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诞生于公元前420年的古希腊悲剧,一部首映于1966年的瑞典现代主义电影巅峰——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与英格玛·伯格曼的《假面》,如今被塞进了同一个夜晚。

英国国家剧院正在排练的《厄勒克特拉/假面》,由导演本尼迪克特·安德鲁斯操刀。幕间休息前,观众看到的是古希腊的复仇故事:厄勒克特拉为被母亲克吕泰墨涅斯特拉杀害的父亲报仇。大幕再次拉开,故事跳转到二十世纪,精神病护士阿尔玛正在照顾一位演员伊丽莎白——她恰恰是在饰演厄勒克特拉时精神崩溃。两个相隔23个世纪的故事,靠第一幕结尾一个惊人的剧场手法铰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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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操作自然躲不开质疑。“人们说我是在把可口可乐倒进上好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里,”安德鲁斯说。但他坚持这不是简单的双片连映,而是一个铰接的整体:“它们是同一场悲悼的循环。”他对伯格曼为什么偏偏选择让伊丽莎白在扮演厄勒克特拉时崩溃这个问题着迷了很久,“《假面》的终极魅力在于它关乎摄影机、沉默和特写——脸本身就是一片地形。把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在舞台上复制的电影搬到剧场,正是我想做的事。”

更大的叙事筹码藏在选角里。凯特·布兰切特与妮娜·霍斯将轮流饰演《厄勒克特拉》中的厄勒克特拉与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以及《假面》中的伊丽莎白与阿尔玛。规则是这样:谁演厄勒克特拉,中场休息后她就会变成伊丽莎白;谁演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下半场就是阿尔玛。最初安德鲁斯想让她们在每场演出开场前抛硬币决定,但他意识到汤姆·斯托帕德早就把硬币连续92次正面朝上的不可控性写进了《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特恩已死》,这个看似机巧的方案风险太高。他转而问了布兰切特和霍斯一个问题:“要以最好的状态上场,你们是不是得每天早上醒来就盯着自己那版厄勒克特拉或《假面》的剧本?”她们说,或许吧。最终的安排是:两人按排表轮换,观众直到第一位演员走上舞台那一刻才知道今晚谁演谁。至于你刚看完一个组合就想立刻再看另一个版本,票房能帮你吗?安德鲁斯的回答很干脆:“不能。”

安德鲁斯在经典重排领域素来以激进手笔出名。去年他在唐马仓库用一整缸水淹掉了契诃夫的《樱桃园》,2014年又在年轻维克剧院把《欲望号街车》架上了旋转舞台。这一次,《厄勒克特拉/假面》索性把排练变成了双倍工作量——同时排两出戏,每出戏还得准备两套角色分配。漫长的排练日里,他几乎每天都要求演员在同一天内触碰古希腊与现代北欧两种完全不同的能量。“昨天我们难得在《厄勒克特拉》里泡了一整天,但临结束我还是加排了一小时《假面》。两个都得在场,不能割开。”

这或许也是安德鲁斯对伯格曼的一次遥远回应。《假面》里那张著名的面孔特写,原本只属于镜头,如今被交还到了活生生的、每场都可能不同的演员脸上。两种不同的沉默、两种不同质地的崩溃,在同一晚的同一块舞台上彼此渗透。而观众要面对的,是一个无法提前确定细节的夜晚:你永远不知道今晚走进来的那个人,会以哪种面目站在聚光灯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