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

伺候公公10年,他走后给我3万,我去取钱柜员:您看卡上还有多少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地敲着窗外的铁皮棚子,李秀芬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伸手去摸枕边的闹钟,五点四十,天还黑着。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下接一下,像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着。她掀开被子,脚探进棉拖鞋里,外屋的灯绳拉了一下,昏黄的灯泡晃了晃才稳下来。

灶上的水壶还是温的,昨晚睡前灌的。她往搪瓷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又兑了些凉的,手指试了试温度,端进隔壁房间。

"爸,该起了。"

床上的老人动了动,眼窝凹陷,颧骨高高地支着,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他姓周,叫周德明,今年七十三了,十年前那场中风后,右边身子就再也没能利索过。李秀芬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拿热毛巾给他擦脸,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

"咳……几点了?"周德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刚六点,你再躺会儿,粥好了叫你。"

李秀芬把便盆从床底下抽出来,扶着公公解了手,又把他放平回去。这套流程她闭着眼都能做,什么时辰该翻身,什么时辰该喂药,连他什么时候要解手她都能提前几分钟察觉。村里人都说她比亲闺女还尽心,她只是笑笑,不多说什么。

粥在灶上咕嘟着,她切了半个咸蛋进去,又撒了把切碎的小白菜。屋外的雨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这院子她住了十五年,嫁过来的时候周德明还能骑着自行车去镇上赶集,后来他不骑了,再后来就瘫了。丈夫周建军常年在外头工地上打工,每年回来两趟,待个十来天就走。小姑子周丽在城里嫁了人,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

"秀芬啊。"屋里传来叫声。

她端着粥碗进去,周德明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慢慢扣着衣服扣子。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扣了好几次都对不准扣眼。李秀芬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帮他扣。

"我自己来……"他往旁边躲了躲。

"行了,别逞能了。"

她三两下扣好扣子,又把粥端过来,一勺一勺喂给他吃。周德明不爱让人喂,可右手不听使唤,左手又抖,一碗粥能洒半桌子。喂到一半,他忽然说:"昨儿个梦见你妈了。"

李秀芬的手顿了一下。周德明的老伴儿走了八年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秀芬啊,老周就托付给你了。"她当时哭着答应了的。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笑。"周德明的眼睛看着窗外,雨顺着玻璃往下淌,"她说你把院子里的花养得挺好。"

李秀芬没接话,又喂了他一勺粥。院子里的花是她婆婆生前种的,月季、栀子、还有几棵美人蕉。婆婆走后她一直伺弄着,每年都开得很好。

雨停了,天边透出点灰白的光。李秀芬把碗筷收拾了,又烧了壶热水给公公烫脚。他的脚肿得厉害,一按一个坑,县医院的大夫说是心衰的征兆,开了药让吃着,也说不出什么好办法。

"爸,今天该去镇上拿药了,你在家好好的,我让隔壁张婶中午来给你做口饭。"

"不用麻烦人,你给我留个馒头就行。"

"那怎么行,你胃又不好。"

李秀芬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外套换上,又从五斗橱的抽屉里拿了公公的医保卡和身份证。抽屉里还有个别的小铁盒,她知道那里面是公公的东西,从来没打开看过。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泥路上,泛着一层水光。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太太在择菜,看见她就招呼:"秀芬,又去镇上啊?"

"嗯,给爸拿药。"

"啧啧,你这儿媳妇,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个。"

李秀芬摆摆手走了,镇上骑电瓶车要四十分钟。她沿着河堤走,河里的水涨了不少,前几天那场大雨把上游的泥沙都冲下来了,水是浑的。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有人戴着草帽在田里拔草。她想着家里的存折上还有多少钱,上次建军寄回来的五千块交了电费和公公的药费,剩下的不多了。眼看九月女儿要开学,学费还没着落。

女儿周小雨在县城读高二,成绩好,老师说她努努力能考上重点大学。李秀芬每次想到这事心里就热乎乎的,又凉飕飕的。热的是女儿有出息,凉的是钱从哪来。建军在工地上一个月也就挣个七八千,去掉吃喝和寄回家的,剩不下多少。

镇上的卫生院还是老样子,白墙上爬着些青苔,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排队的人。李秀芬挤到窗口,把医保卡递进去:"拿周德明的药,降压的、护心的,还有那个利尿的。"

窗口里的小护士翻了翻病历:"两种药没了,得开新的,你让大夫看看。"

她又去内科门口排队,等了快一个钟头才轮上。大夫是个年轻小伙子,戴副眼镜,看了看周德明的病历说:"老人家情况不太好啊,上次的检查结果提示心功能在减退,你们家属要注意,随时可能有危险。"

李秀芬心里咯噔一下:"那咋办?要不要住院?"

"住院当然最好,不过老人家的身体条件,住院也就是对症支持治疗。你们家属考虑一下吧。"

她拿着新开的药方去药房拿药,塑料袋里装了七八盒药,花了两百多。出卫生院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毒起来了,晒得人头晕。她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烧饼,一个自己就着矿泉水吃了,另一个包好揣在兜里,公公爱吃这家的烧饼,脆。

回家的路上她骑得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大夫的话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她想起公公最近确实越来越没精神了,以前还能坐着轮椅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现在大多时候都躺着,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半夜她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屋里叹气,一声接一声的。

到家的时候张婶正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她回来站起来拍打围裙:"你可回来了,老周睡着了,我给他下了碗面,吃了大半碗。"

"麻烦你了张婶。"

"麻烦什么呀,咱们邻居这么多年。对了,你那个小姑子刚才来电话了,打到我家座机上的,说打你手机没人接。"

李秀芬掏出手机看了看,没电了。她心里有点犯嘀咕,周丽平时很少打电话来,上次联系还是过年的时候。

"她说啥事了没?"

"没说,就让你回个电话。"

李秀芬把药拿进屋,公公果然睡着,呼吸短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从前大了。她把烧饼放在床头柜上,轻手轻脚退出来,去张婶家借了座机给周丽回电话。

"喂,丽啊?你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周丽的声音有点急:"嫂子,我这两天老做梦梦见爸,心里不踏实,想这周末回去看看。"

"回来吧,爸挺好的,就是……"她犹豫了一下,没把大夫的话说出来,"就是天热,胃口不太好。"

"行,那我周六一早回去。嫂子,爸这几天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就昨儿个说梦见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丽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李秀芬觉得小姑子的语气有点怪,说不上哪怪,就是和平常不一样。她没多想,把电话还给张婶,回家给公公熬药去了。

周五下午,李秀芬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她回头一看,周丽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个男人,她老公孙建国,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丽?你不是说周六吗?"

"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回来了。"周丽走进院子,眼睛四下打量着,像是要在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里找出什么不一样来。她比李秀芬小三岁,在城里做了十几年会计,整个人利利索索的,头发烫着卷儿,涂着淡淡的口红。

"爸呢?"

"在屋里,刚才喝了药睡了。你们吃了吗?我给你们下面去。"

"不用忙嫂子。"孙建国把东西放在廊檐下,"我们吃了来的。"

周丽推开房门进去了,李秀芬听见她叫了声"爸",声音有点颤。她转身进了厨房,给客人烧水沏茶。茶是前阵子建军带回来的,说是工头给的,她一直没舍得喝。

水烧开的时候,她听见屋里传来周丽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上次回来还没这么严重"之类的话。李秀芬端着茶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孙建国从屋里出来了,接过她手里的茶,低声说:"嫂子,你辛苦了。"

"说啥辛苦不辛苦的,应该的。"

"爸这样……大夫怎么说?"

李秀芬把卫生院大夫的话说了,孙建国皱着眉点了点头:"城里的医院条件好,要不接过去住几天?"

"你问问丽的意思吧。"

周丽在屋里待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眼睛红红的,看见李秀芬在灶台前忙活晚饭,走过去说:"嫂子,我跟建国商量了,想接爸去城里住一段时间。"

李秀芬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去城里?爸这身子能折腾吗?"

"我联系好了市二院的心内科,有个主任是我同学,先住几天院查查。爸这情况不能拖了。"

"那……那行吧,你安排。"李秀芬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我去给爸收拾东西。"

晚上周丽和孙建国住在西屋,那屋一直空着,李秀芬换了干净的床单被罩。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听见隔壁周丽和孙建国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翻了个身,想着公公要去城里了,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周丽就联系好了医院,说下午到就行。李秀芬给公公擦洗了身子,换上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又把他的药分门别类装好。周德明坐在床上,看着儿媳妇忙前忙后,忽然说:"秀芬,你过来。"

李秀芬走过去坐在床边:"爸,咋了?"

周德明用左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这些年……苦了你了。"

"爸你说啥呢。"李秀芬鼻子一酸,扭过头去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你听我说。"周德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儿女攒下什么。建军在外头不容易,丽丽在城里也难。你……你是最不容易的那个。"

他的眼睛浑浊,看着李秀芬的时候却亮了一下。"我床底下那个铁盒子,你回头拿出来看看。"

"我不看,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

"听话。"周德明咳了两声,"等我走了再看。"

"别说这种话!"李秀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好好去城里看病,看好了回来,我还在家等你。"

周德明没再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

中午孙建国借了辆面包车回来,把周德明连人带轮椅弄上车。李秀芬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他脚边,又往他手里塞了个保温杯,里面泡着参茶。

"嫂子,你在家歇几天,爸那边有我呢。"周丽坐在后排扶着父亲。

"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李秀芬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包车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她站了很久,直到车扬起的尘土都落定了,才转身回屋。

院子突然显得特别大,特别安静。她走进公公的房间,床上还留着他的气味,药味和老人身上那种淡淡的体味混合在一起。她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收进盆里,准备泡上洗衣粉。弯腰的时候她看见了床底下那个铁盒子,就是五斗橱抽屉里那个小铁盒,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到床下了。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没动。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过得特别慢。李秀芬每天还是会早起,烧水,做饭,做到一半才想起来公公不在家。她把饭菜盛出来,自己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吃,吃到嘴里尝不出味道。白天她去田里干活,或者去张婶家坐坐,晚上回来看着电视发呆。

周丽打过几个电话来,说检查都做了,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心衰比较严重,还有肺部的并发症,住院先稳定着。李秀芬说要不要她过去帮忙,周丽说不用,她和孙建国轮着来,让嫂子在家歇着。

可是李秀芬歇不住。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院子里的花都浇了水,把公公的被子抱出去晒了又晒。有一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鬼使神差地走进公公的房间,从床底下摸出了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没有锁,一掀就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几张票据,还有一个信封。她先拿起存折打开,户名是周德明,余额那里写着三万二千四百六十元。她把存折放在一边,又拿起那个信封,信封口封着,上面写着"秀芬亲启"四个字,是公公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信封拆开了。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张银行卡。信纸上的字写得很吃力,有些地方还涂改了,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

"秀芬: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这些年你伺候我,我心里都记着。我这个当公公的没什么能给你的,存折上有三万块钱,你拿去给小雨交学费,给孩子买几件新衣服。银行卡是另外的,密码是小雨的生日,里面的钱是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和卖了老宅的钱,你拿着用。别告诉建军和丽丽,这是我给你的。你比亲闺女还亲。"

李秀芬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怕把字弄花了。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又把存折和银行卡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塞回床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骑着电瓶车去了镇上。银行刚开门,她拿着那张银行卡在取款机前排着队。前面的人取完钱走了,她把卡插进去,屏幕跳出来,她输入了小雨的生日。

页面刷了一下,余额显示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眼睛眨了又眨,又凑近了一点。

屏幕上显示的是:320,465.82元。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来重新查了一遍。还是那个数字,三十二万多。她愣在取款机前面,后面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了,咳嗽了两声。

"不好意思。"她赶紧把卡退出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大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脑子嗡嗡的。三十二万,公公哪来这么多钱?老宅卖了也就几万块,他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这些年吃药看病也花了不少啊。她想起信上说的"卖了老宅的钱",可老宅不是早就说给建军了吗?公公什么时候偷偷卖掉的?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忽然觉得烫手。三十二万,对城里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是对她来说,是女儿四年的大学学费,是家里漏雨的房子可以翻修,是建军不用再去工地上卖命了。

可是公公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为什么不告诉建军和周丽?

她从银行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给周丽打了个电话,说想去看公公,问在哪个病房。周丽报了地址,又说了句"嫂子你来吧,爸这两天精神还行,就是老念叨你"。

李秀芬挂了电话,把银行卡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衣口袋,骑着电瓶车往镇上车站去了。她要去城里,当面问问公公,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市二院的心内科病房在六楼,李秀芬找到615室的时候,门开着。周德明靠在病床上,正打着点滴,周丽坐在床边给他剥橘子。看见李秀芬进来,周德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秀芬来了。"他的声音比在家里的时候更哑了,可是精神看着确实好一些。

"爸,你感觉咋样?"

"好多了,大夫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周德明用左手接过周丽递过来的橘子瓣,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咋样?"

"挺好的,张婶老叫我去她家吃。"

李秀芬坐在床的另一边,看着公公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公公看她的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藏着什么话要说。

周丽去水房打水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德明朝李秀芬招招手,她凑过去,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东西你看了?"

李秀芬点点头,鼻子又酸了。

"钱的事,别跟他们说。"周德明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密码是小雨的生日,你知道的。"

"爸,这钱太多了,我不能要。"

"你听我的。"周德明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浑浊却坚定,"你比我亲闺女还亲,这是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建军那小子,指望不上,就知道在外头瞎混。丽丽有自己的日子。只有你,秀芬,只有你在我跟前伺候了十年。"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李秀芬赶紧按了呼叫铃,护士跑进来看了看,说没事,情绪别太激动。

周德明缓了一会儿,低声又说了一句:"老宅的事,我跟建军说过,他不当回事。我卖了,钱给你。你别管他们怎么说,拿着。"

李秀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身去擦了擦,正好周丽推门进来,看她眼睛红着,问怎么了。她说没事,让风迷了眼。

那天下午周丽要上班,孙建国还没下班,李秀芬就留在医院陪着。她给公公喂了晚饭,又帮他擦了脸和手。周德明精神越来越差,说了没几句话就睡着了。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呼吸声又轻又浅。

李秀芬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和村里不一样,这里的灯是连绵的,一片一片的。她想着公公的那封信,又想着银行卡上的数字,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

快八点的时候周丽来了,换了李秀芬回去休息。她说明天一早再来看爸,周丽说不用,周末她有空,让嫂子回村里歇着。

李秀芬住进了周丽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层,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躺在客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建军发来的微信:"爸咋样了?"

她回:"在住院呢,丽丽陪着,我今儿个也来看了,精神还行。"

建军又发了一条:"我这工地活紧,走不开,你多费心。"

李秀芬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公公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张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周德明正在喝粥。看见她来了,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下巴上全是粥渍。李秀芬赶紧过去拿纸巾给他擦,周丽在旁边说:"爸今儿个胃口不错,喝了半碗了。"

"那好事。"李秀芬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爸,你好好养着,过两天就能回家了。"

"嗯。"周德明含着一口粥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周丽,"丽丽,你去买点水果,你嫂子爱吃梨。"

周丽说好,拎着包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周德明放下粥碗,用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李秀芬。

是个存折。她接过来一看,就是铁盒里那本,三万二千四百六十元。

"这个你拿着,给小雨交学费。"

"爸,这个不用,我有钱。"

"拿着。"他的声音虽然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我说了,这两样都是给你的。一个是明面上的,一个是……暗地里的。"

李秀芬攥着存折,手在发抖。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贼,偷了公公藏在暗处的心意,可这心意又是公公亲手递给她的。

"爸,建军和丽丽……他们知道了会咋想?"

周德明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呼吸又急促起来,监护仪的警报忽然响了一下。李秀芬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按铃,护士跑进来调了调设备,说没事,可能是情绪波动。

可李秀芬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紧了。她看着公公苍白消瘦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她抓不住。

周丽回来了,买了一大袋梨。李秀芬洗了一个削给公公吃,他只咬了一口就摇了摇头,说牙疼。周丽在一边说:"爸的牙最近一直疼,又不敢拔,怕身体受不了。"

三个人在病房里待到中午,周德明又睡过去了。李秀芬和周丽在外面的走廊上坐着,周丽忽然叹了口气:"嫂子,爸这次可能真的……大夫跟我说了,心衰已经到了四级,随时都有危险。"

李秀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色。"我知道。"

"这些年,辛苦你了嫂子。"周丽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在城里,离得远,爸的事全是你在操心。我……我心里愧得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李秀芬的白,也细,是常年坐办公室的手。"嫂子,爸要是走了,我跟你一起办后事。你别一个人扛着。"

李秀芬点了点头,眼睛湿了。

周德明住院的第十天,情况忽然恶化。那天李秀芬已经回了村里,半夜接到周丽的电话,哭着说爸进了ICU。她连夜包了个车赶到城里,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周丽和孙建国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眼睛都肿着。

"大夫说……可能就这两天了。"周丽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李秀芬靠在墙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想起十年前婆婆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凌晨,她拉着婆婆的手,看着她一点点没了气息。现在轮到公公了。

天亮了,大夫出来跟家属谈话,说老人家的意愿是不做创伤性抢救,让家属有个心理准备。周丽哭得说不出话,孙建国一直在拍她的背。李秀芬站在旁边,攥着口袋里那张银行卡和存折,觉得它们像两块烧红的铁。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周德明走了。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李秀芬在病房外面,她没有进去看最后一眼。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周丽在里面哭,声音传出来,撕心裂肺的。孙建国出来找李秀芬,看见她站在窗口,走过去说:"嫂子,你不进去看看?"

"不进去了。"李秀芬的眼泪慢慢流下来,"他走了好,不受罪了。"

后事是三家一起操办的。建军从工地上赶回来了,瘦了一圈,眼睛红着但在人前没掉泪。周丽请了丧假,忙里忙外地联系殡仪馆和墓地。李秀芬在家里收拾公公的遗物,把他穿过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该烧的烧,该留的留。

整理到五斗橱的时候,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是公公的户口本、身份证,还有那个铁盒子。她打开铁盒子,里面的东西她之前看过了,可是现在公公不在了,再看这些,感觉又不一样。存折和银行卡她已经贴身收着了,盒子里现在只剩下几张旧照片,一张是公公婆婆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中山装,笑得拘谨又羞涩。还有一张是全家福,建军和周丽还小,站在前面,公公婆婆站在后面,背景是村里的老槐树。

她把照片拿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办完头七,亲戚朋友都走了,家里又恢复了安静。建军在堂屋里抽烟,烟雾缭绕的,李秀芬让他去院子里抽,他也不动。周丽和孙建国第二天也要回城里了,临走前来跟李秀芬告别。

"嫂子,爸走了,你以后有啥打算?"

"啥打算,还跟以前一样啊,种地,看家。"

"要不……你去城里找个活?小雨住校,你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周丽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爸住院报销剩下的钱,还有我们几个凑的一点,你拿着。"

李秀芬推回去了:"我不要,你们留着。我有钱。"

周丽没再坚持,她知道嫂子的脾气,说不要就是不要。她和孙建国开车走了,村口的尘土扬起来又落下,李秀芬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巴消失,恍惚觉得这个场景不久前刚发生过,只是那时候车里坐着的是公公。

建军在家里待了五天就要走,说工地上催得紧。李秀芬给他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两件厚衣服,说秋天了早晚凉。建军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忽然说:"秀芬,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手上一顿,转过身看着他。结婚二十年了,建军还是那个样子,黑黑瘦瘦的,一双手全是老茧,话不多。他很少说这种话,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赶紧走吧,别误了车。"

建军走了以后,家里彻底安静了。李秀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月亮上来的时候,她终于起身进屋,从箱子底下翻出那张银行卡和存折。存折上的三万二她打算照公公说的,给小雨交学费。银行卡上的三十二万多,她还没想好怎么用,也没敢跟任何人说。

第二天她去镇上,揣着存折到银行把钱取了出来。柜台里的柜员把三摞钞票推出来的时候,李秀芬盯着那些钱看了好一会儿。她在心里算着,小雨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大概两万,这笔钱够她用一年半的。剩下的她存了个定期,想着以后女儿上大学用。

从银行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走到取款机前面。她想再看看那个数字,确认一下不是自己做梦。

卡插进去,密码输进去,余额跳出来。还是那个数,三十二万多。她盯着屏幕,忽然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

"秀芬?"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村里的王婶,也是来镇上取钱的。

"你也取钱啊?"王婶笑眯眯的,"你家老周走了,你可算松快了。以后有啥打算?"

"还没想好呢。"李秀芬把卡拔出来放好,"王婶你取钱?"

"给我孙子打点生活费。"王婶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花钱跟流水似的。还是你好,小雨争气,学习不用操心。"

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就分开了。李秀芬骑上电瓶车往回走,秋天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了。她经过镇上的集市,买了些苹果和梨,又割了块五花肉,想着晚上给自己做顿红烧肉吃。公公在的时候不能吃油腻的,她已经很久没做过红烧肉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她把电瓶车推进院子,忽然发现院门是虚掩着的。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锁了的。推开门一看,院子里站着个人,正仰头看那棵老槐树。

是建军。

她愣住了:"你咋回来了?"

建军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我……我没走成,车晚点了,明天再走。"

李秀芬觉得不对劲。建军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他不会因为车晚点就回来,他一般都在候车室等,哪怕等一宿也不兴往回跑。

"出啥事了?"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廊檐下。

建军低着头走过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递给她看。李秀芬接过来,是银行发的余额变动提醒,就在今天下午,她取走那三万二的时候。

"你取了爸的钱?"建军的声音有点哑。

李秀芬心里咯噔一下,她忘了建军的手机绑着公公的银行账户了。那个存折虽然在她手里,可账户是公公的,建军作为儿子,一直能收到动账通知。

"是,爸给我的,说给小雨交学费。"

"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在医院的时候。"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蹲在地上,拿手搓了搓脸。"秀芬,我不是那个意思。爸的钱给你我没意见,我就是……我就是心里不好受,爸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李秀芬也蹲下来,跟他并排蹲在院子里。"建军,爸走的时候我在外面,也没见上最后一面。"

两个人蹲在暮色里,谁都没说话。老槐树的叶子往下掉,一片落在建军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过了好一会儿,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个钱你拿着吧,给小雨上学用。我明天还走。"

"吃了饭再走,我买了肉,做红烧肉。"

建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李秀芬做了红烧肉,还炒了两个青菜,下了锅面条。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灯光昏黄,建军吃了满满两大碗面条,红烧肉也吃了大半盘。李秀芬看他吃得香,心里踏实了一些。

吃完饭建军去西屋睡了,李秀芬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她手上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银行卡的事。她忽然做了个决定,明天建军走之前,她要把银行卡的事告诉他。

第二天一早,她做好了早饭去叫建军,推开门看见他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发呆。她走进去坐在床边:"建军,我有事跟你说。"

"啥事?"

李秀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他手心里。"爸还给了我一张卡,里面的钱我没动过。你自己看看吧。"

建军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她:"你给我干啥?爸给你的你就拿着。"

"你查查余额再说。"

"不查了,爸给你的就是你的。"

"建军!"李秀芬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查查。"

建军被她吓了一跳,只好掏出手机,按照卡号查了查余额。短信回过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咋这么多钱?三十多万?"

"爸说他卖了老宅,还有这些年攒的退休金。他让我别告诉你们,说专门给我的。"李秀芬的声音有点发抖,"可是我觉得这事儿不能瞒着你,你才是他亲儿子。"

建军握着手机,手在抖。他坐在床沿上,好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用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秀芬看着他哭,心里又酸又疼。她伸手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以前哄小雨睡觉那样。

"爸心里有数。"她轻声说,"他说了,你指望不上,就知道在外头瞎混。丽丽有自己的日子。只有我在跟前伺候了十年。所以他把钱留给我了。"

建军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是个好儿子。"

"你别这么说。"

"就是。"建军抹了一把脸,"我这些年就知道在外头打工,家里全是你在撑着。爸住院我都没回来,他走的时候我也不在。我算个啥儿子?"

李秀芬搂住他的肩膀,像搂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爸不怪你,他从来没怪过你。他就是……他就是心里记着我这十年的好,想给我留点啥。可是建军,这钱我不能一个人拿着,这是周家的钱。"

建军抬起头看着她:"你想咋办?"

"我想跟丽丽说一声,这钱我们三家分。你、我、丽丽,公平分。爸给我的那三万二我留下,给小雨交学费。剩下的,我们三家一人一份。"

建军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行,爸说了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建军,你听我说。"李秀芬攥着他的手,"爸的心意我领了,这比什么都值钱。可是钱这个东西,拿多了烫手。咱们以后还要跟丽丽来往,还要过年过节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为这个钱伤了和气,不值当。"

建军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变了。她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些话,她只会闷着头干活,受了委屈也往肚子里咽。可是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说话有条有理,像个当家做主的人了。

"你说了算。"建军终于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李秀芬给周丽打电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周丽的声音懒懒的,像是还在睡觉。

"嫂子?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丽丽,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李秀芬深吸了一口气,"爸走之前,给了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三十多万。他说是卖了老宅的钱和他攒的退休金,专门留给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丽丽,你在听吗?"

"在。"周丽的声音忽然清醒了,"嫂子,爸把老宅卖了?"

"我不知道他啥时候卖的,他信上这么说的。他让我别告诉你们,可是我想了想,这事儿不能瞒着你。我的意思是,这钱咱们三家分,你和建军还有我,一家一份。你看行不行?"

周丽那边又是好一阵沉默,久到李秀芬以为她挂了。

"丽丽?"

"嫂子,你……你让我想想。"周丽的声音有点飘,"我过会儿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李秀芬坐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建军蹲在一边抽烟,烟雾在早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周丽的电话回过来了。

"嫂子,我想好了。"周丽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钱我不要。爸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我不缺这个钱,再说了,这些年你在爸跟前伺候,我啥也没干,我没脸要这个钱。"

"丽丽,你别这么说……"

"嫂子你听我说完。"周丽打断她,"我不要钱,但是我有件事想求你。爸走了,老宅也卖了,我在城里也没啥牵挂了。我想逢年过节还回村里过年,你看行不行?咱们还是一家人。"

李秀芬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攥着手机,使劲点头,又想起来周丽看不见,赶紧说:"行,当然行。家里的屋子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都行。"

挂了电话,李秀芬坐在院子里哭了一场。建军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丽丽说啥?"

"她说不要钱,说还是一家人。"

建军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这个动作让他有点笨拙,他一辈子没做过这么温柔的事。"那钱你留着吧,给小雨上大学用。"

李秀芬摇了摇头:"不行,说好了三家分。丽丽不要是她的事,该给她的那份我给她存着,等她哪天需要了再给她。"

建军看着她,忽然笑了。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一笑脸上全是褶子。"秀芬,你变了。"

"哪变了?"

"变厉害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赶车了,你在家好好的。"

这次他真的走了。李秀芬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背影在村道的尽头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她转身回屋,把那张银行卡锁进了柜子里。

日子还要往下过。公公走了,院子里安静了,李秀芬一开始有些不习惯。每天早上她还是六点醒,起来烧水做饭,做到一半才想起来不用给公公熬粥了。那段时间她瘦了好几斤,张婶说她脸上都没血色了。

九月了,小雨开学前回来住了两天。李秀芬给她做了顿好的,又给她买了两身新衣裳。晚上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说话,小雨问她:"妈,爷爷走了你一个人害怕不?"

"不害怕,有啥好害怕的。"

"那你想他吗?"

李秀芬沉默了。她想起公公最后那几天在医院里的样子,想起他塞给她的那个存折和银行卡,想起他说"你比亲闺女还亲"。她翻了个身,把女儿搂在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

"想。妈想他。"

小雨也搂住她:"妈,等我考上大学,挣钱了,就不让你这么辛苦了。"

李秀芬拍着女儿的背,眼睛在黑暗里湿了。她忽然觉得这十年的辛苦都有了回报,公公记着她的好,女儿也记着她的好。人活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小雨开学那天,李秀芬送她去县城。汽车站人挤人的,她帮女儿把行李搬上车,又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塞给她:"拿着,在学校别舍不得吃。"

"妈,我上周你才给了我一千。"

"拿着,多出来的买几本书。你爷爷说了,让你好好读书。"

小雨收下钱,上车前抱了她一下。李秀芬站在站台上看着汽车开走,忽然想起周德明信上写的"给小雨交学费"的话。她从包里翻出那个信封,信纸已经被她叠得有了折痕,她展开又看了一遍。

"你比亲闺女还亲。"

她吸了吸鼻子,把信纸折好放回去。秋天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沿着县城的街道慢慢走,路边的银杏叶开始黄了,金灿灿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本存折和银行卡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看了好久。公公那张旧照片也在桌子上摆着,照片里的他穿着中山装,笑得拘谨又羞涩。

李秀芬把照片拿起来擦了擦,对着照片说:"爸,你放心,钱我收好了。小雨会好好读书的。建军和丽丽都好,咱们还是一家人。"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只是那样笑着。

十月底的时候,李秀芬做了一件事。她去镇上把公公的老宅手续查清楚了。老宅确实是公公生前卖掉的,卖给了隔壁村的一个养鸡户,钱款直接打到了公公的银行卡上。她又查了公公的退休金账户,这些年除了正常开销,公公确实攒了不少,一分一分地省下来的。

她把所有票据理清楚,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柜子里。然后她给周丽寄了一张卡,里面是十万块钱。周丽收到后给她打电话,说什么都不肯要,李秀芬说你拿着,这是爸留给你的,你不收就是不给爸面子。周丽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嫂子我这辈子欠你的。

李秀芬说欠啥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剩下的钱,她给建军也分了十万。建军在工地上收到转账短信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就说了句"秀芬,你真好"。

李秀芬笑了一声,说我当然好,你才知道。

她给自己留了十万多,加上那三万二,都存了起来。她想好了,等小雨考上大学,这就是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她打算把家里的房子拾掇拾掇,漏雨的地方修一修,院子里再种棵桂花树,等秋天了满院子香。

十一月的某天,她正在院子里给花松土,听见院门响了。抬头一看,是周丽和孙建国,大包小包拎了一堆。周丽走进来,把东西往廊檐下一放,挽起袖子就说:"嫂子,我来帮你拾掇院子。"

李秀芬愣了一下:"你们咋来了?"

"周末没事,回来看看你。"周丽蹲下来,跟她一起拔草,"顺便商量商量过年的事,今年除夕咱们三家一起过,在我那儿还是在你那儿都行。"

李秀芬看着小姑子蹲在花圃旁边,一边拔草一边跟她聊天,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被什么填满了。她想起公公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嘴角弯起来。

"就在家过吧,地方大,热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空。冬天的阳光照下来,不暖和,可是亮堂堂的。李秀芬站起身,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院子里忙活着的小姑子和孙建国,又想起城里的女儿和工地上的丈夫。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那天周丽和孙建国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下午,把花圃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又把那几棵美人蕉分了根,重新栽了栽。李秀芬在厨房里炖了只老母鸡,放了从山上采的野蘑菇,一掀锅盖满院子都是香气。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秀芬给周丽舀了碗鸡汤,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

"嫂子你这手艺,城里哪家饭店都比不上。"周丽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喝,别急。"李秀芬又从锅里捞了个鸡腿夹到她碗里,"你们常回来,我常给你们做。"

孙建国在旁边笑,说他家丽丽现在一提起回村里就眼睛发亮,比回娘家还上心。周丽推了他一把,说你少说两句,然后转过头问李秀芬:"嫂子,你过年打算怎么过?建军哥啥时候回来?"

"说是腊月二十五左右,工地上放假就回。"李秀芬算了算日子,"还有两个多月呢,不急。"

周丽说那她腊月二十七带着年货回来,今年哪也不去了就在村里过年。李秀芬说好,她多灌点香肠,晒好了等他们回来吃。吃完饭周丽和孙建国要回城里,李秀芬把他们送到村口,看着车尾灯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才转身往回走。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才七点多天就全黑了。村里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李秀芬走得不快,双手插在棉袄兜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她路过张婶家门口的时候,张婶正端着碗在院子里吃饭,看见她就喊:"秀芬,你小姑子走了?"

"走了,回城里了。"

"常回来走走好,热闹。"张婶把碗放下,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秀芬啊,我听说老周的老宅卖了?卖给养鸡的老王了?"

李秀芬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显出什么,点了点头:"是卖了,爸走之前卖的。"

张婶叹了口气:"老周那个人啊,一辈子心里有数。他对你好,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你那小姑子也没话说,回来还帮你干活。"

李秀芬笑了笑没接话,说了声回去歇了就走了。她知道村里人嘴碎,公公卖老宅的事迟早会传开,但她不在乎。清者自清,她问心无愧。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十一月底的时候下了场小雪,薄薄一层铺在屋顶和院子里。李秀芬趁着天晴把西屋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单,买了床厚棉被,想着周丽他们回来过年得住得舒服些。她又叫了村里的瓦匠来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补,花了八百块钱。瓦匠走的时候说,你这房子有些年头了,要不开了春把整面墙重新粉刷一遍?李秀芬想了想,说行,到时候再说。

十二月中旬,小雨打电话回来说期末考试考了年级前二十,李秀芬高兴得在电话里笑出了声,说妈给你寄点钱你加个菜。小雨说不用,学校食堂挺好的,让妈把钱攒着。挂了电话李秀芬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觉得女儿懂事得让她心疼。她算了算账,手头现在宽裕了些,就在心里盘算着等小雨考上大学,要在学校附近给她租个安静的房子,让她安心备考。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建军比预计的提前回来了。他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背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工地上的被褥衣裳。李秀芬正在灶上蒸年糕,听见院门响赶紧擦了手迎出去。建军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黑了些,脸被风吹得粗糙起皮,看着像老了五岁。

"吃了吗?"李秀芬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

"在镇上吃了碗面。"建军搓着手进了屋,屋里暖烘烘的,灶上的蒸汽模糊了窗户玻璃。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秀芬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年糕的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你瘦了。"他说。

"你才瘦了。"李秀芬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锅,"先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等会儿吃点热乎的。"

建军"嗯"了一声,去西屋放下东西,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外套出来的时候,李秀芬已经给他盛了碗热汤。汤里放了排骨和萝卜,炖得烂烂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他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喝汤,李秀芬继续在案板上揉面,准备明天蒸馒头的面团。

"小雨啥时候放假?"建军问。

"腊月二十六考完,二十七回来。"李秀芬手上没停,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丽丽也说二十七过来,到时候一起吃年夜饭。"

建军喝着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秀芬,我不打算去工地了。"

李秀芬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啥意思?"

"工地上太累了,一天干十几个钟头,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他放下碗,搓了搓手,"我跟一个工友商量了,开春了在镇上租个门面,干点小买卖。修车、卖五金啥的,我都能干。"

李秀芬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建军抬起头看她,眼神比从前亮了,"我这些年在外头,其实啥也没捞着,就攒了一身病。你一个人在村里撑着,我心里清楚。爸走了以后我就想了,我不能老这样。"

李秀芬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变了。从前他闷,什么事都憋着不吭声,现在他会说自己的想法了。她伸手把他额前耷拉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手心碰到他粗糙的皮肤,扎手。

"那行,你想好了就干。我手里还有点钱,到时候给你凑凑。"

建军抓住她的手,握了一下就放开了,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了,起身说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腊月二十六小雨回来了,一进院门就喊妈,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的鸟叫。李秀芬从屋里迎出来,看见女儿比上次见面又长高了一截,圆圆的脸瘦了些,下巴尖了,穿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干干净净的。

"瘦了。"李秀芬接过女儿的行李箱,上下打量。

"哪有,我们班同学都说我胖了。"小雨挽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哪个同学考了年级第一,食堂新来了个师傅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李秀芬听着,觉得满院子的寒气都被女儿的声音暖化了。

第二天周丽和孙建国也到了,带了一大后备箱的年货,有海鲜有水果有酒,还有给李秀芬买的一件羽绒服。李秀芬说太贵了不要,周丽硬塞给她,说嫂子你就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李秀芬试了,深红色的,不长不短正好,衬得她脸色都好了不少。

除夕那天一大早,李秀芬就起来忙活了。建军在院子里劈柴,孙建国帮着贴春联,小雨和周丽在厨房里择菜洗菜。案板上堆着剁好的肉馅、切好的白菜,灶上的大锅里炖着整只鸡,旁边的小锅咕嘟着红烧肉。蒸笼摞了三层,一层是白馒头,一层是枣花卷,一层是肉包子。热气腾腾地往上涌,把厨房的玻璃都蒙白了。

李秀芬系着围裙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嘴上指挥着周丽把鱼腌上,让小雨把葱姜蒜切好。周丽笑着说嫂子你现在跟个将军似的,李秀芬也笑了,说那是,过年就是打仗。

下午三点多,饭桌摆上了。堂屋里开了两桌,大桌坐大人,小桌坐孩子——其实就小雨一个孩子,但也给她单独开了个小桌,把鸡腿鱼肚子都夹给她。建军开了一瓶白酒,给孙建国和自己倒上,又给李秀芬和周丽倒了杯红酒。

"来,先敬咱爸。"建军举起酒杯,声音忽然有点哑。

大家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李秀芬也站起来,端着那杯红酒,看着堂屋墙上公公婆婆的遗像。照片里的周德明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衫,嘴角微微上翘,像是也在看着这一桌子热闹。

"爸,过年了。"李秀芬轻声说了一句,仰头喝了一口酒。红酒有点涩,入喉却暖了。

饭吃到一半,小雨忽然问:"妈,爷爷以前过年都干啥?"

李秀芬放下筷子想了想:"你爷爷啊,以前身体好的时候,除夕晚上会写春联,毛笔字写得可好了。后来中风了写不了了,就看你写,看着你写的春联傻乐。"

小雨眼眶有点红,低头扒了口饭。周丽接过话头说:"爸以前还给我包红包,一块钱两块钱的,包得可严实了,非得等到初一早上才给。"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抹了把眼睛。

建军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脸上泛着红。他站起来,去里屋翻了一阵,拿了个东西出来。是一副卷着的红纸,打开来是副春联,字迹歪歪扭扭的,毛笔的墨水晕开了一些,可是能看出每一笔都写得认真。

"这是爸哪年写的?"周丽凑过来看。

"前年。"建军把春联举起来给大家看,"他右手动不了,用左手写的,写废了好几张纸才写成这一副。后来也没贴,收起来了。"

李秀芬看着那副春联,眼前浮现出公公坐在桌前,左手艰难地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往前蹭的样子。她鼻子发酸,站起来说:"贴上去吧,就贴大门口。"

建军点头,拿着春联和浆糊出去了。孙建国也跟着出去帮忙,两个人把旧春联揭下来,把新的端端正正贴上去。红纸映着门楣,上面的字虽然不周正,却格外有份量。李秀芬站在院子里看,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冰凉,可心里热乎乎的。

年夜饭吃到很晚,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李秀芬包饺子的时候偷偷在几个饺子里放了硬币,谁吃到了谁一年好运气。小雨吃到了一个,高兴得从凳子上蹦起来,周丽说这闺女明年肯定考个好大学。建军也吃到了一个,他闷声笑了,说那我明年生意顺顺利利。

守岁的时候,周丽和李秀芬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孙建国和建军在院子里放烟花。烟花冲上天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小雨趴在窗台上看得入神。周丽靠在椅背上,忽然说:"嫂子,我好久没这么过过年了。"

"城里过年不热闹?"

"热闹是热闹,但不是这个热闹法。"周丽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垃圾桶,"城里人过年就是吃顿饭,看个春晚,第二天该干嘛干嘛。还是村里好,一大家子人,从早忙到晚,热热闹闹的。"

李秀芬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以后年年回来。"

"嗯,年年回来。"

十二点的钟声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时候,建军和孙建国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硝烟味飘进屋里,辛辣呛人,可是大家都笑。李秀芬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烟花和鞭炮炸出的碎红纸屑,忽然想起公公走的那天下午,她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也是碎金子一样洒在地上。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到头了,可现在看着满院子的人,她又觉得日子才刚刚开始。

年初一早上,建军起了个大早去村口的水井挑水。这是村里的老规矩,大年初一谁先挑水谁家一年风调雨顺。他挑了两桶回来,倒进院子里的水缸里,水花溅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李秀芬在厨房里煮汤圆,芝麻馅的,浮在锅里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月亮。

小雨还没起,周丽和孙建国也还在睡,李秀芬和建军坐在灶台边,一人一碗热汤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鱼肚白。建军捧着碗,呼着热气,忽然开口问:"秀芬,你说我开修车铺的事,能行不?"

李秀芬咬了口汤圆,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她咽下去,想了想说:"修车你得会技术,你行吗?"

"我在工地上也修过几年的车,大车小车都鼓捣过。镇上我看了,就两家修车铺,一家手艺不行,一家要价太贵。我要是开了,价格公道手艺过硬,不愁没生意。"

李秀芬点了点头:"那门面的事呢?看了没?"

"看了,镇西头有个空铺子,原来是卖化肥的,不干了。房租一年八千,不贵。我得备点工具和零件,再加上头几个月的周转,前前后后得五万块钱。"

五万块,放在以前对李秀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可现在她手头有公公留给她的那笔钱,虽然分了大半出去,自己留的加上存折里的,还有十四五万。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放下碗说:"钱的事你别愁,我给你拿。但是建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铺子开起来了,好好干。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别又觉得累了跑回工地上去。咱爸留给我的那些钱,是让咱们把日子过好的,不是让咱们坐吃山空的。"

建军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他把碗放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紧了些,没有马上放开。"秀芬,我跟你保证,我一定好好干。"

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是小雨起来了,打着哈欠站在门口喊妈。李秀芬抽回手,站起来应了一声,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小雨裹着羽绒服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说新年好,妈你又老了一岁。

李秀芬捏了一下女儿的脸蛋,说老就老呗,反正你长大了。

初二周丽和孙建国要走,李秀芬给她们装了大包小包的吃食,自己灌的香肠、晒的萝卜干、蒸的枣花卷,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周丽说嫂子够了够了吃不完,李秀芬说吃不完送邻居,城里人没吃过这些。临上车的时候周丽拉着李秀芬的手,说嫂子开春了来城里玩,我带你去逛公园。

李秀芬说好,等种完地就去。

车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小雨在屋里写作业,建军在院子里劈柴码柴火,李秀芬站在廊檐下晒太阳。冬天的阳光虽然淡,可晒久了身上也暖。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想着开了春要在它旁边种棵桂花树,公公生前说过,桂花开了满院子香。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建军开始张罗修车铺的事,去镇上把铺子租了下来,又跑了趟市里的五金市场进货。李秀芬给他拿了六万块钱,让他多备些零件。建军拿着钱的时候手有些抖,说秀芬我一定还你。李秀芬说你跟我还说这个,赶紧去忙你的。

开春的时候,修车铺在镇西头开了张。建军给铺子取名叫"建军修车",牌子是白底红字,自己刷的漆。开张那天放了一挂鞭,村里和镇上的人来看了看,还真有几个推着自行车和摩托车来的。建军蹲在地上给一辆老凤凰牌自行车补胎,手底下麻利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收了五块钱。那人骑上去试了试,说周师傅手艺不错,下次还来。

那天晚上建军回家,鞋上全是油污,手用洗衣粉搓了好几遍还有油印子。可他脸上有笑,跟李秀芬说今天挣了一百二。李秀芬数了数钱,把零头给他揣兜里,说你留着买包烟抽。建军说戒了,不抽了,省钱。

李秀芬笑了,说你再省也不能把烟省了,该抽抽。

三月初,李秀芬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旁边挖了个坑,买了棵桂花树苗栽进去。树苗不大,才齐她腰高,细细弱弱的,叶子倒是油绿。她给树培了土浇了水,又拿三根竹竿给它支了个架子怕被风刮倒。小雨蹲在旁边看,问她种这个干啥。

"等你秋天回来的时候,就能闻到香味了。"李秀芬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爷爷以前最爱桂花,说闻着桂花香冬天就不冷了。"

小雨说妈你又想爷爷了。

李秀芬看了看天,春天的天空蓝汪汪的,几只麻雀从院墙上飞过去,叽叽喳喳的。她没回答女儿的话,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进屋吧,给你蒸鸡蛋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