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理的夏天是凉的。那种凉不像空调吹出来的冷,是一阵一阵从洱海面上卷过来的风,带着水汽和植物腐烂的甜腥味,扑在脸上的时候皮肤会缩一下。我坐在古城南门外一家卖烤饵块的摊子前面,手里捏着一块刚烤好的饵块,里面夹了油条和腐乳酱,咬一口,米香裹着咸辣在嘴里散开,很烫,舌尖被灼了一下。摊主是个白族阿妈,围着蓝布围裙,她看我被烫得吸气,笑了笑,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慢点吃,不着急”。我也笑了一下,伸出左手接住从饵块边缘掉下来的一粒碎屑,米白色的,黏在食指指腹上,像一小粒凝固的泪。

这是我在大理的第三天。一个人来的,背了一只登山包,装了两件换洗的T恤、一条长裤、洗漱包和一本看了一半的小说。飞机到昆明转高铁到大理,出站的时候被一群拉客的人围住,我从中挣脱出来,上了一辆写着“古城方向”的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从城市变成田野再变成山,山后面是云,云缝里漏下来的光把公路照成一截一截的明暗交替。那时候我想,一个人出来走走是对的,把手机里那些工作群的消息全部静音,把朋友圈的红点按掉不看,把自己从每天按时打卡的那个轨道上撬下来,哪怕只是松脱三五天,也喘得过这口气了。

我今年三十四岁,在成都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未婚,没有孩子。生活像一条被规整得很好的流水线,每天从出租屋到公司再到出租屋,三餐靠外卖,周末靠补觉,偶尔跟朋友吃顿火锅喝几瓶啤酒,日子就过去了。这次请了年假出来,是我自己跟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出去透透气,哪怕就是换一个地方坐着发呆也行。于是我坐了几千公里的车,到了大理,住在一家青旅的单人间里,每天早上被楼下的狗叫声叫醒,然后漫无目的地逛,没有攻略,没有目的地,走到哪算哪。

吃完饵块我沿着人民路往东走,上午的光线斜斜地从苍山那边照过来,把古城石板路照得亮一块暗一块的。路边有摆摊卖手工银饰的年轻人,有盘腿坐在台阶上吹口琴的老人,有几只流浪猫蜷在墙角打盹。我走着走着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面爬满炮仗花的墙壁,橘红色的花朵从墙头垂下来,密密的,像一面燃烧的帘子。我站在那面墙前面拍了张照片,拍完低头看手机相册里的成像效果,花瓣的颜色被阳光浸透之后红得发橙,边缘有一点模糊的光晕。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想走的时候,巷口的光线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那个人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轮廓,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裤子是深色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他就站在那里,不动,面朝着我。我以为是游客走错了路,侧了侧身想从他旁边过去。我刚迈了一步,他开口了。

“小齐。”

我停住了。那个称呼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开。小齐。这个名字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我爸妈叫我全名,同事叫我“齐姐”,朋友叫我“老齐”,只有小时候家里人、村里的大人、邻居,才用“小齐”这两个字叫我。那是在我十四岁之前,在我从那个村子彻底搬走之前。我站在巷子里,炮仗花墙在我左手边,那个人的轮廓在我正前方,他背着光,但他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我记忆深处一只锈了很久的锁。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他的阴影里,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给我让出了一条看清他脸的路。他大概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头皮上几块浅褐色的老年斑。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有些凹陷,但眼睛是亮的,黑白分明,像是被清水洗过了很多遍。他看着我,嘴唇先是微微张着,然后慢慢抿起来,抿成一条细线又松开。他的右手抬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动作,又放下了。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根是扎着的,但枝干上全是风刻出来的痕迹。

“你是……”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有些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要先把那团棉花咽下去才能把声音放出来,“你认识我?”

他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我的脸。“你是齐家村的齐建国的闺女,小名叫小齐。你哥叫齐建设,你嫂子叫陈玉兰,你侄子叫齐齐。”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次,“你侄子八岁那年走丢了,你就再也没回去过。”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炮仗花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有几朵花被吹落了,掉在我的脚边,橘红色的躺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我发现自己正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的玻璃膜被我的指甲压出了一道细微的划痕。我松开了一些,手机重新回到掌心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我的肉,那点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后颈。

“你是谁?”我问。

他又点了一下头,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他说:“我叫刘福生,以前在齐家村小学当老师。你哥是你爸去世那年把他接回来的——你那年大概六岁,你哥十八,刚结婚。你们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每年秋天柿子熟了会掉一地,你嫂子就拿那个做柿子饼。那时候我住学校宿舍,每天路过你家门口,能看见你在院子里蹲着玩泥巴,你哥在屋檐底下劈柴,你嫂子在灶房门口择菜,齐齐在屋里写作业。你哥喊他一声,他就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应一声。”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脑海里铺开成画面。三间瓦房,我蹲在院子里捏泥巴,泥巴被太阳晒得发硬,手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柿子树秋天的时候压满了果实,熟透了的柿子落在地上摔得稀烂,橘红色的果酱溅在青砖缝里,引来一窝一窝的蚂蚁。齐齐在屋里写作业,他比我大两岁,我哥比我大十二岁,齐齐是他儿子。我哥结婚早,二十岁就生了齐齐,齐齐六岁的时候我六岁,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玩过泥巴,他教我捏小人,用树叶当眼睛,泥人在太阳底下裂开的时候他用手指沾水一点点修补,补得歪歪扭扭的。这些事情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了,它们被压在记忆最底层,像一块被遗忘在箱底的旧布,现在被一把翻了出来,在日光底下抖了抖,灰尘四散开来,呛得我鼻子发酸。

齐齐走失的那年他八岁,我六岁。那天是秋天,柿子熟了的季节。我哥在村外的砖窑干活,嫂子去镇上赶集,齐齐带着我在村口的小河边玩。河不深,水刚没过脚踝,齐齐脱了鞋踩在水里翻石头捉小螃蟹,我坐在岸边的草坡上看着他。后来他说他回家拿个瓶子装螃蟹,让我在原地等他。我坐在草坡上等了很久,等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等我的影子从脚底下拉长到河面上,等嫂子赶集回来路过河边问我“你哥呢”。我说齐齐回去拿瓶子了。嫂子沿着路走回家找了,没找到。我哥从砖窑赶回来,全村的人举着火把在河边找了一整夜,沿河往下游走了十几里路,天快亮的时候在一个水坝下面找到了齐齐的一只鞋,蓝色的塑料凉鞋,上面的搭扣是松开的。但是人没找到。

后来怎么样了,我问过自己很多遍,但我能记得的碎片很零散。我记得嫂子哭得坐在地上起不来,我哥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攥着那只蓝色的凉鞋,攥得手指关节变了形。我记得村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报了警,有人沿着公路往县城方向去找,有人去了镇上车站问有没有见到一个八岁男孩。我记得后来几天我哥骑着自行车去了更远的地方,一次出去三四天,回来的时候胡子拉碴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摞用牛皮纸糊的寻人启事,纸面上印着齐齐的照片,是我嫂子从全家福上剪下来的,边角裁得不太整齐。我记得那些寻人启事贴满了沿途的电线杆和车站墙壁,风吹日晒之后变脆变黄,边角翘起来,像一层层脱落的皮肤。

我六岁的记忆只能拼出这么多。再后来,我哥和嫂子在找齐齐的路上出了车祸,一辆运沙子的卡车从侧面撞上了他们的摩托车,两个人当场就没救了。那时候我九岁,被村支书送到了县里的福利院,又从福利院被一对城里的夫妇收养,从此离开了齐家村,再也没有回去过。养父母待我不薄,供我读书上了大学,我在成都扎了根,有了工作和自己的生活。齐家村、柿子树、蓝色的凉鞋、贴在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这些东西被我慢慢封进了一个盒子里,盒子放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落满了灰,我很少打开。

但刘福生站在我面前,他把那个盒子掀开了。

“我后来调到了县城的小学教书,前年退休了。”他说,“退休之后没事干,就回了齐家村,把村小那个旧校舍修了修,办了一个免费的幼儿托管班,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孩子没人看。我在那儿待了两年,今年春天忽然想出来走走,就来了大理。我在古城门口看见你的时候还不太确定,你变了很多,但你走路的样子跟你嫂子一模一样,步子不大,脚微微往外撇。我看了你很久才敢上来叫你。”

我靠着炮仗花墙坐了下来。墙根底下是干的,灰扑扑的水泥台面,坐上去有点凉。刘福生也坐下来了,在我旁边隔了半臂的距离,他的裤子在水泥台上蹭了一层灰,他用手拍了拍,拍完了把手放回膝盖上。炮仗花的藤蔓垂在我们头顶上方,橘红色的花一串一串地挂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轻轻晃荡,像一串串没有声音的铃铛。我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早就暗了,我的脸在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眼睛那块反着一小点亮光,大概是天光从巷口折过来的。

“齐齐……”我的嘴唇动了动,这个名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又沉又软,“他真的找不到了吗?”

刘福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膝盖上交叉握着,拇指互相搓了两下。“当年县城公安局立了案,查了半年,到处都找了,没有结果。后来过了好几年,邻县有个派出所破了个拐卖儿童的案子,解救了几个孩子,其中一个男孩的年龄和特征跟齐齐有点像。你哥那时候已经不在了,村支书去看过,回来说不是,长相不对,孩子左手没有疤。齐齐左手手腕有一块烫伤的疤,是他小时候打翻热水瓶烫的,那个疤跟着他,只要他在,就能认出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我的手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疤。但我想起小时候齐齐给我看他手腕上那块疤的样子,他卷起袖子,露出那一小块皮肤,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一朵浅白色的花,边缘是凹凸不平的。他说“这是我爸打我留下的”,后来我才知道他记错了,他爸从来没打过他,那块疤是他自己不小心碰翻水瓶烫的。但他一直坚持那是他爸打的,每次说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上翘,像在说一件让他骄傲的事情。我那时候不懂,长大之后才慢慢明白,一个小孩需要把痛苦的印记编成另一种故事,才能让它变得可以承受。他的故事里,那块疤是他爸留下的,意味着他爸在乎他,管着他,打他也是他的一部分。没有人告诉他真相,因为真相太轻了,轻得抓不住。

“这些年我有时候会想,”我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他会不会还活着,有没有人对他好。他小时候特别怕生,刚来我家的时候躲在嫂子身后不敢出来,吃饭的时候只敢夹面前的那盘菜,筷子伸出去的距离刚好够到盘沿,多一寸都不敢。他过了大半年才开始跟我说话,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叫啥’。我说我叫小齐,他说他叫齐齐,咱俩名字一样。然后他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像两枚弯起来的月牙。”

我发现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抖,甚至没有哽咽。只是鼻子里面有一块地方发酸,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块地方在微微发胀。刘福生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等我说完了,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纸巾是那种小包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他大概随身带着用了很久。我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擦鼻子,纸面粗粗的,刮得鼻尖有些疼,但那种疼是实在的,让我知道此刻我是醒着的,是坐在大理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对面是一面开满炮仗花的墙,旁边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的肩膀很瘦,衬衫的肩线耷拉下来,能看出下面骨头的形状。

“你这次在大理待几天?”他问。

“还有两天。”我说。

他点了点头。“明天有空的话,去一趟寂照庵吧。那边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齐齐当年如果没走丢,今年也三十六了,跟你差不多大。他要是还活着,大概也会去这种地方看看。你替他去看看那棵桂花树,就当……”

他没说完。他把话头掐断了,像一截线被剪刀干净利落地剪开,断口整整齐齐的,不拖泥带水。我点了点头,把纸巾团成一小团攥在手心里,纸巾吸了鼻子里呼出来的潮气,变得软塌塌的,贴着我掌心的纹路。

那天下午我跟刘福生在古城里走了很长一段路。他走得不快,步子跟我嫂子一样——他说我走路跟我嫂子一样的时候我的心又动了一下。他指给我看他住的那家民宿,在一条极窄的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写着“福地”两个字。他说老板是本地人,给了他一间最便宜的屋子,一天五十块,就一张床一扇窗,窗外是邻居家的屋顶,但能看到苍山一角。他说他出来半个月了,下一站准备去丽江,然后去香格里拉,走到走不动了就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松快,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问他老伴呢,他说老伴走了七年了,儿子在昆明,孙子都上中学了,不用他管。他想趁自己还能走,把没去过的地方走一走。

我们在一个卖凉粉的摊子前面分了手。他要往南门方向走,我要往北边回青旅。站在摊子旁边我把手机号给了他,他掏出一个很旧的小本子,翻开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电话号码和地址,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学生记笔记。他把我的号码写在了新的一页上,数字写得很大,每个数字之间留了间距。“我回去了,”他说,“等到齐家村的时候,你要是想回去看看,就给我打电话。村小旁边那间屋子我收拾出来了,有床有桌子,晚上能听到柿子树被风吹的声响。”

我说好。我们站在凉粉摊的遮阳伞下面,伞的影子把两个人的脸都遮在阴凉里,外面的阳光把他的袖口照得透亮,白衬衫的布料底下能看见他小臂上一条长长的青色血管。他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粗糙,掌心有几块硬茧,是握笔的人常年磨出来的。他握了两三秒就松开了,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南门方向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步幅不大但很稳,灰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没有回头,消失在了一群举着气球的小朋友后面。

我走回青旅的路上穿过了一条商业街,两旁全是卖银饰、扎染、鲜花饼的店铺,扩音器里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游客摩肩接踵。我挤在人群里,闻着烤乳扇和鲜花饼混在一起的甜香气味,抬头看见头顶上挂着一排彩色的布幡,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图案变了又变。我忽然觉得这满街的热闹都隔着一层玻璃,我能看见,能听到,能闻到,但它们在另一层空间里运行,我站在玻璃的这一头,被一层透明的东西隔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青旅的单人床上,窗外有猫在叫,叫了几声停了,然后又叫。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写着“愿你在大理睡个好觉”,字迹圆圆的,大概是前一个住客留下的。我看了一会儿那张便签纸,眼睛有些发涩,但我没有闭上眼睛。我在想那棵桂花树,寂照庵的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刘福生说让我替齐齐去看看。替那个八岁就走丢了的孩子,去看一棵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的树,替他闻一闻桂花的香气,替他站在树下听一听风穿过枝叶时细碎的声响。他三十六岁了,如果我还在齐家村长大,如果我们没有分开,他大概会是个喜欢旅行的人,会自己走到大理来,站在这棵桂花树下面,也许身后跟着他的妻子和孩子。但这一切都被那天的河水冲走了,被那辆运沙子的卡车碾碎了。留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三十四岁的在成都做广告策划的女人,一个六岁之后就再也没回过齐家村的人,一个听到别人叫她“小齐”就呆立在巷子里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寂照庵。庵堂不大,藏在苍山半腰的一处山坳里,通往那里的小路两旁种满了多肉植物,肥厚的叶片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灰绿色的光泽,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粉。我走进去的时候庵里还没有什么游客,只有两个穿灰色僧袍的尼姑在院子角落扫地,笤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均匀而轻柔,像一种古老的节拍。那棵桂花树在院子中央,树干粗壮,树冠撑开了一大片荫凉,枝叶浓密,虽不到花季,但叶子的背面有一种很淡的清苦香气,凑近了才能闻到。我走到树底下站住了,抬起头来看那些枝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我脸上和手臂上,暖洋洋的,像谁在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我。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扫地的尼姑扫完了整个院子从我旁边经过,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我伸手碰了一下树干的表皮,粗糙的、干燥的,纹理沿着纵向的方向一道一道地裂开,像一个老人手掌上的纹路。我在心里想,齐齐,这棵树我替你看了。你的名字叫齐齐,我姓齐,我们名字一样。你走丢的那天我坐在河边的草坡上等你,等你拿着瓶子回来装小螃蟹。你没有回来。那天的河水很浅,水底下全是圆润的鹅卵石,螃蟹翻出来的时候会飞快地横着跑,你的手小,总是抓不住。你说没关系,慢慢来。你说慢慢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后来我回忆起你的时候记忆里模糊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叠在同一个光框里,对准了焦距,影像就变得清晰了。

我在桂花树底下站到有游客陆续进来才走。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把山路照得明晃晃的,石阶两侧的植物在光底下绿得发亮。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从庵堂的院墙上方露出来,圆圆的、蓬蓬的一团,像一个安静的梦。我把手机拿出来想拍一张照片,但举起来之后又放下了。有些东西拍不下来的,拍下来了也只是像素和颜色的组合,不是站在树下时那种从脚底蔓延到头顶的、被树干和枝叶包裹住的安静。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下走。

回成都的火车上我翻出了刘福生给我的电话号码,存进通讯录里,备注名写了“齐家村刘老师”。火车经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和村庄,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一站一站地往东开。我靠着车窗,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的凉意从颧骨传进来,窗外的阳光把远处的山峦照成一层一层的灰蓝色,越远越淡,最后融进天际线里。我闭上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是:“小齐,今天庵里的桂花开了吗?”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我回了一条:“还没到季节,但叶子很绿。树很大,我替你看了。”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朝下。火车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的灯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窗玻璃上我的倒影变得清晰,我对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觉得她的五官跟我记忆中六岁的自己不太一样了,但眉眼之间那种神情有一种隐约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嫂子,也许是当年趴在窗台上写作业的齐齐。我对着那个倒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倒影也弯了一下嘴角。火车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把我的倒影冲散了,只剩下窗外流动的田野和天空,绵延不绝地往后退着,像一幅永远卷不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