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接到老妈电话的时候,正跟几个老同学在夜市撸串。
电话那头刘桂芳哭得稀里哗啦,说他媳妇林小雨把她的养生壶给摔了,还说这是她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花了八百多块钱,心疼得不行。方睿听了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把旁边几个哥们吓了一跳。
老张问他咋了。
方睿没细说,抓起车钥匙就走。他喝了点啤酒,但觉得自己还算清醒,一路上把电动车骑得飞快,脑子里全是老妈那张委屈的脸。他爸走得早,老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念完大专,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他心里有数。林小雨嫁进来才三年,婆媳俩就没消停过,大事小事都能掐起来,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说起来林小雨这女人,方睿当初是真心喜欢过的。
他俩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方睿二姨。头一回见面,林小雨穿了件白T恤牛仔裤,扎个马尾,素面朝天的,说话也不扭捏,问啥答啥,笑起来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干干净净的一个姑娘。方睿一眼就相中了,追了大半年,俩人顺顺当当结了婚。
林小雨家是外地的,她爸妈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条件一般。婚前方睿觉得这姑娘懂事,不乱花钱,婚后才发现她这股子倔劲儿上来,八头牛都拉不住。比如有回方睿说想吃红烧排骨,林小雨觉得太贵不给做,方睿自己买了三斤回来,她愣是一筷子没动,自己就着咸菜吃了两碗饭。方睿看着心里堵得慌,又拿她没办法。
刘桂芳呢,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这辈子就方睿这么一个儿子,从方睿穿开裆裤起就把心都扑在他身上了。儿子娶了媳妇,她嘴上说高兴,心里头总觉着憋屈,好像自己守了二十多年的宝贝被人抢走了。这股子别扭劲儿时不时冒出来,婆媳俩没少为鸡毛蒜皮的事较劲。
这回闹起来的由头,说起来也简单。
刘桂芳前阵子跟小区里几个老姐妹出去旅游,带回来一个养生壶,说是能煮花茶、银耳汤,还能定时保温,功能多得很。她宝贝似的搁在厨房台面上,每天早上起来先给自己煮一壶红枣枸杞茶,美滋滋地喝着,逢人就夸这壶好。
林小雨对这个壶本来没啥意见,但前两天她发现婆婆煮完茶从来不刷壶,壶底积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盖子缝里也长了霉点。她说了两回,刘桂芳嘴上答应着,转脸就忘。今天中午林小雨下班回来,看见厨房台面上一片狼藉,那养生壶里泡着不知道放了几天的茶渣,一股馊味。
林小雨憋了一上午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把壶里的东西倒掉,拿着钢丝球使劲刷,结果手一滑,壶掉水池里磕了一下,底部裂了一道缝。
刘桂芳从楼下跳完广场舞回来,看见自己心爱的壶裂了,当场就变了脸色。林小雨解释说是不小心,刘桂芳根本不听,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败家,说她看自己不顺眼,故意使坏。林小雨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听婆婆越说越难听,也顶了几句嘴。
刘桂芳气得浑身直哆嗦,砰地摔上门回屋,立刻给儿子打电话,哭得那叫一个惨。
方睿进门的时候,林小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他鞋都没换,直接冲进去,一把夺过林小雨的手机摔在沙发上。林小雨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方睿铁青的脸,还没来得及说话,方睿的巴掌就上来了。
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扇在林小雨左脸上。
林小雨整个人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边脸火辣辣地疼。她下意识捂住脸,瞪大了眼睛看着方睿,眼眶刷地就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方睿打人是真急。他是个急性子,平时不发火的时候嘻嘻哈哈的,跟谁都处得来,可一旦脾气上来,脑子就不当家了。此刻他看着林小雨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其实也咯噔了一下,但一想到老妈在屋里哭得那么伤心,那点心软立马被压下去了。
刘桂芳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看着儿子替自己出气,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委屈还是解恨,嘴角微微抖着,也没拦着。
方睿一看老妈这样,更来劲了,指着林小雨的鼻子吼她。
让你摔我妈的壶,你算什么东西。
林小雨捂着脸,声音发抖,说那壶是她不小心打碎的,不是故意的。她一个人在家收拾半天屋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来还得给一家子做饭,哪有心思故意去摔一个壶。
方睿根本不听,脑子里全是他妈哭的画面。他又抬起手,啪,第二巴掌落在林小雨右脸上,力道比刚才还大,林小雨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沙发上。
紧接着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林小雨蜷在沙发角落里,用胳膊护着头,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方睿的手掌一次次落下来,打在她脸上、肩膀上、胳膊上,每一下都带着十足十的力气。客厅里只有啪啪的响声和林小雨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她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喊出声来。
刘桂芳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可方睿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打,让她长长记性,不然以后更无法无天了。
这句话像给方睿添了把柴,他本来就上头,听了这话更收不住手了。他一边打一边数落,说林小雨不懂事、不孝顺、不知好歹,把他妈气成这样。他越说越气,巴掌一下接一下,打到后面自己手都麻了。
方睿打了整整十二个耳光。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林小雨脸上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两边脸颊高高鼓起,红得发紫,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额头和眼角也青了几块。她头发散乱,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蜷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被人丢掉的破布娃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桂芳看着林小雨这副模样,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也有点不安,但嘴上还硬着,说了句活该。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方睿站在客厅中间,大口喘着气,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沙发上的林小雨,那股火气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心虚,又像是后悔,但更多的是一种烦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啥也没说出来,转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方睿看着楼下小区里的路灯,心里乱糟糟的。他告诉自己没做错,林小雨就是欠收拾,摔了老妈的东西还顶嘴,打她几下怎么了,哪个男人不打老婆。可这念头转完,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看见林小雨还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心里头堵得更厉害了。
林小雨在沙发上躺了很久。
久到阳台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四五个烟头,久到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停了,小区里只剩下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她慢慢坐起来,脸上的肿已经胀到了最大,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看东西都费劲。
她没有哭。
从方睿第一巴掌落下来到打完,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疼,是心里头有一样东西,比脸上的疼更让她难受。那是一种彻骨的冷,像是大冬天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扔进了冰水里,从头皮到脚指头都凉透了。
她跟方睿结婚三年,吵过架、拌过嘴、冷战过,但方睿从来没动过手。今天是头一回,一打就是十二个耳光,当着婆婆的面,把她往死里打。他每一下都没有留手,她甚至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狠劲,好像她不是他娶回来的老婆,是跟他有深仇大恨的仇人。
更让她心寒的是婆婆。刘桂芳就站在那儿看着,还火上浇油。她嫁进来三年,自问对这个家掏心掏肺,虽然跟婆婆合不来,但该做的活一点没少做,该尽的本分一点没少尽。结果在婆婆眼里,她就是个可以随便打骂的东西。
林小雨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没看阳台上的方睿,径直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了。
她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没认出来。镜子里那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脸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小雨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三年来攒下的私房钱,不多,两万多块。她又找出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结婚证,全都塞进包里。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方睿在外面敲门,问她干嘛锁门。
林小雨没理他。
方睿又敲了几下,声音大了一些。林小雨还是没理。方睿骂了句难听的,脚步声走远了。
林小雨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她打开相机,对着自己的脸拍了几张照片,正面、侧面、特写,每张都拍得清清楚楚。然后她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问她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
林小雨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说了句,王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挂了电话,林小雨又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从漆黑慢慢变成深灰,楼下的早餐铺子开始有了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她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半。
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轻轻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黑着灯,方睿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里全是烟味。林小雨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她换鞋的动作很轻,开门的声音也很轻,但方睿还是被惊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小雨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一个激灵坐起来,问她上哪去。
林小雨头也没回,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睿从沙发上跳起来追到门口,脚上没穿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冰凉冰凉的。他冲着林小雨的背影喊了两声,林小雨拖着箱子走得很快,连头都没回。方睿想追上去,但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看楼道里灰扑扑的地面,犹豫了几秒,林小雨已经拐过楼梯转角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心里又气又窝火,觉得这女人也太倔了,打几下怎么了,至于连夜走人吗。他砰地关上防盗门,回到沙发上坐下,越想越气,一脚踹在茶几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刘桂芳被吵醒了,穿着睡衣出来问怎么了。方睿没好气地说林小雨跑了。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说跑就跑,跑了就别回来,谁稀罕。
方睿没接话,点了根烟,看着门口的方向。林小雨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一只正着一只反着,跟平常一模一样。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烦躁,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他觉得林小雨就是赌气,回娘家去了,过两天消了气自然会回来。
以前也闹过别扭,林小雨赌气回过一次娘家,待了三天,他去接她,说了几句软话,她就跟着回来了。这回他觉得自己也没做错,是林小雨先摔了老妈的壶,他才动的手,说到底她理亏在先。她一个外地的姑娘,在这里无亲无故的,能跑到哪去,除了回娘家还能怎么着。
这么一想,方睿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把烟掐灭,倒头躺在沙发上,打算睡一觉,明天再说。
可他不知道的是,林小雨没有回娘家。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默默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林小雨的脸。她坐在后座,把手机打开,翻到相册里那几张自拍,一张一张地看,每一张都看得特别仔细。然后她退出来,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女声。
林小雨开口,声音很平静。
张姐,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现在还算数吗。
对方似乎被她的语气弄清醒了,连忙说算数算数,随时都行。又问林小雨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哑。
林小雨没回答,只说了句,我今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几个环卫工人坐在路边吃包子喝豆浆。城市正在醒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林小雨知道,她自己的生活,从方睿那十二个耳光落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出租车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林小雨付了车费,拖着箱子上了四楼。她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林小雨的脸,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把她拉进屋里。
这女人叫张凤兰,是林小雨在超市上班时的同事,俩人处得跟亲姐妹似的。林小雨结婚后辞了超市的工作,但跟张凤兰一直有联系。
张凤兰端来热水和毛巾,一边给林小雨擦脸一边骂方睿不是人,骂着骂着自己先红了眼眶。林小雨反而很平静,等张凤兰骂够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凤兰姐,我决定了,不跟他过了。
张凤兰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了点头,说支持她,这种人不能跟他过一辈子,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趁现在没孩子,赶紧离。
林小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说了一句让张凤兰更加震惊的话。
她说,不只是离婚,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张凤兰张了张嘴,看着林小雨眼睛里透出来的那股利刃般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认识的这个姑娘,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当天上午,林小雨在张凤兰的陪同下,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民警,姓陈,面相挺和善。林小雨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又把手机里那几张照片翻出来给他看,然后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警官听完,又看了看林小雨脸上的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问她打算怎么处理。
林小雨说,我要验伤,我要告他家暴。
陈警官点了点头,给她开了一份委托书,让她先去指定的医院做伤情鉴定。林小雨拿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但她的语气很稳,跟陈警官道了谢,转身走出了派出所。
验伤的过程林小雨一辈子都忘不了。医生让她脱了衣服检查身上的伤,白大褂下面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一边检查一边往报告上写字。林小雨的身上也青了好几块,都是昨晚方睿打她的时候磕在沙发扶手上弄的。医生挨个量了尺寸,拍了照片,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拿着那份盖了红章的伤情鉴定报告,林小雨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长时间。报告上写着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皮下出血,属于轻微伤。她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接下来几天,方睿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一开始还端着,觉得林小雨就是闹脾气,过两天肯定灰溜溜地回来。可三天过去了,林小雨一个电话、一条消息都没有。方睿有点坐不住了,但还是嘴硬,在老妈面前强撑着面子,说林小雨爱回不回,她一个外地女人,能在外面待多久。
第四天,他下班回来,发现家门口被人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他凑近一看,是派出所出具的一份告知书,大意是说林小雨已经报案,指控方睿实施家庭暴力,请方睿在规定时间内到派出所配合调查。
方睿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小雨会去报警。两口子打架,不是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的事吗,她怎么还闹到派出所去了。他一把扯下那张纸,进了屋,刘桂芳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一看,也傻眼了。
刘桂芳先是慌了,然后越想越气,开始骂林小雨不识好歹,说家务事也往外闹,这是要把这个家拆了。骂了半天,看方睿一声不吭,又转头安慰儿子,说没事,不就是打了两下嘛,警察还能管人家两口子的事?大不了去说说,赔个不是就完了。
方睿心里也这么想,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林小雨这女人他知道,倔归倔,但胆子不大,以前在外面跟人吵架都不敢大声,怎么这回敢去报警了?背后是不是有人撺掇?他想起林小雨在超市上班时认识的那些人,越想越觉得是有人在背后给她出主意。
他到派出所的时候,陈警官已经在等他了。陈警官的态度还算客气,但问的话一点都不客气,把他那天晚上打了林小雨多少个耳光、用了多大力气、打完以后有没有送医,全都问得清清楚楚。
方睿一开始还支支吾吾想含糊过去,陈警官直接把林小雨的伤情鉴定报告拍在桌上,让他自己看。方睿看着报告上那些冷冰冰的字眼和触目惊心的照片,后背开始冒冷汗。他这才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严重得多。
但他还是不服气,跟陈警官说林小雨也摔了他妈的东西,是她先动的手。
陈警官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问他,摔东西和打人,是一回事吗?
方睿被问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陈警官告诉他,林小雨那边已经请了律师,打算走法律程序。家暴这事现在不是家务事,有专门的法律管着,如果林小雨坚持起诉,方睿可能会被拘留,还会留下案底。陈警官让他回去好好想想,劝他能和解就和解,别把事闹大。
方睿从派出所出来,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他在路边蹲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天晚上的画面。林小雨蜷在沙发角落里,他一个耳光接一个耳光地抽上去,每一下都没有留情。他当时觉得理直气壮,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但想归想,要他去跟林小雨低头认错,他又拉不下这个脸。他方睿活了快三十年,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更别说是跟一个女人。
他回到家,刘桂芳连忙迎上来问情况。方睿含糊地说了几句,刘桂芳一听林小雨找律师了,脸色也变了,嘴上还硬着,说找律师就找律师,谁怕谁。可转头就开始翻手机,找她认识的谁家有懂法律的亲戚,想打听打听这事该怎么办。
方睿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给林小雨打电话,打不通,发微信,发现自己被拉黑了。他又让刘桂芳用她的手机打,林小雨接了,一听是刘桂芳的声音,直接挂断,再打就又是拉黑。
刘桂芳气得破口大骂,说林小雨这人太绝情了,好歹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说拉黑就拉黑,一点情面都不讲。方睿没吭声,心里却越来越慌了。
他试着联系林小雨的几个朋友,都说不知道她在哪。他又打电话给林小雨娘家,岳母接了电话,语气冷得能结冰,说不知道女儿在哪,然后直接挂了。方睿这才意识到,林小雨的娘家人已经知道了这事,而且态度比林小雨还硬。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可怕。以前林小雨在的时候,不管俩人吵得多厉害,至少屋子里有人气,有烟火气。林小雨总会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他的换洗衣服叠好放在衣柜里,冰箱里永远有他爱喝的冰可乐。现在厨房的水池里堆了两天的碗没人洗,沙发上扔着一堆脏衣服,冰箱里空空荡荡的,连瓶水都没有。
这些事以前都是林小雨在做的,方睿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林小雨走了,他才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堆在一起能把一个人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
刘桂芳倒是想帮儿子收拾,但她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做的饭方睿也吃不惯。母子俩坐在饭桌前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尴尬。
方睿终于撑不住了,给他一个哥们打了电话。这哥们姓孙,叫孙志刚,跟方睿从小一起长大,在外面混得开,人脉也广。方睿把事一说,孙志刚沉默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说他认识一个熟人,能帮忙打听打听林小雨那边的情况。
第二天,孙志刚就打听到了消息。他在电话里的语气让方睿心里凉了半截。他说林小雨请的那个律师,姓王,是本市出了名的专打婚姻官司的律师,尤其擅长代理家暴案件,胜诉率很高。更让方睿心惊的是,孙志刚说林小雨这次不只是要离婚,她手里握着家暴的铁证,还有一份验伤报告,是派出所指定的医院出的,板上钉钉。
孙志刚说,如果林小雨铁了心要告,方睿很可能会被拘留,而且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精神赔偿这一块,方睿会吃大亏。
方睿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摊上这种事。他一直觉得两口子打架是家务事,外人管不着,现在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法律,是专门管这种事的。
他心里又怕又气。怕的是真被抓进去,那他在这个城市就没法混了。气的是林小雨居然这么狠,一点夫妻情分都不留,非要把他往死里整。他越想越气,觉得这女人太绝情,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可气归气,他还是要想办法解决。他跟孙志刚商量了半天,决定先找林小雨当面谈谈,看看能不能把事情压下来。毕竟三年夫妻,他不信林小雨真能狠得下这个心。
孙志刚帮他打听到了林小雨现在的住址。方睿一听是张凤兰家,心里就有数了。张凤兰这个人他见过,四十来岁,离过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性格泼辣得很,林小雨跟她走得近,肯定没少被她灌输一些乱七八糟的思想。方睿在心里把张凤兰骂了个狗血淋头,觉得就是这女人在背后搅和,不然林小雨哪来的胆子闹这么大。
他选了个周末的下午,一个人去了张凤兰家楼下。他在楼下转了好几圈,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了楼。
敲门前,方睿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自己要说的话过了一遍。他想好了,先道歉,态度诚恳一点,争取把林小雨哄回家。只要人回去了,后面的事都好说。
他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张凤兰的脸露了出来。
张凤兰一看来人是方睿,脸立刻拉了下来,二话不说就要关门。方睿赶紧用手抵住门,嘴里连声喊小雨,说他想见她一面,有话要说。张凤兰用力推着门不让他进,声音又尖又亮,说林小雨不想见他,让他赶紧走,再不走她报警了。
两个人僵持在门口,门板夹着方睿的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就是不肯松手。这时候张凤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淡淡地说了句,让他进来吧。
张凤兰回头看了一眼,不情愿地松开了门。
方睿揉着被夹红的手走进屋里,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林小雨。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但颧骨和眼角还隐隐能看到青黄的痕迹,嘴唇上方那道结痂的伤口尤其刺眼。
林小雨没看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一杯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方睿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原本准备的那些话,在对上林小雨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时,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张凤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他,像一个站岗的哨兵。
方睿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说小雨,你瘦了。
林小雨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那眼神让方睿心里咯噔一下,比任何怒骂都让他难受。他宁愿林小雨冲他发火,摔东西,甚至打他几下,都好过现在这样不冷不热地看着他。
他说,小雨,那天是我冲动了,我不该动手,我跟你道歉。他的声音放得很低,甚至带了点讨好的意思,说自己那天喝了酒,脑子不清醒,加上听老妈哭得伤心,一下子没控制住。
林小雨听他絮絮叨叨说完,始终没有打断他。等他终于停下来,她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方睿耳朵里。
方睿,你觉得你错在哪了。
方睿愣了一下,赶紧说错在不该动手,不该打她,以后再也不动手了,他保证。他说得很快,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林小雨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你不是觉得自己打我不对吗,你是没想到我会报警,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你怕了,你怕被拘留,怕丢人,所以才来找我的,对不对。
方睿被她戳中心事,脸上火辣辣的,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他是真心后悔,让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林小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瘦削而挺直的背影。她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让方睿脊背发凉的平静。
她说,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被你扇耳光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威风,在你妈面前替你妈出气,你觉得自己是个大孝子。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也会疼,也会心寒。你每一下都没有留手,我看着你的眼睛,发现那一刻你根本不把我当人看。
方睿想要开口,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小雨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终于泛了红,但她的声音还是很稳,一字一句地继续往下说。她说这三年她忍了多少委屈,刘桂芳三天两头挑她的刺,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嫌她不会来事,她都忍了。因为她觉得方睿对她好,她心里有这个家,就觉得受点委屈没什么。
可是那天晚上她明白了,在方睿心里,她什么都不是。他妈一句话,他就能把她往死里打。这样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了,也不会再过了。
方睿急了,脱口而出说他那天就是一时冲动,他从来没想过不要她,让她别这么上纲上线。
林小雨的眼神在他那句话之后彻底冷了下去,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她对方睿说,她找律师了,离婚协议会有人跟他谈。如果他不同意协议离婚,那就法院见。说完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声音淡淡的,说那天晚上她去医院验伤时,医生问她怎么伤成这样,她说被老公打的,医生说这种事见得多了,让她别忍着。
张凤兰走过来,用力推了方睿一把,把他往门口推。方睿一边往后退一边扭头喊林小雨的名字,声音都变了调。可林小雨已经走进里面的房间,关上了门,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
方睿被推出门外,防盗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全是林小雨刚才说的话。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拖着发软的腿下了楼。走到楼下被凉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都湿透了。
方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一进门,刘桂芳就迎上来问他怎么样了。她看儿子的脸色不对,赶紧给他倒了杯水,又问他林小雨怎么说。方睿瘫坐在沙发上,把刚才的事大略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
刘桂芳听完,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嘴里开始骂骂咧咧,说林小雨这女人心太狠了,得理不饶人,非要闹到法院去,丢人现眼。骂完林小雨又骂张凤兰,说肯定是那个女人在背后挑唆,不然林小雨不会这么绝情。
方睿越听越烦躁,冲她吼了一句,让她别说了。
刘桂芳被儿子吼得一愣,眼圈立刻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说她还不都是为了他好,他倒好,冲自己妈发火。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说当初就不同意娶这个外地的,是他非要娶,现在好了,人家反咬一口,把整个家都搅黄了。
方睿听得头疼欲裂,起身回了卧室,砰地关上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不甘心就这么散了,三年的夫妻感情,哪能说断就断。可林小雨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慌,他认识的那个林小雨,倔归倔,但心软,只要他说几句好话,她总会心软。但这回不一样,他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心软的意思。
他翻出手机,给林小雨发了一条短信,因为在黑名单里,消息发出去就显示发送失败。他换了他妈的手机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把他能想到的所有道歉的话都写了上去,语气卑微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林小雨回复了,只有一行字。
协议离婚,或者法院见,你自己选。
方睿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把手机摔在床上,又捡起来,又摔了一遍。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个小丑一样。他以为低头认错就能解决问题,可林小雨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心里又气又恨又委屈,一时间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方睿过得浑浑噩噩。上班没心思,跟工友说话也心不在焉,有两次差点出了安全事故,被工头骂了个狗血淋头。下班回来就躺在沙发上发呆,饭也不好好吃,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窝也陷下去了。
刘桂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子给儿子做好吃的,可方睿吃两口就放下筷子。她开始慌了,偷偷给方睿的几个哥们打电话,让他们劝劝方睿。可这种事外人能说什么,最多就是陪他喝两杯,说几句宽心话。
林小雨那边的动作比谁都快。
一个星期后,方睿收到了快递送来的一份文件。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右下角盖着律师事务所的红章。协议书一共七页,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方睿的心上。
财产分割这一块,房子是方睿婚前买的,首付是刘桂芳掏空了积蓄凑的,贷款一直是方睿在还,林小雨没要房子,这倒让方睿有些意外。但接下来的一条让他彻底炸了,林小雨要求方睿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十万元。
十万块。方睿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手榴弹。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十万块,不是一千也不是两千,是十万。他一个在汽修厂上班的修理工,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十万块钱够他不吃不喝攒一年多的。
他气得把协议书摔在桌上,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冲去找林小雨问个明白。刘桂芳凑过来一看,更是火冒三丈,说林小雨这是抢钱,是讹诈,摔了一个壶就要十万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方睿立刻给林小雨打电话,打不通。他又借了邻居的手机打,还是打不通。林小雨那边像是铁了心不跟他直接联系,所有的事情都通过那个姓王的律师来沟通。
方睿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联系了王律师。电话接通了,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客气但冷淡,像一个机器人。方睿劈头就问十万块什么意思,凭什么要这么多。王律师等他说完,才慢慢开口,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耐心解释。
他说,方先生,这十万块钱不是针对财产,是针对你所实施的家庭暴力行为给林女士造成的身心损害。他手里有验伤报告,有照片,还有证人证言,证据链完整,如果走诉讼程序,方睿不仅要赔钱,还可能面临拘留。他建议方睿慎重考虑,不要因小失大。
方睿还要再争辩,王律师说了句如果他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然后客客气气地挂了电话。
方睿捏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王律师的话。十万块,他上哪弄这么多钱去。他这几年攒下的钱都花在装修房子和结婚上了,手头总共就三四万块。刘桂芳手里倒是有点积蓄,但那都是她的养老钱,他张不开这个嘴。
他不甘心,越想越不甘心。第二天他又去了张凤兰家楼下,连着去了三天,每次都被拦在门外。有一次他看见林小雨从楼里出来,喊她的名字追上去,林小雨头都没回,快步走开了。他想拽住她,旁边突然冒出两个张凤兰的邻居,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只好讪讪地收回手。
他在楼下等了整整一天,从早上蹲到天黑,也没等到林小雨再出现。
晚上回到家,刘桂芳坐在客厅里等他,脸色非常难看。她刚才给林小雨的娘家打了电话,原本是想跟亲家商量商量,结果对方根本不接茬,林小雨的母亲直接说,女儿的事女儿自己做主,他们管不着,但谁要是再欺负他们家闺女,他们就报警。
刘桂芳气得浑身发抖,挂了电话就骂了林家人好一阵,骂完了又开始埋怨方睿,说他当初打人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轻点,现在好了,把人家打跑了,还得赔钱。
方睿本来心情就差,被他妈这么一埋怨,火气也上来了,跟她吵了几句。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刘桂芳气得摔了一个茶杯,瓷片溅了一地,方睿一脚踢开茶几,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他躺在床上,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他想起和林小雨刚结婚那阵子,日子虽然紧巴,但两个人感情好。林小雨每天早上比他早起半小时,给他做好早饭,中午带饭的饭盒里总是荤素搭配,从来没让他饿过肚子。他加班到半夜回来,林小雨不管多困都等着他,热好了饭,坐在旁边看他吃完。
他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方睿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还留着林小雨洗发水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像是昨天才洗过。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用力吸了吸,硬是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
可他还是想不通,就为了一次动手,林小雨就非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吗。三年夫妻,就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了?他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过分了,但她就不肯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小雨,正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往一条他完全想象不到的路上走。
林小雨在王律师的事务所里,把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又看了一遍。王律师坐在对面,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儒雅,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话都落在点子上。他告诉林小雨,如果方睿不同意协议离婚,他们就提起诉讼,以现有的证据来看,胜诉几乎是没有悬念的。
林小雨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律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接过无数离婚案子,见过太多被家暴的女人哭哭啼啼、犹犹豫豫,一边挨打一边舍不得离。像林小雨这样干脆利落、条理清晰的当事人,反而不多见。
他想了想,问了林小雨一个题外话。他说,你来我这之前就已经做好所有准备了,报警、验伤、取证,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像是临时起意。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说,王律师,女人一旦想通了,比男人狠得多。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手边的那份离婚协议上,落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与此同时,方睿在自家客厅里,正攥着那份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协议书,盯着上面林小雨已经签好的名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刘桂芳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两个字上,那个他以为会跟他过一辈子的女人的名字。
他终于意识到,林小雨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开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锈掉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口上,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把协议书扔在茶几上,双手捂着脸,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
刘桂芳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去掰他的手,嘴里喊着他的名字问他怎么了。方睿猛地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遥控器、水杯、烟灰缸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红着眼睛冲刘桂芳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连窗玻璃都在抖。
妈,你满意了没有。
刘桂芳被他这一嗓子吓懵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方睿吼完就冲出了门,防盗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巨响,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
刘桂芳一个人站在满屋狼藉的客厅里,愣了很久很久。她慢慢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手抖得厉害,捡了几片就不动了,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玻璃上。
她忽然想起林小雨嫁进来的第一个月,有一天晚上,林小雨端着一碗红糖水敲她的门,说她看婆婆脸色不好,怕是气血不足,特意煮了红糖姜茶。她当时接过来喝了,但喝完就板着脸说味道太甜,让她下次少放糖。
那是林小雨第一次跟她示好,也是最后一次。
之后她就再也没给过林小雨好脸色。
刘桂芳蹲在那堆碎玻璃中间,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家,是被她自己一点一点拆散的。儿子那十二个耳光,说到底,也是她一句话怂恿出来的。
她捂着脸,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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