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隔壁厂的姑娘

我第一次见到苏梅的时候,她正站在隔壁厂门口的梧桐树下抽烟。

那年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把整条巷子都遮成了墨绿色。她就靠在灰色的厂墙上,右手夹着烟,左手拿着一个铝饭盒,饭盒盖子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烟是红梅,最便宜的那种,三毛五一包,烟盒上印着一朵蔫头耷脑的红花。

我骑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从她跟前过,车后座绑着刚从物资局领回来的一箱轴承。巷子窄,我怕蹭着她,就按了两下车铃。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里头映着碎碎的梧桐叶子影。她没说话,把烟掐在墙上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藏青色的工作服上,她随手拍了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苏梅。我二十五,在机床厂当钳工,她二十八,在隔壁毛巾厂做质检。两个厂就隔一条巷子,墙头连着墙头,食堂的味道都能闻串。

后来我才知道,苏梅每天中午都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吃饭。因为毛巾厂的食堂太小,人挤人,她嫌闷。而我每天中午都要骑车去物资局领料,必从那条巷子过。三天里能碰上她两回,她有时候在吃饭,有时候在抽烟,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仰着头看梧桐叶子。

到了第四回,我停下车子。

"你天天在这儿吃饭,不嫌风大?"我问。

她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风大好,风大油烟子散得快。"她把饭盒往我跟前递了递,"你吃不?今天有红烧带鱼。"

我低头一看,饭盒里确实有几块黑乎乎的带鱼,边上码着青菜,最底下是白米饭。我说不用了,我吃过食堂了。她就没再让,自己继续吃,一边吃一边问我:"你是机床厂的?"

"嗯,钳工。"

"我认得你车子,凤凰牌的,新买的吧?"她嘴角沾着一粒米,"每天这时候都从这儿过。"

我没想到她留意过我。心里头有点热,嘴上却说:"你眼神可真好。"

她笑了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站在梧桐树底下,隔壁厂的车床声轰隆隆地响着,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里干活,锉刀走偏了,在一个零件上划了道口子。师傅瞪我一眼:"想什么呢?"

我没告诉他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她眼角的细纹,想她说"我认得你车子"时候的语气,想她饭盒里那几块黑乎乎的带鱼。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疼,痒痒的。

第二天我特意早去了半个小时,在巷口等着。她果然来了,端着饭盒,手里没拿烟。看见我,愣了一下。

"今天没带烟?"我问。

"戒了。"她把饭盒搁在墙头上,"上周体检,大夫说我肺不好。"

"那你还抽?"

"所以戒了啊。"她白我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嗦。"

那天她饭盒里是炒豆角,绿油油的,看着比昨天的带鱼顺眼。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跟她隔着一米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她的毛巾厂,聊我们机床厂,聊今年奖金发了多少,聊下个月厂里组织去北戴河疗养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头,露出的那截脖子白净净的,上头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我发现那颗痣的时候,她正说到她妹妹:"我妹今年高考,考得不好,整天在家哭。我妈让我劝她,我哪会劝人啊,我当年连高中都没上。"

"那你上的什么?"

"技校。"她把筷子在饭盒上顿了两下,"学纺织的。毕业后就分到毛巾厂来了,一干就是八年。"

八年。我心里默算了一下,她二十岁进的厂,今年二十八。比我多干了三年。

"你在这儿干多久了?"她问我。

"三年。"

"那你小。"她上下打量我,"今年二十五?"

"嗯。"

"属虎?"

"你怎么知道?"

她笑起来:"我属猪,比你大三岁。你二十五我二十八,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你属虎了。"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小老虎。"

我被她说得有点臊,耳朵根发热。她又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亮。

那天之后,我们就算是认识了。每天中午在梧桐树下碰面,有时候我带两个苹果,她分我一个;有时候她带两块饼干,给我留一块。她开始不抽烟了,但有时候手指头会不自觉地做出夹烟的动作,我就把带来的橘子塞到她手里,说:"拿着,练手感。"

她接过橘子,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就你贫。"

那个夏天过得很慢。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墨绿。巷子里日头最毒的时候,我们躲在树荫底下,能听见两个厂里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墙头传过来,她的毛巾厂是细碎绵密的"咔嗒咔嗒",我们机床厂是沉闷厚重的"轰隆轰隆"。两股声音掺在一起,像一首听不腻的歌。

七月的一天,她突然跟我说:"下礼拜我去北戴河疗养,厂里派的。"

"去多久?"

"两周。"

我心里一下子就空了。两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想到有十四天见不着她,胸口就闷得慌。

"那……那你去吧。"我搓着手,"海边好,你去了好好歇歇。"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好像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笑了笑:"嗯,我走了你可别偷懒,中午该吃饭还得吃饭。"

她走的那天是个周一,我请了半天假,把自行车擦得锃亮,想送她去火车站。但她没让我送,说厂里有车统一拉过去。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那天穿了件白底碎花的衬衫,风一吹,衣角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那两周我过得浑浑噩噩的。中午照样骑车子出去领料,经过梧桐树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放慢速度,但树底下空空的,只有一地碎碎的日影。饭也没好好吃,有两天中午根本没去食堂,就趴在钳台上对着一个零件锉了一中午,锉得那个零件比图纸要求薄了零点零三毫米,被师傅骂了一顿。

第十天的时候,我下班经过毛巾厂门口,正好碰到她同车间的一个大姐。大姐认识我,笑着说:"小周,你是不是找苏梅?她还得过几天才回来呢。"

我说不是,我就是路过。

大姐凑近我,压低声音说:"苏梅这回疗养,厂里好几个小伙子都跟着去了,你可上点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小伙子?"

"还能有谁,销售科那帮人呗。尤其是那个小刘,对苏梅有意思,全厂都知道。"大姐拍拍我肩膀,"你俩的事我也看出来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销售科小刘"。我见过那个人,比我高半个头,穿西装打领带,骑一辆铃木摩托车,在毛巾厂门口停着的时候,路过的小姑娘都多看两眼。我跟人家比什么?人家有摩托车,我只有一辆凤凰自行车;人家跑销售能说会道,我是个闷葫芦钳工;人家二十四五正当年,我才……不对,我比人家大。

但苏梅比我大三岁。我突然想到这一点,就像被凉水浇了个激灵。苏梅二十八了,按理说早该结婚了。我一直没问过她为什么还没成家,她也没提过。现在突然冒出来个销售科小刘,比我年轻比我体面,我凭什么跟人家争?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梧桐树下,虽然知道她不在。我靠着墙坐下来,点了根烟——红梅的,跟她以前抽的一样。烟很呛,我咳了两声,然后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是个发卡,塑料的,粉红色,上面沾了点土。我捡起来看了看,认出是苏梅的。她有时候把留海别起来,用的就是这种发卡。大概是走之前不小心掉在这儿的。

我把发卡揣进口袋里了。

苏梅回来的那天是礼拜六,下午两点多。我没去接,在车间里磨一个齿轮,磨得满手都是黑油。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一抬头,她就站在车间门口,晒黑了一点,眼睛还是亮亮的。

"给你。"她递过来一个纸包,"北戴河带回来的,海螺。"

我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枚拳头大的海螺,白底褐纹,螺口里能看见螺旋的花纹。我把它凑到耳朵边上,听见嗡嗡的风声。

"这不是海的声音,是你耳朵里血流的声音。"她笑着说,"不过你回去哄小姑娘的时候可以骗她们说是海的。"

"我不哄别人。"我说。

她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车间里车床还在转,旁边的人来来往往,但我们俩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哦。"

然后她转身走了。我追出去,在厂门口拉住她胳膊:"你等等。"

"等什么?"

我把那个粉色的发卡掏出来:"你掉在巷子里了。"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你还留着呢。"

"嗯。"

"那你留着吧。"她把发卡又塞回我手里,"我不要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她白天说的话,想着她塞还我发卡的时候手指头碰着我手心的温度。同屋的老张打了一晚上呼噜,我瞪着天花板,把海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宿血流的声音。

礼拜一中午我照旧骑车出去,在梧桐树下看见她端着饭盒等着。她穿了一件新的的确良衬衫,浅蓝色的,领口绣着两朵小白花。

"今天吃什么?"我下车。

"西红柿鸡蛋。"她给我让了个位置,"还带了两个馒头,你吃一个。"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是凉的。应该是早上买的,一直揣在饭盒旁边捂着,但早就凉透了。我嚼着凉馒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苏梅,"我说,"那个小刘,是你们销售科的?"

她抬眼瞅我:"你听谁说的?"

"有人告诉我了。"

"就你消息灵通。"她把饭盒盖掀开,拿筷子搅了搅西红柿鸡蛋,"小刘是小刘,我是我。他爱追谁追谁,我又管不着。"

"那你……"

"我怎么了?"她打断我,抬头直直看着我,"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但这句话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我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晒黑的脸,看着她眼睛里头细碎的光,看着她领口那两朵绣出来的小白花。

她等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啊,就是太磨叽。"

那天下午我干了一件蠢事。我去找了小刘。

小刘在毛巾厂销售科,我穿过那条巷子进了他们厂门,跟门卫说找人。门卫问找谁,我说销售科小刘。门卫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后面那栋二层楼。

小刘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腕子上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看见我进来,他挂了电话:"你是?"

"机床厂的,姓周。"我站在他办公桌前,"你是不是在追苏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我当是谁呢。你是苏梅那个朋友吧?她跟我提过你。"

我心里一紧:"她提我什么了?"

"说你骑凤凰自行车,每天中午在巷子里等她。"他靠进椅背里,双手枕在脑后,"怎么,你来找我,是宣战还是怎么着?"

"我就想问清楚,你是不是认真的。"

"认真?"他嗤笑一声,"苏梅二十八了,我二十五。你觉得我家里能同意?我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一起玩玩而已。"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玩玩"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得我生疼。

"你别这样看我。"小刘站起来,个子确实比我高,"我劝你也想清楚,她比你大三岁。你家里能同意?你爸妈不催你找年轻的小姑娘?"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出毛巾厂大门的时候,门卫在后面喊了一句:"嘿,你找着人了吗?"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小刘的话虽然混账,但戳到了痛处。我爸妈早就念叨让我赶紧找对象,前几天我妈还托人介绍了一个纺织厂的女工,二十刚出头,说让我周末去见见。我没去,为这事我妈还跟我生了一场气。

大三岁。在那个时候,三岁是个坎。男人找对象往下找是常态,往上找三岁,亲戚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想到我妈那关,想到我那些工友们会怎么说,想到苏梅自己——她会不会介意?她从来没主动提过我们之间的事,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梧桐树下。我请了假,窝在宿舍里,把那枚海螺翻来覆去地看。外面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是谁在敲。

下午雨停了,我出门透气,不知不觉又走到那条巷子。梧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树底下没人,墙根有一小片湿漉漉的烟头。我蹲下来看了看,是红梅的。

她又在抽烟了。

那天之后连着三天,我都没去梧桐树下。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家里可能不同意",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心里那个"三岁"的坎。我就那么躲着,每天绕远路去物资局,经过巷口的时候加快速度,头也不转。

第四天,老张从外面回来,跟我说:"巷口那姑娘来找过你,问你这几天怎么不出来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感冒了,在宿舍歇着。"老张瞅我,"你俩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

"那你躲什么?人家姑娘比我大好几岁,还主动来找你,你小子别不识好歹。"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嫌人家比你大?"老张在我后脑勺上弹了一下,"你二十五了不是十五,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大几岁怎么了?大几岁知道疼人。"

我没接话。但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她眼角的细纹,想她饭盒里给我留的那块带鱼,想她说的"你这个人太磨叽",想她站在雨后的梧桐树下抽烟的样子。想着想着,胸口又涨又酸。

礼拜一我还是走了远路,但经过巷口的时候,我刹住了车。

苏梅站在那儿。她穿着工作服,手里端着饭盒,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看见我,她把饭盒往墙头上一搁,点了根烟。

我没动,也没说话。

她抽了两口,然后把烟掐了,朝我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躲了六天,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我没躲。"

"放屁。"她骂了一句脏话,但我第一次发现她说脏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别这么吊着人。"

"我愿意。"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手还拧着我胳膊没松开。

"我什么都愿意。"我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我就怕你……怕你嫌弃我比你小,怕你觉得我不靠谱,怕你那个销售科小刘比我体面比我年轻比我——"

"小刘什么时候成我的了?"她打断我。

"他说你们就是玩玩。"

"他说玩玩就玩玩?"她拧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了,退后半步看着我,"你信他?"

"我不信。"

"那你躲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脚底下湿漉漉的水泥地,看着她的鞋尖——一双黑布鞋,鞋头磨白了:"我怕你嫌我小。"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我抬起头,看见她在笑,眼睛弯弯的,但眼眶红着。

"小老虎。"她说,"我什么时候嫌你小了。我就嫌你磨叽。"

那天中午我们又坐在梧桐树底下了。她的饭盒里是炒土豆丝,我的口袋里是两个煮鸡蛋,我把鸡蛋磕开,剥了壳递给她一个。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说你躲这几天,有意思吗?"

"没意思。"

"那以后还躲不躲?"

"不躲了。"

她笑起来,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这还差不多。"

我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鸡蛋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三岁怎么了?她二十八,我二十五,我们俩现在坐在同一条巷子的同一棵梧桐树底下,吃同一个煮鸡蛋,这比什么都实在。

秋天来的时候,我跟苏梅的事慢慢传开了。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特意从老家赶过来,把我堵在宿舍里问了半天。

"那姑娘多大?"我妈坐在我床上,板着脸。

"二十八。"

"你二十五,她比你大三岁?"

"三岁怎么了。"

我妈拍了一下床板:"你说怎么了?你找个大姑娘,街坊邻居怎么看?你爸脸上挂得住?再说人家姑娘二十八了还没结婚,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没毛病。"

"你怎么知道没毛病?你跟她处了才几天你就知道了?"我妈站起来在屋里转圈,"不行,我不同意。我给你重新找,我们隔壁李婶家的闺女,今年二十一,在纺织厂当会计,人长得水灵——"

"我不见。"

"你这孩子!"

"妈,"我打断她,"你要见就见苏梅一面,你要是见了她还是不同意,那再说。"

我妈瞪了我半天,最后重重叹口气:"行,那就见一面。"

见面约在礼拜天,地点是我宿舍。我妈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把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连窗户缝都用抹布擦了三遍。老张识趣地躲了出去,出门前冲我挤挤眼:"兄弟,祝你好运。"

苏梅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的毛衣,枣红色的,把她皮肤衬得很白。我妈坐在床边,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一脸审视的表情。苏梅倒不紧张,进来先喊了一声"阿姨",然后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

"我听说您爱吃苹果,就买了点红富士。"她说着,掏出水果刀开始削皮,刀工很熟练,苹果皮削得薄薄的一长条,从头到尾没断。

我妈看着那根苹果皮,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点。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你在毛巾厂上班?"

"嗯,做质检。"

"一个月挣多少?"

"四十多,加上奖金能到五十。"

"家里几口人?"

"五口。我爸妈,我妹,我弟,还有我。"

"你爸妈干啥的?"

苏梅笑了笑:"我爸在街道工厂看大门,我妈没工作,在家带孩子。"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二十八了,咋一直没找对象?"

这话问得直接,我在旁边听着手心都出汗了。但苏梅还是很平静,她说:"以前找过一个,处了两年,后来他家里嫌我家条件不好,就分了。那之后我就一直没再找,直到遇上小周。"

我妈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她咬了口苹果,嘎嘣脆。

那天我妈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就是拍拍我肩膀:"你自己想清楚。"

我没想清楚什么。我早就想清楚了。

秋天过去是冬天,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老头的胳膊。天冷起来,苏梅不再在树底下吃饭了,我们就在巷子口的国营饭店里碰头,两碗阳春面,一人一碗,热气腾腾地面对面吃。

她吃面的时候不出声,但吃得很快,吃完就拿手绢擦嘴,擦完就看我吃。有一次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抬头说:"你老看我干嘛?"

"看你吃面好看。"她说。

我差点被面条呛着。

"你就没别的优点了?"我放下筷子。

"有啊。"她掰着指头数,"你老实,你肯干,你不花心,你不嫌我老——"

"别胡说。"

她笑了,伸手把我碗里还剩的那点面汤端过去喝了一口:"跟你开个玩笑,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

她喝我面汤的那个动作特别自然,自然到好像我们已经一起吃了很多年的饭。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热气凝成的小水珠,心脏又涨又满。

春节前,她说要带我回家见爸妈。

"这么急?"我有点慌。

"急什么?都处了小半年了。"她给我整了整衣领,"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何况你又不丑。"

我确实不丑,但紧张是真紧张。她家住在城东的筒子楼里,五口人挤两间屋子,厨房在走廊上,厕所在楼外面。我去的那天带了两瓶酒一条烟,还给她妹买了支钢笔,给她弟买了副羽毛球拍。

她爸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坐在藤椅里抽烟,从头到尾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她妈倒是热情,拉着我嘘寒问暖,问了我家几口人、父母干啥的、厂里待遇怎么样、将来有什么打算。我一一答了,手心都是汗。

吃饭的时候她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炝白菜、粉丝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菜摆满了桌子,她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小周你多吃点,你太瘦了,比我们家苏梅还瘦。"

苏梅在旁边笑:"妈,人家在厂里干体力活的,吃得比我还多。"

"那怎么还这么瘦?"她妈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来,吃肉,吃肉长胖。"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她爸终于开了金口,说:"小周,你是个实诚孩子,我们家苏梅就交给你了。"然后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老头子手劲挺大。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送我到楼下。筒子楼门口的灯泡昏黄黄的,照得她半边脸暖洋洋的。

"紧张坏了吧?"她笑。

"还行。"我搓搓手,"你爸话真少。"

"他就那样,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但他能跟你说那句话,就是同意了。"

我心里一松,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我攥着攥着就热了。街上没人,远处的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梅,"我说,"过了年我就跟我妈说,咱俩把事定下来。"

"定什么?"

"定……定亲。"我有点结巴,"你愿意不?"

她把脸转过去,但我看见她耳朵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冬天是我记忆里最暖和的一个冬天。虽然梧桐树光秃秃的,巷子里灌着西北风,但我每天中午骑车经过的时候都哼着歌。厂里的工友们也都知道了,见我就打趣:"小周,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我就笑着说:"快了快了。"

过了年,我正式跟我妈提了定亲的事。这回我妈没再说不同意,就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行吧,妈认了。啥时候办?"

"五一。"

"行,五一就五一。我回去跟你爸收拾房子。"

日子定下来之后,我跟苏梅更忙了。她要准备嫁妆,我要攒钱买家具。那个春天过得飞快,梧桐树又冒出了嫩芽,巷子重新绿起来。我们还是在老地方碰面,但聊的不再是今天食堂有什么菜,而是电视机买多大尺寸的、衣柜要几个门的、床选硬板的还是软垫的。

她说要买个缝纫机,我说行。她说要买台收音机,我说行。她说想要一对暖水瓶,大红的那种,我说行行行,你要什么都行。她就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你别光说行,你得看钱够不够。"

我算了算积蓄,够。三年攒了四百多,加上我妈给的两百,置办一套家具电器绰绰有余。苏梅也攒了三百,她说她的钱留着买布料做新衣服,再做两床新被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我每天骑车子经过巷子的时候,看着梧桐树一天比一天绿,心里就踏实。

然后事情就来了。

四月的一天,苏梅没在梧桐树下等我。我等了半个多小时,巷子里只有风,吹着地上的梧桐花絮一团团地滚过去。我骑车去了毛巾厂门口,门卫认得我了,说:"苏梅今天请假了,家里有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来没无缘无故请过假。我骑车子赶去她家,筒子楼里安安静静的,但一上楼就听见她妈在哭。

门开着,苏梅坐在床沿上,脸色发白。她爸坐在藤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屋里全是烟。

"怎么了?"我走进去。

苏梅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妈在旁边抹着眼泪说:"苏梅她爸……她爸体检,查出来肺上有个东西。大夫说可能是坏的,让去大医院再查查。"

我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苏梅她爸是抽烟的,抽了大半辈子,一天两包。他本来话就少,现在更是一句话不说,就闷头抽烟。

"去医院。"我说,"现在就去。我骑车带你们。"

那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苏梅她爸,从城东骑到城西的人民医院。苏梅坐在前面大杠上,三个人挤着一辆自行车,路上的行人都回头看我们。但我管不了那么多,蹬着车子往前冲,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大夫把苏梅叫进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等着。苏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怎么样?"我问。

"良性的。长了个结节,但不是癌。"她声音发颤,"大夫说做个小手术切掉就行,以后不能再抽烟了。"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特别紧。她在我怀里抖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她爸手术那天是四月中旬,梧桐花开得正盛,满巷子都是那种淡淡的香气。我在手术室外头等了一上午,苏梅坐在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我把她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手里。

"没事的,"我说,"大夫说了是小的。"

她点点头,没说话。

手术很顺利。她爸在病房里躺了五天就出院了,临走的时候大夫嘱咐:"烟必须戒,一根都不能再抽了。"

她爸沉默地点头,把口袋里剩下的半包红梅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那件事之后,苏梅瘦了一圈。我跟她说婚礼推迟也行,她不干,说:"你跟我爸都等了这么久,凭什么推迟?照常办。"

我说那行,照常办。

婚礼定在五月二号,毛巾厂的大食堂里办。那天来了很多人,两个厂的人坐满了二十桌。苏梅穿了件红色的确良连衣裙,是我陪她去百货大楼挑的,领口绣着金色的花。她妈给她梳了头,盘起来,别了一朵红色的绒花。

我穿着新做的蓝涤卡中山装,胸口别着红花,站在食堂门口迎宾。老张在旁边帮我递烟,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妈坐在主桌上,跟苏梅她妈挨着,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的。

苏梅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我正低头数份子钱。听见有人说"新娘子来了",我抬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红裙子红绒花,脸也红扑扑的。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轻声说:"紧张不?"

"紧张。"我说,"你好看。"

她掐我一下:"今天不许贫。"

宴席开始了,一桌一桌地敬酒。苏梅她爸破例喝了点红酒,喝完脸上泛着红光,拍着我肩膀说:"小周,闺女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爸你放心。"我喊了一声,他愣了一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敬到毛巾厂那几桌的时候,我看见了小刘。他也来了,穿得挺体面,坐在角落里。我端着酒杯走过去,他站起来,跟我碰了一杯。

"恭喜,"他说,"苏梅是好人,你赚了。"

"我知道。"我说。

他喝了一杯酒就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闹洞房闹到半夜,老张带着几个工友闹得最凶,非让我和苏梅用嘴叼着苹果什么的。苏梅一点不怵,大大方方地把苹果叼住,转头示意我去咬另一头。我在起哄声中凑过去咬了一口,苹果汁溅出来,甜的。

人终于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我们回到厂里分的宿舍,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头摆着新打的衣柜、新买的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那对大红暖水瓶,窗户上贴着剪纸的喜字。

苏梅坐在床沿上,一件一件拆着份子钱。我在旁边看着她,看着灯底下她低着的侧脸,耳朵上的金耳环一晃一晃的。

"看什么呢?"她头也不抬。

"看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头映着灯泡的光,亮亮的:"你都看了一整天了,没看够?"

"没看够。"我坐到她旁边,"一辈子都看不够。"

她把份子钱往旁边一推,靠在我肩膀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新被子是苏梅自己缝的,大红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整齐。

"小周,"她喊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东西在闪:"谢谢你不嫌我老。"

"别说了。"我伸手抹了抹她眼角,湿的。"你不老,你永远不老。"

她破涕为笑,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就会贫。"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借着月光看她的脸。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心微微蹙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我伸手把她皱着的眉头轻轻揉开,她哼了一声,往我这边拱了拱,继续睡。

我躺回去,听着窗外的梧桐声,想起去年夏天第一次见她的那个中午,她靠在灰墙上抽烟,阳光从梧桐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她一身。那时候我觉得她好看,现在我还觉得她好看。以后还会一直觉得。

日子平淡地过着。蜜月没去成,厂里活儿紧,我俩就请了三天假,回了一趟我妈那边,又回了一趟她家,两边吃了顿饭就算过了。回来之后各上各的班,中午还是在梧桐树下碰面。她带饭,我有时候从食堂打菜过来,两个人就着墙头吃。

秋天的时候她怀孕了。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我急得不行,天天中午骑车去菜市场买鲫鱼,回来找食堂大师傅帮忙炖汤。大师傅人好,不光给炖,还往里搁了枸杞红枣,说对孕妇好。

苏梅喝鱼汤的时候鼻子皱着:"腥。"

"腥也得喝。"我端着碗坐她旁边,"大夫说了,你营养跟不上。"

她就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半碗停一会儿,歇歇再喝。我看着心疼,但又没办法,只能天天变着法儿买吃的。今天鲫鱼明天排骨后天乌鸡,食堂大师傅见我就笑:"小周,你又来了。"

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上班不方便了,就提前休了产假。每天中午我骑车回宿舍看她,给她带饭,陪她说会儿话。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喜欢吃话梅,我就成包成包地买,床头柜上堆了一溜的话梅核。

腊月里她生了个闺女。七斤六两,哭声响亮,接生的大夫说这孩子以后嗓子好。苏梅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小老虎,你当爸了。"

我把闺女抱过来,小小的一个,皱巴巴的脸,闭着眼睛攥着拳头。我把她贴在苏梅脸旁边,苏梅侧过头亲了一下闺女的额头。

"名字想好了没?"她问。

"叫梧桐吧。"我看着她,"咱俩在梧桐树底下认识的。"

苏梅笑了,眼角又挤出细细的纹路。这回那纹路看起来顺眼多了,每一道都像是刻着我们的日子。

梧桐满月的时候正是春天,巷子里的梧桐树又绿了。苏梅抱着闺女站在树底下,我推着自行车在旁边站着,一家三口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是请老张帮忙拍的,用的是我的海鸥相机。照片上苏梅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毛衣,梧桐裹在襁褓里,露出个圆圆的脑袋。我站在她们旁边,笑得咧着嘴,露出后槽牙。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摆在五斗柜上,旁边放着那枚海螺和那个粉红色的发卡。海螺她说是北戴河带回来的,但其实是在我们市里百货大楼买的,两块五一个。不过我没戳穿她,有些事不必戳穿。

梧桐三岁那年,厂里改制了。机床厂和毛巾厂都要合并,我跟苏梅都面临着下岗或者转岗的选择。那段时间厂里人心惶惶的,今天这个走了,明天那个不干了。我跟苏梅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她先办内退,带孩子,我在厂里撑着,大不了转岗去别的车间。

那段日子不算好过。工资少了,开销多了,梧桐要上幼儿园,奶粉钱学费钱都是硬支出。我有时候中午在梧桐树下吃饭,不再是她带的饭盒,而是食堂最便宜的素菜。树还是那棵树,但我常常一边嚼着饭一边想,以后会好起来的吧。

苏梅从来没抱怨过。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梧桐带得白白胖胖,每个月精打细算,一块钱掰成两半花。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累得不想动,她就给我打洗脚水,帮我搓背,一边搓一边说:"小老虎别愁,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总能越过越好。"

她管我叫"小老虎"叫了那么多年,从二十五岁叫到三十五岁,从姑娘叫成孩子她妈。我有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眼角也有细纹了,鬓角冒了几根白头发。但她一喊"小老虎",我就觉得我还是那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站在梧桐树下,看她抽烟的样子。

后来机床厂跟一个私营企业合并了,我留了下来,工资涨了一些。苏梅在家闲不住,找了一个帮忙看店的工作,一个月也能挣三十多。日子慢慢顺了,梧桐也上了小学,成绩不错,老师总夸她机灵。

去年夏天,有一天我下班经过那条巷子。梧桐树还在,但比以前粗了一圈,树冠遮天蔽日的。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苏梅来接梧桐放学,正好从巷口经过。她看见我站着发呆,走过来拍我肩膀:"看什么呢?"

"看树。"我说,"这树还在呢。"

"废话,树又不会跑。"她牵着梧桐,另一只手挎着菜篮子,"回家做饭了,今天买了条带鱼,红烧。"

"又是带鱼?"我笑,"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让我吃你饭盒里的带鱼?"

她想了想,然后笑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呢?"

"记得。"我说,"你饭盒里那带鱼黑乎乎的,跟碳似的。"

"嫌黑你别吃。"她白我一眼,拉着梧桐往前走。

梧桐回头冲我喊:"爸爸快走,我饿了。"

我笑了,追上去,走在她们旁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梧桐的影子小小的,夹在我和苏梅的影子中间,像一棵刚冒出来的小树苗。

从巷子里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中午,第一次看见她靠在墙上的样子。那时候她二十八,我二十五,中间隔着三岁,隔着两家工厂,隔着一条窄巷子,隔着整整一个夏天。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们会走这么远。现在我知道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梧桐还在长,苏梅的鱼汤还在炖。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就把那枚海螺贴在耳朵上,听里头嗡嗡的声音。苏梅在旁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别听了,那就是血流声。"

我放下海螺,侧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纹浅了些,看起来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苏梅。"

"嗯?"

"我爱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拍了拍我脸颊:"大半夜的,矫情什么。快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闭上眼,听着窗外的梧桐声,慢慢睡着了。

日子过得像流水,不紧不慢地淌。

梧桐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我当上了车间主任。说是主任,其实手底下就八个人,管着三条生产线。活儿比以前多了,责任也大了,隔三差五要加班加点。苏梅还是在那个小店帮忙,卖些日用百货,一个月挣个三十多块,她说够梧桐买书买本子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骑着那辆凤凰自行车。车老了,铃铛不响了,车圈有点扁,骑起来咯噔咯噔的。苏梅说过好几回让我换辆新的,我说不用,还能骑,骑惯了。

她在门口送我,有时候端着一碗粥让我路上喝,有时候往我口袋里塞个煮鸡蛋。梧桐还在睡,小丫头赖床的毛病跟她妈一模一样。我低头亲亲闺女的额头,再亲亲苏梅的脸,她就推开我:"油嘴滑舌的,快去。"

厂里那几年效益还行。私营老板姓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以前在南方做过生意,脑瓜子活络。他来了之后添了新设备,接了外贸单子,车间里昼夜不停地转。我管的那三条线是磨轴和打孔,活儿最累,但我手下那几个工人都挺服我,因为我带头干,最脏最累的活我不往外推。

郑老板找我谈过几次话,说想提我当生产副厂长。我推了,我说我文化不高,管好车间就得了,副厂长让有本事的人当。郑老板拍拍我肩膀:"老周啊,你是个实在人。"

我不当副厂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想加班加得太晚。苏梅一个人带孩子,我不放心。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八点,我骑车赶回家,梧桐还没睡,趴在桌上写作业,苏梅在旁边织毛衣。看见我回来,梧桐就跳起来扑过来:"爸爸!"我抱起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花香皂味儿,一天的累都没了。

苏梅在灯光底下坐着,毛衣针一上一下地动。我问她织的什么,她说给你织件背心,天冷了。我凑过去看,灰色的毛线,针脚密密的,她手指头灵活地翻着线,那双手比以前糙了些,指节上裂了几道小口子,是冬天洗菜洗碗冻的。

"你别织了,"我说,"回头我给你买件现成的。"

"现成的哪有手织的暖和。"她头也不抬,"你别管,我乐意织。"

我就坐在她旁边,看着梧桐写作业,看着苏梅织毛衣。暖水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那对大红暖水瓶用了十年了,瓶塞换了三回,外壳上的漆掉了不少,但苏梅舍不得扔,说这是当年你陪我去买的,有纪念意义。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没什么大起大落。但平淡里有种让人踏实的味道,像每天早上的那碗粥,温温热热的,喝下去胃里舒坦。

梧桐十岁那年,我出了一件事。

那天厂里赶一批急单,磨轴的车床突然卡死了。我过去检查,皮带断了,得换个新的。我让工人把机器停了,自己钻到底下去换皮带。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旁边的工人没等我出来就把另一台车床开了,飞出来的铁屑打在我左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工人们吓坏了,七手八脚把我从车床底下拖出来。郑老板亲自开车送我去医院,路上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骂那个开错机器的工人。我靠在副驾驶座上,左胳膊疼得发麻,袖子被血浸透了。郑老板扭头看我:"老周你撑住啊,马上到了。"

伤口缝了十二针。大夫说再深一点就伤到骨头了,让我住院观察两天。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惨白的灯管,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苏梅知道。

郑老板说他已经打电话给我家里了。我"嗯"了一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苏梅胆子小,看见血就晕,当年生梧桐的时候她都没敢看。

苏梅是晚上来的。她带着梧桐,梧桐一进病房就哭了,扑到床边喊爸爸。苏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饭了。"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熬了骨头汤,补血的。"

我没动,看着她。她把盖子打开,盛了一碗出来,端到我嘴边。汤是热的,里头有排骨和藕,炖得烂烂的。我喝了一口,喉咙发紧。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她把碗放下,坐在床沿上,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缠着纱布的胳膊。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哭。"大夫说能好利索不?"

"能,就是留道疤。"

"留疤就留疤。"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厂里人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手都软了,钥匙都插不进锁孔。"

梧桐在旁边抽抽搭搭的,我腾出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闺女的头:"别哭了,爸爸没事。"

苏梅坐了一会儿,把梧桐送回家托给邻居照看,又回来了。她坐在床边那张折叠椅上,整夜没合眼。我半夜醒了一回,看见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但一听见我翻身就马上睁开。

"你睡吧,"我说,"真没事。"

"你睡你的,我看着点滴。"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探身看了看吊瓶,"还有大半瓶呢,你别乱动。"

我看着她灯底下疲惫的脸,眼角那些细纹又深了些,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根白头发。我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梧桐树下抽烟,脸光光的,一根皱纹都没有。那时候她二十八,现在她四十八了。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苏梅。"我喊她。

"嗯?"

"你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我没受伤的那边胳膊上拧了一下:"你才老了呢。你自己看看你头发都秃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完了她又给我掖了掖被角:"闭上眼睛睡吧,别贫了。"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那天郑老板亲自来接,跟我说那个开错机器的工人扣了三个月奖金,问我还有什么要求。我说没了,以后注意安全就行。郑老板拍拍我的肩,这次拍的是右边肩膀,避开我左边的伤。

回家之后苏梅不让我干活了。洗碗做饭买菜扫地全包了,连我早上穿袜子她都要蹲下来帮我套。我说不用,胳膊好了,能自己穿。她瞪我一眼:"大夫说了,三个月不能提重物。你是想废了这条胳膊?"

我就乖乖坐着让她伺候。那三个月她把家里家外打理得妥妥帖帖,每天还给我炖汤,排骨汤鸡汤鱼汤轮着来。我被她喂胖了一圈,腰上多了二两肉。

梧桐放学回来就趴在我旁边写作业,写完让我检查。小丫头随她妈,数学好,语文一般。每次看她的作文我就头疼,错别字连篇。苏梅就在旁边笑:"你爸当年也这样,写个情书还问我'标点符号要不要钱'。"

"我什么时候给你写情书了?"我瞪她。

"你没写过,所以你才笨。"她把毛衣针在头上划了两下,"你要当年给我写封情书,我可能早两年就跟你好了。"

梧桐在旁边笑得直打嗝。

那三个月虽然受了伤,但过得很踏实。每天被她们娘俩围着,吃好的喝好的,我有时候靠在沙发上看她们——苏梅织毛衣,梧桐写作业,暖水瓶咕嘟咕嘟响——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伤好利索之后我又回厂了。胳膊上留了道蚯蚓似的疤,夏天穿短袖露出来,苏梅每次看见都要摸一下,然后不说话。我知道她心疼,就逗她:"留着也好,以后你认我就认这道疤。"

"认你干嘛,你还能跑喽?"她白我一眼,但手还是在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梧桐上初中那年,我把凤凰自行车卖了,买了辆电瓶车。其实车还能骑,但苏梅说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以前利索,骑自行车费膝盖。我抗议说我正当壮年,什么年纪大了。她根本不听,直接去店里把电瓶车买回来了,蓝色的,车头上挂着个红绸子。

"你那时候死活不舍得换车,现在买了新的倒挺美。"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开慢点,别跟年轻人抢道。"

我拧了拧油门,电瓶车稳稳地往前蹿。风从耳边过,巷子里那棵梧桐树哗啦啦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树还在,巷子还在,只是墙头上重新粉刷过,灰墙变成了白墙。毛巾厂早没了,变成了一家服装厂。机床厂还在,但名字换了,挂着郑老板公司的招牌。

可那棵梧桐树没变。每年春天照样发芽,夏天照样遮荫,秋天照样落叶,冬天照样光秃秃的。周而复始,跟日子一个样。

梧桐上了高中之后不太爱跟我们说话了。女孩子到了那个年纪,心里头装了些秘密,连爸妈都不告诉。她长得像苏梅,细长眼睛,下巴尖尖的,就是比她妈高半个头。有时候她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钻自己屋里去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苏梅站在门口叹气:"你说这孩子像谁?"

"像你,"我说,"你当年不也这样?二十八了还躲在厂门口抽烟呢。"

"少拿我说事。"苏梅瞪我,然后笑了,"也是,那时候我比她还闷,心里有事也不跟人说。"

我搂着她肩膀:"所以梧桐随你,遗传。等她再大两岁就好了。"

梧桐高二那年,有一天回来得特别晚,都八点多了。苏梅急得在屋里转圈,让我去学校看看。我刚要出门,梧桐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挂在肩膀上歪歪斜斜的。

"怎么了?"苏梅冲上去。

"没事。"梧桐躲开她的手,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苏梅站在门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她回头看我,眼眶也有点红。我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门。

"梧桐,开门。爸跟你说几句话。"

过了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我侧身挤进去,看见梧桐坐在书桌前,脸埋在胳膊里。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跟爸说说,怎么了?"

她闷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但下巴绷着,一脸倔强的样子。我看见她书包旁边掉出来一张纸,捡起来一看,是封情书。男生写的,字挺好看,但内容大概是被班主任发现了,叫了家长。

"就为这个?"我把情书折好还给她。

"老师说让我叫家长。"梧桐吸了吸鼻子,"我不敢跟我妈说。"

"为什么不敢?"

"她肯定会骂我的。她最讨厌我早恋,上次还说让我高中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笑了。梧桐瞪我:"你笑什么?"

"我笑你跟你妈一个德性。"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我跟你讲个故事。二十多年前,你妈在毛巾厂上班,我就在隔壁机床厂。我天天中午骑自行车从一条巷子里过,你妈天天中午在巷子口那棵梧桐树下吃饭。后来我就停下来跟她说话了,她请我吃红烧带鱼。"

梧桐慢慢抬起了头,眼睛还红着,但里头有了点好奇。

"后来呢?"

"后来我就追她啊。但是她那时候比你大,比我大三岁。我犹豫了好一阵子,躲了她六天,你妈就站在巷子里等着我,问我躲什么。我说怕人家说闲话,说你比我大。你妈就掐了我一把,说'我什么时候嫌你小了,我就嫌你磨叽'。"

梧桐"噗嗤"一声笑了。

"所以啊,"我拍拍她的头,"这事儿不算什么大事。你妈当年也早恋过,你姥姥说她的时候她跑出去抽烟,还在厂门口找了一个比她小三岁的。"

"爸!"梧桐脸红了,"你说什么呢。"

"我是说你妈不会骂你。她就怕你不跟她说。"我站起来,"你等着,我去叫你妈进来,你俩自己聊。记住啊,不管怎么着,家里人都站你这边。"

我出去之后,苏梅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我。我冲她挤挤眼:"进去吧,你闺女有事跟你说。"

苏梅进去了,关上门。我在客厅里坐着,听见里头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梧桐哭了,苏梅也哭了。最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了。

那天晚上梧桐出来吃饭的时候心情好了很多,苏梅给她多夹了两筷子菜。饭桌上苏梅讲我当年躲她六天的事,讲我在梧桐树下站着不敢说话的样子。梧桐笑得差点呛着,一边笑一边看我:"爸你太怂了。"

"你爸当年可不怂,"苏梅说,"就是磨叽。"

我低头扒饭,耳朵根发热。但心里头暖洋洋的。

梧桐高考那年我跟苏梅都紧张。苏梅天天给闺女炖补脑的汤,什么天麻炖鱼头、核桃煲猪脑,花样百出。梧桐喝着汤说:"妈我脑仁都快被你补炸了。"

苏梅拿筷子敲她手背:"别胡说,好好考。"

梧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师范学院,学中文。录取通知书来那天,苏梅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我把通知书拿过来,上头印着梧桐的名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闺女考上大学了。"我说。

"嗯。"苏梅擦擦眼角。

"好事,别哭。"

"我没哭,我高兴。"

梧桐去省城上学那天,我跟苏梅送她去火车站。梧桐背着大包小包,苏梅拉着她的手一直嘱咐:"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天冷加衣服,好好吃饭,钱不够就跟妈说。"

梧桐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她抱了抱我,又抱了抱苏梅。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窗口冲我们挥手。苏梅也挥手,挥着挥着眼泪就下来了。

火车走远了,站台上空了。苏梅还站着,看着轨道尽头。我搂住她肩膀:"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电瓶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我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抖,没说话,把车开慢了些。

梧桐上大学之后,家里就剩下我跟苏梅两个人。一下子冷清了不少,有时候下班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水瓶咕嘟咕嘟的声音。苏梅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着织着就发呆,看着梧桐那间关着的屋门出神。

我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些,坐到她旁边。"想闺女了?"

"嗯。"她把毛衣针放下,"也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大学食堂的饭菜哪有家里的香。"

"周末她不是打电话回来了?说挺好的,还参加了文学社。"

"文学社能当饭吃?"苏梅白我一眼,但眼里头有笑意,"你闺女随你,净整些没用的。我当年就该让她跟我学织毛衣。"

"她一个大学生织什么毛衣。"

"大学生就不能织毛衣了?"苏梅把刚织了一截的毛衣拎起来在我身上比了比,"这是给你织的新背心,你看合不合适。"

我站起来让她比。她左看右看,说肩膀那地方稍微窄了点,拆了重织。我说不用了,差不多就得。她不干,说穿出去丢人。我只好由她。

那天晚上我们早早躺下了。苏梅侧着身,背对着我。我伸手过去搂住她腰,她没动。

"苏梅。"

"嗯。"

"梧桐走了,还有我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五十二了,那些细纹像岁月刻下的河,从眼角漫到鬓边。但眼睛还是亮的,里头映着月光的碎影。

"我知道。"她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我又不是孤单一个人。"

"那你今天哭什么?"

"闺女走我舍不得不行啊?"她掐了我一下,"你闺女去省城上学了,以后一年才能见几回,我哭一下怎么了。"

我把她搂紧了些。她的头靠在我胸口,头发蹭着我下巴,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我闭上眼,听见窗外巷子里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苏梅。"

"又干嘛?"

"你真好。"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呼吸慢慢匀了。

梧桐大三那年冬天,我病了。

其实早就有苗头了。那阵子老是咳嗽,尤其是夜里,咳得睡不着。苏梅让我去医院查查,我说不用,天冷冻的,开春就好了。她不信,拉着我去看大夫。大夫听了听肺,又拍了片子,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

"有些阴影。"大夫指着片子上的白斑,"高度怀疑是尘肺早期。"

尘肺。我干了大半辈子钳工,磨轴打孔,车床跟前待了三十年,粉尘吸进去多少我自己都不知道。大夫让我立刻停工休养,不能再接触车间环境。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苏梅一言不发。我走在她旁边,想拉她手,她躲开了。

"苏梅。"

她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别哭,"我说,"大夫说了是早期,能治。休养两年就好。"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你早该查的!去年你就咳嗽,我说了多少回了让你来医院,你就是不来!你要是早点来——"

"早点来也这样。"我拉住她手,这回她没躲。"我干了三十年车床,该吸的粉尘早吸进去了,早点晚点都一样。"

她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哭出声来了。我搂着她,在人民医院门口站着,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我们。我摸摸她头发:"走吧,回家。回家再说。"

郑老板知道了我的情况,二话没说给我办了病退,还多给了半年的工资。他握着我的手说:"老周,你先安心养病,厂子这边我帮你留着位置,等你好利索了再回来。"

我说谢谢郑总。他摆摆手走了。

回家之后我就彻底闲下来了。早上不用早起,睡到自然醒。但苏梅不让我睡懒觉,每天七点准时把我拽起来,逼着我去门口那条巷子里走两圈,说活动活动肺活量。我穿着她织的那件灰背心,沿着巷子来回走,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停一会儿,抬头看看天。

那年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我站在树底下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夏天,想起她饭盒里黑乎乎的带鱼,想起她抽烟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这里等了我六天。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树粗了一圈,我老了一圈,但她还在。

苏梅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川贝炖雪梨、百合炖瘦肉、银耳莲子羹,汤汤水水端到我面前,看着我一口一口喝完。我喝的时候她就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着我,跟当年在面馆里看我吃面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我问。

"看你喝汤好看。"她说。

我差点呛着。咳嗽了几声,她赶紧过来拍我背:"你看你看,大夫说了不能呛着,你慢点喝。"

我咳完了,拉着她手:"苏梅你别担心,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她反握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半年我恢复得还行。复查的时候大夫说阴影没扩大,控制住了,让我继续吃药、多走动、保持心情好。苏梅听了如释重负,回家路上一直拉着我的手,笑着说的都是废话:"中午吃啥?""你想不想吃带鱼?""我红烧给你吃。"

我看着她笑,看着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五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但她没染过,就那么自然地灰白着。我有时候觉得她比年轻时候还好看,脸上的纹路都是故事,每一道我都认得。

梧桐放了寒假回来,看见我瘦了一圈,吓坏了,抱着我胳膊哭了一鼻子。我拍拍她:"别哭,爸好着呢。"

梧桐不信,缠着她妈问了半天,又翻了我的药瓶看了半天,最后才踏实下来。那几天她哪也不去,就在家陪着我,给她妈打下手做饭,跟我下下棋,晚上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

有天晚上梧桐突然说:"爸,妈,我处对象了。"

我跟苏梅对视一眼。苏梅问:"谁啊?"

"我们学校中文系的,比我高一届。学古代文学的。"梧桐脸红了,"他……他写诗。"

"写诗好,"我笑了,"写诗的人心细。"

苏梅瞪我一眼:"你别瞎支持。"转过去问梧桐,"他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家里什么情况?"

梧桐一一答了。那男生家在外地,父母都是老师,家里条件一般。苏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把他带回来给妈看看。"

梧桐"嗯"了一声,脸更红了。

第二天梧桐出去跟同学聚会了,家里就剩我跟苏梅。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的是梧桐的,说省城冷,得织条厚围巾寄过去。我坐在旁边看报纸,看了一会儿放下。

"苏梅。"

"嗯?"

"你说梧桐找对象这事儿,你心里愿意不?"

"我愿不愿意有什么用,她愿意就行。"苏梅的毛衣针没停,"当年我找你不也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妈也不同意,后来不也同意了。"

"你妈当年不同意?"

"不同意。说我找了一个比自己小的,靠不住。"她抬头笑了一下,"后来见了你,又说你老实,改主意了。"

我凑过去坐她旁边:"那你觉得我靠得住不?"

她把毛衣针放下,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靠得住。"

"那你怎么当年在梧桐树底下等了我六天?"

"我等了你六天就靠不住了?"她伸手过来掐我脸,"那六天我都想好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去你们车间门口堵你。你跟不跟我好,我今天都得把话说清楚。"

我握住她掐我脸的手,那只手瘦了,骨节分明,但掌心还是暖的。"幸亏我出来了。"

"嗯。"她靠在我肩膀上,"幸亏你出来了。"

春天的时候梧桐带那个男生回来了。小伙子姓陈,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来了之后嘴很甜,阿姨长阿姨短,还特意带了本他自己写的诗集送给苏梅。

苏梅翻了翻那本诗集,里头全是些花啊月亮啊什么的。她看了半天,把诗集合上,对陈同学说:"诗写得好是好事,但过日子不能光靠诗。你俩要是真处,将来工作房子什么的都要想好。"

陈同学连连点头:"阿姨您放心,毕业了我考公务员,我爸妈说帮我凑首付。"

苏梅脸色缓和了些。那天中午我下厨做了几个菜,红烧带鱼、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白菜粉丝汤。陈同学吃得香,一边吃一边夸我手艺好。梧桐在旁边笑,给她妈夹菜,给陈同学夹菜,也给我夹菜。

送走陈同学之后,苏梅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坐过去:"怎么了?人家孩子挺好的,知书达理的。"

"我知道好。"苏梅叹了口气,"就是突然觉得闺女真的大了。都要嫁人了。"

"还早呢,人家刚大三。"

"早什么早。"苏梅靠在我肩上,"当年我二十八才找的你,那是我晚。梧桐二十二就有人了,比我强。"

"那你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想了想:"高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你闺女以后嫁出去了,家里就剩咱俩,你可别嫌闷。"

我笑了:"我什么时候嫌过闷?跟你在一起什么时候都不闷。"

她轻轻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跟几十年前一样,力道没什么变化。

夏天的时候梧桐带陈同学回来过暑假,住了半个月。苏梅教陈同学包饺子,教梧桐织毛衣,家里头热热闹闹的。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他们三个在屋里忙活,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巷子里那棵梧桐树又绿了。今年开得尤其好,满树的花,站在巷口就能闻到香气。我有时候下楼去散步,站在树底下抬头看,心里头涌上来的全是暖意。

有次苏梅下来找我,看见我站在树底下发呆,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想什么呢?"

"想你第一次在这儿抽烟的样子。"我说,"那时候你就靠这面墙,穿一件藏青色的工作服,头发扎着,嘴上叼根红梅。"

"你还记得呢。"

"记得。你那时候好看。"

"现在不好看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站在梧桐树的荫影里,阳光碎碎地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眼角深深的纹路上,落在那双依然细长的眼睛里。

"现在也好看。"我说。

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我愣了一下,她晃了晃那根烟,没点:"我带着玩的,戒了二十多年了。就是有时候想,当年要是不抽那根烟,你是不是就不停车了?"

"你抽不抽烟我都会停。"我说。

"为什么?"

"因为那天下雨刚停,巷子里就你一个人站在那儿。我看着你,觉得这姑娘怎么站得那么好看。"

她看了我半天,然后伸手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她的胳膊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跟我第一次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隔了三十年,没变过。

"回家吧,"她说,"梧桐跟小陈买了西瓜,等咱们回去切呢。"

我被她挽着往家走。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碎金似的阳光洒了一地。

"苏梅。"

"嗯?"

"咱俩还过得下去吧?"

她掐我一把:"说什么呢?这才哪到哪。你养好你的肺,我织好我的毛衣。咱俩还得看着梧桐结婚,看梧桐生孩子,看梧桐的孩子上幼儿园。日子长着呢。"

我笑了,握紧她挽着我胳膊的手。巷子里风暖洋洋的,吹着梧桐叶子沙沙地响。前面是家的方向,窗台上养着苏梅的绿萝,阳台晾着她刚洗好的衣裳,门口那对大红暖水瓶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日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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