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妈躺在急诊室走廊的担架床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我从广州赶回来,三个小时高铁,一个小时出租车,冲进医院大厅就看见我妈蜷缩在那张薄薄的绿布单子里,手腕上的住院手环还没戴上。
护士为难地看着我:“王先生,床位真的满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三个月前的转账记录。
“这栋住院楼,是我捐的。这层楼的设备,是我买的。我就让我妈住个院,你告诉我先来后到?”
身后传来皮鞋敲击地砖的声音。院长孙国辉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摊开双手。
“王老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先来后到,谁也不能插队。”
我死死盯着他。
他嘴角抽了抽,补了一句:“再说了……捐款归捐款,治病归治病,这是两码事。”
我妈在担架床上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虚弱:“建军……别吵了……妈不治了,咱回家……”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三个月前,我西装革履站在这个院长的办公室里,把两千三百万的支票推到他面前。他双手接过去,满脸堆笑,说我是乡贤,是大善人,要给我在医院门口立功德碑。
三个月后,我妈躺在走廊里,连个床位都没有。
我叫王建军,三十四岁,在广州做建材生意。村里人都知道我在外面发了财,开了公司,买了房,开着八十多万的奔驰。
但他们不知道,十五年前我离开这个村子的时候,兜里只有四百块钱,是我妈卖了家里的老母猪凑的。
他们也不知道,我捐那两千三百万,不是因为我钱多得花不完,是因为我心里头扎着一根刺,一扎就是十五年。
那根刺,叫“没钱救命”。
现在我有钱了,我妈还是救不了。
孙国辉还在那儿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深吸一口气,掏出另一部手机。
那部手机里存着的东西,别说他一个县医院的院长,就是县里、市里的领导来了,也得给我一个说法。
但我不急。
我蹲下身,握着我妈的手,轻声说:“妈,您别怕。儿子回来了,咱今天不住走廊,也不住普通病房。”
我抬头看了眼孙国辉,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孙院长,我再问您一遍。我捐了两千三百万,给我妈要一张床,行还是不行?”
孙国辉喝了口茶,笑了笑。
“王老板,公事公办。”
我点了点头,拨通了那个电话。
“张局,我王建军。麻烦您来一趟县医院,对,现在。还有,把我去年拒绝的那个项目方案带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建军,你终于想通了?”
“不,张局。”我看着我妈苍白的脸,“我只是想给我妈要一张床。”
第1章 走廊里的母亲
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还亮着。
那一串零扎得我眼睛生疼。
孙国辉端着保温杯站在我对面,他身后的护士站里,四五个小护士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走廊里来来回回的病人和家属也放慢了脚步。
我妈拽着我袖子的手又使了点劲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那双手跟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十五年前我离家的时候,这双手还能攥得住杀猪刀,一刀下去猪血喷出三尺远,我妈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这双手枯瘦得像老树皮,骨头都快把皮肤戳破了。
“建军……”她的声音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了半截,“别搁这儿闹,丢人。”
丢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慢慢割着我的心脏。
我太熟悉这两个字了。十五年前,我爸死的时候,我妈跪在村支书家门口借钱买棺材,村支书老婆站在台阶上磕着瓜子说:“别跪了,丢人。”后来我妈卖了老母猪把我送上去广州的绿皮火车,村里人背后戳脊梁骨说我们不守规矩,丢人。
现在我回来了,开着八十万的奔驰,给乡里捐了两千三百万盖医院住院楼。我妈病了,想住个院,还是丢人。
“妈,不丢人。”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那床被子也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三个月前医院开业,我捐了五十床被褥,二十台空调,连这走廊里的输液架都有一半是我出的钱。
可现在我妈盖着我捐的被子,躺在我捐的空调吹暖风的走廊里,用着我捐的输液架,却住不进我捐的病房。
孙国辉又喝了口茶,保温杯盖拧开的时候飘出一股铁观音的味道。他身后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白大褂胸口的牌子上写着“住院医师 林浩”。小伙子看上去二十六七岁,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在我和孙国辉之间来回飘。
“孙院长,”我把手机收进兜里,站起身来,“你的意思是,我捐两千三百万盖楼买设备,连优先安排个床位都不行?”
孙国辉脸上的笑容很职业,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在县医院当了十二年院长,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场面都经历过。哄得住上面,压得住下面,这套功夫他练了几十年。
“王老板,你给乡里捐资建楼,我们医院上上下下都很感激。但医院的规矩是给所有病人定的,不是你捐了钱就能搞特殊。”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捐的钱是交给乡政府的,又不是直接给我们医院。医院有医院的财务流程,不能混为一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捐钱的时候,乡政府牵头,我出钱,医院出地,楼盖好了挂的是“乡贤楼”的牌子,剪彩那天孙国辉站在我左边,笑得满脸褶子,端着酒杯说我是“新时代乡贤典范”。那杯酒还没凉透呢,他就跟我谈“公事公办”了。
“那我问你,”我往前走了一步,我跟孙国辉差不多高,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眼神闪了一下,“我妈什么病?”
“急性胰腺炎,伴有胆囊结石,需要住院观察,可能要手术。”接话的是那个年轻医生林浩,他从孙国辉身后绕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王先生,你母亲的检查是我做的,血淀粉酶和脂肪酶都超标了,B超提示胆囊有多发结石,最大的将近两公分。”
他说得很快,但我听得出来他在紧张,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检查单的边角。
“那就安排住院。”我说。
“床位……”林浩看了一眼孙国辉,“消化内科确实没有空床了。今天周日下午,出院办得少,至少要等到明天。”
“我听说你们三楼有单间,还有两间空的。”我说。
孙国辉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林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看手里的检查单,耳根子有点红。
我知道他在为难。三楼那两个单间是干部病房,平时留给领导或者关系户的。说是“VIP病房”,实际上从不对外,普通病人花钱都住不进去。我妈送进来的时候,接诊的护士提过一嘴,林浩当时说“要不我去问问”,刚走到护士站就被孙国辉一个电话叫住了。
这些事,是我半个小时前到医院时,我妈邻床那个保洁阿姨跟我说的。那个阿姨姓刘,在县医院干了八年保洁,见过的事情比孙国辉开过的会还多。
“干部病房有规定,不是谁都能住的。”孙国辉把保温杯搁在护士站的台子上,“王老板,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先安排阿姨在走廊将就一晚。明天一早我让护士长优先安排,怎么样?”
将就一晚。
我妈今年六十三了,急性胰腺炎发作起来疼得浑身冒冷汗,刚才在急诊室打了一针止痛针才好一点。走廊里穿堂风呼呼地吹,隔壁床的家属在吃泡面,走廊尽头的厕所传来冲水的声音。她躺在这儿,连个正经的枕头都没有。
“不怎么样。”我说。
“那你想怎么办?”孙国辉的耐心也快磨光了,语气从客气变成了敷衍,“我再强调一遍,医院的规矩就是这样,先来后到。你来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七八个等床位的病人了,总不能因为你捐了钱,就把别人挤走吧?那老百姓怎么想?”
他说“老百姓”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是他最厉害的招数——把我从“普通老百姓”里摘出去,把我说成是仗着有钱有势搞特殊的人。这话要是传出去,在乡里就是一条新闻:捐了两千三百万的老板,仗着有钱插队抢床位。
我太了解这一套了。
十五年前我妈去求村长批一块宅基地,村长就是这么说的:“给你批了,别人怎么想?”后来那块地批给了村长的外甥,全村没一个人吭声。
今天孙国辉说的每一个字,都跟当年村长说的一个腔调。
区别在于,十五年前我兜里只有四百块钱,只能咬着牙咽下这口气。今天不一样了。
“孙院长,你说得对。”我从兜里掏出烟,想起来医院不能抽,又塞了回去,“规矩就是规矩,我懂。那我问你,干部病房空着不用,普通病房住不上,这算什么规矩?”
“干部病房的调配有专门的管理规定,不是我说了算的。那是县卫健局统一调配,需要审批。”孙国辉说得理直气壮。
“行。”我点点头,掏出另一部手机,“那我现在找能说了算的人。”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孙国辉眯了一下眼睛。
那部手机是我在广州用的,通讯录里存着的人,有些他可能听说过,有些他连听都没资格听。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三年没用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大嗓门:“建军?你小子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局,我在县医院。”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妈病了,急性胰腺炎,要住院。医院说没床位。”
“没床位?”张局的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你在哪个县医院?”
“咱乡里的。三个月前我捐钱盖的那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个沉默很微妙,大概持续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我听见了翻纸张的声音、远处别人打电话的嗡嗡声,还有张局办公桌上的座机铃声。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三个月前,我捐那两千三百万的时候,张局给我打过电话。他当时说话很直接:“建军,你疯了?这笔钱你拿回来投资不好吗?捐给那个地方干什么?”我没跟他解释,只说了一句“我有我的道理”。他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不理解。
现在他可能理解了。
“你现在在哪个位置?”张局的声音沉了下来。
“住院部三楼走廊。”
“等着,别挂电话。”
我听见他拿起座机听筒,按了几个键,然后用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粗暴的官方口吻说:“给我接东江县卫健局陈局长。”
走廊里的穿堂风停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我妈,她闭着眼睛,嘴唇还是紫的,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好像连梦里都在操心什么事。
我知道她在操心什么。
她操心我花了那么多钱给医院,现在连个床位都没落着。她操心得罪了院长以后看病更难。她操心我从广州大老远跑回来,耽误了生意。她一辈子都在操心别人,从来没操过自己的心。
“妈,”我蹲下来,把被角掖好,“别怕。”
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边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张局?您怎么——”
“陈局长,我长话短说。王建军你知道吧?三个月前给你们县卫生院捐了两千三百万那个。他妈现在躺在你们医院走廊里,急性胰腺炎,住不上院。我就问一句,你们医院连给捐赠者家属安排个床位的能力都没有吗?”
陈局长那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是一连串的“好的好的”“我马上了解”“您稍等”。
张局又对着电话补了一句:“老陈,这事你得亲自过问。王建军是我老战友的儿子,也是咱们省里表彰过的优秀企业家。人家拿真金白银支持基层医疗,你们就是这么回报的?”
电话挂了。
走廊里忽然安静得有点过分。
孙国辉还站在原地,但他的姿势变了。刚才他是端着保温杯,重心靠在护士台上,姿态随意而自信。现在他的后背离开了台子,两只脚并拢了一些,保温杯也放下了。
他听见了“卫健局”“陈局长”这几个字。
在县医院院长的世界里,县卫健局局长就是头顶上的天。天要变的时候,地上的人最先感觉到冷。
不到两分钟,孙国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陈局,您说。”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窗户边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看见他不停地点头,后脖颈子上的汗珠在日光灯下反光。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王老板,”他脸上的表情重新堆起来,但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客气的、敷衍的、居高临下的。现在的笑是认真的、赔着笑脸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三楼干部病房有一间正好空出来了,我马上安排人收拾,十五分钟就可以住进去。您母亲这边,我让林医生亲自负责,所有检查加急做,治疗方案今晚就出来。”
见风使舵。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没接他的话,弯腰帮我妈拢了拢被角:“妈,马上就有病房了,咱再等一小会儿。”
我妈睁开眼,看看我,又看看孙国辉,眼角忽然溢出一滴眼泪。那滴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淌下来,钻进花白的鬓角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建军……”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妈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话比孙国辉刚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让我难受。
“妈,您说什么呢。”我攥紧她的手,“您养了我二十多年,什么时候麻烦过我?”
孙国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尴尬,转身去护士站安排了。他压低了声音跟护士长说话,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把最好的那间收拾出来……林浩,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
那个叫林浩的年轻医生走过来,站在我妈的担架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阿姨,您别担心,这个病能治好的。”
我妈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虚弱。
我看着林浩,忽然觉得这小伙子有点意思。刚才孙国辉打官腔的时候,他两次想插话都没插上,耳根子红得像要烧起来。检查单上他工工整整写着每一项指标,B超报告单上他把最大的结石尺寸都用红笔圈了出来。在县医院这种地方,这么认真的医生不多了。
“林医生,”我叫住他,“我妈之前有没有过类似的情况?”
林浩翻开病历本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我妈,欲言又止。
“怎么了?”
“阿姨之前来看过两次门诊,都是肚子疼,查出来胆囊结石。当时门诊医生建议她做手术,但……”他犹豫了一下,“阿姨说没钱,签字拒绝了。”
我妈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第二次是今年二月。”林浩翻着病历,“两次都开了住院通知单,阿姨都没有办理入院。”
去年十一月。那就是五个月前。
五个月前我正在广州签一个大单子,给一个楼盘供整套的厨房设备,合同金额四百多万。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甲方办公室出来,心情好得很。她在电话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还问我吃了没、冷不冷。
她没说她在医院。
她没说医生让她做手术。
她没说因为她舍不得花钱,所以签了字拒绝治疗。
四百多万的合同,我拿下了。我妈连几千块钱的手术费都舍不得花。
“妈,”我蹲下来,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您怎么不告诉我?”
我妈没说话,使劲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熟悉这个表情。从小到大,她遇到什么难处都是这个表情。我爸死的时候是这样,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是这样,送我上火车的时候也是这样。闭紧嘴,咬紧牙,死活不松口,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
这就是我妈,王桂兰。
村里人都管她叫“铁娘子”。三十五岁守寡,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没改嫁,没求过人,没欠过一分钱的外债。她在镇上给人家杀猪、灌肠、腌腊肉,冬天手泡在冰水里洗猪下水,满手的冻疮烂得能看见骨头。就靠这双手,供我读完了高中,又凑了四百块钱把我送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我走的那天,她站在月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在风里乱成一团,使劲冲我挥手。火车开出去老远了,她还站在那儿,小成一个黑点。
我从车窗里看着她越来越小,在心里发了一个誓:王建军,你混不出个人样来,就别回来见你妈。
后来我混出来了。
在广州,我从工地上的小工干起,搬砖、和泥、扛水泥。睡过桥洞,吃过别人的剩饭,被包工头骗过三个月工资,蹲在路边哭过。后来慢慢攒了点钱,开始倒腾二手建材,再后来自己开了公司,做起了建材生意。赶上房地产最火的那几年,生意越做越大。
我在广州买了房,买了车,户口也迁了过去。我让我妈过来跟我一起住,她死活不来,说城里住不惯,说话听不懂,出门就迷路。我给她请了保姆,她把保姆辞了,说我钱多烧的。我每个月给她打钱,她全部存起来,一分都不花,说给我攒着娶媳妇。
五个月前她一个人在县医院做检查,听到医生说要做手术,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算账:手术费几千块,住院费几千块,加起来上万块钱。她舍不得。
她宁可忍着疼,也不愿意花儿子的钱。
这就是我妈,王桂兰。
孙国辉回来了,脸上堆着笑:“王老板,病房收拾好了,三零六,我带你们过去。”
我推着我妈的担架床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走廊里还有四五个等床位的病人和家属,他们看着我们进电梯,眼神里什么都有。
进了三零六病房,我才知道什么叫“干部病房”。房间比普通病房大了两倍不止,有独立的卫生间,有沙发,有电视,甚至还有一个小冰箱。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帘是淡蓝色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雪白的床单上。
我妈被扶到床上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得多少钱啊……”
孙国辉赶紧说:“阿姨您放心,费用的问题我们医院会妥善处理的。您安心养病。”
他这话是对我妈说的,但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
我没接这个话茬。
等护士给我妈扎上针、挂上点滴,我才把孙国辉叫到了走廊里。
“孙院长,今天这事,我给你留着面子。”我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有几个条件。第一,我妈的治疗必须是最好的方案、最好的医生,费用我出,不占医院便宜。第二,干部病房有空床的时候,能不能优先给确实需要住院的危重病人用,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第三——”
我顿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
“你欠我一个解释。那两千三百万,到底去哪儿了?”
孙国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秘书模样的人。孙国辉一看来人,立刻迎上去:“陈局,您怎么亲自来了?”
陈局长没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王先生,实在抱歉,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老人家受委屈了。”
我跟他握了握手。
陈局长转过身,对孙国辉说:“孙院长,今晚之前,把所有干部病房的使用情况整理出来,送到我办公室。还有,王建军先生捐赠资金的使用明细,也一并报上来。”
孙国辉的脸彻底白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局发来的微信:“你妈怎么样?”
我回:“安排好了,谢谢张叔。”
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点感慨:“建军,你小子还是那么犟。去年让你回来投资你不回,现在知道了吧?这世道,光有钱没用。”
我没回这条消息。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洒进来,把我妈的侧脸映成了橘红色。她睡着了,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点,嘴唇也慢慢恢复了血色。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节奏稳稳当当,像心跳。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爸死的那年。
那年我十九岁,刚高中毕业,在镇上修摩托车。我爸在建筑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县医院,医生说颅内有出血,必须马上做开颅手术。手术费要八千块,住院押金要三千块,加起来一万一千块钱。
那是二十世纪末的农村,一万一千块是什么概念?够一家人吃三年的口粮。
我妈跪遍了所有亲戚,借到两千三。加上家里的积蓄,总共不到五千块。剩下的六千块钱,怎么都凑不出来。她跪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都跪破了,裤子上一片血印子。
最后院长出来说了一句话:“医院有医院的规矩,钱不够,做不了手术。你先回去凑钱吧。”
那天晚上,我爸死在了急救室里。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嘴巴张着,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我妈给他合上眼睛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跪在床边,把我爸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攥了很久很久。
从那天起,我妈再也没哭过。
也是从那天起,我王建军心里扎了一根刺,一扎就是十五年。
后来我去了广州,拼了命地挣钱。我从一无所有到有车有房有公司,用了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如果当年我家有那一万一千块钱,我爸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个问题折磨了我十五年。
三个月前,乡里的领导联系上我,说县医院要扩建,希望乡贤能捐资助建。我听完了整个项目介绍,二话没说,捐了两千三百万。
这个数字不是随便说的。一万一千块钱,乘以通货膨胀,乘以十五年的利息,乘以我心中的一个执念。
我捐这个钱,不是图名,不是图利,就是想替十五年前那个跪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的女人,把这个医院的规矩改一改。
可现实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规矩没改,人也没变。我妈差点又因为没钱治病,躺在走廊里等死。如果不是我回来了,如果不是我打了那个电话,她会不会像我爹一样,死在医院里?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冰凉。
手机又亮了,是林浩发来的消息:“王先生,治疗方案出来了,您方便的时候来一趟医生办公室。”
我起身帮我妈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孙国辉正在跟护士长说话,看见我出来,立刻停住了嘴,冲我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护士长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也低头走开了。
我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刚要敲门,听见里面林浩在跟谁说话。
“……院长的意思是要我注意措辞,治疗方案尽量保守一点,别花太多钱,免得王先生觉得我们在敲他竹杠。”
另一个声音说:“可阿姨的情况不能拖啊,胆囊结石已经引起胰腺炎了,万一再发作,风险很大。”
“我知道。”林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院长说了,现在王先生对我们医院意见很大,任何事情都要小心处理,别给人家留把柄。”
我站在门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孙国辉啊孙国辉,你现在知道小心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推门进去,林浩看见我,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大概是怕我听见了什么。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在他对面坐下来。
“说吧,我妈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林浩深吸一口气,把CT片插在看片灯上,指着上面一块阴影说:“您看这里,胆囊有多发结石,最大的将近两厘米,卡在了胆囊颈部。这是引起急性胰腺炎的主要原因。阿姨的胰腺头部已经有水肿了,所幸还没有坏死。目前的治疗方案是先保守治疗,消炎、补液、禁食,等炎症控制住之后,择期做胆囊切除手术。”
“手术风险大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胆囊切除是普外科最成熟的手术之一,在有经验的医生手中风险很低。”林浩推了推眼镜,“不过阿姨的年龄和身体状况需要综合评估,我们明天会请麻醉科和心内科一起会诊。”
我点了点头。
“林医生,你跟我说实话,”我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今天不是我打电话找人,我妈能住上病房吗?”
林浩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手指反复摩挲着病历本的边角,沉默了至少十秒钟,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大概率住不上。干部病房那两间空着的,按规定确实不能随便住。普通病房今天确实没床位,本来是可以加床的,但护士长说院长没发话,不敢加。”
“所以如果不是上面施压,我妈今天晚上就只能在走廊里躺一宿?”
林浩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胸口堵得慌。
“林医生,你干这行多久了?”
“三年,规培结束后分到县医院的。”
“你觉得这个医院,怎么样?”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年轻人的倔强。
“王先生,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您捐的那些钱,确实盖了楼、买了设备,我们医生用着都很好。但一个医院的问题,不光是大楼和设备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有些规矩,不是钱能改变的。”
“比如?”
“比如……”他犹豫了一下,“比如干部病房空着也不能给普通病人住的规矩。比如有些药品和设备,有关系的人能用,没关系的人用不了。比如——”
“小林。”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孙国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治疗方案定下来没有?定下来了就赶紧把单子打出来,别让王先生久等。”
林浩立刻闭上了嘴,低头打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孙国辉面对面站着。
“孙院长,你来得正好。刚才陈局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明天,我要看到那两千三百万的详细使用明细。一分一厘,都给我列清楚。”
孙国辉的脸抽搐了一下。
“王老板,这个……有些账目需要时间整理,明天可能——”
“那就后天。”我打断他,“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如果看不到,我就自己找人查。”
说完我转身走了,留下孙国辉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妈醒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县城夜晚的灯光稀稀疏疏的,跟广州的万家灯火完全是两个世界。
“建军,”她转过头看着我,声音还是虚弱,“妈不想在这儿待了,咱回家吧。”
“妈,您说什么呢,病还没治呢。”
“妈这个病不要紧,养养就好了。”她说着又要把针拔了,“住这个病房,得多少钱啊……”
我按住她的手,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四年,从年轻看到老。年轻的时候她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女人,皮肤白,眼睛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现在她满脸皱纹,头发白了一大半,酒窝变成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妈,您听我说。”我握着她的手,声音有点发抖,“您以后不用再替我省钱了。您儿子现在有钱了,真的有钱。您就是天天住这个病房,住一辈子,您儿子也住得起。”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妈这辈子没用,没给你攒下什么……”
“您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用处。”我打断她,“爸走的时候,您没让这个家散了。我走的时候,您把家里最后一头猪卖了给我当路费。您一个人过了十五年,一分钱都没跟我多要过。妈,您不欠我的,是我欠您的。”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十五年前没哭,今天哭了。
“你这孩子……”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跟你爹一个脾气,犟。”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医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我认识——县委办公室的李主任。三个月前剪彩的时候,他站在主席台最边上,跟我说过一句话:“王总,您是我们县的恩人。”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急匆匆地往住院部走。
看来陈局长把事情捅上去了。
我叹了口气,我妈的病床边上,已经围满了人。从院长到局长,从主任到秘书,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关切的表情,每个人嘴里都说着客气的话。但我妈只是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
“建军,妈不治了,咱回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但依然倔强的眼睛里,装着的是比胆囊结石、比急性胰腺炎更深更沉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一辈子舍不得。
第2章 十五年前的冬天
李主任带着人进来的时候,病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妈没见过这场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一辈子打交道最多的是猪和猪肉,不是领导和秘书。看着四五个人围在床边问长问短,她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局促,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没事没事,不碍事”。
李主任握住她的手说了好些话,什么“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什么“王总对家乡贡献巨大”,什么“老人家您就安心养病”。我妈一句没听进去,倒是旁边那个拎着果篮的秘书让她浑身不自在,一个劲儿跟我说:“建军,你让人家破费了……”
等李主任他们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妈靠在床头长长地出了口气:“可算走了,比杀猪还累。”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杀猪是我妈的老本行,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用那些文绉绉的词儿。
“妈,您饿不饿?医生说禁食,不能吃东西,我给您倒点水润润嘴唇。”
她摇摇头,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建军,你捐了多少钱给这个医院?”
“没多少。”我随口敷衍。
“别糊弄我。”她盯着我,那股子铁娘子的劲儿又上来了,“隔壁老刘家的儿媳妇在乡政府上班,她上回回村说我捐了两千多万。我寻思她扯淡,两千万那是多少钱?咱村里加起来都不值两千万。可刚才那个什么主任说的话,我听着不对劲。建军,你跟妈说实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两千三百万。”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答的声音。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肩膀微微发抖。
“你个傻孩子……”她的声音又哑又涩,“两千三百万……你爹当年为了一万一千块钱就没命了啊!你拿两千三百万,捐给这个破医院?”
她说“破医院”三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妈这辈子最恨的地方,大概就是县医院。她从不提起,也从不踏进这个门。十五年了,她生病了宁可去镇上的小诊所开两块钱的药片,也不愿意来县医院。要不是今天实在疼得受不了,邻居硬把她送过来,她大概到死都不会再踏进这个地方一步。
“妈,”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正是因为我爹那件事,我才要捐这个钱。”
“你不懂。”她的眼泪淌下来了,说话声音带着哭腔,“你捐了钱有什么用?你看看,你妈今天还不是差点死在走廊里?这医院里面的人都一个德行,十五年前什么样,今天还是什么样!你那两千三百万,打水漂了!”
我攥紧她的手。
“妈,您听我讲个故事,行不?”
她没说话,眼泪还在流。
“十五年前,我爹出殡那天,您记不记得谁来咱家了?”
我妈愣了一下,想了想:“村里人都来了,摆了好几桌流水席,具体的……妈那几天哭傻了,记不太清了。”
“村东头的王婶来的时候,塞给您一个信封。您当时没顾上看,后来打开发现里面是五百块钱。那五百块钱是什么概念?二十世纪末的农村,五百块钱够一家三口吃两个月。”我看着她,“您后来找王婶还钱,她死活不要,说就当随份子了。您还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吗?”
我妈怔怔地看着我。
“她说:‘我家那口子前年在矿上出事,是老王家帮我抬回来的,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握住我妈的手:“妈,您这辈子帮了多少人,您自己还记不记得?”
我妈不说话。
“张婶家的小儿子掉河里,是大冬天,您第一个跳下去捞人的,捞上来自己冻得跟冰棍似的,发烧烧了三天。李叔家的老母猪难产,您半夜去帮忙接生,忙活了一宿,末了连口水都没喝。王大伯得了癌,家里揭不开锅,您把咱家那头还没养肥的猪杀了,肉给王家送去,说让他们过年吃顿好的。”
“这些事……”我妈抹了把眼泪,“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一把,算什么呀。”
“是啊,您觉得不算什么。可那些受了您恩惠的人,他们记着呢。就像王婶,她记了一辈子。”我顿了一下,“妈,您有没有想过,我爹走的那年,如果您没有帮过那么多人,您跪遍全村也借不到那两千三百块钱。是您先帮了别人,别人才愿意帮您。虽然最后还是没凑够……”
我没说下去。
十五年了,那六千块钱的缺口,像一口井,把我爹埋了进去。
“我捐这两千三百万,不是为了那个孙国辉,也不是为了那些占着干部病房的关系户。我是为了让咱村里、咱乡里那些跟我爹一样的穷人家,不会再因为一万块钱的救命钱,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您想想,如果当年咱家有一万一千块钱,我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您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冬天手泡在冰水里洗猪下水?如果当年就有这个医院、有这些设备,我爹是不是就能救回来?”
我妈哭出了声。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片一片的水渍。
我看着她哭,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这是我记事以来,我妈第二次在我面前哭。上一次是十五年前,我爹死的那个晚上。她跪在急救室门口,看着护士把白布盖在我爹脸上的时候,她哭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就把眼泪憋回去了。
今天她把十五年的眼泪全倒出来了。
“建军啊……”她哭着叫我,“妈这辈子,对不住你……你小时候想吃个冰棍,妈都舍不得给你买。你上高中的时候,人家孩子都穿运动鞋,你穿的是妈做的布鞋,同学们笑话你……”
“妈,您别说了。”
“让妈说完。”她抽泣着,“你在广州吃苦的时候,妈不在你身边。你结婚的时候,妈也帮不上忙。你买房子的时候,妈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现在你挣了钱,妈还是拖累你……妈这辈子,活得窝囊……”
“妈!”我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您说什么呢!”
她被我吓了一跳,哭声停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她的脸。这张脸上全是泪水,浑浊的老泪在皱纹里弯弯绕绕地流,像雨水在干涸的田地里找不到方向。
“妈,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给您当儿子。您这辈子做过的最窝囊的事,就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吃了,一口都不让我分担。您不是窝囊,您是太要强了。”
她嘴唇抖着,眼泪又淌下来了。
“您知道我这十五年,在外面拼了命地挣钱,是为了什么吗?”我看着她,“不是为了什么狗屁事业,也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我就是想让我妈不用再杀猪了,不用再省那两块钱的药了,不用再为了一万块钱的手术费跪在人家门口了。我就想让我妈,能跟城里那些老太太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妈,您今年六十三了,您还能活几年?您就不能让我好好孝敬您几年吗?”
这句话说完,我妈再也绷不住了,抱着我的头嚎啕大哭。
她哭的声音很大,完全不像是从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嗓子里发出来的。那哭声又粗又哑,像是要把这十五年、二十五年、一辈子攒下来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我没有劝她。我知道她需要哭。这十五年来她一直没有机会哭。一个人过了十五个除夕夜,一个人过了十五个生日,一个人扛着那个破旧的小院子,扛着对死去的丈夫的思念,扛着对远方的儿子的牵挂。她从来没有哭过。
今天让她哭个够吧。
哭了很久,我妈的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然后变成了沉默。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我妈满脸泪痕,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换了药瓶就出去了。
“建军,”我妈擦擦眼泪,声音沙哑,“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想你爹的事?”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她叹了口气,“你爹走了十五年了,你以为妈不知道吗?你心里头那根刺,扎了十五年,越扎越深。你捐钱给医院,是想替你爹还愿,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县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你爹要是知道你有这份心,他在那边也该瞑目了。”她说完又摇了摇头,“可你看看这个医院,这些人,他们值得你这么做吗?今天要不是你打电话找人,妈这条老命说不定就交代在这儿了。跟当年你爹一模一样。”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哽住了。
我握住她的手:“妈,我今天还有一个目的。”
“什么?”
“我要把那两千三百万的去向,一笔一笔查清楚。”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
“如果钱都用在正地方了,我二话不说,以后还捐。如果钱被谁昧了、吞了、挪用了,”我顿了一下,“那就别怪我王建军翻脸不认人。”
我妈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心疼、愧疚,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建军,你长大了。”
“妈,我今年三十四了。”
“在妈眼里,你永远是那个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娃。”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暂,但很真,“你想查就去查吧,妈支持你。但也别太过火,得饶人处且饶人。”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话音刚落,病房门口传来敲门声。
林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王先生,阿姨,打扰一下。会诊的结果出来了,我跟你们汇报一下治疗方案。”
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汇报完治疗方案,我妈去上卫生间,我跟林浩走到走廊里。
“林医生,你今天下午说了一半没说完的话,现在可以说了。”
林浩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低声聊天。他压低声音:“王先生,您捐的那笔钱,我劝您好好查查。”
我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我不确定,没有证据。”他喉结滚了一下,“但有一批设备,就是您捐的那批呼吸机和监护仪,我们科室申请了三个月都没批下来。上面说设备还没到位,可我有一次在库房看到了包装箱,上面的日期显示三个月前就到了。”
“还有呢?”
“还有……”他咬了咬牙,“干部病房的装修款,据说超支了将近两百万,这笔钱最后是从哪里出的,没人说得清楚。”
我的脸色阴沉下来。
两千三百万,我信任地把钱交出去,以为能救更多人的命。可现在看来,这笔钱也许救了某些人的钱包。
“林医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拍拍他的肩膀,“后面可能还需要你帮忙。”
“王先生,”林浩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年轻人才有的倔强和理想主义,“我学医八年,就是想好好治病救人。您捐那笔钱的时候,我们医院好多医生都很感动,觉得终于能有好设备用了。可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我不怕丢工作,大不了回市里的三甲医院去。”
他说到“丢工作”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但眼神没躲。
我忽然觉得,这个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医生,比我见过的很多老油条都更有骨气。
林浩走后,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根烟。
窗外的县城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雾里化开,朦朦胧胧的。远处能看见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趴在地上的巨兽。
十五年前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多到再也不会有亲人因为没钱治病死在我面前。
十五年后我回来了,挣到了钱,捐了钱,可我妈还是差点死在走廊里。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窗户玻璃上反弹回来,呛得我眯起了眼睛。
手机震动,是张局发来的微信语音:“建军,我刚才又给陈局长打了电话,让他务必把情况搞清楚。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地方上的事很复杂,你查账的事最好别动静太大,免得到时候收不了场。”
我回了一条:“张叔,我心里有数。”
他很快又回了一条:“你小子从小心里就有数,但有时候太犟了。不过叔理解你,你爹的事……叔心里也有愧。那年我要是有能力帮你一把就好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张局跟我爹是战友,当年在同一个部队服役。退伍后我爹回了农村,张局留在了省城,一步步干到了现在的位置。我爹死的时候,张局在省外出差,等他知道消息,我爹已经下葬了。他赶到村里的时候,对着我爹的坟头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后来我去广州,张局帮了不少忙,给我介绍了第一份工地上的活,过年的时候还让我去他家吃饭。我公司注册的时候,他还帮我疏通过几个部门的关节。可以说,没有张叔,就没有我王建军的今天。
但张叔毕竟只是朋友,是长辈,不是亲人。
所有那些最深的苦、最痛的夜,都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都是我妈一个人熬过来的。
我掐灭烟头,正要回病房,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士从护士站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林医生!林医生!四床抢救!四床突发心跳骤停!”
四床。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四床是刚才在走廊里排在我妈前面的那个病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脱了相,他女儿陪在床边,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蹲在走廊里给她爸喂水。
林浩从我身边跑过去,白大褂的下摆都飞起来了。
整个走廊瞬间乱成一团。护士推着抢救车冲过来,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四床家属的哭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尖锐而绝望。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团混乱,心跳得很快。
那个四床的病人,刚才就因为没床位,在走廊里等了整整一下午。如果他早点住进病房、早点接受正规治疗,是不是就不会突发心跳骤停?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三十分钟后,走廊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然后是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跪在地上,抱着医生的腿,声音已经哭哑了:“求求你们再救救我爸……求求你们……”
林浩蹲在她面前,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右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哭声。只不过哭的不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跪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膝盖上的血把裤子染红了一片。
历史不会重复,但总会押韵。
护士从我身边走过,我听见其中一个低声对另一个说:“四床在走廊等了一下午,要是早点住进去就好了……”
另一个护士叹气:“谁说不是呢,但床位就那么几个,有啥办法。”
“三楼不是有空病房吗?”
“嘘——别说了,院长不让。”
两个护士走远了,她们的对话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了。
但我听得很清楚。
院长不让。
孙国辉,你欠的债,不只是我一个人。
我转过身,慢慢走回病房。
我妈已经睡着了。她侧躺着,蜷缩在被子里,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闪着微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气很急:“请问是王建军先生吗?我是东江县卫健局财务科的小周,陈局长让我联系您。关于您捐赠资金的审计报告,我们连夜整理出来了,陈局让我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当面跟您汇报。”
我沉默了两秒。
“今天上午十点,在县医院会议室。”我说,“把你们陈局长也叫上,还有孙国辉,一个都不能少。”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窗外。
天亮了,阳光穿过晨雾洒在县城矮矮的楼房上。远处的山终于看清了,不是黑黢黢的,是青绿色的。
走廊里传来清洁工拖地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于四床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来说,新的一天,是她没有爸爸的第一天。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孙国辉,今天这账,咱得好好算算了。
第3章 一条走廊,两个世界
早上七点,我妈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洒进来,在我妈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呼吸也平稳了,输液管里的液体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一滴,一滴,一滴。
我从病房出来,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保洁刘阿姨正在拖地,看见我出来,直起腰冲我笑了一下:“王老板,您妈昨晚上睡得咋样?”
“挺好的,谢谢您昨天帮忙照看。”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想起来医院不能抽,又揣了回去。
刘阿姨拄着拖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王老板,昨晚上那个四床的病人,您知道不?”
“我知道。”
“那也是个可怜人。”刘阿姨叹了口气,“肝病,在县医院前前后后治了大半年了,家里钱都花光了。他闺女今年刚考上大学,通知书都下来了,学费还没着落呢。昨天下午他家闺女去找院长,问能不能先住上院、后面慢慢还钱,院长说不行,医院有规定。”
我听着,胸口堵得慌。但我没有说话。我在等刘阿姨把话说完。她在这个医院待了八年,知道的事情比大部分医生都多。
“王老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刘阿姨搓着拖把杆子,粗糙的手指上全是裂口,“去年冬天也出过一回事。一个老头,肺炎,挺重的,在走廊等了整整一天,最后没等到床位就走了。他儿子第二天从外地赶回来,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跪了一上午,没用。后来那小伙子上访去了,被截回来了,之后就没人再提这事了。”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就随口一说,王老板您别往心里去。您是贵人,咱得罪不起上面的人。”
“刘阿姨,您说的这些很重要。”我认真地看着她,“您在这医院干了八年,孙院长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有数吧?”
刘阿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拖把在地上无意识地来回蹭着。
“我一个扫地的,哪知道院长的事。”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太多东西。
一个知道太多内情的保洁阿姨,选择闭上嘴,是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但她又忍不住想说,因为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发酵成了内疚。
“刘阿姨,您放心。”我压低声音,“您今天跟我说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点了点头,推着拖把车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这条走廊,昨天躺过我妈,躺过四床那个男人,去年冬天还躺过一个得肺炎的老头。他们都在等待,等一张床位,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有人等到了,因为他的儿子刚好认识局长。有人没等到,因为他的女儿连学费都凑不齐。
规矩。先来后到。
说的多好听。
八点半,林浩来查房。
他眼睛下面两团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带着一个实习医生,两个人站在我妈床边,量血压、听心肺、查看输液情况。我妈醒着,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林浩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一边问。
“肚子不太疼了,就是饿得慌。”我妈摸着肚子,表情委屈得像个小孩,“林医生,啥时候能吃饭啊?我想喝小米粥。”
“阿姨,您现在是禁食期,胰腺需要休息。等炎症指标降下来就可以慢慢恢复饮食了。”林浩笑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您放心,等能吃饭了,我第一个通知您。”
“小林医生,你人真好。”我妈看着他说,“你这孩子说话中听,不像昨天那个什么院长,官腔官调的,听着就来气。”
林浩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病历,没接这个话。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上有几个红印子,像是按压胸口留下的。那是昨天抢救四床的时候留下的印记。
查完房,林浩示意我到走廊里说话。
“王先生,昨晚四床的事……您可能也听说了。”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镜片,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昨天抢救了整整四十分钟,电击了四次,肾上腺素推了六支。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用力压着什么的平静。就像水面下藏着漩涡,表面看起来纹丝不动。
“我一直在想,如果他没有在走廊里等那一整个下午,如果他早点住进病房,如果我昨天坚持给他加床……”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也许就不是这个结果。”
“林医生,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他戴上眼镜,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人不是知道不是自己的错,就能原谅自己的。王先生,您捐了两千三百万,给这个医院盖楼买设备,可我们连一个等床位的病人都救不了。这笔钱到底去哪儿了?我想知道,我们科室的医生都想知知道。”
走廊那头,孙国辉从电梯里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不再是昨天的白大褂。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盖子拧得紧紧的。走路的时候皮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又稳又慢,每一步都透着一个在位十二年的老院长的沉稳和自信。
他看见我和林浩站在走廊里说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朝我们走过来。
“王老板,早啊。”他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今天上午十点的会在六楼会议室,我都安排好了。陈局他们九点半到,咱们提前碰一下?”
“行。”
孙国辉又看向林浩,笑容不变:“林医生,昨晚辛苦了。四床的抢救记录写好了没有?写好了尽快交给医务科备案,病人家属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
“写好了。”林浩的声音很硬,跟刚才跟我说话时完全不同。
“那就好。”孙国辉点点头,“记住,抢救记录一定要客观、严谨,不要有不必要的措辞。”
他说“不必要的措辞”这几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林浩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孙国辉转身走了,皮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你看,”林浩等他走远了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就是我们的院长。一条人命没了,他最关心的不是为什么没救回来,是抢救记录上有没有‘不必要的措辞’。”
我看着孙国辉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九点半,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一切都要摆在桌面上说。
九点二十分,我提前到了六楼会议室。
这个会议室我三个月前来过。当时刚剪完彩,乡领导和医院领导在这里搞了一个小型座谈会,墙上还挂着“热烈欢迎乡贤王建军先生回乡考察”的横幅。孙国辉坐在我旁边,给我倒茶、削水果,说我是“新时代乡贤典范”,说要给我在医院门口立功德碑。
三个月后,横幅没了,水果没了,笑脸也没了。会议室还是那个会议室,长条桌还是那张长条桌,桌上的绿萝还是那盆绿萝。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我在会议桌的一端坐下来,掏出那部存着证据的手机,放在桌上。
九点半,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传来。陈局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财务科的工作人员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孙国辉跟在最后面,手里还端着那个保温杯。
“王先生,让您久等了。”陈局长快步走过来,跟我握手。他的手掌心有点湿,不知道是热还是紧张。
所有人落座后,会议室的门被关上了。
陈局长清了清嗓子:“王先生,今天请您过来,主要是针对您昨天提出的问题,做一个初步的汇报。昨晚我让财务科连夜整理了您捐赠资金的流向报告,由我们财务科的周科长向您说明。”
那个叫小周的年轻女性站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她看上去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张,但条理很清楚。
“王先生,根据我们连夜核查的账目,您于今年三月十八日向乡政府指定用于县医院住院楼扩建及设备采购的捐赠资金,共计两千三百万元整。截至昨日,已经使用的资金为一千七百二十万元,剩余五百八十万元。”
投影仪上打出一张详细的资金使用明细表。
我仔细看着那张表:住院楼主体工程造价九百五十万,内部装修三百二十万,电梯及暖通设备一百八十万,医疗设备采购二百七十万。
“等等,”我指着最后一项,“医疗设备采购二百七十万?我捐的时候明确说过,至少要有六百万用于购买医疗设备,呼吸机、监护仪、除颤仪这些急救设备必须配齐。怎么到账上只剩二百七十万了?”
孙国辉开口了:“王老板,情况是这样的。医疗设备的采购需要走政府采购流程,有些设备还在招标阶段,资金还没有全部拨付出去。剩下的那部分在财政账户上,严格来说不算‘已使用’。”
他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在财政账户上”,而不是“在医院的设备采购账户上”。
“那批呼吸机和监护仪,”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听说三个月前就已经到货了,但到现在还没分发给各科室。这批设备是不是用这笔钱买的?如果是,为什么到了医院不发放?”
孙国辉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知道这个细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这个……”他看了陈局长一眼,“设备确实到了一部分,但需要统一验收、统一调配。我们医院的流程——”
“我打断一下。”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他胸口的牌子上写着“县财政局 张守成”,“王先生提到的这批设备,据我所知,不在捐赠资金采购的范围内。这批设备是省里统一配发的,跟捐赠资金无关。”
我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捐的六百万医疗设备款,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花出去?”
张守成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按照账面显示,医疗设备采购专项资金确实尚未动用。具体原因……需要孙院长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孙国辉身上。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保温杯在手里转了转:“这个……设备采购是一个系统工程,我们在等省市专家对设备型号进行论证,确保采购的设备能跟现有系统兼容——”
“三个月了还论证不完?”我打断他,“我妈昨天躺在走廊里,连个像样的监护仪都没有。你们倒是告诉找,论证要论证多久?”
我的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陈局长赶紧打圆场:“王先生,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我在这里表个态,一周之内,设备采购必须启动。一个月之内,所有设备必须到位。”
“好,设备的事先放一放。”我靠回椅背,“咱们来说说另外两件事。第一,干部病房装修超支了两百万,这笔钱最后是怎么平的?第二,去年冬天有一个肺炎的老大爷在走廊里等了一天没等到床位,后来去世了。他儿子来讨说法被截了回去。这件事,有人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孙国辉的脸白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足够让我确定——这些事他都知道,而且都跟他有关。
“王先生,”他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您说的这两件事,我需要回去查一下。干部病房装修是基建科负责的,具体账目我要找基建科核实。至于您说的那个病人……我来县医院十二年,经手的病人成千上万,实在记不清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表情管理得很到位。如果我不是亲眼看着他的喉结在剧烈滚动,我几乎要相信他真的不知情。
“没事,你记不清,有人记得清。”我拿起手机,“我这里有你们医院一个员工写给我的实名举报材料,里面详细记录了干部病房装修款的挪用经过,还有去年那位老大爷事件的完整情况。要不要我现在放给大家听?”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陈局长的脸色严肃起来。张守成摘下眼镜擦镜片。两个财务科的工作人员低头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不敢抬头。
孙国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先生,”陈局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您说的这些情况,如果属实,性质非常严重。我建议先把会议暂停,有些事情可能需要单独调查。”
“不用暂停。”我站起来,“我今天来,不是来查案的,我是来要一个说法的。两千三百万,是我王建军一分一厘挣来的血汗钱。我捐给家乡,捐给医院,是为了让我妈这样的老百姓生病了能看上病、住得上院,不是为了给某些人装修豪华办公室的。”
我看着孙国辉,一字一句地说:“孙院长,三个月前你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我是乡贤,是善人,要给医院立功德碑。今天我也跟你说一句话:我不需要什么功德碑,我只需要你告诉我,那两千三百万,每一分每一厘都花在了刀刃上。你敢不敢拿你的党性、拿你的良心,拍着胸脯跟我说这句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孙国辉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一面慢慢裂开的镜子,客气的笑容一点一点碎掉,露出底下狼狈的底色。
他没有拍胸脯,也没有说话。
“我问心无愧。”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那就好。”我拿起桌上的手机,“既然孙院长问心无愧,那我建议,从现在开始,由县财政局和卫健局联合组成审计组,对这笔捐赠资金的使用情况进行全面审计。审计结果向全社会公开。孙院长,你同意吗?”
孙国辉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局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孙国辉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我同意王先生的建议。审计组最迟明天入驻,一周之内出结果。”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果审计过程中发现违规违纪问题,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孙国辉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会议结束后,陈局长和财政局的人先走了。孙国辉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骨节捏得发白。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叫住了我。
“王老板。”
我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恨,也不完全是怕,更像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苍老。一个在位十二年、习惯了掌控一切的老人,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掌控不住了。
“那个四床的病人,”他的声音很轻,“今天早上我让医务科跟家属谈过了,医院出了所有抢救费用,还给了五千块钱的慰问金。”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知道这不够。”他低下头,“一条命,不是五千块钱就能打发的。但王老板,你也在这个社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干部病房的规定是上面定的,设备的采购流程是财政定的,我也只是一个执行者。”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你能改变的范围内,你做了什么?”我盯着他,“干部病房空着,你就不能允许危重病人先住进去吗?设备到位了,你就不能先发给急需的科室吗?走廊里等床位的病人,你就不能先给加张床吗?这些事,需要上面发文件吗?”
孙国辉沉默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孙院长,我再跟你说最后一句话。今天上午我来开会之前,去了四楼,去看了那个没了爸爸的女孩。她今年十八岁,穿着县一中的校服,手里还攥着她爸的住院单。她跟我说,她爸昨天早上还跟她说,等出院了就带她去大学报到。”
“你跟我说先来后到。可她爸在你们医院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你们给了他什么?”
我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的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回头。
回到三楼病房,推开门,看见我妈正靠在床头,跟刘阿姨聊天。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刘阿姨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还拿着抹布,也跟着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管外面有多少算计和不堪,至少这个房间里,这一刻,是暖的。
“建军,你回来啦!”我妈看见我,冲我招手,“快过来,你刘阿姨刚才给我讲了个笑话,笑死我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刘阿姨站起身,冲我点了点头,拿着抹布走了出去。
“妈,您今天精神好多了。”
“那可不。”她抓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小林医生给我换了药,说炎症指标降下来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做手术。他还说,等手术做完了,我就能吃饭了。建军,你说到时候让妈给你做一顿红烧肉好不好?好多年没给你做过了。”
“好。”我攥紧她的手,喉咙有点发紧,“等您好了,咱回家,您给我做红烧肉。”
窗外的阳光越过窗帘洒进来,暖暖地照在我妈脸上。她眯着眼睛,笑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变成了细碎的金线。
下午,张局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建军,审计的事陈局长跟我通了气。他表态了,这次一定给你一个交代。”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地方上的事很复杂,你得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查得出问题,不一定处理得了人。你捐的那笔钱经手的部门太多,乡政府、财政局、卫健局、医院,真要是出了问题,最后谁担责,怎么担,都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张叔,我不在乎处理谁。”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我在乎的是,以后再有没有人因为没床位死在走廊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子,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爹当年在部队也是这样,认死理,一根筋。”张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仔细听能听出几分苦涩,“行吧,想做什么就去做,叔在后面给你撑着。不过有一样,凡事留一线,别把人逼到绝路上。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我知道。谢谢张叔。”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天光渐暗,夕阳把整个县城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楼房、楼下的街道,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浩发来的微信:“王先生,方便吗?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回了一条:“我在三楼走廊。”
五分钟后,林浩上来了。他换了一身便装,白大褂脱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看上去比穿着白大褂的时候更年轻了。
“下班了?”我问。
“嗯,今天白班。”他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王先生,这里面是我整理的资料。去年冬天那个得了肺炎的老大爷的全部就诊记录和住院申请记录,昨天四床病人的完整病历和走廊等候时间记录,还有过去一年里,干部病房空置期间的记录。”
他把U盘递到我手里,手指冰凉。
“这些东西不能证明什么直接的违规,但至少能证明一件事:不是因为没床位,是因为有人占了床位不给危重病人用。”
我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觉得它比两千三百万的支票还要重。
“林医生,你这么做,不怕丢了工作吗?”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怕。我爸妈供我读医科花了十几万,我要丢了工作他们得气死。但我更怕一件事。”
“怕什么?”
“怕我将来老了,回头想想自己这辈子,发现我从来没为我的病人做过什么。”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王先生,我读医学院的第一天,我们院长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医生手里的不是手术刀,是病人的命。命比天大。”
“如果连命比天大的事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我穿这件白大褂还有什么意义?”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了十五年前的自己。
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兜里揣着四百块钱,站在绿皮火车拥挤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家乡,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此去经年,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头。
今天,那个少年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他还要亲手掰开这个医院紧握了十五年的拳头,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第4章 县医院的人情世故
审计组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三辆车停在县医院门口,车上下来八个人,个个夹着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来办案的。打头的是县财政局张守成,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东江县审计局 审计二科 何玉兰”。
陈局长亲自来接,旁边站着面色灰白的孙国辉。
我在三楼病房的窗户边看着楼下这一幕,想起十五年前我爹死在急救室的那个晚上,想起我妈跪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的下午,想起昨天四床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审计组的人鱼贯走进门诊大楼,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我妈在身后说:“建军,那个什么审计,能查出问题不?”
“能。”我转过身,“妈,您放心。您儿子十五年没回家,不是回来受气的。”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头转向窗外。
“你跟你爹一样。”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跟你爹一样犟。”
这次她没说“认死理”,她说的是“犟”。
我知道区别。认死理是偏执,犟是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改不了的。
上午十点,林浩来查房的时候带了一个中年女医生。
“王先生,阿姨,这位是普外科的陈亚楠主任,今天开始由她和我一起负责阿姨的治疗。”
陈亚楠看上去四十出头,短发,皮肤偏黑,一双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纹。她握着听诊器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痕迹。
她跟我妈说了几句话,问了几句病情,我妈全程绷着脸,不怎么搭腔。
等陈亚楠和林浩出去之后,我悄悄问我妈:“您怎么对人家陈主任爱答不理的?”
我妈撇撇嘴:“你懂什么,这个女人我见过。三年前你张婶来县医院开胆结石,就是这个陈主任主刀。你张婶说她手术做到一半跑出去打电话,把病人晾在手术台上一个多小时。这种医生,我可不放心让她给我开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手术做到一半跑出去打电话?这要是真的,那就是严重的医疗事故。但陈亚楠怎么看都不像这种人,她刚才查房的时候,每一项检查都做得极细致,连我妈脚上的老茧都要问一句疼不疼。
“妈,您听谁说的?”
“你张婶亲口跟我说的。”
我没再追问。但我妈不知道的是,张婶这个人在我们村里是有名的“大喇叭”,半辈子以传闲话为人生最大的乐趣。她说的话,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普外科,在医生办公室找到了陈亚楠。她正在看CT片子,旁边的林浩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陈主任,方便说几句话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放下片子,示意林浩先去病房。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王先生,是关于你母亲手术的事吗?”
“不完全是。”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妈说了一些关于您的事,我想跟您核实一下。”
我把张婶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陈亚楠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你妈说的那个张婶,”她终于开口了,“我知道她。三年前我确实给她做过腹腔镜胆囊切除。手术没有中途断掉,也没有谁被晾在手术台上。”
她顿了一下:“但她说的那件事,也不是空穴来风。”
“什么意思?”
“三年前那个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确实响了。是手术室护士接的,说是我女儿学校的电话,说是急事。”她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翻一段很远的记忆,“我女儿那时候上小学二年级,有先天性心脏病。学校打电话来说她体育课上晕倒了,正在送往县医院。我当时在手术台上走不了,是林浩替我去急诊室接的孩子。”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后来你张婶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陈主任手术做到一半跑出去打电话’。医院里有人替我解释过,但没用。在县医院这种地方,一个谣言传出去,比十个澄清跑得都快。”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王先生,你是从广州回来的,你见过外面的大世界。你应该知道,在我们这样的小县城里,一个女医生走到今天这一步,得罪过多少人。我从来不解释这些事,因为解释了也没用。”
我没说话。但我忽然理解了陈亚楠刚才查房时的那个细节——她为什么连我妈脚上的老茧都要多问一句。不是因为她细致,是因为她不能允许自己再犯一次错。哪怕那根本不是她的错。
“陈主任,我妈的手术,就拜托您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拐角碰到了林浩。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看见我走过来,合上本子塞进兜里。
“你都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
“陈主任是县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也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老师。她当年在省人民医院本来有机会留下的,为了照顾生病的女儿才回的老家。可到了县医院,就因为她是女的、她不肯送礼、她不参加饭局,处处被人排挤。”林浩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王先生,你知道吗,三年前那个谣言传得最凶的时候,有病人冲到办公室指着她鼻子骂,说她草菅人命。她一句话都没反驳,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做手术。”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世上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不该承受的恶意,仅仅因为她们选择了不弯腰。
晚上八点,我妈睡着之后,我接到了张守成的电话。
“王先生,审计发现了一些问题,我现在不方便在电话里详说。明天上午九点,你来一趟财政局,我们当面聊。”
他的语气很克制,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克制底下压着的兴奋——审计人员的兴奋,好比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严重吗?”
“不是严重不严重的问题。”他停了一下,“是窟窿的大小。”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手机震动,是张局发来的信息:“听说审计有进展了?明天谈完给我打个电话。”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收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
月光很亮,把停车场上的车顶照得泛银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急诊室门口,后门打开着,里面的人正手忙脚乱地抬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垂下来的手,手指蜷曲着,像一棵死去的树。
新的病人,新的夜晚,新的等待。
我转身走回病房,推开门,在沙发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说法。
至少我会要一个说法。
第二天一早,我打车去了县财政局。
张守成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和一杯已经凉了的浓茶。他的眼镜片上沾着指纹和灰尘,看起来一夜没睡。
“王先生,请坐。”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们审计组重点核查了三个方面的账目。第一个,医疗设备采购款,您在捐赠协议中明确约定用于采购设备的六百万资金,至今确实一分未动。但这笔钱不在财政账户上。”
“那在哪儿?”
张守成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吐出一个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词。
“被转走了。”
他翻开一份文件,手指点在一行银行对账单的数字上:“今年四月,也就是您捐款到账后的第二十天,有一笔三百万的资金从医院对公账户转到了一个叫‘东江县康泰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账户上。备注写的是‘设备预付款’。但我们查了一下这家公司,发现它注册于今年三月,也就是您捐款的那个月,法人代表叫孙晓红。”
“孙晓红是谁?”
“孙国辉的小姨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我看着张守成,张守成看着我。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见惯了太多这种事之后的疲惫。
“王先生,您是聪明人。这个套路您应该一看就明白——您捐款到账,医院以采购设备的名义把部分资金转给一家新注册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是院长的亲戚。三百万的‘预付款’打过去,设备至今不见踪影。这叫什么?”
“空手套白狼。”我说。
“还不止。”张守成又翻开另一份文件,“干部病房装修款超出预算两百万的事,也查清楚了。去年年底干部病房装修工程的总造价是五百二十万,但实际支付给施工方的款项是三百二十万。中间有两百万的差额,走了三家不同的公司,最后汇总到了一家叫‘国泰建材经营部’的账户上。”
“这家公司的法人叫什么?”
“孙国强。”
我愣了一下。孙国强?孙国辉?这两个名字太像了。
“孙国辉的亲哥。”张守成替我说完了后半句话。
五百万。
三百万加两百万,整整五百万。
我捐给县医院救命的钱,被这个一口一个“乡贤”叫着我、给我在功德碑上刻名字的院长,和他家里人联手吞掉了五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我的脑子里。
“剩下的设备款三百万还在账上,但也被动了手脚。今年四月到八月期间,医院分批采购了一批所谓的‘急救设备’,发票金额一百八十万。我们核对了实物后发现,这批设备的实际市场价不超过八十万。差价一百万,走的是同一家‘康泰医疗器械有限公司’。”
张守成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着镜片。
“到目前为止,审计确认有问题的资金,合计至少六百万。其中五百万去向明确,另外一百万是虚开发票的差价。这还不包括那些零碎的招待费、差旅费、办公用品采购里的猫腻。”
六百万。
两千三百万的四分之一还多。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上有几块发黄的污渍,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张守成的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面“秉公执法”的锦旗,锦旗下方的沙发上堆着几摞旧报纸。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叶子半枯半绿。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按照程序,审计报告今天就会呈报县纪委和县检察院。涉及职务犯罪的部分,建议移送司法机关。”张守成戴上眼镜,看着我,“但王先生,我得提前跟你说实话。孙国辉在县医院当了十二年院长,关系盘根错节。这个案子查到最后能不能办成铁案、能不能追究到该追究的人,我现在不敢打包票。”
“我理解。”
“你理解就好。”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昨天下午审计组约谈了医院财务科的人,还没问到关键问题,就有人开始往外打电话了。今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发现我的车被人划了一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告诉我有人盯着我。”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张科长,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再说了,能把你这样的好人捐的钱追回来、用到该用的地方,也算我们没白忙。”
他把我送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王先生,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案子。最后查是查清楚了,钱也追回来了,但举报人后来在单位待不下去了,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叛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明白。
他在提醒我:孙国辉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县医院十二年院长,他经营出来的人情网、利益链,不是靠一次审计、一份报告就能彻底撕碎的。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从电梯出来,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手机震动,是林浩发来的消息。
“王先生,我妈明天上午八点做手术,一切都准备好了。陈主任主刀,我当一助。你放心,有我们在,阿姨一定平安。”
我回了一条:“谢谢。手术做完,我请你和陈主任吃饭。”
很快他又回了一条:“不用请吃饭。如果真要谢我,帮我做一件事。四床那个女孩叫刘小禾,她爸昨天火化了。她大学通知书到了,学费还差八千。她今天来医院办死亡证明,我在一楼大厅看见她了。”
八千块钱。一条人命没了,闺女连学费都凑不齐。
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
不管外面有多少烂账,至少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做了。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床上,跟隔壁床一个同样要做胆结石手术的老太太聊天。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声音大得护士在走廊里都能听见。
“建军,你回来啦。”我妈看见我,赶紧招手让我坐下,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跟你说,刚才那个孙国辉来过了。”
“他来干什么?”
“道歉。”我妈撇撇嘴,“手里拎着水果,说了一大堆好话,什么工作做得不到位啊,什么让我多包涵啊,什么他也有难处啊。我没给他好脸。”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妈学着孙国辉的语气,“他说,王阿姨,您跟建军说说,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您一家在村里住着,以后看病还得到县医院来,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我听着这话,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这话听着软,实际上硬得很。翻译一下就是:你妈以后还得在县医院看病,你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你照顾不到的时候,我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所以你最好识相点,别再查了。
“妈,你怎么回的?”
“我啊,”我妈笑了一下,那笑容跟我记忆中拿着杀猪刀的母老虎一模一样,“我跟他说,我儿子在广州有房有车,我这回病好了就跟他走。你们县医院的人以后想看我都看不着。还有,我儿子捐了两千三百万,你们当官的吞了多少,吞了多少就吐出来多少。我儿子治不了你们,共产党治得了你们。你一个院长,跟共产党叫板?你试试。”
我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十五年没见,我妈还是那个我妈。
“妈,您真行。”
“那是,你以为你妈在村里白活的?”她得意地哼了一声,“这十五年,我见过的人精比你签过的合同都多。姓孙的那点小心眼,我一眼就看穿了——他慌了。”
我妈说的没错。孙国辉慌了。
一个在位十二年的老院长,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物没打过交道。他可以对付上级检查,可以应付各种举报,可以在各种关系网里游刃有余。但他唯独对付不了一种人——那个站着不说话、兜里揣着证据、身后站着审计和纪委的人。
因为他知道,这种人不是来要钱的。
是来要公道的。
下午两点,我在一楼大厅找到了那个女孩。
她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校服上印着“东江县第一中学”的字样,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面前的椅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大概是她爸的遗物。
“刘小禾?”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着,但脸上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个褪了色的粉色发卡。
“您是……”
“我姓王,我妈也在你们医院住院。昨天我看见了。你爸的事……节哀。”
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没有哭。也许眼泪已经哭干了。
“我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她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湖南大学的,土木工程系。通知书做得很精致,烫金的校徽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挺厉害的,这可是重点大学。”我把通知书还给她,“学费还差多少?”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是这样,我以前也是从县里考出去的,知道乡下孩子上大学不容易。”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刚才在银行取的现金,“这个,算是叔给你的助学金。不用还。”
我把信封放在她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里的厚度,手开始发抖。
“我不能要……”她把信封往回推,声音也抖了,“我又不认识您,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吧。不是施舍。”我按住她的手,“是你应得的。你爸昨天在这家医院走的时候,我这个当儿子的,没能替你爸做点什么。你就当让叔心里好受一点,行不行?”
她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信封,攥得骨节都发白了。过了很久,她终于点了点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信封上。
“谢谢叔……”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拼不完整,“我爸要是还在……他一定会还您的……”
“不用还。”我站起来,“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也帮帮别人。这就够了。”
走出医院大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小禾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信封,哭得浑身都在抖。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个影子,是活着的证据。
第5章 手术室外
审计报告呈报后的第三天,孙国辉被县纪委带走接受调查。
消息是林浩发微信告诉我的。他发了一句话:“王先生,孙院被带走了。”后面跟了一个表情——一个握紧的拳头。
我没有回复。
这个消息早在意料之中,但真的发生的时候,我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一个在县医院当了十二年院长的人,就这样完了。不是完在我手里,是完在他自己手里。六百万的窟窿,他以为能填上,可他忘了,窟窿下面连着的是老百姓的血和命。
上午,张守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孙国辉在纪委谈话的时候提到了我。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张守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的原话是:县医院这些年发展靠的是谁?靠的是我孙国辉。没有我上下打点、左右逢源,县医院能有今天?王建军捐那两千三百万,那是他有钱没处花,我替他花了,用在刀刃上了,怎么就成贪污了?”
我听着这番话,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用到刀刃上了?他妈的三百万打到了他小姨子的空壳公司,两百万进了他亲哥的建材经营部,一百万差价揣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这叫用到刀刃上了?
“他还说了一句话。”张守成顿了顿,“他说你王建军忘恩负义。”
“我忘恩负义?我跟他有什么恩?有什么义?”
“他说你当年在县医院急救室门口跪着求你爸的命的时候,他也在这家医院。虽然那时候他还不是院长,只是一个主治医生,但他记得你的样子。他说他这些年没少照顾你家亲戚来县医院看病,你倒好,一回来就把他往死里整。”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张守成大概在整理报告。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张科长,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在这家医院跪过。那时候我十九岁,我妈跪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膝盖跪破了,裤子上一片血印子。我爸死在急救室里,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到死都没闭上。你知道他为什么没闭上眼吗?因为他放心不下我妈,放心不下我。他觉得他要是闭眼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孙国辉说我忘恩负义。我想问问——他当年站在急救室门口,看着我妈跪在那里,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眼睁睁看着我妈磕头、流血、哭哑了嗓子,最后还是没给我爸动手术。现在他跟我说恩义?恩义这两个字,他也配?”
张守成沉默了很久。
“建军,你别激动。我就是转述一下,不代表我的立场。审计报告我已经呈上去了,接下来怎么处理,是纪委和检察院的事。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你妈,别的不用管。”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很久。窗外是县城的正午,街上没什么人,阳光直直地砸在地上,把水泥路面晒得泛白光。远处有一辆三轮车慢慢悠悠地骑过,车斗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母鸡。
这个场景跟我十五年前的记忆重叠了。那时候的县城也是这个样子,三轮车、母鸡、白花花的太阳。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变了的是我兜里的钱多了,没变的是这条走廊里,依然有人在等床位。
第二天一早,我妈要做手术。
早上六点护士就来备皮、插胃管。我妈躺在床上一声不吭,任护士怎么摆弄都不皱一下眉头。只是在插胃管的时候喉头痉挛了几下,眼泪憋出来了,但她还是没吭声。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妈,难受就叫出来,没人笑话您。”
她摇摇头,等护士走了才说:“叫什么叫,杀了一辈子猪,还能怕一根管子?”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就是不肯叫。这就是我妈,从三十五岁守寡到现在,她活成了一个习惯——疼不吭声,苦不叫屈。
七点半,陈亚楠来做术前最后一次查房。她今天穿了一身手术服,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稳,像深潭里的水。
“阿姨,马上要手术了,您紧张吗?”
我妈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又要提张婶那件事。
但她说的是:“陈主任,我上回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亚楠愣了一下。
“我这个人嘴硬,说话不好听。但村里人跟我说了,张婶那张嘴靠不住,她的话不能信。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我妈说到这里顿住了,好像在找合适的词,“我就是怕。我儿子捐了那么多钱,我要是还是死在手术台上,那我儿子该多难受啊。”
陈亚楠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阿姨,我跟您保证三件事。第一,这个手术我做了上千例,没有一例出过事。第二,我不会中途接电话,我女儿今年都上初中了,身体好得很。第三,王先生为我们医院做了那么多,我今天就是把命撂在手术台上,也一定把您平安送出来。”
她说第三件事的时候,声音没有拔高,语气也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心里拔不出来。
我妈的眼眶红了,使劲攥着陈亚楠的手,点了点头。
八点整,护工推着手术床进来。我和护士一起把我妈搬到手术床上,她躺上去之后,忽然拉着我的手不放。
“建军,要是……”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要是妈下不来手术台,你把妈埋在咱家自留地里,别埋在公墓。公墓太挤了,妈不自在。”
“妈,您说什么呢!”
“让妈说完。”她攥紧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你在广州好好过日子,别老惦记着老家。老家没什么好惦记的,你爹不在了,妈也不在了,你就彻底别回来了。找个好女人结婚,生个孩子,过你的好日子去。”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三十四岁的大男人,蹲在手术床边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怎么忍都忍不住。
“妈,您别说了……您肯定没事的……我在外面等您,您出来咱就回家,您还要给我做红烧肉呢……”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只手因为常年杀猪、洗猪下水,骨节变了形,指甲缝里还有永远洗不掉的黑色血渍。但就是这双手,把我从一个小婴儿养成了一个成年人。
“哭啥,妈就是随便说说。你妈命硬,阎王爷不敢收。”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我记忆中拎着杀猪刀的母老虎一模一样,“去吧,让陈主任赶紧的,做完了我好回来喝小米粥。”
手术床推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我妈还冲我笑了一下。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我站在电梯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手术室在四楼。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家属等候区,椅子上还坐着另外两个家属。一个中年女人在低头看手机,一个老人在打盹。墙上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各手术间的进度,“消化外科-王桂兰”那一行显示“手术中”。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是张局。他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不少。他身后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小伙子,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个果篮。
“张叔,您怎么来了?”
“你妈手术,我怎么可能不来。”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样,进去多久了?”
“四十分钟。”
“那还早,腹腔镜胆囊切除,一般得一两个小时。”他从兜里掏出烟,想起来不能抽,又塞了回去,“你妈那个脾气,肯定跟医生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吧?”
“她说要是下不来手术台,让我把她埋在咱家自留地里。还说让我别回老家了。”
张局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妈这辈子,就是太要强了。她当年跪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正好从省城赶过来。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跪了四个小时了,膝盖上的血都把裤子染透了。我拉她起来,她推我,说张哥你别管我,我今天就是把两条腿跪断了,也要给我男人把钱凑齐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不看我的脸。
“后来呢?”
“后来你爹没了。你妈一滴眼泪都没掉,站起来去给你爹合眼、换衣服、办手续。我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张某人这辈子没对不起谁,但你爹的死在哪儿。”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建军,叔跟你说实话,这些年我在省城不管帮谁、不管办什么事,心里都装着一件事——你爹的命,我当年没能帮上忙。我不能让同样的悲剧再发生一次。”
“所以您今天来了。”
“所以我来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也是红的,“也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孙国辉的案子,市纪委已经立案了。初步查明,他涉嫌贪污、挪用公款、受贿,金额远超之前审计的六百万。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接下来不光是他,乡政府、卫生系统都会有一批人受牵连。”
“这是好事。”
“是好事。但也有风险。”张局的表情严肃起来,“孙国辉在县里经营了十二年,关系网很深。他老婆的妹夫在县人大,他大舅子在市里做生意,他儿子在省城读研,导师是卫健系统的一个退休老领导。这些人虽然不一定能翻案,但在暗中给你使点绊子绰绰有余。你在广州可以不管,你妈在这儿住着,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
“所以我打算把我妈接到广州去。”
张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没办法。”我靠在椅背上,“我这次回来,本来只是想给我妈治完病就回广州。但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我查了账,举报了院长,得罪了一票人。我妈一个人留在村里,我不放心。”
“那你广州那边,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公司现在有专人打理,房子也够住。广州的医疗条件比县医院好一万倍,我妈去了我还能天天看着她。就是……”我顿了一下,“就是怕她住不惯。”
“住不惯也得住。”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冲我们做了一个小声点的手势。张局放低了声音,“你妈这个性格,留在村里没人照顾,迟早要出事。这次是急性胰腺炎,下次呢?你还能每次都千里迢迢赶回来?”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陈亚楠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手术服前襟也湿了一大片。
“手术顺利,胆囊已经切除了,结石取出来了。”她笑着说,眼睛下面的疲惫被笑容冲淡了不少,“阿姨挺过来了,麻醉苏醒后就能回病房。”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天没站起来。
张局在旁边使劲拍了我一把:“你小子,听见没?你妈没事了!”
我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中午,我妈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醒。她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我凑近了听,才听出她说的是什么。
“给我儿子做……红烧肉……多放糖色……”
我攥着她的手,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下午三四点钟,我妈彻底清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嚷嚷着要喝水。我说医生交代了术后不能马上喝水,她就跟我急了,说我就是想渴死她。
陈亚楠来查房的时候,我妈拉着她的手不放,当着满屋子护士的面大声宣布:“陈主任,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闺女!”
陈亚楠被她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晚上七点,林浩下班后到病房来找我。他换了一身便装,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奶茶。
“王先生,阿姨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刚才还跟我吵着要吃红烧肉呢。”
他把奶茶递给我一杯:“医院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味道还不错。你肯定没吃晚饭吧?”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确实是这几天以来喝到的第一口有滋味的东西。
“林医生,那个女孩的事,我昨天处理了。”
“刘小禾?”林浩眼睛一亮,“你找到她了?”
我把昨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下,说到我给她钱她死活不肯要、后来哭着喊我爸要是还在一定还我的时候,林浩的眼眶也红了。
“王先生,我跟你说个好消息。”他吸了吸鼻子,“县里今天上午来了一拨人,重新调整了干部病房的管理规定。从下周开始,干部病房闲置超过二十四小时,就自动转为普通病房,优先安排危重病人。还有就是,住院部走廊加床的制度也改了,以后等床位的病人,一律先加床收治,不能再让病人在走廊里躺着了。”
“真的?”
“真的。文件都下来了,就在护士站公示栏贴着。”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不真实的、做梦一样的感觉,“我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年,从来没想过能有这一天。王先生,是你改变的。”
我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审计组查出来的账、你提供的材料、昨天四床那个女孩的哭声……少一样,这个规矩都改不了。”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举起奶茶杯,跟我碰了一下:“那敬所有这些加在一起。”
塑料杯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走廊里很安静,偶尔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和远处病房里家属的笑声。
我靠在墙上,喝着甜得发腻的奶茶,忽然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晚上。我爸死在急救室里,我妈一滴眼泪都没掉,站起来去办手续。那天晚上也是这条走廊,也是这么安静。
那时候我觉得老天爷瞎了眼。
今天,老天爷终于睁开了一只眼。
第6章 孙国辉的最后底牌
我妈手术后恢复得不错,陈亚楠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但就在出院的前一天晚上,我的手机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是一串没存过的号码。接起来,对面是孙国辉的老婆——刘美琴。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刀子刮在玻璃上。
“王建军!你要搞死我们家老孙是不是?我告诉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把我们老孙送进去了,你以为你自己就干净了?你那些钱在广州是怎么挣的,你以为没人知道?我儿子在省城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你信不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挂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安静下来的病房里格外刺耳。窗外一片漆黑,远处有一辆救护车呼啸着开进来,红蓝灯光交替闪在窗帘上,像是无声的警笛。
我妈半靠在床上,虽然没有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了我的表情。她说:“建军,谁的电话?”
“没事,打错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担心。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到沙发上,开始回想刘美琴的话。她说我那些钱在广州是怎么挣的。这话换成别人说出来,我就当是泼妇骂街。但刘美琴是孙国辉的老婆,孙国辉在县医院当了十二年院长,他儿子在省城读研,他的关系网张局提醒过我——这些人不一定能翻案,但使绊子绰绰有余。
我不怕他们使绊子,但我妈明天要出院。
第二天一早,我妈出院。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非要自己去退热水瓶。我说我去,她瞪我一眼:“我又不是残废了,退个热水瓶怎么了?”她拎着热水瓶去了护士站,我在病房里叠被子、收拾脸盆毛巾。
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护士来送出院单,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脸上的笑容很职业,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孙国辉的翻版。
“王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姓赵,赵长河,县委统战部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听说您今天要回广州了,想跟您聊几句,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名片——东江县委统战部副部长 赵长河。
统战部的人找我干什么?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赵部长,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他笑着说,语气很和气,像是在聊家常,“主要是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王先生这么多年对家乡的关心和支持。另外呢,也想就孙国辉的事跟您沟通一下。”
来了。
我示意他坐下。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上面,姿态很稳。
“王先生,您在县医院捐了两千三百万,这笔钱对家乡的医疗事业贡献很大。县里、乡里,包括我们统战部,对您的善举都非常认可。孙国辉的事,审计已经查实了一部分问题,县纪委也立案了。这件事呢,县委的态度是明确的,绝不姑息。”
他说到“绝不姑息”四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和缓了,“县里也有一些考虑。孙国辉在县医院当了十二年院长,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案子查得太深、办得太绝,拔出萝卜带出泥,可能会牵扯到更多人、更多部门,甚至可能影响到县医院的正常运转。”
我听明白了。
这不是来找我聊天的。这是来当说客的。
“赵部长,您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县里综合各方面因素之后的一个初步想法。”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县里希望在处理孙国辉案的时候,能把握好一个度。该追的赃款追回来,该处理的纪律处分也处理到位,但在追究刑责方面……可以考虑适当从轻。毕竟孙国辉年纪也大了,家里还有老人孩子,一旦进去了,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和气的、体谅的,像一个长辈在替晚辈着想。
但我妈的话忽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我儿子治不了你们,共产党治得了你们。”这句话给了我底气。如果连共产党都治不了孙国辉,那这个世道就真完了。
“赵部长,我问您一个问题。”我看着他,“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是一个普通农民,他爸因为没床位死在走廊里,他妈跪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膝盖都跪破了,他捐不起两千三百万,他也没有张局长的电话——你们县委,会替他考虑吗?”
赵长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
“王先生,您这个假设……”
“不是假设。”我打断他,“十五年前,我爸就是死在这家医院的急救室里的。手术费一万一千块,我家只凑出来五千。我妈跪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整整一个下午,膝盖跪破了,裤子上一片血印子。最后院长出来说了一句话:医院有医院的规矩,钱不够,做不了手术。那天晚上,我爸死在了急救室里。”
赵长河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个院长,叫马国忠。他后来调去了市卫生局,退休了,现在大概在省城养老。孙国辉当年是马国忠手下的主治医生,他亲眼看着我妈跪在那里,他什么都没做。十五年后,他当上了院长,我妈又差点死在走廊里。赵部长,您觉得这叫什么?”
赵长河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不自觉地往窗外瞟了一眼,又收回来看着我。
“这叫人没变,位置变了。位置变了,心更黑了。”我站起来,“县委要把握好一个度,我理解。但我要的是公道。不是对我一个人的公道,是对所有在县医院走廊里等过床位、没等到就死了的人的公道。是对四床那个连女儿大学学费都没凑齐就咽了气的男人的公道。是对去年冬天那个得肺炎的老大爷的公道。”
“您跟我说从轻。那我去问问四床那个穿校服的女孩,问问她爸的命值不值六百万。我去问问去年冬天那个老大爷的儿子,问问他爸在走廊里躺了一天等床位的时候,孙国辉在干什么。”
赵长河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复刚才的和气。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王先生,您是个好人。”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但好人在这个世界上,往往是最难做的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提醒您。孙国辉的老婆刘美琴,她弟弟在省城开了一家律所,专门打行政诉讼官司。他们已经在收集材料,准备告您诽谤、侵犯名誉权。虽然这个官司他们大概率打不赢,但一旦立案,您就得从广州回来应诉,来回折腾个一年半载,对您的生意和生活都是巨大的麻烦。我说这个不是威胁您,是真心实意地提醒您——能和解的时候,尽量不要走到法庭上。”
他说完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站在病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名片上,“赵长河”三个字被照得反光。
没过多久我妈拎着热水瓶回来了,一进门就说:“退热水瓶的地方排了好长的队,那个窗口的小姑娘笨手笨脚的,收个热水瓶都磨蹭半天。”
她看见了我的表情:“建军,怎么了?”
“没事。”我把名片塞进裤兜里,“妈,咱走了。”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林浩帮忙跑上跑下,最后连出院带药的清单都整理得清清楚楚。他递给我一沓单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指甲印,大概是昨晚值夜班又抢救病人了。
“王先生,阿姨的药我写在上面了。抗生素吃满五天,别自己停。术后两周饮食清淡、少食多餐、禁油腻。一个月后记得复查B超。”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眼睛下面两团乌青,“还有,阿姨昨天偷偷问护士能不能吃红烧肉,您得盯着点,千万不能让她偷吃。”
“听到了没有?不能偷吃。”我转头看着我妈。
我妈撇撇嘴:“小林医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告状?”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林浩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怎么了?”
“王先生,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参考参考。”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省人民医院上周给我发了面试通知,他们普外科招规培生,带编制的那种。我报了名,材料也递上去了。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为什么不该去?”
“因为……”他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走廊,“因为这个医院,我刚来的时候觉得它烂透了。规矩是给没关系的人定的,好处是给有关系的人留的,治病救人排在搞关系后面。可这几天,干部病房的规矩改了,走廊加床的制度也改了,审计组来了,孙国辉被带走了。我忽然觉得这家医院好像还有救。”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眼睛里有血丝:“我就想,如果我走了,那些改变会不会也跟着没了?但如果我不走……万一什么都没变呢?”
我看着这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想起了十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留在村里种地,还是坐上那趟绿皮火车,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赌一把。
“林医生,我跟你讲个故事。”我靠在走廊墙上,“十五年前我坐上那趟绿皮火车的时候,兜里只有我妈卖猪凑的四百块钱。我不知道去广州能干什么,不知道会不会饿死在街头,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我还是上了那趟火车。”
“为什么?”
“因为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建军,在村里待着,你最多就是第二个你爹。出去了,你还有可能成为你自己。”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王先生,我明白了。”他伸出手,“以后我去了省城,阿姨要是来复查,您随时找我。不管我在哪家医院,我都给您安排好。”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茧子。跟陈亚楠的手一样。
“林医生,好好干。将来我要是再捐钱盖医院,我就捐给你们医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
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这栋崭新的住院楼。大楼外墙上,“乡贤楼”三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建军,”她忽然说,“那三个字是不是写你的名字?”
“不是,写的是所有捐款人的心意。”
她想了想,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林浩和陈亚楠站在楼前送我们。陈亚楠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王先生,谢谢你。不只是替你妈谢谢你的手术,是替我们这些想在县医院好好干下去的医生谢谢你。规矩改了之后,昨天科里的刘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听完哭了。”
“什么话?”
“她说她来县医院八年,头一回觉得当医生是件有尊严的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三个月前我站在这里剪彩的时候,以为捐了钱就能改变一切。现在我才知道,改变一切的,是审计组的报告,是林浩提供的材料,是那些在走廊里等过床位的病人和家属的不屈与呐喊,是那些跟陈亚楠一样坚守在这个县医院里的基层医生的脊梁。
钱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改变,是人心。
我妈扯了扯我的袖子:“走不走?太阳都晒屁股了。”
我笑了一下,扶着她慢慢走下台阶。
刚下了几级台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医院门口。车门打开,赵长河从里面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他们径直朝我们走过来。
“王先生,请留步。”
我停下脚步,扶着我妈的手紧了紧。
“还有什么事?”
赵长河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很多。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刚才接到市纪委的通知,孙国辉案涉及的资金已经全部冻结,包括你捐款中被他挪用的部分在内,共计六百一十八万元。目前纪委正在追查其余涉案人员。另外——”
他顿了一下,又掏出一个红色烫金的信封。
“这是县委常委会今天上午通过的决定——鉴于你在孙国辉案件中的举报贡献和对家乡医疗卫生事业的特殊贡献,特聘你为东江县医疗卫生事业发展顾问。不占编制,不拿工资,但以后县里的医疗改革规划,你有建议权和监督权。”
他把信封递到我面前。信封上印着烫金的“东江县人民政府”几个大字。
我没有伸手接。
“赵部长,这个顾问的名头太大了,我受不起。而且我是做建材生意的,不懂医,更不懂医疗改革。你们找错人了。”
“没找错人。”赵长河的语气忽然变得恳切起来,“王先生,我就是怕你不接。说实话,你捐了两千三百万,被某些人挥霍了六百万。现在这些钱追回来了,但钱追回来只是第一步。县医院的管理制度怎么改、监督机制怎么建、怎么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第二个孙国辉——这些事,需要有人盯着。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我们都知道,你不会被收买。”
他说最后五个字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任何闪躲。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了那个红色的信封。
“好,我接了。”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一年之内,我要看到县医院所有的干部病房都取消特权、所有的采购流程都向社会公开、所有的住院床位调配都实现透明化。做不到的话,这个顾问我自己辞掉,还会继续追责。”
赵长河看着我,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敬佩,还有一点隐隐的担忧。
“我转达县委。”
他走了之后,我妈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嘀咕道:“什么顾问不顾问的,还不是变着法儿把你拴住,不让你接着告他们。”
“妈,您想多了。”
“我想多了?”她哼了一声,“我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这种人我见多了。出了事就给你戴高帽子,戴上了你就不好意思翻脸了。这叫啥?这叫——”
“叫啥?”
她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文化词:“这叫收编。”
我被我妈这句话逗笑了。她没上过几年学,但活了大半辈子,见的人比我签的合同都多,看的事比我算的账都透。
“妈,收编不收编的无所谓。我要的是结果。”
“什么结果?”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院楼,那三个金色的大字在午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让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都能在这栋楼里住上一张床。”
第7章 红手印
回到家的第三天,村里炸了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王桂兰的儿子回来了,在县医院闹了一场,把院长送进去了,还当上了什么县里的顾问。村里人三三两两聚在小卖部门口、村口的老槐树下、田埂上,谈论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有佩服的,有担心的,有眼红的,也有说风凉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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