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压我6次晋升,回乡养猪。半月后省委书记带队堵在猪圈门口猪圈里的臭味是实打实的。我穿着胶鞋踩在泥水里,手里端着猪食桶,一瓢一瓢往食槽里倒。三十多头大白猪拱过来,哼哼唧唧地抢食,溅了我一裤腿。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弯腰赶一头抢食太凶的公猪。掏出来一看,是我在省里的老同学程远,他现在是省委办公厅的秘书。我接了,他把嗓门压得极低:"老夏,你快收拾一下,省委书记要带人过去看你。"
我愣在猪圈里。手里的瓢还在滴泔水。
"啥?"
"你那个养猪场,是不是搞了个什么生态循环模式?环保厅报上来的,书记看了批示说要亲自来看看。车队已经出发了,大概……半个小时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猪圈中间,胶鞋陷在泥里。空气里弥漫着猪粪和饲料发酵的味道,三十多头猪还在埋头苦吃。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迷彩服外套上沾着猪食,裤腿卷到膝盖,头发三天没洗了。
我在县委组织部干了十二年。正科级干了六年,每次有副处的空缺,我的名字都在推荐名单里。六次。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被卡下来。原因大家都知道——我跟前任县委书记走得近,新来的不待见我。最后是"建议交流到乡镇任副职"的调令下来,我没去,交了辞职信。
回乡养猪的时候,全县的人都在背后嚼舌头:"那个夏晓东,在组织部干废了,回来喂猪了。"我爹气得不跟我说话,我娘偷偷给我送饭,放下就走,抹着眼泪。
我蹲在猪圈边洗了把手,把外头那件沾了食的迷彩服脱了,换了件干净点的。刚换完,村口的土路上就扬起了一片灰尘。
三辆车开进来。打头的是辆黑色中巴,后面跟着两辆越野。车停在我那个用石棉瓦搭的简易猪圈门口,车门打开,省委书记刘振华先下来了。
我见过他。之前在省里开会,远远地见过一回。这会儿他站在猪圈门口,穿着件藏青夹克,身边跟着环保厅的人、县委的人、还有扛摄像机的记者。他看了看猪圈,又看了看我。
"你就是夏晓东?"他走过来跟我握手。
我的手上还残留着猪食的泔水味。他还是握了,握得挺紧。
他蹲在猪圈边上往里看。三十多头猪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拱食。猪圈底下铺着我设计的发酵床——稻壳混合微生物菌种,猪粪尿直接发酵分解,不冲水,没臭味外溢,发酵床还能当有机肥还田。
"这个模式你自己搞的?"他问。
"嗯,看了些资料,又跑了几个养殖场学的。成本低,污染小,一头猪能省一百多块钱的环保投入。"
他站起来,在猪圈周围走了一圈。我那个小小的沼气池连着猪圈和旁边的蔬菜大棚,猪粪尿发酵产气,沼气做饭,沼液浇菜。十亩大棚里种着反季节蔬菜,用的是沼液施肥,不用化肥。
刘书记站在大棚门口看了很久。县委的人在后面跟着,个个脸色紧张。
"你在组织部干了十二年?"他忽然问我。
"嗯。"
"几进几出?"
我顿了一下:"六次。"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对环保厅的人说:"这个模式值得推广。全省农村养殖污染是老大难,他一个小猪场能搞成这样,你们的技术部门早干嘛去了?"
环保厅的人连连点头。
我站在旁边,猪圈里的猪还在哼哼。采访的镜头对着我,我往后退了半步——胶鞋踩在泥里,发出啪叽一声响。
那天中午刘书记没走,在村里吃了顿饭。没去镇上,就在我娘院子里吃的,我娘煮了一锅面条,炒了盘青菜。他坐在我家的矮凳上,端着搪瓷碗吸溜面条,吃得满头汗。
吃完他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夏晓东,你那个模式,我让农业厅和环保厅来人跟你对接。你在组织部待了十二年,搞材料的功夫别丢了,把这个写成可推广的案例。"
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他临走的时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六次,"他说,"我知道。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直接找我。"
车队开走了。村口的灰尘慢慢落下来,石棉瓦猪圈又恢复了安静。猪在食槽边哼哼唧唧地挤着,我把剩下的半桶食倒进去,它们在食槽前挤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远发的消息:"书记回程车上表扬你了。说你在猪圈里戴手套跟他握手,有分寸。"
我看了看自己还沾着泥的胶鞋,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天傍晚我坐在猪圈边上的石头上抽烟,看着三十多头白猪在发酵床上拱来拱去。晚霞把猪圈的顶棚映得发红,粪槽里氤氲着微微的热气,那是发酵床在干活。
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站了一会儿。
"中午省委书记坐咱家凳子上吃面了?"
"嗯。"
我爹沉默了半天,扭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下回人家再来,你别在猪圈里见。"
我想说我换衣服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爹走了,我接着抽烟。猪圈里的猪安静下来,挨挨挤挤地卧成了一片。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屋里走。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鞋柜上那张名片,烫金的字在夕阳里亮了一下。我没去拿,先进了厨房,锅里有我娘留的饭,还温着。我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吃,听见圈里一头猪哼唧了一声,大概是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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