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当一匹名叫“追风”的普氏野马,以第一人称的视角站在卡拉麦里茫茫戈壁上,回望族群百年漂泊、圈养桎梏、荒野重归的宿命时,我们读到的不只是动物的迁徙与重生。
央视原纪录片女导演刘海燕新作《野马再次奔腾》,不是一本简单的创作手记,也不是一本平淡的自然随笔。它是一位纪录片人把二十年青春热血融进山河旷野的深情回望,是中国初代自然纪录片创作者在资金匮乏、无人看好的年代,以理想为薪火、以山河为舞台,书写的一曲野性悲歌与人文长歌。翻开这本书,我们读懂了普氏野马的自由执念,更读懂了一代纪录片人在时代洪流里,坚守热爱、不忘初心的滚烫人生。
在自然纪录片早已成为大众消遣的今天,我们很难想象20年前这片创作领域的荒芜。2006年,初入行业的刘海燕,怀揣着成为中国首位自然类纪录片女导演的梦想,一头扎进深山、高原与戈壁。没有专业的生物学科背景,没有科班电视创作经历,支撑她前行的,只是对大自然由衷的热爱,轻微社恐之下更愿与生灵相伴的本心,以及骨子里不甘平庸的冒险与好奇。
她像所有理想主义者一样,天真又执拗,一口气上报普氏野马、草原狼、海南坡鹿、中华蜜蜂等一系列自然选题。可现实很快给了她沉重一击:国外自然纪录片动辄千万元资金加持,有专业科研团队协同,有充足时间守候生灵迁徙、繁育、成长,只为捕捉最珍贵的自然瞬间。而彼时的中国纪录片,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央视纪录频道尚未成立,纪录片只是小众情怀,在全民奔赴经济建设的浪潮里,又苦又穷又寂寞。一集45分钟的纪录片,拍摄周期仅有短短10天,预算拮据到令人难以想象。创作者根本无法全身心投入野生动物观察与跟踪,反倒要为经费精打细算,为周期反复妥协,在“无米之炊”里穷尽心思打磨剧本、架构故事、设置悬念。
那是中国自然纪录片的“创业时代”,也是理想主义者的悲壮时代。没有资本赋能,没有流量加持,没有大众关注,一群热爱纪录片的创作者,仅凭一腔赤诚,在有限的创作空间里倾尽所有。他们蹲守悬崖湿地,露宿高原山林,裹着睡袋啃着压缩饼干,以夜视望远镜为眼,以山河旷野为家,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守护着中国自然纪录片的微光。
刘海燕有幸身处《发现之旅》栏目这个体制内为数不多的科教纪录片阵地,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仁并肩前行。有人深入山林拍摄扁颅蝠与果子狸,开启自然类剧情纪录片的先锋尝试;有人追随科考队攀登海拔超六千米喜马拉雅山,以晒伤的容颜定格山河壮阔;有人潜入三千米深印度洋海底,探秘深海最原始的神秘秘境;陈晓卿领衔打造的《森林之歌》,更是首次系统梳理中国林区生态,定格无数珍稀物种的生命姿态。
这群人,有的后来站上行业顶峰,成为大片时代的一代宗师;有的中途转行,有的归隐沉寂,悄然退场。而刘海燕,选择做记录者。在人人奔赴繁华、深陷急功近利与精致利己的时代,她安于一隅,执笔书写,把一代人未竟的梦想、幕后的辛酸、坚守的孤独,全都封存于文字之间。她不愿让那些航拍坠落的摄影师、那些耗尽青春却鲜为人知的创作者,被时光彻底遗忘;不愿让那段靠着微薄资金、短暂周期,却拍出传世佳作的纪录片岁月,淹没在尘埃里。
《野马再次奔腾》撕开了国产早期自然纪录片幕后不为人知的隐痛与遗憾,这是普通自然随笔不会触及、行业回忆也极少落笔的角落。书中坦诚写下很多纪录片人藏在心底的遗憾:大量精心调研、实地走访、反复打磨的选题,最终因审批、资金、档期等种种现实原因夭折,成了“未遂的创作”。那些跑遍山野作的田野调查、熬夜撰写的脚本、提前联络的野保人士与植物学专家,最终都尘封存档,无缘镜头、无缘观众。刘海燕直言,平凡值得记录,失败与未遂同样值得留存,那些在暗夜里燃烧过又悄然熄灭的创作念想,同样是中国自然纪录片发展史不可割裂的一部分。
作者亲身走过西双版纳、怒江、知子罗、羌塘边境,触碰文面女民俗、古茶传承、巫蛊文化,把自然保护和乡土人文、民族传统紧紧绑定,打破了大众对“自然纪录片只拍鸟兽草木”的刻板认知,在自然观察中充满了哲学思考。
普氏野马,是地球上留存六千万年前始祖马基因的物种,比人类的起源更为久远。它们世代栖居于新疆准噶尔盆地,北塔山岩画镌刻着它们的身影,马语传承着族群的血泪与记忆。可一百多年前,一切被彻底打破。沙俄探险队假借科考之名,潜入将军戈壁,大肆捕捉野马。加之偷猎泛滥、生态恶化,曾经驰骋戈壁的野马,就此在故乡野外绝迹,沦为被圈养、被放逐的异乡生灵。更令人心酸的是,从此它们被冠以“普氏野马”这个带着耻辱的名字。在刘海燕的笔下,野马不愿被世俗定义,它有自己的名字,叫“追风”,向往旷野,渴望奔腾,挣脱桎梏,回归本源。
为了拍出好野马故事,刘海燕深陷创作瓶颈。起初第三人称的旁观者叙事,平淡刻板,无法承载野马族群的百年恩怨,也无法抒发内心的悲悯与共鸣。直到某个瞬间顿悟:野马是自己,自己是野马。同样向往自由,同样不甘被世俗框架束缚,同样在命运的枷锁里挣扎突围。
于是,她大胆采用第一人称拟人化叙事,以野马“追风”的视角,娓娓讲述族群的兴衰、圈养的悲哀、野放的渴望。文字里,我们看见圈养状态下安逸却病态的野马,衣食无忧却丧失野性,甚至因肥胖难产走向死亡;看见英雄母亲“准噶尔1号”的离去,成为唤醒族群天性的警钟,让野马不甘被困于围栏,奋力撞击栏杆,渴望重返荒原;看见2001年27匹野马放归卡拉麦里,挣脱牢笼的那一刻,血脉燃烧,祖先的呼唤响彻戈壁。
“追风”作为第一匹降生在故乡荒原的野马,被冠以“野马王子”的美誉,标志着野马彻底跨过野外繁殖关,成为族群野化重生的希望。茫茫戈壁风雪肆虐,野马家族迷途七日,忍饥挨饿、抵御严寒,直面野狼威胁与自然严酷,深谙生存法则的残酷——在荒野之中,从无矫情,唯有坚韧方能存续。
读这段文字,没人能不动容。刘海燕写下“准噶尔1号”离世的篇章时,恰逢春节万家灯火,她却在烟花爆竹声中痛哭失声。这份悲悯,穿透纸页,直抵人心。也正因这份真诚与共情,为《重返卡拉麦里》配音时,解说员与录音师几度哽咽;审片现场,众人心情沉郁;播出之后,无数观众潸然泪下。待到央视纪录频道成立,数百部备播作品参评,陈晓卿直言,这部纪录片是其中最好的两部作品之一。
“打动过我的,一定也可以打动别人。”刘海燕的笃定,源于对生命的敬畏,源于对自然的赤诚,更源于创作最本真的初心。
不止野马,全书以野马、羌塘、鸟人、人居自然四大篇章,铺展开一幅中国山河自然生态长卷。在羌塘高原,她记录藏羚羊、黑颈鹤的生存现状,致敬默默守护生灵的野保员;在人间烟火里,她聚焦国内观鸟群体,看见一群普通人以热爱为铠甲,守护飞鸟羽翼,集资建立保护区;她追踪中华蜜蜂蜂王离奇死亡之谜,揭开外来物种入侵对本土生灵的冲击;探秘云南巫蛊文化,守护千年古茶村落,记录怒江流域开放后人与自然的矛盾与共生。
她的文字聚焦山水与生灵,始终把“人”放在核心位置。那些扎根荒野的科研人员、坚守高原的野保员、热爱自然的观鸟人、守护古茶的村落乡民,他们平凡普通,却以一己之力,搭建起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桥梁。
大自然永远是最好的疗愈师,山河旷野、飞禽走兽、草木生灵,能抚平人心的焦躁与创伤,唤醒沉睡的热爱与生机。
“熄灭的熄灭了,燃烧的会再燃烧。”这是书中自序的收尾,也是最动人的箴言。那些曾经退场的理想,那些深埋心底的热爱,那些坚守山河的初心,永远不会真正消散。就像普氏野马历经百年漂泊,终究踏风归来,重新驰骋于卡拉麦里的旷野;就像一代纪录片人的理想,历经岁月沉淀,依旧在时光里熠熠生辉。
《野马再次奔腾》,写的是野马的重生,是自然的低语,更是一代人的理想坚守。它让我们看见,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盛大的喧嚣,而是有人愿意守着初心,奔赴山河,以文字为炬,以热爱为光,让野性不灭,让理想长燃,让奔腾的初心,永远不被岁月禁锢。于浮躁尘世中,翻开这本书,我们既能奔赴一场山河旷野的自然之约,也能遇见一份纯粹、执拗、永不褪色的理想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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