多了。”
“可是——”
“磊磊,你听爸说。”赵德厚打断了儿子的话,“爸这辈子,年轻的时候为了工作,为了供你读书,在城市里打拼了几十年。那时候爸总觉得,城市才是最好的地方,有高楼大厦,有便利的生活,有无限的可能。可等到退休了,爸才发现,城市再好,也不是爸的根。爸的根在这里,在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里。这里有爸的记忆,有爸的亲人,有爸想做的事情。你要是真心疼爸,就让爸在这里安度晚年吧。”
赵磊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劝。他握住父亲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爸,您说得对。您想待在这里,我支持您。但您得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爸心里有数。”赵德厚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你们也要好好的,把小静和孩子照顾好。等孩子出生了,爸一定去看你们。”
那天晚上,赵德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想起老伴还在的那些日子,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往事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有些清晰,有些模糊,但每一帧都带着温度。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没有回村,没有花光那四十二万积蓄,没有盖这栋房子,他现在会在哪里?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也许还在省城那套小两居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早上起床,下楼买早餐,去公园遛弯,回家看电视,午睡,再去公园遛弯,回家做饭,看电视,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那样的生活,不能说不好,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而现在,他虽然花光了积蓄,虽然经历了种种困难和挫折,但他的生活是充实的,是有意义的。他帮助了那些老人,让他们重新找到了价值;他培养了那些孩子,让他们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他振兴了那些老手艺,让它们在现代社会重新焕发了生机。
这四十二万,花得值。
第十三章
春节在鞭炮声中到来了。
清溪村的年味很浓,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杀年猪、蒸馒头,忙得不亦乐乎。赵德厚也入乡随俗,在大门上贴了一副自己写的春联:上联是“归巢筑梦四十载”,下联是“落叶归根万象新”,横批是“岁月如歌”。
赵磊看到这副对联,笑着说:“爸,您这对联写得真好,既有意境又有气势。”
“那是,”赵德厚得意地捋了捋胡子,“你爸我好歹也是搞设计的,这点文采还是有的。”
除夕夜,赵德厚做了一大桌子菜,父子俩喝了不少酒。小静因为有孕在身,只能以茶代酒。三个人围坐在桌前,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电视里放着春晚,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赵德厚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恍惚间觉得老伴还在,一家人团圆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他端起酒杯,对着空中轻轻举了举:“老伴,过年了,你在那边还好吗?你放心,我和儿子都挺好的,小静也怀孕了,你要当奶奶了。你在天上要保佑她们母子平安。”
赵磊看到父亲的动作,心里一酸,也端起酒杯,对着空中说:“妈,过年好。儿子想您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笑里有泪光闪烁。
大年初一,赵德厚带着儿子儿媳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他们先去了李大娘家,李大娘穿了一身新衣服,精神矍铄,看到小静大着肚子,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给小静塞红包。小静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然后他们去了老刘家、王大爷家、张大爷家……一圈走下来,已经快到中午了。赵磊感慨地说:“爸,我发现村里的人都特别淳朴,特别热情。在深圳住了这么多年,邻居之间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更别说串门拜年了。”
“这就是农村的好处,”赵德厚说,“人情味浓。城里虽然方便,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你住你的,我住我的,互不相干。但在农村不一样,一家有事,全村帮忙。这种感情,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赵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春节假期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初六,赵磊和小静要回深圳了。赵德厚把他们送到村口,一路上叮嘱个不停:“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小静要注意身体,别累着了。”“孩子出生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好提前准备。”
“知道了,爸。”赵磊笑着说,“您一个人在家也要好好的,别太操劳了。”
“放心吧,爸心里有数。”
车子启动了,赵磊从车窗里探出头,冲父亲挥了挥手。赵德厚也挥了挥手,目送着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风吹过来,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老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笑了,自言自语地说:“走吧,都走吧。老子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第十四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举办了传统的灯会。这是清溪村多年来第一次举办这么大规模的活动,据说是因为合作社带动了村里的经济,大家手里有了余钱,才有了办灯会的心思。
赵德厚被邀请担任灯会的总设计师。他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带着合作社的几个年轻人,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设计制作了上百盏花灯。有传统的宫灯、走马灯,也有创新的生肖灯、故事灯,每一盏都独具匠心,美轮美奂。
灯会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被点亮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街道两旁,把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村民们扶老携幼,纷纷走出家门,赏灯猜谜,欢声笑语不断。
赵德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小时候,每年元宵节,父亲都会带他来镇上看灯会。那时候的灯会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华丽,但那种热闹和快乐,是一样的。
“赵老师,您设计的灯真好看!”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走过来,孩子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正是赵德厚亲手做的。
“喜欢就好。”赵德厚摸了摸孩子的头,“小朋友,你知道这盏灯为什么要做成兔子的形状吗?”
孩子摇了摇头。
“因为今年是兔年啊,”赵德厚笑着说,“兔子象征着吉祥和幸福,希望你新的一年里,像小兔子一样活泼可爱,健康成长。”
孩子听了,开心地笑了,提着兔子灯跑远了。
灯会持续到深夜才结束。赵德厚回到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心里是甜的。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回到了童年。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赤着脚在田埂上奔跑。母亲在后面喊他回家吃饭,声音悠长而温暖。他回过头,看到母亲站在夕阳里,笑容比晚霞还要灿烂。
他想跑过去抱住母亲,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跑不动。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他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巾已经被泪水打湿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和安详。
他想,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有相聚,有别离,有欢笑,有泪水。重要的是,无论经历什么,都要好好地活着,珍惜当下,珍惜身边的人。
第十五章
春天来了,清溪河解冻了,河水哗啦啦地流淌着,像是在唱着欢快的歌。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赵德厚的美术班又开学了,这次多了十几个新学员。他请来了县美术家协会的专业老师,每周来上一次课,他自己则负责平时的辅导。孩子们进步很快,有几个已经能在县里的比赛中获奖了。
合作社也迎来了新一轮的发展。刘明带领团队开发的新产品——剪纸刺绣家居饰品,一经推出就受到了市场的热烈欢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合作社的生产能力已经跟不上需求了。刘明不得不扩大了生产规模,又吸纳了十几户村民加入合作社。
赵德厚看着这一切,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忧。他担心合作社发展太快,根基不稳,会出现问题。他找到刘明,提醒他要注意风险控制,不要盲目扩张。
刘明听了他的建议,点了点头:“赵叔,您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可赵德厚看得出来,刘明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年轻人嘛,总是有一股冲劲,觉得什么事情都能搞定。赵德厚也不再多说,心想,让他吃点亏也好,这样才能成长。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亏来得这么快。
三月中旬的一天,刘明急匆匆地来找他,脸色很难看:“赵叔,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赵德厚心里一紧。
“我们跟深圳一家公司签了一个大单,价值八十万。对方付了三十万的定金,让我们一个月内交货。我们加班加点赶出来了,可对方突然说不要了,说我们的产品质量有问题,要求退款赔偿。”
赵德厚接过刘明手里的合同,仔细看了一遍。合同条款写得很详细,但有一个漏洞:质量验收标准没有明确规定,只写了“符合行业标准”几个字。这几个字看起来很合理,但实际上很模糊,给了对方钻空子的机会。
“这是谁签的合同?”赵德厚问。
“我签的。”刘明低着头,声音很小,“当时对方催得急,我没来得及仔细看,就签了。”
赵德厚叹了口气,没有责怪刘明。他知道,这种事情在商业活动中很常见,年轻人缺乏经验,上当受骗在所难免。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追究责任。
“对方现在是什么态度?”他问。
“他们说要么退货赔钱,要么起诉我们。”
赵德厚沉思了一会儿,说:“你先把货扣住,不要退。我去一趟深圳,当面跟对方谈谈。”
“赵叔,您一个人去?”刘明担心地说,“要不我陪您一起去吧。”
“不用,你留在家里看好合作社。”赵德厚摆了摆手,“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去了反而碍事。”
当天下午,赵德厚就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这是他退休后第一次出远门,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他知道,这件事如果不能妥善解决,合作社的信誉就会受损,甚至会面临倒闭的风险。
到了深圳,他直接去了那家公司。公司的规模不大,在一个写字楼的十层,租了两间办公室。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马的经理,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
“马经理,我是清溪村合作社的赵德厚,想跟您谈谈那批货的事情。”赵德厚开门见山地说。
马经理靠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赵老师,久仰大名。不过这件事没什么好谈的,你们的产品质量不合格,我们要求退货退款,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请问马经理,您说的质量不合格,具体是指哪些方面?”赵德厚不卑不亢地问。
马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赵德厚会这么较真。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检测报告,扔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赵德厚拿起报告,仔细看了起来。报告是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上面列出了几项指标不合格,主要是色牢度和甲醛含量超标。赵德厚看完,心里有数了。
“马经理,这份报告的真实性,我暂且不怀疑。但我想问一句,这批货你们收到之后,有没有进行过二次加工?”
马经理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德厚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们对我们的产品进行了二次加工,比如染色、印花之类的,那么出现质量问题,就不能怪我们了。”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马经理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赵德厚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我这里有一段监控录像,是你们仓库门口的摄像头拍到的。录像显示,你们收到货的第三天,有一辆化工原料车开进了仓库。请问马经理,你们进化工原料干什么?”
马经理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德厚继续说:“马经理,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批货,你们要是诚心想要,我可以给你们打个折扣。要是不想要,把定金退了,货我拉回去,咱们两清。至于这段录像,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删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马经理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赵老师,您赢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定金不退,货我们也不要了,就当买个教训。”
“好,一言为定。”赵德厚站起身来,把U盘放在桌上,“录像就在这里,你自己处理吧。马经理,做生意讲究诚信,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样,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留下马经理一个人呆坐在那里。
走出写字楼,赵德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刚才那段监控录像,其实是假的。他找了在公安局工作的老同学,用软件合成的。他知道这样做不太光彩,但对付这种人,只能用非常手段。
他掏出手机,给刘明打了个电话:“事情解决了,货不用退了,定金也不用退了。你把货处理一下,低价卖给别的客户吧。”
电话那头,刘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赵叔,您太厉害了!您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你就别问了,”赵德厚笑着说,“以后签合同的时候长点心,别再犯这种错误了。”
“我知道了,赵叔,我一定记住这次的教训。”
挂了电话,赵德厚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他看了看时间,还早,决定去看看儿子和儿媳。
第十六章
赵磊和小静住在深圳关外的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整洁。赵德厚到的时候,小静正挺着大肚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到公公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爸,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磊磊去接您。”
“不用接,我又不是找不到。”赵德厚笑着说,“正好来深圳办点事,顺便看看你们。”
小静连忙把他让进屋,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忙得不亦乐乎。赵德厚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这个儿媳妇虽然出身普通,但懂事孝顺,对赵磊也很好,他觉得很满意。
晚上赵磊下班回来,看到父亲来了,也很高兴。一家三口出去吃了一顿海鲜大餐,席间赵德厚把那批货的事情说了,赵磊听得目瞪口呆。
“爸,您也太牛了吧!那种招数都想得出来!”
“没办法,对付什么人就得用什么招。”赵德厚夹了一只虾,慢悠悠地剥着,“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爸我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爸,您干脆别回去了,就在深圳住下吧。”赵磊趁机说,“您看,深圳多好,气候温暖,生活便利,医疗条件也好。您在这儿,我们也能照顾您。”
赵德厚摇了摇头:“不行,合作社那边离不开我。再说了,我在村里住习惯了,城里太吵,睡不着觉。”
“那您至少多住几天吧,周末我带您到处转转。”
赵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那就多住两天。”
周末,赵磊开着车,带父亲去了深圳的各个景点。他们去了世界之窗,去了欢乐谷,去了大梅沙海滩。赵德厚玩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看到什么都新鲜。
“爸,您看,那边的楼好高啊!”赵磊指着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说。
“嗯,是挺高的。”赵德厚眯着眼睛看了看,“不过再高的楼,也比不上咱们村那棵老槐树。”
赵磊笑了:“爸,您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什么都觉得村里好。”
“那是,”赵德厚得意地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周日晚上,赵德厚要回去了。赵磊和小静把他送到火车站,依依不舍地道别。
“爸,您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的,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小静拉着他的手说。
“知道了,你们也要好好的。”赵德厚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孩子出生了,爸一定来看你们。”
火车缓缓启动了,赵德厚透过车窗,看着儿子和儿媳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他想,这一趟深圳之行,不仅解决了合作社的问题,还见到了儿子儿媳,真是一举两得。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虽然老了,但还没有老到一无是处。他还能做事,还能解决问题,还能为别人创造价值。
这种感觉,真好。
第十七章
四月,清溪村最美的季节。
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也开了,整个村子像是被花海包围了。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
赵德厚的美术班组织了一次户外写生,带着孩子们去山坡上画桃花。孩子们兴奋极了,拿着画板和颜料,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跑上山坡。
赵德厚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也开始画。他画的是整个村子的全景:近处的桃林,远处的山峦,蜿蜒的清溪河,错落的农舍,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他画得很慢,很细致,每一笔都倾注了感情。
画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爷爷,您画得真好!”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他身后,正是去年冬天那个问他“树有什么好画”的小丫头。她现在已经成了美术班的正式学员,进步很快,画得已经很不错了。
“小花,你怎么不画了?”赵德厚问。
“我画完了。”小女孩举起手里的画板,上面画着一棵开满花的桃树,树下站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在伸手接飘落的花瓣。
赵德厚仔细看了看,赞许地点了点头:“画得很好,很有想象力。特别是这个小女孩,画得很生动。”
“她是画的我自己。”小女孩害羞地说。
“哦?那你为什么要画自己呢?”
“因为我喜欢桃花,”小女孩认真地说,“我想变成桃花仙子,守护这片桃林,让它们年年都开得这么好看。”
赵德厚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好,有志气。爷爷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她又看了看赵德厚的画,说:“爷爷,您画的这个村子,跟我在照片上看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片上的村子是死的,但您画的村子是活的。”小女孩指着画上的老槐树说,“您看这棵树,好像真的在随风摆动一样。”
赵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想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说明她对艺术有着天生的敏感,是个好苗子。
“小花,爷爷问你,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当一个画家,画遍天下所有美好的东西。”
赵德厚心里一热,眼眶有些湿润。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梦想。后来虽然没能实现,但现在看到有人继承了自己的梦想,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生命在延续一样。
“好,爷爷支持你。”他郑重地说,“只要你愿意学,爷爷就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你。”
第十八章
五月的一个清晨,赵德厚接到了赵磊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爸,生了!小静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赵德厚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大人小孩都好吧?”
“都好都好!”赵磊笑着说,“小静刚睡着,孩子也睡了。爸,您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赵德厚想了想,说:“就叫赵归吧。归来的归,落叶归根的归。希望他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
“赵归……好名字!”赵磊连连称好,“爸,您什么时候来看看您孙子?”
“马上就去!”赵德厚迫不及待地说,“我今天就订票,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赵德厚激动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他先是给老刘打了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老刘也很高兴,连声恭喜。他又给李大娘打了电话,给合作社的每个人都打了电话,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当爷爷了。
当天下午,他就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这一次,他的心情跟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是去解决问题,心里忐忑不安。这一次是去看孙子,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期待。
到了深圳,赵磊已经在车站等着了。父子俩一见面,赵磊就给了父亲一个大大的拥抱:“爸,恭喜您当爷爷了!”
“同喜同喜!”赵德厚笑得合不拢嘴,“快带我去看看我孙子!”
到了医院,小静正躺在床上休息,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旁边的小床上,躺着一个粉嫩嫩的小婴儿,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赵德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下身,仔细看着这个小家伙。小家伙长得像赵磊小时候,眉毛浓浓的,鼻梁高高的,嘴巴小小的,可爱极了。
“这孩子真好看。”赵德厚轻声说,生怕吵醒了他。
“爸,您抱抱他吧。”小静说。
赵德厚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孩子抱了起来。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吧唧了几下,又沉沉地睡去了。赵德厚抱着这个软绵绵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
“归归,我是爷爷。”他轻声说,“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小家伙好像听到了他的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赵德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在深圳待了一个星期,每天除了去医院看望小静和孙子,就是帮赵磊做家务、买菜做饭。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赵磊又一次提出了那个问题:“爸,您真的不考虑搬来深圳住吗?您看,孙子也有了,您在这儿也能帮帮忙,我们也能照顾您。”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磊磊,爸知道你是一片孝心。但爸真的不适合住在城里。你看这几天,爸虽然很高兴,但总觉得憋得慌。出门就是高楼大厦,抬头看不到天空,晚上听不到虫鸣鸟叫,爸不习惯。”
“可是——”
“听爸说完。”赵德厚打断了儿子的话,“爸在村里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爸在那里,活得有价值,有尊严。如果搬到城里来,爸就成了一个废人,整天无所事事,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赵磊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父亲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他需要有自己的追求和寄托。
“那您答应我,每年至少来两次,看看我们,看看孙子。”
“好,爸答应你。”赵德厚笑了,“每年春秋两季,爸都来看你们。”
第十九章
回到清溪村,赵德厚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他每天早上去合作社看看,下午去美术班教课,晚上跟老刘他们散步聊天。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唯一的变化是,他多了一个牵挂。每天晚上,他都会跟赵磊视频通话,看看孙子。小家伙一天一个样,从只会吃奶睡觉,到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声,再到学会了翻身、爬行,每一个进步都让赵德厚欣喜不已。
他让赵磊每个月都给他发孙子的照片和视频,他把这些照片都存进手机里,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越看越喜欢。
八月的一天,他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省电视台打来的。对方说,他们正在制作一档关于乡村振兴的纪录片,听说了清溪村合作社的故事,想来采访拍摄。
赵德厚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他觉得这是一个宣传合作社、宣传清溪村的好机会。
拍摄组来了之后,在村里待了三天。他们拍了合作社的生产过程,拍了老人们的手艺,拍了美术班的孩子们,还拍了赵德厚的生活日常。导演对赵德厚说:“赵老师,您是这个故事的核心,您的人生经历和选择,代表了那一代人对故乡的情感。”
赵德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笑了笑。
纪录片播出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观众被赵德厚的故事打动了,纷纷留言说想来看看清溪村,想亲身体验一下这里的生活。还有不少人打电话到合作社,说要捐款支持他们的公益事业。
赵德厚没有想到,一部纪录片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这部纪录片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一个月后,省文化厅的厅长亲自带队来清溪村调研。厅长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合作社,看了美术班,又跟赵德厚聊了很久。临走时,厅长对他说:“赵老师,您做的事情非常有意义,不仅传承了传统文化,还带动了乡村经济发展,是我们省乡村振兴的典范。我代表省文化厅,正式邀请您担任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顾问。”
赵德厚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厅长,您是说……让我当顾问?”
“对,”厅长笑着说,“您有这个能力和经验,我们希望借助您的力量,推动全省的非遗保护工作。”
赵德厚心里一阵激动,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厅长,谢谢您的信任。但我只是一个退休的老头子,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
“赵老师,您太谦虚了。”厅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您用一年的时间,就做出了我们政府部门十年都做不到的成绩。您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资格。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赵德厚沉思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您。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不能离开清溪村。我可以通过网络远程办公,也可以定期去省里开会,但我的根在这里,我不能离开。”
厅长笑了:“这个没问题,我们尊重您的意愿。”
第二十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溪村的变化越来越大。
合作社的规模不断扩大,已经成了全县知名的龙头企业。村里的基础设施也得到了改善,水泥路修到了每家每户门口,路灯亮了,自来水通了,网络也稳定了。一些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开始陆续返乡,加入了合作社或者自己创业。
赵德厚的美术班也升级了,变成了正式的乡村艺术学校,招收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县教育局专门拨款,为学校配备了专业的教室和设备。赵德厚被聘为名誉校长,每周仍然会给孩子们上几节课。
最让赵德厚欣慰的是,那些曾经被他记录下来的老手艺,现在都有了传承人。李大娘的剪纸技艺,被她的孙女学到了精髓,还在省里的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王大爷的山歌,被村里的年轻人改编成了流行歌曲,在网上广为传唱。张大爷的竹编技艺,也被开发成了时尚的家居用品,远销海外。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看似冲动的决定——花光四十二万积蓄,回村建一栋房子。
赵德厚常常想,如果当初没有做出这个决定,他现在会在哪里?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许还在省城那套小两居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
但现在,他的生活充满了意义和价值。他不仅找到了自己的根,还为别人创造了希望。这种成就感,是任何金钱都无法衡量的。
又是一个黄昏,赵德厚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秋天的晚霞格外绚丽,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红的、橙的、紫的、金的,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他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磊磊,今天村里的晚霞很美,爸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你看看。”
不一会儿,赵磊回了消息:“真的很美!爸,等归归大一点了,我带他回来看您,让他也看看村里的晚霞。”
赵德厚笑了,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好,爸等着你们。”
他收起手机,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晚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气,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近处有蝉鸣和蛙鸣,交织成一首美妙的乡村交响曲。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简单,平静,充实,有意义。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金色的光芒。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仿佛能感受到这棵树百年来的沧桑和坚守。
“老伙计,”他轻声说,“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年。”
老槐树没有说话,只是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枝叶,像是在回应他。
赵德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地往家走去。他的步伐稳健,腰杆挺直,完全不像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栋花光了他所有积蓄的二层小楼。
楼前的院子里,他种的那些花正在盛开。红的、黄的、紫的,争奇斗艳,生机勃勃。他走过去,拿起水壶,开始给花浇水。水珠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像一颗颗钻石。
他一边浇水,一边哼起了歌。那是王大爷教他的山歌,旋律悠扬,歌词质朴,唱的是山里人的生活和爱情。他唱得并不好听,甚至有些跑调,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唱给自己听,唱给这些花听,唱给这座他亲手建造的房子听。
唱完一首歌,他放下水壶,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栋房子,这个院子,这片土地,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和情感。他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又在这里度过了晚年。人生就像一个圆,起点和终点重合在了一起。
他突然想起了老伴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德厚,好好活着,替我把没看够的世界看完。”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地平线上,轻声说:“老伴,我替你看了很多风景,做了很多事。我没有辜负你的嘱托。”
夜幕降临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赵德厚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星空。银河横亘天际,璀璨夺目,像是通往天堂的道路。
他想,也许老伴就在那颗最亮的星星上,微笑着看着他。
“晚安,老伴。”他轻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满天星光下,安然入睡。
尾声
第二年春天,赵磊带着妻子和儿子回到了清溪村。
赵归已经一岁了,白白胖胖的,长得虎头虎脑,可爱极了。赵德厚抱着孙子,在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孙子,叫赵归,归来的归!”
村里人都笑着说:“老赵,你可算是圆满了。”
赵德厚嘿嘿笑着,满脸褶子里都是幸福。
傍晚时分,一家三口坐在老槐树下乘凉。赵归在草地上爬来爬去,抓蝴蝶,摘野花,玩得不亦乐乎。赵德厚看着孙子,眼里满是慈爱。
“爸,”赵磊突然说,“我跟小静商量了一下,想回来发展。”
赵德厚愣了一下:“回来?深圳那边的工作不要了?”
“不要了。”赵磊摇摇头,“我们在深圳打拼了这么多年,房子买不起,户口落不下,孩子上学也是问题。与其在那里苦苦挣扎,不如回来。我看合作社发展得这么好,我也想回来做点事。”
赵德厚沉默了。他当然希望儿子能回来,但他也知道,这个决定对年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赵磊坚定地说,“小静也同意。我们觉得,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赵德厚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好,回来吧。爸支持你。”
那天晚上,赵德厚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他花了四十二万,建了一栋房子,本想在这里安度晚年,却没想到,这栋房子不仅改变了他自己的生活,还改变了整个村子的命运,甚至改变了儿子的选择。
他想起那句古话: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做一件小事,却不知道这件小事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最终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心中有爱,有信念,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老槐树上,洒在那栋花光了他所有积蓄的二层小楼上。
一切,都刚刚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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