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质烂柯的故事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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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朝中期的信安郡,是一个连时间都显得慵懒的地方。晨雾从衢江水面升起,漫过农家的茅草屋,漫过乡村的黄泥路,最后漫进石室山的褶皱里,把那些千年古木浸染成一幅淡墨山水。王质就出生在这样的地方,一个连名字都带着朴素质地的樵夫之子。弱冠之年,他的手掌已经布满老茧,那是斧柄与木纹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像某种古老的契约——人与山林之间,从来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柄斧头、一根绳索,和日复一日的攀登。

石室山在郡城以西三十里。乡人说那山里有神仙,王质不信。他信的是松脂的香气,是斧刃切入木质时那声清脆的断裂,是背柴下山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神仙?见都没见过。十七岁的年轻人,心里装的是下一顿的米粮,是母亲咳嗽时日渐消瘦的肩膀,是邻村那个采桑女偶尔投来的一瞥。神仙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天边的云,而斧头很沉,沉得像脚下的土地。

那日清晨,露水还挂在蕨类的叶尖。王质把斧头别在腰间进了石室山。斧柯在肩头晃出轻响——这把斧是他爹留下的,木柄被手掌磨出了琥珀色的包浆,是他在这山里讨生活的依仗。他穿的是母亲浆洗得发白的短褐,草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山径蜿蜒,古木参天,阳光被切割成无数金色的碎片,落在他的肩头,又轻轻滑落,像某种无法挽留的东西。

行至山腰,石室忽然出现在眼前。那并非人工开凿,而是天然形成的巨岩凹陷,穹顶如覆釜,四壁如削,能容数十人。王质常在此处歇脚,喝一口随身携带的泉水,听一听山风穿过石隙的呜咽。但今日不同。今日有琴音。不是山风的呜咽,不是鸟雀的啁啾,而是清越的琴音,像冰裂,像泉涌,像某种来自远古的呼唤。夹杂其间的,还有孩童的笑语,清脆如珠落玉盘,从石室的缝隙里漏出来。王质停下脚步。他从未在石室中见过人,更遑论琴声。好奇心像一根细线,牵着他轻步趋近,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石室中,四个童子围坐。皆梳总角,穿粗布短褐,模样不过七八岁光景。两人对弈于石枰之上,黑白子交错,如星罗棋布,石枰上落子,叮叮如敲冰;另外两人抚琴而歌,歌声婉转,如空山流泉。王质站在石室入口的光影交界处,一时竟不知自己是闯入者,还是被邀请的客人。他素好弈棋。那是父亲教他的,在冬夜的油灯下,在农闲的午后,父子俩以石子为子,以木板为枰,杀得昏天黑地。父亲走后,棋成了他与记忆对话的方式。此刻,那石枰上的棋局精妙得令他屏息——白子如龙,黑子如虎,纠缠厮杀,又相互成就。他不知不觉将斧柯倚于石壁,像放下了一个世界的重量,然后蹲下身,凝神观局。

童子们似未察觉。落子声清脆,琴歌不绝。那棋局变幻无穷,时而如大江奔流,时而如幽涧潜行,一会儿成阵,一会儿散开,明明是死局,偏又活了过来。王质看得入神,仿佛自己的魂魄也被吸入了那纵横十九道的宇宙之中。一个童子回头,见了他也不惊,只笑着递来一物:“食此。”那物状如枣核,光润莹洁,非金非玉,非木非石。王质接过,含于口中。顿觉满口清香,那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气息,像雨后森林的呼吸,像深潭底部的沉潜。腹内饥意尽消,神清气爽,连视线都变得清明起来。他想说声谢,童子却已低头续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继续看棋。棋局越来越深,越来越玄,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看棋,而是在看星辰运转,看四季更迭,看生死轮回。黑白子落下,又提起,再落下,每一次触碰石枰,都像是一次宇宙的呼吸。石坪上,棋局换了一局又一局,从朝阳初升到云影徘徊,再到星子挂上松梢。他忘了砍柴,忘了家里的娘还在等他回去生火做饭,只觉得每一着棋都像在拨弄他的心弦。直到一个童子忽然笑起来:“汝来已久,当归矣。”那笑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王质猛然惊醒。他慌忙起身去取斧柯,指尖刚碰到木柄,就觉着不对劲:那原本硬实的木柄,不再是往日粗糙温润的木质,而是一层软塌塌的灰,轻轻一握,那灰便簌簌地往下落。他愣住,捏着半截朽木,看着铁斧的寒光,忽然想起临出门时娘塞给他的麦饼,还揣在怀里,可摸出来时,麦饼早已成了碎末,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一回头,四童子早已不见。石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石枰上残存的几枚黑白子,嵌在石纹里,像长出来似的。拾起一枚,触手冰凉,却怎么用力也抠不动了。洞口的藤萝不知何时垂下来,密得像帘,外面天光正从浓绿中筛落,碎了一地。王质心下惊疑,匆匆下山。下山的路还是那条路,但每一步都陌生。松树似乎变粗了,树根拱出路面的石阶,把他绊了一个趔趄。溪涧改了道,原先清浅见底的水如今浑浊湍急,架着的木桥不见了,只有几根朽桩歪在岸边。他跌跌撞撞往下走,鞋底磨得生疼,忽然想起那枚枣核状的物件——它早已化在腹中,可唇齿间还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甘香,像青杏,又像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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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至村口,他愣住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怎么粗得要三个人合抱?那些他熟悉的茅草屋,变成了青瓦房,曾经的黄泥路,铺上了青石板。往来行人皆不相识,衣着服饰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他拉住一个年轻人,问王姓人家何在,年轻人茫然摇头。他寻至旧居,只见断壁残垣,墙根长满了艾蒿,蒿子齐腰深,风一过就哗哗地响。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又隐没。王质在那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上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荒草上,像一个迟到的问号。

遇一白发老翁,拄杖徐行。王质上前叩问,声音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老翁捋须沉吟,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晌:“汝说的王姓人家,乃是百年前旧事。传闻有子入山伐木,一去不返,家人寻遍山野,终无踪迹。后来家里没人,房子塌了,荒草都长得比人高了。”王质听罢,如遭雷击。夜里他宿在土地庙。庙也破败了,土地公的彩漆剥落大半,只剩一张笑脸还依稀可辨。他蜷在供桌底下,听见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百年。山中片刻,人间百年。那四个童子的一局棋,竟是他的一生。他想起母亲浆洗得发白的短褐,想起邻村采桑女的那一眼,想起冬夜油灯下与父亲的对弈,想起斧柄上那些老茧摩擦出的温润光泽——一切,都已被时间碾碎,散入风中,连尘埃都不剩。他抬头望石室山,云雾茫茫,连来时的路都看不见了。风卷着松涛声过来,他忽然想起那童子的笑,想起嘴里那枚枣核的余香,想起棋局里的一着妙手——可那些,都成了百年前的旧梦。王质忽然懂了童子为什么要笑。“汝来已久”——他们不是嫌他待得久,他们是笑他浑然不知。笑他沉浸在黑白纵横的方寸之间,把人间所有的牵挂都忘了。那一方石枰太迷人了,落子的脆响盖过了溪声、风声、人声。他入了棋,就出了世。出世容易,入世却难了。

此后,王质孑然一身,游荡乡里。住过破庙,睡过草垛,替人扛过活,帮人守过坟。每与人言山中奇遇,听者无不嗟叹,但叹过之后,各自散去,继续他们柴米油盐的日子。他成了乡里的怪人。有人说他疯了,见人就讲山里的棋局;有人说他博同情,故意编故事骗人。可他不在乎。他常常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忽然就笑了:“你们争的那些田产,那些功名,不过是我手里那截朽木罢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你们算的‘久’,在天地眼里,不过是弹指一挥啊。”

烂柯山的名字,就这么传了下来。可人们记住的,多是“时光飞逝”的慨叹,却少有人懂王质的清醒:我们穷尽一生追逐的“长久”,在自然的尺度里,不过是瞬息;我们斤斤计较的“得失”,在岁月的洪流中,不过是尘埃。没有人知道,那个叫王质的樵夫,最终去了哪里。有人说他成仙了,有人说他死了。也许,“烂柯”二字,说的从来不是斧柄,说的是人心。是那颗进了棋局就忘了归途的心,是那颗归来时满目疮痍、却依然要找个地方坐下来的心。

斧柯会烂,岁月会老。千百年来,只有山还在那里,高峻幽深,古木参天。云雾依旧缠绕着峰腰,像一条懒懒的白蟒。变幻的云,从晨曦到夕照,从这条沟爬到那条沟。风把季节吹过来,又吹过去。松针一年落一层,一层又一层把时间盖住。满山满谷的光影明灭,是天地在下的一盘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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