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才醒悟:晚年最大的愚蠢,就是频繁旅游,纯属瞎折腾!

我是一名退休教师,退休金每月七千出头。

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

退休头一年,我给自己定下目标:走遍全国所有省份。

那一年,我拖着行李箱,像逃难一样,从一个景点赶往另一个景点。

在九寨沟高反,在长城脚下崴脚,在鼓浪屿被人流挤得站不稳。

回到家翻看照片,除了疲惫的面容,什么都没留下。

如今我躺在床上,翻着那些旅游纪念品,终于明白——

晚年最大的愚蠢,就是把辛苦攒了一辈子的钱,花在无休止的折腾上。

那是2023年春天,我刚办完退休手续。

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空落落的。教书三十五年,突然不用备课、不用批作业、不用应付家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办公室里那些年轻老师客气地跟我道别,转身就讨论起新课标。我站在走廊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回荡,一下,一下,像钟摆。

晚上回到家,泡了碗方便面。老伴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那是她六十岁生日时照的,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走了三年,这屋子就安静了三年。儿子在深圳,女儿在成都,每年春节回来一趟,住几天就走。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不知道。退休金到账的短信叮咚一响,七千二。比上班时还多几百。我突然想,这些年光顾着教书、照顾老伴,哪里都没去过。现在有钱有闲,为什么不出去走走?

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旅行社。柜台小姑娘笑容甜美,听我说要“走遍全国”,眼睛都亮了。她推荐了一个“夕阳红”旅行团,半个月玩五个省,只要四千八。我一听,便宜,当场就报了名。

出发那天我穿新买的冲锋衣,背着登山包,拖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了六套换洗衣服、两双鞋、一个急救包、各种充电器,还有老伴那台老旧的数码相机。临出门时照了照镜子,头发虽然花白,但精神头不错。

第一站是四川九寨沟。大巴车凌晨四点就来接人,黑灯瞎火地开到集合点,一堆老头老太太挤在路边等车。三月的九寨沟还冷,我穿了秋衣秋裤,又套了羊毛衫,外面是冲锋衣,还是觉得风往骨头缝里钻。

车上三十多个人,全跟我差不多年纪。导游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巴甜,喊我们“叔叔阿姨”。车开了没两个小时,后面就开始有人抱怨腰疼。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年轻时出差坐绿皮火车都精神抖擞,现在走个高速都觉得浑身散架。

到了九寨沟,景区门口人山人海。导游挥着小旗子喊:“叔叔阿姨跟紧我,别走丢了!”我挤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个被赶的鸭子。五彩池是漂亮,水蓝得像染过,可周围全是举着自拍杆的人。我想找个空地拍张照片,刚举起相机,就被人撞了一下胳膊,差点把相机摔了。

中午在景区餐厅吃饭,团餐,八个人一桌,四菜一汤。那汤清得能照见人影,菜咸得齁嗓子。邻座一个胖阿姨吧唧嘴,喷着饭粒跟我聊天:“老哥你哪儿退的?我铁路上的,退休金没你多,但好玩!去年去了三亚,前年去了张家界……”她嘴里的饭粒喷到我碗里,我默默把碗推开。

下午去黄龙,海拔三千多。刚走没多远,我就觉得头晕,喘不上气。同行一个老大爷更惨,直接嘴唇发紫瘫在路边,吓得导游打了急救电话。我坐在石头上歇了半天,吸了两罐氧气,才缓过来。旁边一个东北大妈倒是生龙活虎,举着丝巾在雪山前蹦跶,让我给她拍照。我手抖得按不下快门,大妈还不满意:“大哥你稳当点儿啊!”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瘫在床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脚肿得脱不下鞋,小腿像灌了铅。窗外是高原的星空,漂亮是真漂亮,可我只想回家。

同屋住的是个姓李的老头,比我大三岁,退休前是工厂技术员。他也累得直哼哼,但精神头很足,趴在床上翻手机相册:“老张你看,这是我去年在华山拍的,险不险?今年计划去西藏,你要不要一起?”

我摇摇头,翻了个身。膝盖疼得厉害,是年轻时打球落下的老伤。老伴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给我揉膝盖,热毛巾敷上,再抹红花油。她的手暖乎乎的,边揉边唠叨:“让你年轻时悠着点不听,现在知道疼了吧?”

现在没人揉了。我摸着发烫的膝盖,突然有点想哭。

接下来的行程更是苦不堪言。每天五六点起床,赶路四五个小时,到一个景点匆匆看一眼,拍几张照片,再赶去下一个地方。导游嘴里的“深度游”就是每个景点多给半小时。“精华游”就是挑最便宜的景点去。“纯玩团”就是带你去各种购物店,但不强迫你买。

到了第四天,我们被拉到一个藏寨。说是体验藏族文化,其实就是卖银器。一个穿着藏袍的姑娘口若悬河讲了一个小时银碗银筷银腰带的好处,然后门一开,购物店到了。团里几个阿姨眼睛放光地冲进去,我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打瞌睡。导游过来笑眯眯地说:“叔叔,不进去看看?给家里人带点纪念品嘛。”

我摆摆手。老伴不在了,儿女有自己的生活,我买了银碗给谁用?

第五天在峨眉山,我实在走不动了。坐索道上山,金顶确实壮观,云海翻腾,佛光普照。可山风一吹,我的老寒腿又开始疼。为了拍一张“到此一游”的照片,我在人群中挤了二十分钟,结果拍出来全是别人的后脑勺。下山时导游催得急,我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踝猛地一扭,当时就疼得蹲下了。

导游跑过来,一脸的慌张:“叔叔您没事吧?”我摆摆手想说没事,可站起来试了试,脚踝钻心地疼。最后是团里两个热心大哥架着我,一瘸一拐地下了山。晚上回到酒店,脚踝肿得像馒头,我拿毛巾冷敷,疼得直抽冷气。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老伴住院的最后那段日子。她躺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不吭声。我握着她的手,她说:“老张,等我好了,咱们去海南看海。”我说好,等你好了咱就去。可她没等到好起来。

现在我在峨眉山的酒店里,一个人敷着肿得老高的脚踝,外面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夜。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走廊里有人大声打电话。我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半个月的团终于结束,我拖着瘸腿回到家。玄关处堆着没拆完的行李,脏衣服从箱子里溢出来。茶几上那盆绿萝干得叶子发黄,我走之前忘了浇水。打开冰箱,出发前买的青菜烂成了一滩水。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苍老的脸,突然问自己:我到底图什么?

但人就是不长记性。休养了半个月,脚踝刚利索,我又开始琢磨下一趟。这次不跟团了,自由行,自己安排时间。我查攻略、订酒店、规划路线,忙活了整整一个星期,计划了一场华东五市游。

第一站南京。我订的是夫子庙附近的快捷酒店,想着晚上能逛逛秦淮河。到了才发现,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前台小姑娘说:“叔叔您订的是特价房,要不加钱升级?”我舍不得,凑合住了。

白天去中山陵,三百九十二级台阶。我数着数往上爬,爬到一半就喘得像风箱。旁边有抬滑竿的,一趟一百二。我犹豫了半天,没舍得。等爬上去,腿肚子直打哆嗦,站都站不稳。孙中山先生坐像前挤满了人,我远远鞠了个躬,算是来过了。

下午去总统府,排队买票等了四十分钟。里面全是人,每个展厅都像菜市场。我想拍张蒋介石办公室的照片,举着相机等了半天,前面几个大妈摆造型拍了又拍,一个说“再给我来一张”,另一个说“这个角度显瘦”。我火气往上顶,可又不好意思催,只能干等着。

晚上回到酒店,腿疼得睡不着。隔壁住了一对小年轻,半夜两点了还在吵闹笑。我拿枕头蒙住头,心想自己年轻时是不是也这样讨人嫌。

第二天去苏州。拙政园确实漂亮,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可满园子都是人,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都难。我跟着一个旅游团的解说走,听导游讲园子的历史。走到一个小亭子时,导游说这是园主读书的地方。我站在亭子里往外看,假山流水,绿树成荫。园主当年坐在这里,是不是也有我现在的孤独?

那天晚上我坐在观前街一家面馆里,吃着二十块钱的阳春面。邻桌是一对老夫妻,穿着讲究,点的蟹粉面、松鼠鳜鱼、还有一瓶黄酒。老头给老太太夹菜,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老太太笑着,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

我低头吃面,汤很咸,面很软。我加了勺辣椒,辣得眼泪流出来。

那对老夫妻吃完了,老头扶着老太太慢慢往外走。外面下着细雨,老头撑开伞,把老太太拢在伞下。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突然想起老伴。她生前最喜欢下雨天,说下雨好睡觉。我们结婚四十年,下雨的夜晚总是睡得特别踏实,因为知道身边有个人。

可现在我一个人睡在陌生的酒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只觉得冷。

然后是无锡、常州、镇江。每个城市都差不多,一样的商业街,一样的特产店,一样的人山人海。我在每个景点都拍照,手机里存了几百张照片。可回来翻看,除了人头就是建筑,连一张自己的像样的照片都没有。

有天晚上在镇江,我实在不想出去吃饭,就在酒店泡了碗方便面。窗外是长江,江面上船来船往,灯火点点。我想起教了一辈子的那篇《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可眼前只有方便面的油腻气息和电视里聒噪的综艺节目。

那一刻我特别想家。想我那六十平米的旧房子,想我那把躺了二十年的藤椅,想电视柜上老伴的照片。出来半个月,走了五个城市,花了六千多块,可我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回到家,儿子打来电话:“爸,你又出去旅游了?不是上个月刚去过四川吗?”我说嗯,去华东转了转。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悠着点,毕竟年纪大了。要不你过来深圳住段时间?”

我说不用,我挺好的。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茶几上摆着从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南京的雨花石、苏州的丝绸手帕、无锡的泥人。花花绿绿一堆,花了我好几百。可这些东西摆在柜子里,除了落灰还有什么用?

但我还是停不下来。

春天去洛阳看牡丹,满园花开得热闹,可我觉得不如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好看。夏天去青岛看海,海滩上全是人,海水浑浊,我站在岸边觉得还不如在家看电视里的《人与自然》。秋天又去了一趟西安,兵马俑是壮观,可我在坑边站了半小时,除了惊叹一声“真大”,什么感受都没有。

最离谱的是冬天去哈尔滨。我穿着从网上买的大棉袄,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冰雪大世界确实漂亮,冰雕晶莹剔透,灯光五彩斑斓。可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我站了十分钟就冻得受不了,躲进暖房喝热姜茶。一杯姜茶十五块,我喝了三杯。

在中央大街上,我看着那些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舔冰棍、打雪仗,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多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穿着臃肿的棉袄,在这冰天雪地里哆哆嗦嗦,图什么呢?

那次回来我就病了,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家里,烧水都没力气。最后还是对门邻居王大妈发现我两天没出门,敲门没人应,叫了物业来开的锁。我被送到医院挂水,护士是个小姑娘,一边扎针一边说:“大爷您这身体还到处跑,不要命啦?”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隔壁床是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几个儿女轮流来陪,削苹果、倒热水、说笑话。我这边冷冷清清,只有王大妈送了一回粥。

出院那天我发誓再也不出去折腾了。可好了伤疤忘了疼,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又觉得闷得慌。拿着手机翻旅游APP,看见一个“海南七日游”的特价广告,才两千多。我心想,去海南看看海也好,老伴生前就想去海南。

飞机落地三亚,热浪扑面而来。我订的是海边的一个小旅馆,推开窗就能看见海。确实漂亮,碧海蓝天,椰风海韵。我换上沙滩裤,趿拉着拖鞋走到海边。

海滩上全是人。穿比基尼的年轻姑娘、追着浪跑的小孩、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的老外。我找了块空地坐下,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看着太阳从海面上落下去。火烧云映红了半边天,海面上金光闪闪。旁边一对小情侣依偎着看日落,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举着手机拍照,说:“以后咱们每年都来。”

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我和老伴结婚四十年,从没一起看过海。年轻时忙着工作、养孩子,后来她身体不好了,更出不了远门。我们最远的旅行就是去省城看病,坐在长途汽车上,她靠着我的肩膀,说:“老张,等病好了咱去海南。”我说好。

可她没等到。

我在三亚待了五天,天天看海。海水很蓝,太阳很暖,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些在沙滩上奔跑的情侣、在椰林里拍照的一家人、在海边散步的老夫妻,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第五天晚上,我在路边大排档吃海鲜。旁边坐了一桌东北老乡,热热闹闹地喝酒划拳。一个光头大哥喝得脸红脖子粗,举着酒杯喊:“来三亚就对了!享受生活!咱们辛苦一辈子,不就为了这一天吗!”

我默默剥着皮皮虾,虾壳扎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我吮着手指,心想,这就是享受生活吗?一个人坐在大排档里,听着陌生人的热闹,看着陌生人的团圆,花着攒了一辈子的钱,就为了在异乡的海边想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回到家,我开始整理这一年拍的照片。手机里存了两千多张,电脑里还有几个文件夹。我一张一张翻看,大部分都是景点的标志性建筑——九寨沟的牌坊、中山陵的台阶、兵马俑的坑道、三亚的“天涯海角”石头。

我自己的照片很少,偶尔有几张是请路人帮忙拍的。照片里的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晒得黝黑,笑容拘谨而疲惫。背景永远是人山人海,每一张都像在证明“我来过这里”,可每一张又都像在说“我其实哪儿也没去”。

最可笑的是,我在每个地方都买了纪念品。四川的牦牛角梳、南京的雨花石、西安的兵马俑仿制品、海南的贝壳风铃。这些东西塞满了半个柜子,可每一件都是“中国制造”,淘宝上九块九包邮。我花了好几百买回来的,其实跟家门口小商品市场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还活着。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我兴冲冲地给她看旅游照片。她一张一张翻着,突然抬头说:“老张,你瘦了。”我凑到镜子前一看,果然,颧骨都突出来了。老伴走过来摸摸我的脸,说:“你别再跑了,在家陪陪我。”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城市在黑暗中沉睡。我摸索着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在老伴的照片上。她笑得那么安静,好像从来没离开过。

真正让我醒悟的是去年冬天。

老李——就是九寨沟同屋的那个——在西藏出了事。他在纳木错湖边拍照,心脏病突发,倒下去就没起来。消息是旅行团一个共同的朋友告诉我的。电话里那人叹气:“老李太要强了,六十九的人了,非要去什么西藏。他老伴哭得死去活来,说劝了他多少回都不听……”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拿不住手机。想起老李在九寨沟时兴高采烈的样子,想起他说“今年计划去西藏”,想起他翻着手机相册的得意劲儿。他比我大三岁,退休金比我少,可比我折腾得厉害。去年去了新疆,前年去了东北,大前年还去过云南。朋友圈里全是他在各地的照片,站在雪山前、沙漠里、草原上,笑得像个孩子。

可他现在躺在西藏冰冷的医院里,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个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一年多买的旅游纪念品一样一样摆出来。摆了一地,满满当当。牦牛角梳、雨花石、丝绸帕子、泥人、兵马俑、贝壳风铃、苗银手镯、藏香、苏绣团扇……花花绿绿一堆破烂。

我一件件拿起来看,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这些东西是在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它们就像那些旅行的记忆一样,模糊、混乱、毫无意义。

突然想起儿子说过的一句话。那次他回来过年,看见我柜子里的纪念品,笑着说:“爸,你这就是典型的‘打卡式旅游’,年轻人才这么玩呢。”我当时还不高兴,说你不懂,这叫增长见识。现在想想,我增长了什么见识?除了知道各个景点门票多少钱、哪里的快捷酒店便宜、哪个旅行团会强制购物,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连九寨沟的水为什么是蓝的都没搞明白,连兵马俑是哪个皇帝修的都没记住,连天涯海角那两块石头有什么典故都说不清楚。我花了那么多钱、受了那么多罪,换来的就是手机里几千张千篇一律的照片和柜子里一堆没用的纪念品。

最讽刺的是,我把那些照片洗出来,装了一本厚厚的相册。翻来翻去,照片里的我永远是一个表情——咧着嘴,笑得僵硬而空洞。背景永远是标志性建筑和人山人海。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九寨沟拍的、哪些是黄龙拍的,因为看起来都差不多——山水、人群、疲惫的我。

今年春天,楼下的玉兰花又开了。我搬了把藤椅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暖洋洋的,特别舒服。楼下的张大妈喊我去跳广场舞,我摆摆手说不去。对门的王大妈叫我去逛公园,我也推了。

我就想这么坐着。看看天上的云,听听树上的鸟叫,闻闻楼下飘来的饭菜香。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视频。她抱着外孙女在镜头前晃:“爸,你看妞妞会叫外公了!”屏幕里那个小丫头张着没牙的嘴喊“公——公——”,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挂了视频,我给儿子发了条信息:“今年春节别回来了,我去你们那儿过年。”儿子秒回一个“真的?!”后面跟了一串惊叹号。我看着那几个惊叹号,心里突然踏实了。

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膝盖还是有点疼,但比去年好多了。我走进屋,把那本厚厚的旅游相册塞进柜子最底层。那些纪念品也收进纸箱,打算哪天送给收废品的。

电视柜上老伴的照片还在,我擦了擦镜框上的灰。照片里的她笑着,好像在对我说:“老张,在家待着多好。”

我躺在藤椅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茶几上放着王大妈送来的橘子,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厨房里炖着排骨汤。我闭上眼,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闻着排骨汤的香味,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想起去年在峨眉山上,导游说过一句话:“金顶的云海再美,也不如家里的被窝暖和。”当时觉得她是安慰我们这些走不动的老头老太太,现在才明白,那是大实话。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花花的一片。几个小孩在树下追着跑,笑声传上来。我剥了个橘子,酸酸甜甜的,比三亚的椰子好吃多了。

手机里又弹出旅游APP的推送:“特价!云南大理双飞七日游,仅需2999!”我笑了笑,手指划过屏幕,删掉了那条消息。然后我给儿子发了条语音:“记得给我买双软底的布鞋,我要穿着在深圳的公园里慢慢散步。”

对面的楼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是蒜蓉炒空心菜。老伴以前最爱做这个,说夏天吃清热解毒。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晚上也炒一盘。超市里空心菜三块五一斤,比去云南的机票便宜多了。

这一年多,我把半辈子的积蓄折腾掉好几万,换来的是一堆没用的照片和纪念品、越来越差的腿脚、还有一年比一年孤单的心。我终于明白了,晚年最大的愚蠢,就是以为远方有答案。

其实答案就在这儿。在六十平米的旧房子里,在阳台那盆重新绿起来的绿萝边,在电视柜上老伴的笑容里,在手机里儿女发来的每一条信息中。

退休金七千二,我以前想着怎么花出去。现在我想着怎么攒下来。给孙子存点学费,给自己留点看病钱,给儿女减轻点负担。

前些天张大妈又来敲门:“老张,明天去郊区摘草莓去不去?当天来回,不累。”我想了想,说不去了。张大妈撇撇嘴:“你这人真没劲,退休了不出去玩,在家憋着干嘛?”

我没解释。有些道理,不折腾到一定程度是不会懂的。就像我,非得把全国跑了一遍,才发现最好的风景就在家门口。非得把积蓄折腾光了,才发现最值钱的东西都是免费的。

比如阳光。比如安静。比如回忆。比如等着你回家的那盏灯。

今天早上我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对面的老头在浇花,楼下的老太太在择菜,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一切平平常常,却又踏踏实实。

我把老伴的照片拿到阳台上,让她也晒晒太阳。风吹过来,照片微微晃动,老伴的笑容在阳光里特别清晰。

“老婆子,”我轻声说,“咱们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待着。”

照片里的她笑着,好像在说好。

茶几上那本旅游相册我始终没扔。偶尔翻翻,看见那些照片里疲惫的自己,像看见一个走错路的陌生人。但我知道,那也是一段路,不走过去,永远不知道家有多好。

窗外的玉兰花谢了,石榴花又要开了。红艳艳的,像老伴当年系的那条围巾。

我躺在藤椅上,慢慢闭上眼睛。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戏曲频道唱着《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阳光暖洋洋的,照着我的脸,照着老伴的照片,照着这个安安静静的家。

哪儿也不去了。

真好。

那个下午,我在阳台上眯了一觉。醒来时太阳偏西,排骨汤炖得只剩下半锅,浓白的汤面上浮着油花,香气把整间屋子都浸透了。

我盛了一碗,就着王大妈送的橘子,慢慢喝。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比外面饭馆里三十八块钱一盅的例汤强了不知多少。喝着喝着,我做了个决定——今年春节,去深圳。

儿子收到消息后连着打了三个电话,问我喜欢吃什么,要不要订靠海的酒店,能不能坐飞机。我都说随便,怎么安排都行。他又问我要不要顺便去香港转转,我说不去,就在你家待着。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儿子笑了:“爸,你变了。”

是啊,变了。以前一听说出去玩就两眼放光,现在一听说要出门就心里发憷。

腊月二十八,我拎着两个大袋子去了深圳。一个袋子里是晒干的黄花菜和木耳,另一个袋子里是给孙女织的毛衣。这毛衣我织了两个月,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儿媳发来视频说妞妞特别喜欢,睡觉都要抱着。

儿子住在龙岗,小区很大,楼下就有超市和公园。我到的那天,儿媳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汤。妞妞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抱我的腿,嘴里喊着“公公”。我蹲下去抱她,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吓得儿子赶紧来扶。

吃完饭儿媳收拾碗筷,儿子泡了茶,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妞妞窝在我怀里玩我的手指头,软乎乎的,像块小棉花糖。窗外是深圳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我突然想起去年在西安,住在二十层高的酒店里,窗外也是这样的夜景。可那时候看,只觉得陌生和冷清;现在看,觉得热闹又安心。

大年初一,儿子说带我去世界之窗逛逛。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景区里人山人海,微缩的埃菲尔铁塔和金字塔前挤满了拍照的人。儿子举着手机说:“爸,我给你拍一张。”我站在微缩的凯旋门前,咧嘴笑了笑。

照片拍出来,我穿着儿子给买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儿子端详着照片说:“爸,这比你去年在九寨沟拍的那些精神多了。”我看了一眼,还真是。同样是旅游景点,可这次身边有儿子、有儿媳、有妞妞,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们在世界之窗待了一上午,只看了一个角落。妞妞走不动,要抱;饿了要吃冰淇淋;看见旋转木马又要坐。我全程推着婴儿车,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坐在长椅上歇脚时,身边一个老头主动跟我搭话,他是从东北来的,跟儿子一家过年。他感慨地说:“老弟啊,我以前也爱到处跑,去过二十多个国家。去年做了个手术,才明白,再远的地方都不如儿子家楼下那一亩三分地。”

我点点头,深有同感。

在深圳待了半个月,我哪儿也没去。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跟儿子去楼下买菜,上午推着妞妞在公园里转圈,下午在家看看电视、帮儿媳择菜,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有天傍晚儿子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烧鸭,说是特意绕路去老字号买的。妞妞扒着桌沿喊“鸭鸭”,儿媳笑着给每个人倒饮料。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饭,撑得在阳台上溜达了半天。

深圳的冬天暖和,阳台上种着三角梅,开得正盛。我站在那儿看楼下的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冻得直哆嗦的场景,简直像上辈子的事。

回茂名那天,儿子送我到高铁站。进站口他拉住我,塞了个红包过来:“爸,这是给你买按摩椅的钱,以后腿疼就按按,别到处跑了。”我没推辞,收下了。坐在高铁上,我拆开红包数了数,五千块。这小子,升了职,手头宽裕了。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厅那盆绿萝换了个大盆。这花跟我一样,没人管就蔫,有人管就活。我去楼下花店买了新土和肥料,仔仔细细地换好盆、浇透水。绿萝舒展开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然后我打开了柜子,把那箱旅游纪念品拖出来。雨花石、泥人、丝绸帕子、贝壳风铃……摆了一地。我挑了几件还算好看的留下——给孙女留着当玩具,剩下的全部装进垃圾袋。提着垃圾袋下楼时,碰见张大妈。她探头往里看:“哟,这不你去年买的那些宝贝吗?都扔了?”我笑着说:“留着占地方。”

垃圾站旁边有个拾荒的老头,我喊住他,把袋子递过去:“师傅,这些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老头翻了翻,挑出几个还能卖钱的,冲我点点头算是谢了。我转身往回走,突然觉得浑身轻松。那些东西跟着我跑了大半个中国,最后也不过进了垃圾站。

春天又来了。今年的玉兰花比去年开得更盛,满树的白花,香气能飘到三楼。我每天上午都搬着藤椅在阳台上坐坐,看看花,听听鸟。楼下新开了家棋牌室,王大妈拉我去打麻将,我去了两次,学会了,以后下午就有了去处。牌桌上的老头老太太们一边出牌一边唠家常,谁家孙子考了大学,谁家闺女离了婚,谁家老头昨天又去买了一堆保健品。我听得多、说得少,输了钱也不急,反正就几块钱的事。

四月份的时候,以前旅行团认识的一个大姐打电话来,说有个“桂林山水四日游”的特价团,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了,腿脚不利索。大姐在电话那头叹气:“老张你咋越活越回去了?趁还走得动,赶紧走啊!”我说:“你们玩得开心,我在家看你们朋友圈就行。”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翻到那些还在四处旅游的老伙计们的朋友圈。有人在丽江的酒吧里唱歌,有人在泰国的海边晒太阳,有人在西藏的雪山前张开双臂。照片拍得好看,风景也美,可我看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我知道,他们拍的每一张照片背后,是凌晨四点的闹钟、是颠簸的大巴、是难以下咽的团餐、是脚底磨出的水泡、是一个人躺在床上时翻来覆去的失眠。那些热闹都是给别人看的,孤单才是自己的。

而我现在,连这份孤单都不想再去经历了。

五月份,女儿从成都打来电话,说想接我去住段时间。我说行,但得住够一个月,不到处跑。女儿笑:“爸你现在真成宅老头了。”我说宅就宅吧,挺好。

去成都之前,我把家里的花都托付给了王大妈。钥匙也给了她一把,万一有事好照应。临出门那天早上,我又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玉兰花已经谢了,石榴花开得正红。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我拍了拍藤椅的扶手,像是跟老朋友告别。

在成都的日子跟深圳差不多。女儿家在锦江区,楼下就是菜市场,拐个弯是府南河,河边种着一排银杏树。每天傍晚我跟女儿沿着河边散步,她挽着我的胳膊,边走边聊。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跑步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遛狗的人冲我们点头笑笑。

有一天走到一个岔路口,女儿突然说:“爸,前面那个茶馆是我同事开的,咱们去坐坐?”我说好。茶馆不大,竹椅子、木桌子,墙上挂着字画。我们要了两杯盖碗茶,女儿要了份瓜子。我靠在竹椅背上,听着邻桌人摆龙门阵,喝着茉莉花茶,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爸,”女儿剥着瓜子说,“你有没有后悔以前跑那么多地方?花了那么多钱,还把自己累得够呛。”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想才回答:“后悔说不上。没跑过,怎么知道在家好呢?就像不吃过苦,怎么知道甜是什么味。那些冤枉路,走过了才知道是冤枉的。但你要让我一开始就在家坐着,我肯定坐不住,心里总惦记着外面的世界。”

女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现在不惦记了?”

我笑了笑:“不惦记了。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我在电视里、在别人的朋友圈里看看就行了。人这辈子,该看的风景,在哪儿都能看。心里踏实了,家门口的银杏树也是风景;心里不踏实,在瑞士的雪山前也想着回家。”

女儿听了,眼睛有点红,低下头假装嗑瓜子。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

在成都那一个月,我就只去了武侯祠和杜甫草堂,还是女儿硬拉我去的。武侯祠里那副“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的对联,我以前在课本上讲过无数遍,可站在那跟前看,心里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年轻时讲给学生听,是知识点;老了站在那儿看,是人生。

从成都回来后,我把阳台上那盆绿萝又换了一次盆,这回换了个青花瓷的,好看。然后我翻出孙女织毛衣剩下的毛线,跟着网上的教程学起了编中国结。编得歪歪扭扭的,但挂在客厅里,红彤彤的,喜庆。

六月份,楼下张大妈的老伴突发脑梗住了院。张大妈急得团团转,儿女都在外地赶不回来。我帮着跑了几趟医院,送了几回饭。隔壁楼的老刘也来帮忙,几个人轮着班,总算把最难的几天熬过去了。

张大妈老伴出院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哭:“老张,这次多亏你们了。”我说客气什么,远亲不如近邻。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如果我还在外面四处旅游,张大妈家出事谁能搭把手?人老了,身边有个照应比什么都强。那些在远方拍的风景照,换不来邻居递的一杯热水。

七月份的茂名热得像蒸笼,我哪儿也不想去,就在家吹着风扇看奥运会。游泳、田径、乒乓球,每场都看。看到中国运动员拿金牌,我激动得站起来鼓掌,膝盖也不疼了。楼下的老刘也爱看,我们就隔着阳台喊话,交流赛况,像两个老小孩。

有天晚上电视里放旅游节目,主持人在介绍新疆的喀纳斯湖,湖水蓝得像宝石,森林绿得像翡翠。画外音声情并茂地说:“一生一定要去一次喀纳斯,否则你会遗憾终生。”

我啃着西瓜,对电视摆了摆手:“不去不去,你忽悠不了我了。”西瓜汁流到下巴上,甜丝丝的。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长一声短。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动桌角的毛线穗子。手机里儿子发来妞妞吃饭的视频,小丫头吃得满脸米粒,冲镜头做了个鬼脸。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笑出声来。然后关了电视,关了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黑暗里,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

我闭上眼,想着明天的安排——早上给绿萝浇浇水,上午跟老刘下两盘象棋,下午睡个午觉,晚上看女排比赛。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平平淡淡的,可每一分钟都是自己的。不用赶车,不用排队,不用在陌生的床上辗转难眠。

最后我想起在成都茶馆里跟女儿说的那番话。没错,外面的世界很大,可真正属于你的,就那么一点点地方。那一点点地方,有你的回忆,你的习惯,你的藤椅,你的绿萝,你的邻居,和你等着的人。

这就够了。比走遍全世界都够。

月光慢慢地爬过地板,爬上床脚。我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梦里没有雪山和大海,只有明天早上的阳光和楼下早餐铺的肠粉香。

安安稳稳的,像老伴还在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