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率领马其顿军队渡过赫勒斯滂海峡，开始向亚洲进军。
一千多年以后，欧洲骑士再次大规模越过海峡，穿过小亚细亚，进入叙利亚和巴勒斯坦。
两支军队都从欧洲出发，都沿着近似的路线走向东方，也都把征服安条克、叙利亚和埃及视为重要目标。单从地图上看，十字军东征确实很像亚历山大远征的某种历史重演。
那么，十字军是在有意致敬亚历山大大帝吗？
答案是：不能这样简单理解。
十字军首先想到的不是亚历山大
1095年，教皇乌尔班二世号召西欧基督徒前往东方时，使用的主要理由是援助东方教会、夺回耶路撒冷、保卫圣墓，以及通过远征获得赎罪。
参加远征的人，也通常把自己看成朝圣者，而不是亚历山大的继承人。
亚历山大
在第一次十字军的相关记载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基督、圣墓、耶路撒冷和《圣经》中的战争故事。十字军更愿意把自己比作前往应许之地的以色列人，或者为信仰作战的基督徒，而不是一支试图恢复马其顿帝国的军队。
因此，如果说十字军东征的直接动力来自对亚历山大的崇拜，显然缺乏证据。
但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因为在中世纪欧洲人的头脑里，亚历山大从未真正消失。
中世纪人熟悉的亚历山大，并不是历史书里的亚历山大
今天提到亚历山大大帝，人们想到的往往是马其顿方阵、希腊化时代和波斯帝国。
中世纪欧洲人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亚历山大。
在流传广泛的《亚历山大传奇》中，他不仅征服波斯，还飞上天空、潜入海底，遇见怪兽和奇异民族，甚至修筑高墙，将歌革和玛各阻挡在文明世界之外。
经过一代代改写，古代马其顿国王渐渐变成了一位中世纪骑士。
手抄本里的亚历山大穿着欧洲盔甲，使用骑士的盾牌和长矛；他的宫廷像封建领主的宫廷，他的将领也像向国王宣誓效忠的贵族。至于他的波斯敌人，则常常被画成欧洲人想象中的东方异族。
这并不是偶然的服装错误，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历史改造。
中世纪人并不在意还原真正的古代世界。他们更关心的是：亚历山大的故事，能不能解释自己的时代。
于是，亚历山大被重新塑造成一位率领西方军队进入东方的英雄。十字军战争兴起以后，这一形象自然更容易引起共鸣。
与其说十字军模仿亚历山大，不如说十字军时代重新发明了亚历山大
十字军确实走过亚历山大曾经走过的地方。
尼西亚、安条克、叙利亚、埃及，这些地点既属于古代亚历山大远征的历史，也属于中世纪十字军的战争地理。
当欧洲人重新踏上这些土地时，亚历山大的故事也获得了新的现实感。
过去，人们阅读亚历山大的东方冒险，更多是出于猎奇。十字军运动开始以后，这些故事却有了新的含义：一位西方君主率军越过海峡，击败东方强国，建立横跨欧亚的统治——这几乎就是中世纪骑士最宏大的政治幻想。
因此，十字军时代的亚历山大越来越像一位“十字军前辈”。
这并不意味着十字军将领每天拿着亚历山大的传记制定作战计划，而是说，亚历山大为欧洲社会提供了一种理解东方远征的英雄模板。
人们可以借他的故事想象征服、王权、骑士荣誉和世界帝国。
亚历山大和十字军英雄，后来进入了同一座“名人堂”
到了中世纪晚期，欧洲出现了著名的“九伟人”体系。
九位英雄分别来自异教时代、犹太传统和基督教世界。亚历山大、赫克托耳和恺撒属于异教英雄；亚瑟王、查理曼和第一次十字军的重要人物布永的戈弗雷，则属于基督教英雄。
这种排列很有意思。
十字军东征
在真实历史中，亚历山大是一位信奉古代宗教的马其顿国王，戈弗雷则是一位前往耶路撒冷的基督教十字军领袖。两人相隔一千多年，信仰、制度和战争目的都不相同。
但在中世纪骑士文化中，他们却可以并列。
原因并不复杂：他们都被视为勇敢、征服和理想王权的象征。
此时的亚历山大，已经不只是古代历史人物，而是欧洲骑士文化祖先谱系中的一员。
真正的关系，是“借古人理解当下”
所以，十字军东征中到底有没有致敬亚历山大的成分？
若把“致敬”理解为十字军明确宣称继承亚历山大的事业，答案是否定的。十字军的正式话语来自基督教，而不是马其顿帝国的历史记忆。
但若把“致敬”理解为一种文化上的借用，答案又是肯定的。
十字军时代的欧洲人，确实借助亚历山大的形象理解东方、征服和英雄主义。他们把古代君主改造成中世纪骑士，又把自己的战争经验投射到亚历山大的故事之中。
因此，十字军与亚历山大的关系，并不是简单的模仿。
更准确地说，是十字军战争改变了欧洲人讲述亚历山大的方式。
历史上的亚历山大率军征服了东方，而在中世纪人的想象中，他又被十字军文化征服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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