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来电话那天下午,我刚从公司加完班回家。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蹲在玄关换鞋,看见来电显示上“妈”那个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果然,接通之后她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地说:“你表哥下周要去你们那边实习,先在你这儿住一阵子。”
我愣了两秒,拖鞋穿了一半卡在脚上。
“哪个表哥?”
“你大舅家的周磊啊,还能有哪个。”我妈的语气理所当然,“人家名牌大学研究生,好不容易找到那边的实习机会,你这个当表妹的不得照顾照顾?”
我把另一只拖鞋蹬掉,光着脚走进客厅。
周磊。
我想起来了,大舅家的儿子,比我大三岁,从小就是家族里的标杆人物。
每次家庭聚会,我都能听到大舅母用那种刻意压低却又能让所有人听见的音量说:“我们家磊磊这次又考了年级前三”“磊磊拿了竞赛一等奖”“磊磊被保送研究生了”。
而我,永远是被对比的那个。
我妈挂了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老公江恒还没下班,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周磊要来我家住。
说实话,我和周磊的关系并不亲近。
小时候过年走亲戚,大人们总爱把我们往一块儿凑,说什么“表兄妹要互相照应”。可实际上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他永远是低头看书或者玩手机的那个,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
我承认我有点小心眼,但谁面对一个从小到大都被拿来比较的“别人家孩子”,能真心实意地欢迎他住进自己家?
可我妈已经把话说出去了,我能怎么办?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她下一句话堵了回去:“你大舅难得开口求人,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行吧。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算家里的房间。
两居室,主卧是我和江恒住的,次卧一直空着当杂物间。如果要住人,得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周末两天,我都在打扫那间次卧。
衣柜里的旧衣服搬出来,书桌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床垫重新铺好,窗帘换成新的。
我甚至去超市买了新的床上四件套,浅灰色的,想着男生应该不会嫌弃。
江恒帮我搬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表哥要住多久?”
“实习期三个月吧。”我说。
他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心里不太乐意,毕竟家里突然多出一个陌生人,谁都会觉得别扭。但他一向脾气好,加上这是我娘家的亲戚,他也不好反对。
周磊来的那天是个周三。
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他。
出站口的人流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24寸的行李箱,站在人群中东张西望。
三年没见,他变化不大,还是那张清瘦的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我朝他挥手:“哥,这边!”
他看见我,拖着箱子走过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麻烦你了,小艺。”
“没事,走吧。”
回去的路上,出租车里很安静。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偶尔回几条消息。我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偷偷打量他,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有心事。
到了小区门口,我帮他拎了一个袋子,领着他上楼。
进门之后,我带他看了房间,告诉他卫生间在哪,WiFi密码是多少,楼下便利店几点关门。
他都一一记下,态度倒是客气得很。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想着也许这三个月没那么难熬。
当天晚上,江恒下班回来,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我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不算丰盛,但也够吃。
周磊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是埋头扒饭,偶尔夹几筷子菜。
江恒试图找话题聊了几句,问他实习的公司怎么样,做什么方向的工作。周磊回答得很简短,几个字就打发了,气氛有些尴尬。
我赶紧打圆场:“他刚来,还不熟悉,过阵子就好了。”
江恒笑了笑,没再追问。
吃完饭,周磊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这个举动让我对他的印象好了几分。
至少不是那种等着伺候的大爷。
头几天相安无事。
周磊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公司报到、办入职手续、熟悉业务。我在公司上班,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要么在自己房间里待着,要么在客厅看电视。
我们之间的交流很少,基本上就是“吃饭了”“嗯”“我先睡了”“好的”。
我以为这种平淡的相处模式会持续下去,直到他实习结束离开。
然而事情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发生了转折。
那天我下班比平时早,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一些海鲜,想着周末做顿好的。
回到家,周磊已经在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见我进门,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小艺,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把菜放进厨房,擦了擦手走出来:“什么事?你说。”
他放下手机,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我明天想请几个同事来家里吃顿饭,可以吗?”
我愣了一下。
“同事?”我问,“你才去公司几天,就跟同事这么熟了?”
“有几个是带我的前辈,想感谢一下他们。”他说,“大概五六个人,就在家里吃,不去外面。”
我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行啊,那我明天多做几个菜。”
他点点头,又说了一句让我当场愣住的话。
“那能不能做八菜一汤?”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多少?”
“八菜一汤。”他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第一次请同事吃饭,不能太寒酸,不然显得我不懂事。”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八菜一汤。
我一个人做八菜一汤,还要招待五个六个他公司的同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阴阳怪气:“要不要再加个鲍鱼燕窝?”
他居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鲍鱼就算了,燕窝也不用,不过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做个清蒸鲈鱼。”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好像完全没听出我话里的讽刺,或者说他听出来了,但选择了忽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手机,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窜。
但我忍住了。
我说了声“知道了”,转身进了厨房,把买回来的海鲜塞进冰箱。
那天晚上江恒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答应了?”
“不然呢?我还能说不?”我靠在床头,越想越憋屈,“他第一次开口提要求,我总不能直接拒绝吧,不然回头我妈又该说我不懂事了。”
江恒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明天我帮你打下手。”
我心里暖了一下,但还是觉得委屈。
凭什么啊?
他来我家住,我没收他一分钱房租,水电费也没让他出,连饭都是我做的。
现在倒好,他还挑上了,还要八菜一汤,还要清蒸鲈鱼。
合着我就是个免费保姆?
周六一大早,我就被闹钟叫醒了。
洗漱完去菜市场,按照昨晚列的单子一样一样买。排骨、鲈鱼、鸡翅、虾、牛肉、蔬菜、配料……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回来的时候胳膊都酸了。
到家之后我开始备菜,洗、切、腌、焯水,一道道工序忙得脚不沾地。
江恒也起来帮忙,择菜、剥蒜、摆盘,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转悠。
周磊九点多才起床,穿着睡衣晃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句“辛苦了”,然后就坐到客厅去看电视了。
我咬着牙没吭声,手里的刀剁得更用力了些。
十点半左右,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男生,应该是周磊的同事。
“你好,我们是周磊的同事,打扰了。”其中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笑着说。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我侧身让他们进门,心里却在想,不是五六个吗,这才来了两个。
又过了半小时,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个人。
最后来的是一个女生,长发披肩,化了精致的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手里还拎着一盒水果。
“你好,我是周磊的同事,我叫秦悦。”她笑着自我介绍,声音软软的。
我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秦悦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阳台的方向,问我:“周磊住哪间房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次卧的门:“那间。”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我总觉得她的笑容里藏着点什么。
人到齐了,一共六个人,加上我和江恒,总共八个人。
我的菜也做得差不多了,一道道端上桌。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椒盐虾、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
刚好八个菜一个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周磊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还用水捋了捋,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招呼同事们入座,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大家随便吃,别客气,我表妹手艺不错的。”
我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什么叫“我表妹手艺不错”?
搞得好像是他安排我做这顿饭似的。
但我还是把汤放在桌上,挤出一个笑脸:“大家尝尝,有什么不合口味的跟我说。”
同事们纷纷动筷子,一边吃一边夸。
“哇,这个虾好好吃!”
“排骨炖得真入味,比外面的馆子强多了。”
“周磊你也太幸福了吧,天天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菜。”
周磊笑得含蓄,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还行吧,我表妹平时也就随便做做。”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随便做做?
我忙活了大半天,这叫随便做做?
秦悦坐在周磊旁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之后点了点头:“确实好吃,周磊你有福气呀。”
周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
我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以后常来?
这是什么意思,还想让我再做一次?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同事们说说笑笑,气氛倒是不错。
周磊一反平时的寡言少语,跟同事们聊得很开心,偶尔还会讲几个冷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在我面前和在同事面前,简直判若两人。
吃完饭,同事们陆续告辞。
秦悦最后一个走,临走前还特意跟周磊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周磊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到时候联系”。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一片狼藉。
桌子上杯盘狼藉,地上也有不少油渍和脚印。
周磊站在玄关处,看着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满桌的残羹剩饭,心里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周磊!”我叫了一声。
他从房间里探出头:“怎么了?”
“这些碗筷你收拾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他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情愿:“我今天有点累,明天再收拾行不行?”
“明天?”我差点笑出声,“你明天不上班?”
“上啊,但晚上回来再收拾也不迟吧。”
“那你今天晚上吃什么?这些剩菜不收,厨房都没法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要不你帮我收拾一下?我真的挺累的。”
我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累?
他累什么累?
早上睡到九点多才起床,中午吃了一顿饭,陪同事聊了两个小时天,他累什么?
我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买菜、洗菜、做饭、端菜,到现在一口热茶都没喝上,他跟我说他累?
但我还是没发作。
我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行,我收拾。”
然后我戴上橡胶手套,开始一个一个地收碗碟。
江恒从书房出来,看到我在洗碗,走过来低声说:“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我没推辞,脱下手套递给他,走到客厅坐下来。
客厅里还残留着饭菜的味道,混杂着几个人的香水味和烟味,闻得我有点反胃。
我打开窗户透了透气,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周磊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但又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
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当成主人,反而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中心。
他想请同事吃饭,我就得做饭。
他想吃什么菜,我就得买来做。
他甚至没有问过我方不方便,有没有时间,愿不愿意。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比平时晚。
走出卧室的时候,看到周磊已经在客厅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厨房里传来动静,我走过去一看,江恒正在煮面。
“起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给你煮了一碗面,荷包蛋卧底下了。”
我心里一暖,说了声谢谢。
周磊在外面喊了一句:“有我的份吗?”
江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锅里还有,你自己盛。”
周磊“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没有动。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只好走过去帮他也盛了一碗。
他把手机放下,接过碗,说了声“谢了”,然后低头吃了起来。
我坐在他对面,吃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种日子还要过三个月。
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跟同事何姐吐槽了这件事。
何姐是我们部门的老员工,四十多岁,性格直爽,什么话都敢说。
她听完我的叙述,一拍桌子:“你傻啊?凭什么惯着他?他又不是你儿子!”
我苦笑:“我也不想惯着,但他是亲戚,我妈那边不好交代。”
“你妈那边不好交代,你这边就好受了?”何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你要学会拒绝,知道吗?你不拒绝,他就会得寸进尺。”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何姐打断我,“下次他再提这种过分的要求,你就直接说不行。他要是有意见,让他找你妈说去。”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道理我都懂,但真正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们家从小教育我要懂事、要谦让、要照顾别人的感受。
久而久之,我就变成了那种不会拒绝别人的人。
尤其是面对亲戚,我总是下意识地想要讨好,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被扣上一顶“不懂事”的帽子。
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种“懂事”让我活得特别累。
事情真正爆发是在第二周的周四。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厨房里一片狼藉。
灶台上放着几个用过的锅,水池里泡着碗碟,案板上还有切剩下的菜叶子和肉末。
我以为是周磊自己做了饭,也没多想,挽起袖子准备收拾。
这时候周磊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袋垃圾。
“小艺,你回来啦。”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把垃圾袋放在门口。
“你做饭了?”我问。
“嗯,煮了个面条。”他说。
我点了点头,继续收拾。
他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手中的动作:“怎么了?”
“那个……”他搓了搓手,“我明天还想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
我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池里。
“又请?”我转过身看着他,“上周不是刚请过吗?”
“这次是大学同学,刚好有两个出差路过这边,想聚一聚。”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用太多菜,六七个就行了。”
六七个。
六七个菜,说得好像很简单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周磊,我明天要加班,可能没时间做饭。”
“没事,你可以下班回来再做嘛。”他说,“反正同学要七点多才到,你六点下班,来得及。”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居然把我的时间都安排好了。
“周磊,”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你家保姆。”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知道你不是保姆,”他皱了皱眉,“但你是我表妹,帮个忙怎么了?”
“帮忙?”我冷笑一声,“我这叫帮忙吗?你这分明是指使我。”
“我怎么指使你了?”他的语气也开始变得不好,“我就是想请朋友吃顿饭,让你帮忙做几个菜,这很过分吗?”
“很过分。”我说,“你知不知道做饭有多累?买菜、洗菜、切菜、炒菜,一顿饭下来至少要两三个小时。我还要上班,我也累,我也想休息。”
他沉默了,脸色有些难看。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那我出去吃吧。”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这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亲戚说出“不”字。
那种感觉既痛快又忐忑。
痛快的是我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忐忑的是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晚上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艺,你跟你表哥吵架了?”她的声音里带着责备。
“他跟你告状了?”我问。
“他没说,是你大舅母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你给周磊脸色看。”我妈叹了口气,“你怎么回事?人家好不容易去你那边实习,你多照顾照顾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妈,你知道他让我做什么吗?他让我一个人做八菜一汤招待他同事,还说以后常来。我上了一天班回来还要给他当厨子,你觉得这合理吗?”
“不就是做顿饭嘛,多大点事。”我妈不以为然,“你小时候不也经常帮家里做饭吗?”
“那是两码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帮家里做饭是因为我愿意,但他这是命令我、指挥我,根本没考虑我的感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我妈的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他是你表哥,又不是外人。你帮帮他怎么了?你大舅一家对你不好吗?小时候你上学他们还给你塞过红包呢。”
我闭上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又是这套说辞。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我表现出一点点不满,就会被扣上“小心眼”“不懂事”的帽子。
好像亲戚之间的付出就是天经地义的,我不能有任何怨言。
“妈,我不想再说了。”我哑着嗓子说,“我累了,先挂了。”
没等她回应,我就挂断了电话。
那一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哭了很久。
江恒加班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小艺,我觉得你没有做错。”
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他说,“包括你妈,包括你表哥,包括所有亲戚。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不做。”
“可是我妈……”
“阿姨那边我去说。”他打断我,“你不用管。”
我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凶了。
第二天,我没有给周磊做饭。
我下班之后直接去了健身房,出了一身汗,然后在外面吃了碗米粉才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客厅里没人,周磊的房间门关着,灯还亮着。
我洗漱完之后准备睡觉,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我知道了妈,你别念叨了……她就是那样的人,小气呗……嗯,我自己解决的,在外面吃的……行了行了,不说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跟他妈抱怨我,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小气的人。
我没有敲门,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那以后,我和周磊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我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聊几句,而是变成了彻底的陌生人。
他早出晚归,我尽量避开和他碰面的时间。
即使在家里遇到了,也只是象征性地点个头,连话都不说。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周。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一看,周磊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
茶几上摊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我走近了一点,看清了那张照片。
是一个女孩的照片,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谁啊?”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磊被我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我,表情有些慌乱。
他伸手想把手机翻过去,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前女友。”他说,声音有点沙哑。
我愣了一下,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分手了?”
“嗯。”他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分了半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坐着。
他大概是喝多了,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她叫许念,我们在一起四年。”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眼神有些涣散,“本来打算毕业就结婚的,但她家里不同意,嫌我家条件不好。”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爸妈觉得我一个穷研究生,配不上他们家女儿。”他苦笑了一声,“她最开始还坚持,后来也扛不住了,跟她爸妈妥协了。”
“所以她跟你提的分手?”
“算是吧。”他放下啤酒瓶,用手揉了揉眼睛,“其实也不能怪她,换作是我,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年头,谁愿意跟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吃苦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不过是一个失意的年轻人,在这个城市里挣扎求生,试图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他请同事吃饭,是为了搞好人际关系。
他请同学吃饭,是为了维系旧日交情。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目的和考量。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忽略了我的感受。
“那你现在……还好吗?”我问。
“还行吧。”他扯了扯嘴角,“工作还算顺利,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待着,会觉得特别空。”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我同情他,理解他的处境。
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的痛苦要让别人来买单?
但无论如何,这一晚的对话让我们之间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的关系缓和了一些。
虽然还是不像普通表兄妹那样亲密,但至少能够正常交流了。
他开始主动做一些家务,比如洗碗、扫地、倒垃圾。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发现他煮了一锅粥,还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
“我怕你回来没饭吃,”他说,表情有些不自然,“就将就着做了点。”
我看着那锅粥,心里忽然有点酸。
原来他也是会关心人的。
只是之前,他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周磊的实习期已经过半。
这段时间里,我渐渐摸清楚了他的脾性。
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同时又极度敏感。
他害怕被人看不起,所以总是表现得无所不能。
他渴望得到认可,所以拼命想要证明自己。
但他又不善于表达感情,只能用一些笨拙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脆弱。
有一次周末,江恒出差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家看剧。
周磊从房间里出来,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我头也不抬地说。
他犹豫了一下,在我旁边坐下来。
“小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很难相处?”
我放下手机,转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还带着一丝紧张。
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刚开始确实挺难相处的。”
他的脸色暗了暗。
“但你最近好多了。”我补充道,“至少知道帮忙做家务了。”
他苦笑了一声:“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招人烦?”
“有一点。”我说,“主要是你太理所当然了,总觉得别人为你做事是天经地义的。”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可能是因为……我一直习惯了被人照顾吧。”
“在家里的时候,我妈什么都替我做好了。在学校的时候,女朋友也什么都迁就我。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是需要感恩的。”
“直到上次你骂了我一顿,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都在透支别人的好意。”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其实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惯坏了。
就像很多独生子女一样,从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里,以为全世界都应该围着自己转。
只有真正撞上南墙,才会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以自己为中心的。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你已经进步了。”我说。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破天荒地聊了很多。
他跟我说了他的家庭,他的成长经历,他和前女友的故事。
他说他爸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太好。
他说他妈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从小就逼着他好好学习,不允许他有一丝懈怠。
他说他前女友是他大学里唯一的光,但那道光最终还是熄灭了。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低,“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累。”
“累什么?”
“累到不想活了。”
我心头一震,转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别吓我。”我说。
“我没吓你,”他摇了摇头,“就是偶尔会有那种想法。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会觉得特别孤独。”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他苦笑,“你又不能替我分担。”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他之前那些让人讨厌的行为。
他请同事吃饭,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因为他害怕孤独。
他想融入新的圈子,想被接纳,想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只是他用错了方式。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两点多才各自回房睡觉。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回响着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有时候真的不想活了。”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没有跟他吵那一架,如果没有那晚的谈心,他会不会一直把这些负面情绪闷在心里,直到某天彻底崩溃。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有意识地多关注了一下周磊的状态。
我发现他确实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他总是睡得很晚,经常凌晨两三点还在房间里亮着灯。
比如他吃饭吃得很少,有时候一整天只吃一顿。
比如他很少出门,周末可以一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我开始有些担心他。
有一次,我试探性地问他:“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我没事。”
“可是你之前说的那些话……”
“那只是一时冲动,”他打断我,“你别放在心上。”
我看得出他在回避这个话题,也就没有再追问。
但我私底下查了一些关于抑郁症的资料,越看越心惊。
很多症状都跟他现在的状态吻合。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跟他妈,也就是我大舅母打个电话。
我大舅母接到电话的时候很惊讶,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联系她。
我把周磊的情况跟她说了,包括他说的那些话,还有他近期的异常表现。
大舅母沉默了很久,然后哽咽着说:“小艺,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从来不肯跟我们说他在外面的事,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过得怎么样。”
“我跟他爸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帮他。”
挂了电话之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和他的家人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周磊敲开了我的房门。
“小艺,我想跟你谈谈。”
我放下手机,示意他进来。
他在我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终于开口,“她说你跟她说了我的情况。”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矫情?”他问。
“没有。”我说,“我只是担心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鼻子一酸。
“你是我表哥,”我说,“我不希望你出事。”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放心,我不会出事的。我已经预约了心理咨询师,下周开始治疗。”
我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欣慰。
“那就好。”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问题,”他说,“只是一直不敢面对。我怕被别人知道我有心理疾病,怕被人当成疯子。”
“没有人会把你当成疯子的。”我说。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但克服这种恐惧需要时间。”
“没关系,慢慢来。”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小艺,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
“以前我觉得你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但现在我发现,你比我成熟多了。”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他说,“发自内心的。”
那天晚上,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
不再是那种表面客气的亲戚关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表兄妹。
他开始跟我分享他的心事,我也愿意倾听他的烦恼。
我们甚至开始一起做饭,他负责切菜,我负责掌勺。
配合得还挺默契。
有一次,江恒看到我们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样子,悄悄跟我说:“你们俩现在关系不错啊。”
“是啊,”我说,“他终于不那么讨厌了。”
江恒笑了笑:“人都是在变的。”
确实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在成长,都在改变。
周磊在改变,我也在改变。
我曾经以为,拒绝别人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但现在我发现,适当的拒绝反而能让关系变得更健康。
因为只有当你敢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别人才会真正尊重你。
周磊的治疗进行得很顺利。
他每周去见一次心理咨询师,回来后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他开始按时吃饭,作息也规律了,周末还会主动约同事出去打球。
有一天,他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小艺,你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转正通知书。
“我实习通过了,公司决定录用我为正式员工。”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而且工资比实习期高了不少。”
“恭喜你啊!”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今晚我请客,咱们出去吃。”他说,“地方你挑,不用给我省钱。”
我笑着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去了一家川菜馆。
周磊破例喝了点酒,脸涨得通红,话也比平时多。
“小艺,江恒,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他举起酒杯,“要不是你们,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江恒跟他碰了碰杯。
“对,一家人。”周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眶有些湿润。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们沿着河边散步。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周磊走在前面几步,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他第一天来我家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脸茫然。
而现在,他已经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
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周磊的租约到期了,他在公司附近找了一间公寓,准备搬出去住。
搬家那天,我帮他收拾东西。
他的行李不多,一个大箱子就装完了。
“你真的要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检查房间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嗯,离公司近一点,上下班方便。”他说,“而且也不能一直赖在你这里不走啊。”
“其实你也可以继续住的。”我说。
“算了,总得学会独立。”他笑了笑,“不能一辈子指望别人照顾。”
我点了点头,没再挽留。
他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艺,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上次那顿饭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次八菜一汤的事。
“都过去了。”我说。
“不,还是要说的。”他的表情很认真,“我当时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完全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原谅你了。”我说。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拉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他挥了挥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忽然觉得有点失落。
回到屋里,次卧已经收拾干净了。
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洗了,衣柜也空了,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一样。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起这三个月发生的种种。
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到后来的冷战对峙,再到最后的和解与成长。
这段经历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历练。
我学会了拒绝,他学会了感恩。
我们都变成了更好的人。
一个月后,周磊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是一条定位消息,显示他在另一个城市。
我问他去那里干什么。
他回了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许念来找我了,她说她想复合。我过来见她一面。”
我愣了一下,然后打字:“那你们谈得怎么样?”
“还在谈。”他说,“但我感觉有戏。”
“加油。”
“嗯,谢谢。”
又过了一周,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只手,十指相扣,背景是一片夕阳。
下面配了一行字:“我们和好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找到了他的幸福,真好。
年底的时候,周磊带着许念回老家过年。
家庭聚会上,我们又见面了。
他看起来比以前胖了一点,气色很好,整个人容光焕发的。
许念是个很温柔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周磊主动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对着所有亲戚说:“我想借着这个机会,敬我表妹一杯。”
大家都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这三个月,我在小艺家住了一段时间。”他说,“那段时间我状态很差,差到差点撑不下去。是小艺拉了我一把,也是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所以这杯酒,我敬她。”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端起面前的饮料,站起来:“哥,你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他看着我,眼神很真诚,“是真心话。”
我妈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问我:“你跟周磊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那天晚上,周磊私下找到我,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一点心意。”他说,“这几个月在你家住的费用,还有那顿饭的钱。”
我把信封推回去:“不用,真的不用。”
“你必须收下。”他很坚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最后还是收下了。
“那好吧,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小艺,真的谢谢你。”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整个夜空。
新的一年要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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