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云南上古历史,大多数目光习惯性投向滇池沿岸的古滇文化、洱海区域的史前聚落,或是滇西横断山区的迁徙族群。位于云贵高原东部、南盘江上游的滇东曲靖坝子,长期在大众史学叙事里处于边缘位置。很多读者默认,滇东大规模文明发展始于战国庄蹻入滇之后,似乎在此之前,这片区域只有零散游荡的狩猎人群,不存在稳定发展的原生文明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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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托麒麟区珠街贝丘遗址、宣威尖角洞等一系列岩洞遗址持续数十年的考古勘探成果,我认为,这一认知存在明显偏差。距今 4000 年至 3000 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滇东已经完成从流动性渔猎采集经济向定居稻作农业的转型,形成具备稳定社会组织形态的早期部落,珠街贝丘群与喀斯特岩洞遗址构成完整证据链,标志着滇东本土农耕文明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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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厘清这段历史,首先需要建立清晰的年代边界,厘清长期以来容易混淆的两处关键遗址。富源大河遗址常常被大众文史材料和本地通俗介绍与珠街贝丘遗址并列放置,但二者分属完全不同的人类发展阶段。碳十四测年与铀系法测定数据显示,大河遗址属于旧石器时代晚期,年代大致距今 3.6 万年至 4.4 万年,遗址出土大量打制石器、古脊椎动物化石与古人类牙齿,还发现国内年代较早的人工石铺地面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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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生活在这里的古人类依靠狩猎、采集获取食物,尚未掌握制陶技术,没有稳定定居点,更不存在农业生产。这批远古先民是滇东最早的拓荒者,却不是创造滇东农耕文明的主体人群。旧石器时代漫长的生存实践,仅仅为后来人群熟悉这片山地、坝子、水系环境打下基础,不能将其与数千年后的新石器农耕族群混为一谈。如果忽视新旧石器时代巨大的时间鸿沟,把不同阶段的考古遗存笼统整合叙事,历史发展逻辑便会出现断裂,也难以客观理解农业起源如何重塑滇东的人类社会。

新石器时代到来之后,全球气候环境发生持续性变化,云贵高原的水热条件逐步趋于稳定。距今 4000 年前后,滇东区域古人类的生存策略迎来根本性转变。宣威尖角洞、法窝岩洞等多处喀斯特岩洞遗址清晰记录了过渡阶段的生活图景。岩洞是天然的庇护场所,能够抵御风雨、野兽,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先民优先选择的栖居地。

考古工作者在尖角洞试掘过程中,清理出六千余片陶片与上百件石器成品、半成品。石器类型包含双肩石斧、梯形石锛、石箭镞,工具形态出现明显分化,一部分用于砍伐开荒,一部分用于狩猎。陶器多为夹砂陶,表面带有刻划纹与绳纹,陶罐、陶盘等器物的出现,意味着先民拥有了储存谷物、烹煮食物的容器。对比旧石器简陋的打制石器,新石器时代普遍流行磨制工艺,石器刃口更加规整,使用效率大幅提升。

我认为,工具工艺的迭代从来不是单纯技术进步,而是生存需求倒逼的结果。岩洞先民依旧保留渔猎传统,依靠山间溪流、森林获取猎物与野生植物资源,但野生资源产量不稳定,难以支撑人口持续增长。持续增长的生存压力,迫使人群主动探索可以稳定获取食物的方式,原始稻作农业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慢慢萌芽。

岩洞聚落代表滇东新石器早期的生存形态,临水而建的贝丘遗址,则标志着定居农耕时代全面到来。麒麟区珠街分布多处贝丘遗址,地层堆积中存在大量螺壳、蚌壳,很多人直观理解为先民依靠捕捞水生生物为生。这种解读只看到表象,没有读懂贝丘形成背后完整的生业模式。远古时期南盘江支流流经珠街一带,形成连片平缓坝地,水源充足、土壤肥沃,适宜水稻生长。

先民选择临近河湖的台地修建居所,日常捕捞贝类、鱼类补充食物,食用之后大量贝壳持续堆积,长年累月抬高居住地地基,规避雨季洪水侵袭,最终形成独特的贝丘文化堆积。贝丘地层最重要的发现,是炭化粳稻遗存。这一实物证据足以证明,水稻不再是偶然采集到的野生谷物,而是经过人工选育、规模化栽种的农作物。

渔猎、采集从主导生计退居辅助地位,稻作农业上升为支撑社群存续的核心经济模式。在此之前,长江中游、岭南地区已经形成成熟稻作体系,学术界长期存在两种主流观点,一部分学者主张滇东稻作技术由东部、南部沿河谷通道传入;另一部分学者坚持云贵高原是亚洲栽培稻重要的原生起源区域,本地先民独立完成野生稻驯化。

在我看来,现阶段暂时无法用单一结论下定论,植物考古、古 DNA 检测还需要更多标本支撑。但无论技术传播路径如何,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距今 4000 至 3000 年间,滇东先民已经熟练掌握水稻种植技术,并且根据本地坝子气候、水土环境调整耕作方式,形成适配云贵高原东部的原始稻作体系。

农业定居带来最深刻的改变,是社会组织形态的重构。流动的狩猎群体很难形成稳定的社群规则,人群规模较小,没有固定领地概念,部落边界十分模糊。当先民扎根土地耕种水稻,农田、居所、储藏空间都需要长期维护,人群不再随意迁徙,血缘相近的家庭聚集在一起,形成小型聚落,多个邻近聚落相互联结,逐步发展为早期部落族群。

珠街贝丘遗址分布范围广阔,不止单一居住点,多个聚居区彼此距离适中,既能相互支援,又保留独立生产空间,呈现出聚落群的特征。聚落内部出现明确功能分区,居住区域、谷物储存灰坑、简易器物加工场地界限清晰。出土器物同样能够反映社群内部协作,制作陶器、打磨石器需要专人投入时间,不再是所有人兼顾狩猎与工具制作,初步的社会分工就此产生。

我认为,早期部落的形成,是农耕文明落地之后必然出现的社会结果。耕种、收获具有强烈的季节性,修建简易水利设施、抵御自然灾害、防范其他族群冲突,都需要大量人力协同完成。依靠单独家庭无法应对各类生存风险,以血缘为纽带组建部落,是远古先民最可行的社会组织方案。与此同时,原始信仰与公共习俗慢慢成型,部分石器制作精致却几乎没有使用磨损痕迹,大概率承担祭祀礼器功能,部落内部诞生负责主持仪式、协调事务的族群首领,早期社会阶层雏形悄然出现。

横向对比同时期云南各地史前文化,更能凸显滇东新石器遗存独特的历史价值。滇西白羊村遗址、元谋大墩子遗址形成稻粟混作模式,受西北甘青地区南迁人群影响明显;滇池区域史前文化更多接受长江上游文化辐射。滇东地处滇黔桂三省交界,是云贵高原东部重要文化走廊。尖角洞出土的有肩石锛、印纹陶器,兼具东南沿海百越文化特征,部分石器又和滇池区域史前器物存在共性。这充分说明,滇东新石器时代的部落族群,不是封闭独立发展。

山间河谷、河流航道成为人群往来通道,物资交换、技术交流持续发生。先民将石器、陶器制作技术向外传播,也吸收周边族群的生产经验。但我们不能因此简单判定,滇东农耕文明完全是外来文化移植。珠街贝丘出土的农具样式、聚落选址模式、贝丘构筑习俗,都具备鲜明本土特征。在我看来,外来技术传播与本土适应改造,共同推动滇东文明发展。

外来农耕技术提供基础框架,本地先民结合坝子地形、喀斯特地貌、气候条件持续调整,最终孕育属于滇东自身的史前文化面貌。很多文史爱好者习惯性用 “外来文明输入” 概括西南上古发展,忽视本土人群长期独立探索的作用,而滇东这批新石器遗址,恰好可以修正这种片面认知。

还有一个值得持续探讨的议题,这批新石器时代滇东部落族群,和后来文献记载的夜郎族群、劳浸靡莫人群存在怎样的传承关系。汉文正史对西南上古族群记载十分简略,《史记・西南夷列传》记录的族群历史,最早只能追溯到战国晚期。距今 3000 年左右,滇东新石器时代结束,逐步进入青铜时代,二者之间存在一段考古材料相对薄弱的过渡阶段,暂时无法构建毫无断点的族群谱系。

一部分民族史研究者认为,珠街、尖角洞遗址的先民,是古代濮人系统的早期支系,后续不断融合迁入的百越、氐羌人群,演化成为秦汉时期滇东、黔西众多土著部落;也有学者保持审慎态度,主张在没有足够人骨古基因检测成果支撑之前,不宜直接将史前遗址人群与后世有史记载族群强行对应。我倾向于保持学术审慎,不做绝对化的族群溯源定论。

但可以确定一条清晰的发展脉络:新石器时代定居稻作塑造的聚落传统、农耕生产方式、临水聚居的生存习惯,长期延续下来,成为后世滇东土著族群重要的文化底色。秦汉时期,司马迁笔下 “耕田,有邑聚” 的西南夷族群,其农耕根基,正是源自四千年前开启的这场定居革命。

长久以来,大众对史前文明的评判,常常简单以是否出现城池、青铜器、文字作为标尺,以此判定文明发展高低。按照这套标准,滇东新石器晚期部落没有金属器物,没有成熟文字,没有大型城址,很容易被贴上 “原始蛮荒” 的标签。在我看来,这套评判标准诞生于中原考古研究体系,直接套用在西南边疆史前文明之上,本身存在局限性。文明的发展路径具备地域差异性,黄河流域、长江中下游依托广阔平原,更早催生复杂城邦;云贵高原山地、坝子交错,地形破碎,很难形成超大型中心聚落,但这不代表文明发展程度低下。

滇东先民在喀斯特地貌限制之下,摸索出适合本地的稻作模式,搭建稳定聚落,建立部落社群,构建内部协作秩序,完成从采集狩猎向农耕定居的历史性跨越。这场转变,是人类文明演化进程当中至关重要的一步。珠街贝丘、众多岩洞遗址承载的历史意义,不在于出土器物多么精美,而在于完整记录了西南高原东部农业起源与聚落诞生的全过程。

放眼整个西南史前史,长江中下游是稻作农业重要起源核心区,稻作技术沿着水系不断向西、向南扩散。滇东作为连接岭南、滇中、黔西的地理枢纽,是稻作文明向西推进过程当中关键一站。如果缺失滇东新石器农耕文明这一环,整个云贵高原东部史前发展链条就会出现缺口。遗憾的是,相比河姆渡、白羊村等知名史前遗址,珠街贝丘、尖角洞遗址公众认知度偏低,相关考古成果还没有充分普及。

很多地方通俗文史材料依旧存在史实疏漏,混淆旧石器大河遗址与新石器贝丘遗址的时代,把数万年前的狩猎人群和数千年前农耕先民混为一谈,造成历史叙事错位。这也提醒历史研究者、文史创作者,梳理地方上古史,首要前提是严格依托考古测年数据,厘清不同文化层、不同时代遗存,拒绝简单拼接、笼统概括。

距今 4000 至 3000 年的岁月已经深埋土层,散落的陶片、磨制石器、碳化稻谷,是远古先民留给后世仅有的文字以外的史书。岩洞之中,先民放下持续万年的游荡迁徙;河畔台地之上,人们开垦水田,播种稻谷,搭建家园,凝聚部落。我始终认为,理解滇东历史,不能直接从古滇国、夜郎国开始回溯,必须向前追溯到新石器时代这场伟大的生存转型。

珠街贝丘与各处岩洞遗址共同证实,滇东农耕文明不是外来文明抵达之后才被动出现,这片土地上的先民依靠自身探索,依托得天独厚的坝子水土条件,率先开启定居稻作时代,构筑起滇东持续数千年农耕文明的起点。

这段尘封在土层里的历史,填补了云贵高原东部早期农业发展的历史空白,也让我们看见,在中原王朝势力抵达西南之前,西南各区域早已孕育多姿多彩、独立发展的原生史前文明,共同构成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当中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随着后续持续性考古发掘、植物考古与古人类基因研究推进,未来我们还会得到更多实物线索,进一步厘清滇东原始稻作传播路径、早期部落内部结构、人群交流融合细节,不断还原更加完整、鲜活的滇东远古图景。