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我和邻家姑娘吵架,她掐腰骂我,我妈喊:别吵,明天上门提亲

掐腰骂我的那个姑娘

一九九一年夏天,我跟隔壁家的周晓梅吵了一架。吵得惊天动地,整条巷子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起因很小。她家的老母鸡钻过篱笆缝,把我妈晾在院子里的一件白衬衫踩了个泥脚印。那件衬衫是我爸从县城供销社买的,蚕丝的,平时我妈连下地都舍不得穿,只在走亲戚的时候才套上身。那天天好,我妈洗干净了晾出来,本想着干了收起来,结果被鸡爪子踩成了地图。

我拎着那件衬衫去周家理论。周晓梅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玉米粒子哗啦啦地往地上撒。我把衬衫往她面前一抖:"你看看你家的鸡!"

周晓梅眯眼瞅了瞅那个脚印,嘴一撇:"你家的篱笆有窟窿,怪谁?"

"你家鸡钻过来的,还怪我家篱笆?"

"我家的鸡认路,你家篱笆要是不破,它能钻过来?"

"你这人讲不讲理?"

"你才不讲理!"周晓梅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两只手叉在腰上,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从小她跟人吵架就是这个架势,像一只准备下战斗的母鸡,"赵大勇,你一个大老爷们,为个脚印来找我闹,你丢不丢人?"

"这衬衫是我妈的!蚕丝的!你赔得起吗?"

"我赔你个头!"

她嗓门一高,周围几家的门就陆续开了。对门的王婶端着饭碗靠在门框上看,隔壁的孙奶奶摇着蒲扇眯着眼笑,后院的刘叔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巷子口,一边抽烟一边看热闹。

我脸上挂不住,也提高了声音:"周晓梅你少在这儿撒泼,你把鸡圈好,啥事没有!"

"赵大勇你再说一遍?我撒泼?"她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你小时候掉粪坑里是谁把你捞上来的?你上树掏鸟窝下不来是谁搬梯子救你的?你被狗追着咬是谁拿棍子把狗打跑的?你现在跟我提赔钱?"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是你赵大勇干的事!"

我们俩站在巷子中间对骂,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周晓梅叉着腰,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截晒得有点黑的小臂。骂到激动处,她指着我鼻子的手指都在抖。

说实话,要不是场面太难看,我差点被她逗笑。她骂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什么"没良心""白眼狼""从小看到大就没出息",词库贫乏得很,但气势拿捏得死死的,腰一叉,下巴一扬,整个人像一杆竖起来的旗。

我正准备回一句更狠的,身后忽然传来我妈的声音。

"大勇!"

我回头。我妈从院子里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我跟前,又看了看对面的周晓梅,两人隔着两米远,一个叉着腰喘气,一个梗着脖子瞪眼。

我妈忽然抬手拍了我的后脑勺一下。

"别吵了。"她说。

"妈,她家的鸡……"

"听见没有?别吵了。"

我闭上嘴。周晓梅也愣了,叉腰的手放下来一只,另一只还虚虚地悬在腰侧,不知道是该继续叉着还是放下来。

我妈又看了周晓梅一眼。巷子里的风把榆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周晓梅那件碎花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她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在脸颊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晓梅,"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明天我上你家提亲,你跟你爸妈说一声。"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对门王婶的饭碗停在嘴边,孙奶奶的蒲扇不摇了,刘叔的烟从手指缝里掉下去砸在地上。周晓梅的眼睛先是睁大,然后慢慢眯起来,像是不确定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得靠眯眼重新接收一遍信号。

"阿姨您说啥?"她的声音有点飘。

"我说,"我妈拍了拍我肩膀,又看了周晓梅一眼,"明天我来提亲。你们俩别在这儿丢人了,都给我回家。"

她说完转身进了院子,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巷子里剩下我跟周晓梅,两个人隔着两米远的距离,我手里还拎着那件沾了泥脚印的蚕丝衬衫,她站在她家门口,碎花衬衫被风又掀起来一次,但她没去压。

"赵大勇,"她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调子比刚才低了八度,"你妈是不是疯了?"

"我哪知道。"我喃喃地说。

那天晚上我家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我爸埋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声音。我妈跟没事人一样,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多吃点,明天有体力活。

"什么体力活?"我问。

"提亲不用搬东西啊?"我妈白了我一眼,"你明天去镇上买两瓶好酒,一条烟,再买两斤糖。对了,水果也买点,挑好看的。"

"妈,"我把筷子放下,"您认真的?"

"废话。"

"我跟周晓梅……我们刚吵完架。"

"吵完了正好。"我妈扒了口饭,"不吵我还不知道你们俩心里都有对方。"

"谁心里有她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半度。

我妈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目光平平静静的,但我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你当她面把这话再说一遍。"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冲不出来。

我妈哼了一声,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九八一年,我十一岁,周晓梅九岁,我家搬来这条巷子。她站在她家门口,扎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我爸妈搬家具的时候她躲在门后面偷看,我妈拿了块糖给她,她接了,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嗖一下跑没影了。

后来我们在同一所小学读书,同一个班,座位隔着一条过道。她学习好,语文数学都是第一,我学习一般,但体育好,打架从不输。她老嫌我粗鲁,我老嫌她事儿多。但每次我被高年级的堵在厕所里,冲出去通风报信的永远是她。每次她忘了带红领巾被值日生拦在校门口,偷偷把自己的红领巾塞给她的也是我。

那些事太琐碎了,小到几乎不值得记住。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样一样地攒着,攒了十来年,把一个扎羊角辫缺门牙的小丫头攒成了今天这个叉着腰站在巷子里跟我吵架的大姑娘。她骂人的时候脸颊鼓鼓的,嘴唇翻得很快,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太阳一照,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东西。我妈列了一张单子,酒要双沟大曲,烟要红塔山,糖要大白兔奶糖,水果要苹果和香蕉,图个平平安安圆圆满满。我一样一样买齐了,车筐里塞得满满当当,车把上还挂了两只杀好的老母鸡。

骑回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周晓梅她爸蹲在自家门口抽烟。我脚下一顿,差点连人带车歪进沟里去。周叔抬头看见我,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最后变成了一个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嗯"。

"叔,"我捏着车把,嗓子发紧,"我妈让我来……"

"知道了知道了。"周叔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你妈昨晚上过来打过招呼了。进来吧。"

我推着自行车进了周家的院门。周晓梅家的院子和我家差不多大,中间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沏好了茶,摆了一盘瓜子。

周晓梅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换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放下来了,扎了个低马尾,别了一枚淡蓝色的发卡。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转身回屋了,耳根红得像是被谁掐了一把。

我妈和周叔周婶坐在枣树底下喝茶。我把东西一样一样从车筐里搬下来,摆到桌子上。我妈和周婶唠着家常,什么今年雨水好不好啊,地里的豆角结得多不多啊,好像今天就是一次普通的串门。

但我知道不是普通的串门。因为枣树底下那把椅子,是给我留的。周晓梅的椅子在她妈旁边,她坐下的时候把裙摆理了理,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跟昨天叉着腰骂我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不算贵重,但磨得亮亮的,是我姥姥传给我妈的那对。我妈把镯子推到周婶面前,说了句话,声音不高,但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翻来覆去,那句话跟着叶子一块儿翻进了我的耳朵里。

"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我们家大勇什么样你们也知道,笨是笨了点,但心眼好。晓梅这姑娘我看着长大的,又懂事又泼辣,我们家就需要这样的媳妇。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们的意思。"

周婶看了周叔一眼。周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咂了咂嘴。

"大勇这孩子……"他顿了一下,"实诚。我们家晓梅脾气冲,一般人受不了,大勇从小跟她吵到大,也没见真生过气。"

"那您是同意了?"我妈眼睛亮了。

周叔嗯了一声,周婶在旁边抿着嘴笑,伸过手来把那对银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拉过周晓梅的手腕给她戴上了。镯子圈口刚好,滑到她手腕中间,在太阳底下泛了一层柔和的光。

周晓梅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用手拨了拨镯子,又拨了拨,忽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责怪,有害羞,还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但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从周家出来的时候,我妈走在我前面。巷子里又有人探头了,对门王婶这次干脆端了碗坐在门槛上吃,看见我出来朝我竖了个大拇指。孙奶奶摇着蒲扇跟旁边的刘叔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那俩孩子早就该……"后面的话被风带走了,我没听全。

"妈,"我推着空自行车,紧走两步赶上我妈,"您怎么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看出……那个啊。"

我妈回头瞅了我一眼:"你当我瞎?"

"您说您怎么就……"

"大勇,"我妈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你从小到大,跟谁吵完架回来心情好的?"

我愣了一下。

"你上初中跟同桌吵架,回来摔了三天碗。你高中跟班长闹矛盾,回来一礼拜不搭理人。你去年跟单位的同事拌了嘴,回来挂了半个月的脸。"我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胸口,"可你跟周晓梅吵完,你回来哼歌。"

"我哼歌了?"

"哼了。你还不承认。每次从她家吵完回来,你进了院子就开始哼,哼那个什么……邓丽君的,'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你当我和你爸听不见?"

我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妈又戳了我一下:"你自己的心思你自个儿不知道?从小你俩一块儿长大,你帮她赶过狗,她捞你出过粪坑,你替她背过黑锅,她给你抄过作业。这些年你俩就跟麻绳拧着似的,掰都掰不开。你以为你俩真是在吵架?你俩是在拿吵架当幌子,一天不见面就浑身不舒坦。"

我妈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巷子里拉得长长的。夏末的阳光斜着打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我站在原地推着自行车,脑子里嗡嗡的。是啊,我哼歌了。每次跟她吵完架,不管吵得多凶,回家的路上我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气球灌满了热气,连步子都比平时轻。我一直以为那是吵赢了之后的痛快,但也许……也许我妈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到了后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晓梅戴上银镯子看我的那一眼。她的耳朵红通通的,嘴唇紧抿着,但眼睛里面亮晶晶的。那个眼神跟她在巷子里骂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软得像枣树下那一地被风吹碎的光斑。

我翻了个身,忍不住哼了一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哼完突然反应过来,赶紧把嘴捂上了。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在黑暗中咧开了一个又傻又大的弧度。

九月底,我跟周晓梅定了亲。十月份两家合在一起吃了顿饭,把日子定在了来年五一。我妈和周婶忙前忙后张罗,我和周晓梅反而成了最闲的两个人。有一回我在院子里劈柴,她在隔壁浇菜,隔着那道修好的篱笆,她忽然喊了我一声。

"赵大勇!"

"干嘛?"

"你那天拿来的白衬衫,我给你洗干净了。"她从篱笆缝里塞过来一个布包,"还你了啊。"

我接过来打开,那件蚕丝衬衫叠得板板正正的,泥脚印早就没了,还带着一股皂角的香味。我把衬衫贴着脸闻了一下,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子里她叉着腰骂我的样子。

"周晓梅。"我隔着篱笆喊。

"又干嘛?"

"你那天骂我的时候,"我说,"腰叉得挺标准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白菜帮子隔着篱笆砸了过来,准确地砸在我后脑勺上。紧接着是她的声音,和那天一样中气十足:"赵大勇你再说一遍!"

我抱着衬衫蹲在地上笑出了声。

一九九二年五月一号,我跟周晓梅结了婚。婚礼在巷子里办的,摆了几桌流水席。对门王婶帮忙端菜,孙奶奶当了证婚人,刘叔借了他的三轮车扎了彩带去接亲。我骑着三轮车从巷口到周家门口那一段路,两边的邻居都在起哄,鞭炮炸了一地红纸屑。

周晓梅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裙子,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色的绢花。她走过来坐上三轮车后座,伸手揪了一下我的后腰。

"赵大勇,"她凑到我耳边说,"以后我骂你,你还还嘴不?"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底下她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面那个亮晶晶的光又出现了。跟一年多前在枣树底下戴着银镯子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还嘴。"我说,"但骂不过你。"

"知道就好。"她拧了我一把,然后把手搭在我腰侧,掌心贴着我的衬衫,暖暖的。

三轮车在鞭炮和笑声中吱吱呀呀地往前骑。巷子两边的榆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妈站在门口笑着抹眼泪,周婶在旁边递了块手帕给她。

我骑着车,嘴里又不自觉地哼起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周晓梅在后面用胳膊肘杵了我一下:"你跑调了!"

"那你怎么还笑?"

"我什么时候笑了?"

"你现在就笑了。"

后视镜里我看见她把脸偏过去,但嘴角那个弧度根本藏不住,像枣树底下被风摇碎的光,一晃一晃的,晃了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